好在他的前同事跟我一样愚钝,老好人似的龇个大牙笑。他十分欢迎我,哪怕我铁了心不愿开口讲话,他还是贡献出家里最美味的蟹棒和棕奶酪招待我。以至于最后我有点流连忘返,被伊实骂了一顿。
“他可不识字,认不出你脸上‘拜托拜托收留我吧’这一行大字。”他捏着嗓音说。
不跟他吵,我一点儿都不想跟他吵。他自己还有一堆毛病需要修理呢,竟管起我来了,弼马温的风范。
后来在马场,我实在看不下去了,酒精没有成功摧残他的身体算他厉害,没有嚎啕大哭这一正常人类应有的能力也算他倒霉,可凭什么带上我东奔西走?我又不需要劳心费财地用一个绯闻去掩盖另一个绯闻,用枝繁叶茂的外在活动去掩盖更加枝繁叶茂的心理活动,这一切毫无意义,至少我没得选择,所以我觉得毫无意义。
所以在伊实骑马的时候,我用他的手机给布鲁克打去一通电话。
“喂,是我。”我语气严峻,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刽子手遇上了一具棘手的尸体。
“你?哦,你。”布鲁克咳了两声,嗓子清晰了些,“抱歉,中午的披萨放了很多芝士。怎么了,为什么给我打电话?伊实说你再也不理我了,从此记恨上我了。”
“还好,那天我们差点上床了。”我说,尽可能表明我对他的谅解。
“啊……我想也是,我说的没错吧。”
“听仔细点,是差点。”
“开什么玩笑,他站不起来?”
“不是,我紧要关头想起了你的话,偏要和你作对而已。”我故意找不痛快,瞎扯淡的本领还是初中学到植物嫁接那一课时得到的启发,倒要看看能擦出怎样的火花。
布鲁克果然垂头丧气:“你还是怪我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都可以,只要你答应下次还一起出来玩。”
“伊实的地址是你透露给克洛伊的,对吗?”
“……”
对面陷入海水退潮般的沉默,良久,才发出截然不同的声音,更为沮丧和痛心疾首:“一时糊涂。”
我咬了咬唇,问:“为什么?处心积虑地把他藏起来,现在又大大方方地供出来,在我的国家,叛徒是最可恨的。”
“在哪儿都一样,孩子。”布鲁克说,“但有些事情必须做个了结。”
“那不是了结,是纠缠,了结是像我一样什么都不要,拖个行李箱就他妈的一个人到这里,是他妈的开车从不拐弯也从不踩刹车,这才叫了结好吗?你分明就是在制造纠缠!”我越说越躁,说错了几个词,但伟大的名言名句总是在错误中产生的。
布鲁克再次沉默了片刻,好似贴心地留给我喘息的时间,而后才说道:“孩子,你并不知道他们的过去。”
“我也不想知道。谁没有过去?我难道一出生脑子就有问题吗?过去过去过去,一个个过去毁了当下。”
这一次,布鲁克的沉默没有尽头。
我最终还是没有放出满肚子的邪念,否则又干出什么躺在土里也追悔莫及的事,被阴间同事挖出来咀嚼,说难怪没人给我烧钱。
“布鲁克,”我恢复原来薄而轻的语调,说:“你做好人就做到底,无论用什么方法,把伊实支开,还我个清净。对了,干脆把他们锁在一间房里,不做。爱就出不去。就像你说的,总要做个了结,你就是上帝,我是你的随从,算我求求你,给那个执迷不悟的家伙下一记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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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听到答复便挂了电话,伊实下马往这边走来,抄近道越过栅栏,也就只有这种时候他知道最近的道路是哪条。
“我打电话给布鲁克了。”我不打自招,不过其中带点儿挑衅的成分。
“说什么了?”伊实穿上外套,出我意料的是他好像并不在意,“水。”
我从包里拿出水壶递给他,说:“跟他说,我没有讨厌他。”
伊实扯了扯嘴角,“那真是辛苦你了。”
大概在暗讽我兴师动众。
某些赌局在下注之后就必须得离开了,不然血溅到衣服上百口莫辩。不过,呆着或许也能听到好消息,比如某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而在十五之前本人未雨绸缪早就找好了容身之处。
布鲁克花了一天的时间想到办法引走伊实,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就算事实是这两位情比金坚的忘年交兄弟把酒言欢,用我作下酒菜,那也无所谓。
重要的是一位金发美人得偿所愿,一位白发冤大头治好了夜长梦多,以及这里一位黑发宅女耳根清静。
伊实临走前警告我哪儿也不许去,尤其是屋外那片海,我笑他一大把年纪了还有分离焦虑,当bbysitter还当上瘾了。这句话惹得他二话不说地折返回来,站立在我面前,用审视的眼神预判我的人身安全,最后俯下身咬破了我的嘴皮 。
他琢磨琢磨,对着我莫名其妙的神情说:“对,bbysitter从不失职,乖乖睡觉吧宝贝。”
“……”我恼怒地推开他。
要走就快点走!夜长梦多会传染的不知道吗?!
伊实走了,我也用一双拳头殴打并掐死了一具枕头。
电视剧的大结局是在任何医院都买不到的致幻剂,镜头转到清晨的街道,一家虚了焦的蛋糕店,门口的盆栽,滴下来的露水,到这里就结束了。让我拍,就拍下一秒一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突然从天而降,砸烂蛋糕店和那顶装腔作势的盆栽,理由是,魔幻现实主义也算一种现实。
我在笔记本电脑上搜索最近的天气预报,天晴,but多云。中国象棋有种局面叫做困毙,没被将军,but无子可动。古有夸父追日,今有我追极光。能把同一部色。情。片反反复复利用的人注定长情,汲取快乐或许是最初目的但绝不是那人的最终目的,不然你就瞧着吧,裤子流淌到脚踝,餐巾纸攥在手里,东风若不来这一切都是白费,他会维持这样的姿态直到找到自己的缪斯之神为止。
对了,厨房里还有一点儿Smsh*,味蕾上的刺激勉强能弥补这世间求而不得的遗憾。于是我煮了一锅纯牛奶,把巧克力妙脆角丢进去,直到里面的芯变得软烂,立马捞起。尝一口发现颇得伊实的要领,相处这么久我也学会了做湿垃圾。
落地窗长得太像魔镜,若有似无地印出我的影子,又制造出一幅接近真实的幻境,令人很难不把发丝捋到耳后然后问“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可惜时间证明了这只是在自找没趣。我要去睡觉了。
可就连晚安也不尽人意,门外响起一阵拍门声。
我万万没想到来人会是克洛伊。 ?
别说没想到了,我甚至都不信。造化弄人连个空子也不让钻吗?
我张了张嘴巴,竟然在齁咸齁甜的零食上遭了报应,声音糊成一团:“他不在家。”
克洛伊犀利的目光死死盯着我,轻吐:“我知道。”
“……”
“我来找你。”
我眼睁睁地看她嘴里冒出热气,鞋底一片泥泞,走进屋子里,在地板上踩出咯哒咯哒如同钟摆故障反复在同一钟头晃动的声音,所有她走过的地方,都失去了井井有条的资格。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想和你玩玩,谈点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她奔着厨房去,不一会儿便从里面找出了两瓶威士忌,冲我一笑:“但不是在这儿,我一点都不觉得这地方有意思。幸运的是,我还知道他的习惯。”她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神情俏皮,三两步走到我跟前。
我没有动弹,她便对我木讷的表现嗤之以鼻,上下打量,“别跟我说你有那么无聊,夜晚一个人躺在床上等着身体发胖发臭,你有吗?”
我也上下看了看她,不禁咽了下口水,她很苗条,并且很香。
“不管你有没有,跟我去逛逛,瞧你的黑眼圈。”她高我半个头,额头贴下来,像一名高傲且蛊惑人心的游说家,“Thingsshouldchnge,right”
威士忌被藏进克洛伊温暖的大衣里,在她的胳肢窝下,而她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随后再次踏响咯哒咯哒的脚步。
“Wit.”我说,用了点力道,她拉不动我。
“怎么,你要当个缩头乌龟——”
“不是,”我打断她,扯了扯衣领:“外面冷,我加件衣服。”
第25章 第25章别再说了
海水黑得令人发懵,尤其破浪泛白,水花如呕吐物一样翻滚,透澈的玻璃窗营造出一种用长矛做成的桅杆好巧不巧插在我的衣领,不致命却令人彻底傻眼的氛围。
四十分钟以前我还在挑选我和伊实的围巾哪条更保暖,四十分钟以后,伊实的围巾登上了一艘不明目的地的游轮。
克洛伊坐在餐桌旁,倚靠船身,用手里的玻璃杯碰了碰窗户,因为我说我不想喝酒,她只好和虚无干杯。
她解释这是一艘开往特罗姆瑟的轮渡,今日最后一班,开弓没有回头箭,要我用“有问必答”来还船票的债。我老遇到这种强买强卖的事件,仿佛我的意见是廉价的赠品,丢掉也不可惜。
虽说要我“有问必答”,但她迟迟未抛出问题,而是自顾地点评起沿途风光。什么伸手不见五指啦,什么路人冷漠得连眼睛都要藏起来啦,不知道的会纳闷进棺材为什么还要特地坐飞机去。
她凄凉的双唇不停说凄凉的话,为了给挪威正名,我努力控制视线,尽量从她娇美的面孔上移开。
“天空不是24小时都是黑的,也有太阳,夏天也能穿上短袖。还有,你见过极光吗?那个很美,可以认为是太阳的把戏,是真的很美。这里的人的确总保持着一定距离,但这里的酒吧也会出醉汉,街道也会出小偷。”我说。
克洛伊笑了一下,身子往前倾,手肘搁在桌面上,我才发现她的脖子空落落的,那条翡翠项链不见踪影。她看着我说:“你才来多久,就这么明了?他带你去那么多地方,你现在在为谁说话?”
我愣了愣,没意识到真实存在且证据确凿的偏心。
克洛伊放下酒杯,轻轻用杯底和桌面摩擦,舔了舔缺水的嘴唇,说:“他就是图新鲜,还能是什么。这里根本没你说的那么好,你也是,看起来就无趣得要命,有什么好的。他还保持着把酒放在从右往左数第二个橱柜里的习惯,不就表明了他还没完全抛弃以前的生活吗?说得好听,不在乎钱,不在乎名声,烂透了知道说不在乎了,到头来还不是靠布鲁克救济。”
我捋开额头前的头发,又挠了挠发际线,几秒间做了许多小动作。我插不上话,但不能表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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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只好让自己忙起来。
“嘿——”克洛伊竟然立马精准地堵死了我的去路,“你在听吗?又装听不懂?我说——HeisSUCKS!”最后一句她提高了音量,引来过路人不解的目光,又在看到她的脸之后眉头舒展。
人总会为美丽的东西宽宏大量一次。
于是我顺着她的话头,说:“嗯,他很差劲。”
克洛伊皱起眉,对我的软弱感到愤怒:“你有什么毛病?”
“只是赞同你的观点。”
“难以置信他居然选择了你这种人却没选择我。”她吞了一大口酒。
我看着她喝完,褐红色的酒劲从喉咙漫上太阳穴,过一会儿又消下去,才继续说道:“没有吧,他看起来这一生只会在喝什么酒上面做选择和动脑筋。”
“别说了。”
“他做事让人猜不到理由,更不存在戛然而止的情况。”
“别再说了。”
“……”我适时闭上嘴,她豆大的泪水掉下来,显得我的言辞十分卑鄙。
这片海域初来乍到的鳕鱼未曾想象这般局面,以为今夜会是别人的良宵,按原计划我应该生一通闷气然后和自己的遐想好好下一盘棋,可现实超乎了我的预料。我想可怜她,当然也是这样表现的,但心里一点都不,不能,不会,做不到,更无法开导她的误解,就像一个没有营业执照的小贩只能闭起门户做点拧巴小生意,讲不出有意义的商业谈吐。
克洛伊低声抽噎,压抑住了声音却崩坏了表情,前言不搭后语,又说起了伊实的好。
与其说她爱的是伊实,不如说她爱的是倾注在身上的保护欲。她时常暴露弱点,在酒吧打盹,或者不经意蹭一些来路不明的胳膊好让麻烦找上门,不过她从不呕吐,即使有时透支了额度,她也会在卫生间漱完口再出来。如此一来拯救就会如期而至,伊实就是那样降临到她身边的。
男人
在这种时刻更容易上当。她说,用一种惊世骇俗的、笃定的语气。
伊实一次次地救她于水火,一次次地,某一天,她生出和他共度一生的想法,但第二天她就忘了,每回都这样,她承认自己最大的缺点是没有做决定的能力,但总归命运不公,不然她也不会这样。
对此我投一票赞同,天老爷经常略施小计便能让一个人苦不堪言。况且,执迷不悟不是那样好化解的。
可是亲爱的,这让我难过,哪个灾难有商量的余地,而你却选择主动走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小道。有人爱你,而你却只爱人一瞬间。深不见底的峡谷之间摇摇欲坠的桥,你惊险地走过,回过头竟要毁掉它。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让她擦擦又爱又恨的泪水,递过去时手又开始发抖,或许和我即将要说的话有关。
“我不喜欢你。”我说,简洁且自作主张。
克洛伊朦胧的表情怔愣住,眼泪不再流,但呼吸未能跟上脚步,一口哭腔冲我而来:“你以为我看你很顺眼?你以为我和一个抢走我男人的bitch谈话是为了获得她的喜欢?!笑话!你还没听明白吗?我失去的你也会失去,你应该谢谢我,傻姑娘。”
失去的前提是拥有才行,连我本人都无法下定论的命题,旁人带着偏见轻轻松松就写下了答案。我会考虑考虑把这作为论据之一,直到我找到最清晰稳妥的架构。
“我来这一个月都不到,”我用发抖的那只手捂住脖子,斜方肌很僵硬,“你如果要来,为什么不早点来?”
克洛伊提了提嘴角,自嘲道:“能早点的话,我在几年前就早了。如今只有等你消失了,我还能有一点转机。”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对他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我说。
“你在炫耀吗?”克洛伊眉头蹙起瞪我一眼,“他对人不常有耐心。反而你,看看你,不如我爱他。”
不同度量单位之间不能比较是基本常识,我和她说不明白。倒是她无意中掌握了让我不停冒汗的技巧,谎言听多了的小孩是会畏惧听见真相的。
我向服务生讨要了一样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这时的我尚未意识到纯饮其实需要一定的魄力。
“船什么时候停靠?”我问。
“明天早晨八点。”克洛伊在手提包里翻找着什么。
“我们要在这坐一晚上吗?”我又问。
她干脆把东西都倒在桌面上,许多小玩意散落一片,她终于找到了口红,撑开嘴皮一边涂,一边说:“你可以在这坐一晚上,我反正要去睡觉。”
一个白色小塑料瓶滚到我手边,我拿起来晃了晃,里面的颗粒下起倾盆大雨,我递给她,随口问:“这是什么?”
“安眠药。”克洛伊一股脑儿把所有东西塞回包里,丝毫没有为下一次补妆着想,“彻夜难眠的滋味不好受。”
“是的。”
我跟着克洛伊走上一层楼梯,绕过半个船舱,来到她订的内舱房,拥挤得叫人舒展不开手脚,好在足够简单整洁,和学生宿舍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她脱掉中跟靴子和长袜,踩上被褥,然后跪在床铺上脱。衣服,最后只剩一件简单的卡其色打底衫,和一条颜色偏浓的黑色丝袜。
我效仿她,一样脱了鞋子和袜子,踩上被褥,感到不妙,便多踩了几下,用手也摁了几下。完蛋,又要睡不着觉了。
“克洛伊,”我呼唤道,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喊她的名字,陌生得舌头都捋不直,“能给我点安眠药吗?”
她盘腿坐着,往酒里兑苏打水,正心烦的模样,对我扬了扬下巴:“自己拿。”
得到准许,我伸长手臂勾过她的手提包,往里摸索。手背仿佛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没有方向感和平衡力,找了很久才找到。
安眠药会加重我的焦躁,我十分明确这一点,小小的一颗药片,不足一指甲盖的药片,在我看来明码标价,该有的刑罚都在上面,这令我下意识感到胆怯。
但转念一想,我早就不剩健康了,什么时候被一则鬼故事吓得心脏骤停也在意料之中。好了,睡一觉,有什么明天再说,到了特罗姆瑟继续跟着克洛伊,若是她想甩掉我,那我就在港口等着,大不了挨一顿骂而已。
“喂。”克洛伊突然抱怨道:“你在干什么?拿个药也手抖?”
我感到尴尬,正想解释,却见她挑起眉毛,面露微笑:“难不成你也是个精神病?叫什么来着,躁郁症。”
我顿时扩大了眼睛,“也?你是吗?”
克洛伊收敛了表情,变得严肃但兴致如刺破的气球一样炸开,“不会吧!你不知道?伊实没和你说过?”
我心跳得极快,眼球几乎快要干裂开。
“啊!我明白了!”克洛伊咧开嘴笑,摇头的时候又很是怜悯,“还真有那么巧合的事……”
这话我在哪里听过,我等待她的下文。
“米勒太太就是这个病,自杀过十四次,有我在场的就有四次。伊实的母亲。”
耳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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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腕、上吊、吞药,在我印象里她都试了一遍,不怕疼的,太疯癫了。”
呕吐欲……
“你是不是也这样?不对,你怕冷。啊,我开始羡慕你了,如果和米勒太太有一样的病的话,他肯定心软了,舍不得放手。”
肠道交织,心悸乏力……
“想来也有五年了……”
我跌跌撞撞冲出房门,头和膝盖一起跪在地上,发了疯地抠嗓子眼。
第26章 第26章不要了,不求了。行吗?……
当然什么也没吐出来。
食指和中指沾满了口水,小舌发痒,好似有谁塞了一口钢丝球在里面。急急忙忙赶来的侍者蹲下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啊啊了半天像一只绝命乌鸦。我不断摆手,吞咽,发声。当他拿出手机准备呼叫救援,我终于从一百万只蚂蚁头顶迈过去。
“我很好,我很好……”即便语不成声,我仍尽力挤出一抹笑容,“我喝了点酒,有点得意忘形了,谢谢你……”
说完我扶着墙壁站起身,原路返回。没想到敲错了房门,连连低头抱歉。因此克洛伊给我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我低三下四的头颅。
“你上哪儿去了?”她诡异地瞥了我一眼。
“厕所。”我回答,慢吞吞地坐到床上,说:“你刚刚话还没讲完。”
“还不是因为你和见了光的耗子一样跑出去。”克洛伊贴着我的手臂,在我身旁坐下,“怕了?难过了?你的悟性也没有我想的那样差嘛。”
我有一股将她立马扑倒在地的冲动,但阀门关不上了,我的力气持续泄漏。况且冤有头债有主,狗娘养的坏了事不能把狗的饭碗砸了。
“继续和我说说吧,我教你怎么得这个病。”我说。
克洛伊嫌恶地往后挪了一寸,“谁要得了?难怪呢,从第一眼你给我的感觉就不一样,原来你也是个疯子。”
“如果自杀过就算疯子的话,那么的确,我是个疯子。”我说。
克洛伊咬牙:“我真不该把你劫走。”
“是我自愿跟着你。”
“Jesus……”克洛伊喃喃,躺回自己的床,“明早我给伊实打电话,你跟他回去。”
我宁愿海上的风浪更大些,搅得船上所有乘客不得安宁,那样我才好潜伏其中。克洛伊把灯关掉,我又把灯打开,站在床尾,做个稻草人。
“你歧视精神病吗?不发病的时候我们还是很好沟通的。”我说。
克洛伊撑起半个身子,脸色难看,“你们就像定时炸弹,没人愿意收到定时炸弹。”
左胸肋骨和脖子之间的地方不停作痛,可以选择的话我想单独把这几根发霉的骨头取出来拿去火化,再以骨灰泡水的方式回到我的身体里。
“米勒太太还活着吗?”我问。
“死了。”
“什么时候?”
“五年前。”
“五年前我刚好确诊,
精神病也会转世投胎吗?”
“你的样子真可怕……”
说到底,我还是吃了信息差的亏,头两年东奔西走被人坑蒙拐骗,寻找除了药物之外的解救之道,唯独没想过大洋彼岸有位太太不声不响地把遗产交代给了我。有那么巧合的事吗?谁出了老千?还是说我的命要贱就贱到底,女体盛似的摆满佳肴,这群人连我的头发丝也不放过,连看不见的人格也不放过。
“她为什么死了?”我就地坐下,抱膝蜷缩挤在一对单人床之间,起夜的阿猫阿狗,总不可怕了吧。
“你……”克洛伊欲言又止。
“我睡不惯这里的床。”我主动解释道,然后又问了一遍:“她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克洛伊抓了抓头发,抓出一头凌乱,“听说是开枪自杀,完全没有预兆,那天早晨她还笑着跟我说了早上好。但我知道这一切都跟伊实的亲生父亲有关,米勒太太之前是布朗太太。总之我没兴趣了解疯子的生活,你问我也没用。”
“这样啊。”我失望地低下头,和她说了声晚安,便点掉了灯光。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得不崇洋媚外了,国外连死法都有更多选择,除非说能有位武功高强的侠客,手腕一转就轻松拧断我的脖子,那我觉得枪杀也没啥好崇拜的。
小小的床舱陷入黑暗之后变得无比广阔,轮渡微微起伏在我屁股下面打圈,床头有一面小窗,什么也看不见,外面和里面一样黑,黑得别无所求,纯膈应人。
好消息是我在应对戏耍这一事上经验丰富,我双脚交叠走上钢丝是为了磨破脚底心,而不是走到大洋彼岸,所以无论对面有什么我都不应该期待,也没有谁替我主持公道。
过了半夜,在酒精作用下克洛伊睡得十分踏实,即使她在睡着之前翻来覆去地踢被子,催促我别像撞鬼的流浪汉一样杵在那儿,影响她的心情。事实证明和一个精神病共处一室并没有那么困难,她睡得很香。
单人床之间的小桌板上亮起一片光,伴随着震动。我爬过去查看,凌晨三点钟,伊实终于找到了我的去向。
肯定要接通啊,如果是正在熟睡的那位,肯定会接通。我接通了。
“克洛伊,你把她带去哪儿了?我有没有警告过你,别打她的主意?”
啊,他在找我,也不一定找的是我,可是为什么呢?伊实,听见你的声音我好想哭。
“说话!她在哪儿?!”伊实厉声质问,夹杂更为沸腾的风雪声。这种语气我从未听闻,凶猛暴力,心急如焚,酝酿了贪恋的犯罪,夺舍我的听觉,血淋淋地剖开。
“伊实……”我沙哑的嗓子正逐渐冷却,在它成为装饰品之前,我反复叫唤:“伊实,伊实……”可除了第一声,早就发不出别的动静了。
好在如愿以偿地将身份传递到了对面,我仿佛看见伊实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再回过头,极其滑稽的不倒翁。
“穆里斯,是你吗?对吗?她带你去哪儿了?”伊实的呼吸瞬间轻下来。
“特罗姆瑟。”我说,还想说别的,“船上。”还想说别的,“睡不着。”还想说别的,“……”
怎么会这样,我说不出来了。问题构不成遗言,遗言也不能包含问题。我想问为什么一枚巨大的灯泡看起来像皎洁的月光,为什么龌龊的手电筒能照出短暂的黎明,为什么我在这里,却快要消失了。
“我去找你。”他说。
我摇头,挣扎在缠枝破蕊之间,绝望地摇头。他看不见。
“别挂,我还没要你算账,”伊实再次奔跑起来,“我不是告诉过你哪也不许去吗?我不过是出去了一小会儿,你就跑没影了,下次是不是得在你脖子上挂牌,写上你的名字和我的电话号码,全城失物招领?别挂,听着,船靠岸之后在码头等我,记下这个号码,随时打给我……”
我挂了。他看不见。
我再也不能容忍越来越旺盛的虚假折磨我的五感,越来越膨胀的幻境糟践我的心脏。
到底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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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是真正属于我的,上天觉得我欲拒欢迎实则内心早已为其疯魔的样子是一出好戏吗?就为了看我痛不欲生的表情,肆意侮慢,无恶不作吗?到底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
没有人教我,所以我自学,同类之间能够心心相印,我以为靠吻,结果被证明是错的,后来以为靠宽容和性。爱,也被证明是错的,我知道了,靠卸下伪装和表露真心,降落什么就接住什么,命运会担保,结果呢?!无辜的病症被拿去玩弄,收到了严重偏题的怜悯,倾家荡产鼓起了勇气然而天平那端是几年前堆积的旧报纸。
够蠢,及时止损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停止等待,不再巴结第二天早晨的太阳。
首先,我需要闭上眼睛,放空大脑,对极了,神经细胞的不可逆损伤这时派上了用场,除了疼再也思考不了别的东西。
其次,把手伸到大腿之间,分担大脑的疼痛,用的是筋肉错乱的右手,钉死了就不会颤抖了。
然后,入睡,入睡,入睡……
世纪漫长。
睡啊!
哭什么!
好,哭,我让你哭。来,和特罗姆瑟的第一束光问好,举杯,然后礼貌地说再见,毕竟你时日不多了,但你总算能毫无后顾之忧地睡个好觉。不必嫌食道太窄,水是万物之源,威士忌也是,别那么古板。如今的医药领域虽没让我眼前一亮,但也不会让我的期望落空,很快你就能睡着,恶心反胃这么点副作用难不倒你。
浑身乏力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竟然产生了一丝庆幸,至少还有自己能和我对话。
如果没有旁人插嘴,就更好了。
“啊!这个疯子!这个疯子!!手机,手机……
“伊实!我在特……对!求求你快过来,她吃了一整瓶安眠药!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吃的……
“我他妈怎么知道!你他妈昏头了吗养这么个玩意儿!!她还有呼吸!她还活着,你快来!”
聒噪的尖叫声印证了我身上有严重的急性传染病,手脚被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魂魄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人生大圆满就在于将死的刹那心胸宽阔有容乃大,主人的身份还给外界,死者的身份交给自己。
不要了,不求了。行吗?
“No.”
谁在回答?
蟒蛇一口气钻入我的食道,它的体温不陌生,粗暴的掠食勾起了我的记忆,紧接着是腹部猛烈破碎,内应外合使我像烤全羊一样翻滚。
有人狠狠地给了我一拳,五脏六腑挤压成团,我承受不了更多,乌泱泱吐了一地。
“醒醒,穆里斯,穆里斯……”
我掉进了水缸,水缸上面是扁担,扁担下面是肩膀。
“我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第二次,无数次,听得见吗?你听得见,睁开眼睛,穆里斯,睁开眼睛……”
轮子压马路,警报和祷告编舞,自言自语乘坐磁悬浮列车。
“回家吧……醒来之后我们回家……”
第27章 第27章鸟会飞鱼会游我的命根子……
医院的枕头只教会了我一句呓语:对不起。
两条腿的膝盖长出四条不对称的肥胖纹,模范刀刃不会只划一下,所以划了四下。在此之前血溅了一身,斑斑点点仿佛一场盛大的坠落。
医生诊断九岁的穆里斯有过敏性紫癜,开出住院证明,喂她吃激素药,这就是前后因果。
穆里斯的亲生父亲,那个企图把硕伟责任感和理想装进花花心肠的男人,陪伴了穆里斯整个住院期间。小病而已,他安慰道。九岁的穆里斯以为那是安慰。小病而已,他对电话里的妻子说道。十九岁的穆里斯听懂那是侥幸。
奇怪的穆里斯开始思考神秘的“应该”,永久地忽略了“不应该”。比如说,罪人无论受到什么惩罚都是应该。
奇怪的穆里斯……又活了。
我身体的某个器官被洗劫一空,导致口干舌燥,浑身充满污染又荒芜。生前从未尝试以毒弑体,不知半死不活竟有这样痛苦。卡在时空隧道里,外面是火葬场的炉子,先截肢再火花,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要命又不致死。
输液袋瘪得彻底,我的眼珠子转了
一圈,看见一颗趴在床边的后脑勺,于是动了动手指。
他猛地惊醒,一张苍白的脸冲进我的视野。
“醒了?感觉怎么样?嗯?看得见我吗?”他的眼角残留着困倦的褶皱,目光盘旋于我的脸色。我痛苦地牵扯了一下脸部肌肉,他的问号再次不断地涌现:“哪里不舒服?能讲话吗?要吐吗?”
我抬起食指,指向输液袋。
“Godshit!”他疾走去门口,大喊:“护士!护士!他妈的半夜一个护士都没有吗?!医生!”
护士带着病历夹和教训走过来,警告他再这样大呼小叫的话医院的保安不是吃素的。他置若罔闻,拧起眉头语无伦次地询问我的情况,手部做各种动作,一会儿指自己的脖子,一会儿摸我的肚子。护士劝他冷静,甚至闭上眼睛以防翻上去的白眼损害她的职业素养。
“先生,每年都有想不开去自杀的案例,我们见多不怪,而且很有经验,你更应该担心她会不会来第二次,我们当然不希望有第二次,”她顿了顿,扫了一眼他的身形,说:“尤其是你们。”
本就箭在弦上的男人一下子猩红了眼,按捺不住积蓄已久的愤怒:“是!我没看好她,所以这个没良心的家伙要给我点颜色瞧瞧!倒不如这么说吧,我杀了她,又救活她,你们对此也有经验?见多不怪,好一个见多不怪,一条命比你们院长的内裤还轻贱!想必业务已经很熟练了,在医院门口贴‘欢迎自杀者前来就诊’的海报,做得一手好生意!我说错了吗?!”
护士被他吼得节节败退,脸色铁青,骂了句粗鲁便快步离开了这里。
“粗鲁,把患者当木乃伊治疗的你们才粗鲁吧……”他意犹未尽地冲护士消失的方向小声嘀咕,转过身和我只开了一条缝的双眼对上,又说道:“你,等你能还嘴了我再骂。”
想起来了,他是伊实。
与此同时一起想起来的,还有心脏的钝痛。我打算睡一个回笼觉,有预谋地睡个回笼觉。但当我合上眼皮,听觉又更加清晰。回笼觉差点火候。
“是啊,趁月亮还在,多睡一会儿十分有必要。睡吧穆里斯,晚安。”他吻了吻我的额头,胡茬刮过我的眉骨,然后站直,在我所目睹的黑暗里目睹我的睡眠。
等我第二次醒过来,世界并没有发生我想象中那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比如小行星撞地球让病床突然变成垃圾场什么的,仅仅只是床边多了一张熟面孔。
布鲁克喜出望外地拍打伊实,高声传讯:“她醒了!”
我已经有了足够的体力支起身子,或者说蠕动更为形象。他们二人一左一右合力托举我坐起来,将米糊的香气递到我面前,要我填点肚子。
我不动摇。伊实只好暂且把米糊放一边,屈身问:“有何吩咐?”
我摊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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