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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海棠 海棠花开,风雪已停。……
“不好, 又烧起来了。”
“40.6度,去喊赵医生来。”
“快去!病人惊厥了。”
……
许璟醒来的时候已经两天后了,他撑开眼皮看到白色的天花板时, 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直到秦欣喜极而泣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才彻底将他拉回了现实。
“小璟,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妈妈去叫医生。”
值班医生很快就来了, 照例检查完后嘱咐道, “烧已经退了,这几天一定要好好休息, 切记千万不要再着凉,否则烧的那么厉害,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幸运了。”
喉咙肿痛的像插了把刀片, 许璟极其难耐的咽了下口水,秦欣倒了杯热水,他喝完后才勉强说的出话。
“503房的病人怎么样了。”
医生边在本子上做记录边回道, “你是说急性心梗那个男生?他情况不太好,检查出来有关心脏的多项指标都不乐观, 恐怕有心衰的前兆,今早办理了出院手续,听说要去国外治疗了。”
许璟视线失焦,缓缓闭上了眼睛。
医生看了两眼, 离开前又叮嘱秦欣, “病人现在虽然已经退烧了,但还是要多加注意,情绪也容易影响身体的恢复。”
“谢谢医生, 我知道了。”
秦欣关上门,将病床靠背调到了合适的位置,目光在许璟失神的脸上停留片刻,坐下后缓声开口,“小璟,生老病死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为力的事情,既然小彦已经跟他爸爸出国治疗了,我们只能祈祷他可以快点好起来,至于别的,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不是的。
沈彦是因为他才遭受这些,如果不是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许璟双拳紧攥,偏过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有在秦欣面前露出破绽。
而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姜沛戴着口罩急急忙忙闯了进来,看见许璟醒后顿时松了口气,说,“飞机还有一个小时起飞,快!现在去还来得及。”
许璟愣了半瞬,当即掀开被子下床,秦欣起身走了过来,说,“不许去。”
许璟忍着钻心刺骨的疼痛才起身,全然将秦欣的话抛之脑后,外套都没穿就要跑出去,秦欣伸手拽住许璟,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小璟,我说了,不许去。”
许璟像是失了理智般直接甩开秦欣,秦欣猝不及防,险些摔倒在地,门口的姜沛看到后当即走上前搀扶。
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许璟浑身一僵,就这样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秦欣反问道,“你现在去能做什么?拦着他出国治疗,然后让他在医院病死?”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后又一点一点的松开,许璟身体无力的垂下,最终坐回到了病床上。
显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秦欣对身旁的姜沛说,“谢谢你来通知我们,但小璟他现在身体不太好,如果有缘分,他们以后肯定还会再见面的。”
看着眼前虚弱的像是随时随地都会倒下去的许璟,姜沛再三犹豫,回头,最后还是离开了病房。
整个病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周围的空气也越来越沉重,压得人像被困在牢笼中,喘不过气。
秦欣站到了许璟面前,嘴唇动了动,说,“小璟,你是不是”
“是。”许璟抬起头,声音极度沙哑,却又异常坚定,他说,“我是同性恋。”
秦欣脸色煞白,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似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原来她一开始就猜对了,那些让她怀疑的地方根本就不是胡乱猜忌。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璟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他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内却显得格外清晰,“我高一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我们牵手,接吻,甚至更过分的事情也都做了,我主动的,我就是喜欢他,是我先喜欢的他。”
秦欣嘴唇微微颤抖,说,“别说了。”
许璟表情空茫茫的,抬起头,看着秦欣一字一句道,“妈,你儿子就是同性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带走了秦欣仅剩的理智,那个向来优雅温柔的女人此刻眼眶发红,浑身颤抖,怒道,“我让你别说了!”
许璟被打的偏了头,脸颊瞬间肿了起来,可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反而有种将不可告人的秘密公布与众的快感。
现在他终于可以坦然的说出这句话,终于不用像下水道的老鼠那样躲躲藏藏,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跟别人承认他对沈彦的感情。
掌心因为刚刚下了狠劲的力度仍在发麻,秦欣开始有些恍惚,她到底做了什么。
这是许璟长这么大以来她第一次动手,甚至在这之前,她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自己儿子说过。
秦欣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发出声音,阖上眼眸走了出去。
到门口时,许璟轻轻的声音再次传来。
“妈,对不起。”
秦欣撑着墙壁的手顿了顿,鼻尖一酸,险些落下眼泪。
关门声传来的瞬间,许璟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向后倒去,他的眼泪打湿了枕头,又慢慢干涸,汹涌的情绪在身体内横冲直撞,最后也渐渐平静下去。
流云浮动,寒意散尽。
他的青春最终湮没在这漫长的冬天。
无人知晓,无人共鸣。
·
一场连绵不断的春雨,打落满地的海棠花。
雨水顺着教室的玻璃窗滑落,许璟撑着头,看着窗外模糊的教学楼,耳边是梁姻温柔有力的声音,“这次期中考大家都发挥的很好,综合成绩远超年级平均分,还要恭喜我们班的许璟同学,在这次十校联盟里考了第一。”
许璟在吵闹的掌声中回了神,只见查飞昂转头对他竖着两个大拇指,说,“璟哥,你真牛逼。”
许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收回目光,拿出了课本。
查飞昂有些尴尬的看向了梁戈,梁戈也只是叹了口气,眼神表示:你还没有习惯么?
这次开学虽然比以前都要晚,但因为下学期就是高三,大家回来后显然比之前更努力了,下课的时候不是讨论题目就是在位置上埋头苦读。
针对于沈彦的退学,刚开始学校里面说什么的都有,许璟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因为动手打人三天两头被通报批评,而且屡教屡不改,直到校内再也没有人敢讨论这件事为止。
至于沈彦的座位,梁姻之前本来想让别的学生换过去,但许璟不同意,并且态度非常坚决,考虑到许璟近段时间的反常,梁姻怕出事也就默许了,于是角落的座位就一直空着。
中午下课铃响起,班上的人一哄而散,查飞昂走出门了才反应过来,又退回来问许璟,“璟哥,你不去吃饭吗?”
许璟头也不抬道,“不了。”
查飞昂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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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的看了眼,发现许璟在写辅导书上的英语题,如果他没记错,这是许璟这个月写的第三本了。
本来脑子就聪明,再加上这种不要命的学法,他不考第一谁考第一。
“行,那我等会去超市给你带点吃的回来。”
查飞昂走后没多久,又有一抹阴影落在课本上,许璟抬头,发现是陆海川。
“沈彦到底去哪了?”
许璟手中的笔一顿,说,“滚。”
陆海川忽略许璟话中的冷意,继续问道,“他是生病了吗?”
眼底骤然闪过狠戾,许璟扔了手中的笔,起身一把拽过陆海川的校服衣领,冷冷道,“我让你滚听不懂吗?”
陆海川出于本能反应差点要跟许璟动手,但一想到他和沈彦之间的特殊关系,还是忍住了。
“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的情况,他为什么突然会退学?”
在这些日子以来身边那些好奇和八卦心理的衬托下,陆海川眼里的几分担心倒显得格外真心实意,对视片刻,许璟最终松了手,转身坐回到了位置上,平静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生病出国了。”
“什么病?很严重吗?”
见许璟半天没有回答,陆海川又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许璟沉默了会,说,“不知道。”
有关沈彦的回忆悄然袭来,许璟不知道陆海川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回神的时候教室已经安静下来。
许璟慢慢放下笔,目光落在一旁的桌子上。
那晚回到公寓后,601房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桌上两株沈彦亲手种的绿萝,许璟在601坐了一个晚上,离开的时候,桌上的盆栽也没了。
不知不觉翻出了抽屉里的课本,许璟的视线一点一点划过上面干净简略的笔记,那些微微凌乱的字迹,笔锋遒劲有力,透露着一种锋利的美感,恰如其人。
窗外的雨滴轻轻敲打着窗户,发出清脆的声响,许璟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想起那人的模样,可是越想,那个身影就越模糊。
于是他不断沉溺在那场短暂而深刻的美梦中,即使被过往那些柔软的碎片刺的鲜血淋漓,也久久不愿醒来。
只因为梦醒时分,海棠花开,风雪已停。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仅剩沈彦一个人,永远留在那个寒冬。
第102章 病症 直至死亡。
查飞昂第一次见到许璟只觉得这个男生脾气真的很不好, 天天冷着张脸,跟谁都一副不熟快滚的表情,实在难以相处。但认识时间久了, 却发现许璟并非如此, 他性格仗义,只要是朋友找他帮忙,即使嘴上骂的再难听, 最终该帮的还是会帮。
一中夏天的校服有些透明, 之前班上有几名男生公然在他们身边讨论女孩子的内衣, 被许璟听到后当场砸了几本书过去,要不是他们拉着, 那几个人绝对会被许璟揍的在家躺好几天,不过从那以后,再没有男生敢在班上开这种玩笑。
仅凭这两点, 查飞昂就确信许璟绝不是一个冷漠的人,而且许璟也会笑,虽然次数不多,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总是习惯嘴角一边先翘起,笑意自然蔓延开来, 衬得整个人都温柔起来,有时候真被戳中了笑点,眼睛还会眯成月牙的形状。
可自从这次开学之后,查飞昂却觉得许璟彻底变了个模样。
他开始变得格外孤僻, 做什么都独来独往, 不和别人说话,不关心身边的事,平常不是埋头写题就是盯着窗外发呆, 只是偶尔会翻一翻沈彦的课本,但没多久就又放了回去。他也再没打过篮球,一到体育课就像凭空消失了,查飞昂有次碰巧撞见过,那时候许璟正坐在一棵大树下面,面朝太阳,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眼神空洞迷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那以后,查飞昂注意到许璟的反应也变得很迟钝,身边的人跟他说话,总是要讲三四遍他才会把眼神聚焦到他们身上,而且听完后几乎没有任何回应。
查飞昂和梁戈都觉得许璟现在这样或许是因为沈彦退学了有些不习惯,毕竟这两人之前成天形影不离,想着这样的状态应该持续不了多久,直到那次吃午饭,查飞昂才真正意识到许璟现在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糟糕。
当时食堂人特别多,一个男生走路打滑不小心把汤洒在了许璟的校服上,在场所有看见的人都捏了把冷汗,那个男生更是被吓的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查飞昂心想,完了。
然而许璟却只是看了那个男生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脱了外套,起身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全倒了,就这样离开了食堂。
无论是坐着吃饭的还是站着排队的,各个面面相觑,一脸震惊,毕竟前段时间的许璟,是连教务处通报批评的速度都追不上他动手打架的频率的人。
梁戈也同样头顶问号目送许璟离开,转头发现查飞昂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便问道,“璟哥这是好了吗?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查飞昂神情严肃,没回话。
但他知道绝对没有,恐怕还更严重了。
因为就在刚刚许璟脱外套的时候,无意间露出了一小截手臂,而他看到那上面全是伤痕,密密麻麻,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恐怕是最近才添上的,还在流血。
心底的疑问越来越大,查飞昂几次想问最终还是放弃了,直到有人在贴吧爆出一张照片,一切才都有了解释。
起因是有个匿名账号在临禾一中求放过的贴吧里面发了个帖子:有人想听听我们学校的瓜吗?
这样的吃瓜贴本身自带热度,每次都能引起一堆学生在下面评论吐槽,之前也有不少人发,这并不少见,然而就在周日的晚上,同样是一个匿名账号,在评论区发了张照片,并配文:你们的学神其实是死男同。[狗头][狗头]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甚至因为太匆忙出现了重影,但主角轮廓清晰,特征明显,凡是见过他们的身影或模样的就没有认不出的,那是两个男生站在巷子口接吻,没有露脸的脊背宽阔,背影修长挺拔,而另一个身型清瘦,正微微抬头,冷淡的侧脸映在昏黄的路灯下,流露出几分笑意。
一晚上的时间帖子爆火,照片更是被疯狂转发,还出现了两极化的评论,少部分在攻击匿名发照片的人,但很快那些声音就被更恶毒的谩骂淹没。
【185纯情男高】:“是高二一班那两位吧,我说其中那个前段时间怎么天天打架,居然是男同啊我操。”
【帅到被人捅】:“真是人不可貌相,兄弟们好恶心啊,照片看得我生理不适了。”
【干饭跑得快】回复【帅到被人捅】:别说了,老子巨恐同,我昨晚的饭都吐出来了,学校就应该把这种人开除了,留着影响风气。
【sorry全场】:靠,真是没眼看,男同能不能去死啊啊啊。
……
当天晚上许璟就坐在电脑桌前,看着照片下面一条接一条的骂声,直到天亮。
回校那天许璟走在哪,窃窃私语的声音就出现在哪,进教室的时候整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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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静了静,那些原本在查飞昂身边讲话的男生看到许璟来之后,全都回到了座位上,像躲瘟疫一样。
听着后面传来的动静,查飞昂和梁戈两个人身子也都有些僵硬,对视几秒后,谁都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头和许璟说话,查飞昂犹豫很久,最后还是低头继续写作业了。
今天是周考,传试卷的时候查飞昂因为动作太急,一不小心和许璟清理桌子的手碰到了,整个人都像弹簧似的瞬间窜起来,一句脏话脱口而出,“我操!”
动静之大,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梁姻正在黑板上写考试安排,听到声音后回了头,问,“怎么了?”
查飞昂有些尴尬的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刚刚不小心把水倒了。”
梁姻示意他坐下继续考试,查飞昂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后面的人,发现许璟低着头,已经写了两道题,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除了那只刚刚和他相碰的左手攥的有些紧,从桌上移了下去。
心不在焉的考完一天的试,放学后许璟背上包走了出去,查飞昂想了想,还是追上前,直到出教学楼才攒够勇气挡在许璟面前,吞吞吐吐道,“璟哥,我今天不是那意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许璟的眼神不着痕迹的落在查飞昂身上,没说话。
“那群傻逼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这……这没什么的,无论怎么样,你都是我查飞昂的朋友。”
查飞昂说的义正言辞,可是半分钟过去了,他的这腔肺腑之言似乎连许璟的耳朵都没进去,更别说心里了。
因为许璟只是收回了视线,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
消失在校门口的背影孤零零的,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
查飞昂站在原地,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最后没忍住,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眼见梁戈走路差点撞树上,顾芊芊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同时喊了声,“梁戈?”
梁戈回神,说了句,“啊,抱歉。”
“有心事?”
梁戈下意识摇了摇头,紧接又点点头。
“因为许璟那件事?”
“嗯……”梁戈自知瞒不下去,还是直接承认了,“我真想不通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他俩纯粹就是铁哥们,谁曾想居然是那种关系,我操。”
安静片刻,顾芊芊再次侧头看向梁戈,问,“所以呢,你也像那些人说的觉得同性恋罪该万死,同性恋的人就不配活着?”
梁戈连忙否认,“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为什么接受不了?”
这话把梁戈问住了,他下意识皱起眉,难以接受道,“两个男的怎么能在一起啊。”
顾芊芊停下脚步,反问,“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梁戈有些着急了,“这根本不合理啊!”
“合什么理?”顾芊芊盯着梁戈的眼睛,问,“谁规定的理?是你,还是那个帖子下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自以为是的蠢货?”
梁戈一愣,突然哑口无言了。
顾芊芊又问,“你觉得许璟这个人怎么样?”
梁戈脑子转不过弯,语气却比刚刚弱了不少,磕巴道,“挺、挺好的。”
“沈彦呢?”
“也挺好的。”
“那他们在一起这件事影响到你了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
声音戛然而止,梁戈再次愣住了,所以他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这么反感,是他本身就厌恶这种事吗?可正如顾芊芊所说的那样,沈彦和许璟在一起这件事情并没有影响到他,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全是因为这并非传统观念上的情感,身边所有人都带着偏见在反对,在鄙夷,于是他也跟着随波逐流。
“梁戈,我希望你记住。”顾芊芊平静的声音回荡在无人的街道,“喜欢是一个人的权利,无关性别和年龄,两个人彼此喜欢就能在一起,这点任何人都无法剥夺,更没有对其进行审判的资格,你可以不用祝福,但必须要尊重。”
显然这样的话超出梁戈所能理解的范围,但他还是都听了进去,于是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了。”
·
姜沛爷爷今年的身体大不如从前,短短一个冬天,原先那片生机盎然的花已经凋零了大半。
花海不再,物非人亦非。
那次许璟去那个巷子的时候恰好碰上从里面走出来的老人家。
姜沛的爷爷一眼就认出了他,说,“你就是许璟吧。”
但许璟从未见过这个陌生面孔,于是并没有搭理。
“我是姜沛的爷爷,我认得你,小彦他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话落,许璟那双沉寂已久的眼睛终于掠过一点情绪,微微点了点头。
“小彦的事我都听孙女说了,这么优秀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呢,也实在是可怜。”老人家叹了声气,声音变得有些悲伤,“我身体不行了,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这把钥匙就给你了,里面那些花只能麻烦你多照顾照顾。”
老人家步履蹒跚的走了,许璟垂下眼眸,盯着掌心那把钥匙,良久,紧紧握住了。
今晚的许璟再次来到了那个通往花海的小巷。
黑沉沉的夜,就连星光都没有,许璟紧握拳头,像往常一样往里走,还没走出几米远,黑暗已经笼罩在他的眼前。
大脑条件反射开始翻转昏眩,无处遁形的恐惧侵袭着许璟的神经,他开始浑身颤抖,喘着粗气,一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一边跌跌撞撞往里面走,他拼了命的在克服这样的恐惧,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做到。
许璟摸着、爬着、摔着回到了巷子口,像是有条蛇在腹部游走,一出去他就忍不住的开始呕吐,直到扶着墙吐的昏天暗地,胃里的酸水直冲喉咙,无法忍受的气味在口腔中不停的翻涌。
这一刻,许璟心底产生了自虐带来的强烈快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次次通过对黑暗的恐惧进行自我折磨,有时候是在房间把所有的灯都关了,他蜷缩在角落浑身颤抖,像个怪物一样抓着自己的头发,伤害自己,然后声嘶力竭的怒吼,直到被难以控制的眩晕和几近绝望的痛苦彻底包围,他才可以短暂逃出那座思念的监狱。
如果连这样的方法也没有用了,许璟想,那么他将会彻底被困在这间牢笼内,直至死亡。
第103章 落幕 去远方。
六月末, 已是炎热的夏季。
短短半年时间,许璟已经瘦的脱相了,他的脸色是极端病态的白, 眼眶微微凹陷, 单薄的身子套在衣服里面,像竹竿撑着般,倒在地上都怕碎成一地的骨头, 尤其是那双手骨节嶙峋, 连血管都清晰可见。
许怀扬出差回来看到刚出卧室的许璟时, 在门口愣了整整两分钟,他无法把眼前的人跟自己的儿子联系在一起。
后面听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许怀杨连续好几个晚上没睡着,虽然他嘴上一直说想要女儿,可在他心里, 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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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的重要程度从不比秦欣少。
那天趁着秦欣不在家,许怀杨坐到了许璟身边,心里的话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
“儿子, 爸爸不知道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你始终要往前看,我和妈妈只希望你健健康康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许璟放下手中的书,眼神聚焦了好一会才在许怀杨身上, 他看起来像是听进去了, 又像没有。
许怀杨抚上许璟的肩膀,那肩关节跟刀锋似的硌着他掌心。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 你可以见到更广阔的天地,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将来甚至还会有更多挫折等着你,这是你的人生,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但无论怎么样,爸爸妈妈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在这之前,许怀杨从来没有这样语重心长的说过话,他以为许璟会有触动,然而许璟只是收回视线,转过头,沉默着继续看书了。
不止是他,这半年以来,秦欣和许璟除了最基础的对话之外,也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而秦欣一直以为许璟是在埋怨她那天阻拦他去机场,她也在事后很多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当时让许璟去见沈彦一面,结果会不会有所改变,但现在都来不及了。
许怀杨请了最好的心理医生,诊断结果是许璟得了双相情感障碍伴随重度抑郁,还有失语症。
秦欣知道后沉默了一整天,而看到自己半年前虽不说活蹦乱跳但至少人格健全的儿子短短时间内得了这么严重的精神疾病,许怀杨也是担忧的吃不下饭,恨不得天天守在许璟身边,后面他推掉了所有需要出差应酬的工作,和秦欣一样在家,全心全意的照顾许璟。
但是依然没有任何效果,许璟的病症不仅没有任何变好的趋势,反而开始出现躯体化反应,他会不自觉的手抖和走神,莫名其妙的流泪和发脾气,而最严重的一次是在那个暴雨天的晚上。
当时许怀杨和秦欣回了趟嘉庆市,本来正好能赶上许璟放学的时间,高速上却突然下起了大暴雨,导致两人回家的时间比计划晚了半个小时,结果刚进门,他们就听见许璟卧室传来一阵崩溃的哭声。
窗户被风吹的砰砰作响,地上到处都是瓷碎片和泥土,还有零零散散几片绿萝叶,而许璟就跪在地上边捡那些碎片边流泪,他浑身都湿透了,凌乱的头发上滴着水,口齿不清的在那呜咽。
这时“轰隆”一声,闪电划破天际,白光骤然照亮那张似哭似笑的脸,秦欣看到后只觉得心脏被人刺穿般的疼。
他的儿子怎么能是现在这副模样。
秦欣走到许璟面前蹲了下来,抱住了那具颤抖的身体,红着眼睛一遍又一遍的安抚道,“小璟,别怕,妈妈在,妈妈在啊。”
许璟只是摇头,然后不停的哭,甚至开始控制不住的抽搐,许怀杨和秦欣吓得不轻,连忙送他去医院。
快年过半百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唯独现在,许怀杨躲在医院的走廊上抽了半包烟,后面又走到秦欣边上蹲下来,沉声道,“老婆,会没事的。”
秦欣垂着眼,自顾自道,“我刚开始觉得他们两个有些不对劲的时候,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因为我了解小璟,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但实际上又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上这条路。后来小璟跟我坦白,当时我实在是气急了才动手打他,但是手伸出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后悔了。现在看见小璟变成这副样子,我才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的。”
许怀杨温柔的擦拭着秦欣的眼泪,起身抱住了她,轻声道,“会好起来的,老婆,相信我。”
一只手渐渐从门上移了下去,良久,病房内响起一阵无力的脚步声,最终隐于深夜。
许璟住院的最后一天,姜沛来了医院,她现在已经是国内外大有名气的歌手,因为行事张扬,总是成为那群娱乐记者的攻击对象,为了避免给许璟带来麻烦,姜沛从头到脚全副武装,把自己收拾的连爷爷都认不出的程度才放心去。
姜沛到的时候,秦欣和许怀杨都在病房内,她摘了口罩和帽子,很有礼貌的喊道,“叔叔阿姨,我有点事想单独和许璟说。”
秦欣看向许璟,见他点了点头,才答应下来。
姜沛坐下后,看了许璟整整五分钟。
刚刚进来的时候她甚至还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病房了,因为在姜沛的认知里,她唯有三不信,不信亲情,不信友情,而最不信的就是爱情,她不相信有一个人能毫无保留的喜欢另一个人。
可在看到沈彦的行为以及许璟现在的状态,姜沛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难道真的有人能情深义重到这个程度,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到这个程度。
“我前段时间去了趟美国,在凌宴的帮助下找到了沈临之。”
许璟骤然抬起了头。
姜沛微笑道,“治疗很成功,他一切都好,你放心。”
许璟抿着唇,虽然没法说话,但能看出他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了下去,而那双空洞的眼睛也终于有了点色彩。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为那件事愧疚,也责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但以我对小彦的了解,即使你事先知道,他还是会怎么做,所以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惩罚自己。”姜沛认真的、一字一句道,“所有人都希望你能好起来,他也是。”
许璟眼睫颤动了好几下,半晌,点了点头。
姜沛的动作向来无声且迅速,一开门,六目相对,尴尬的不行,一个是多次上过央视新闻的公司总裁,一个是常年开展讲座的特级教师,此刻居然毫无形象的扒墙角偷听。
好在姜沛只是笑了笑,说,“叔叔阿姨小心点。”就走了。
连许怀杨那种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进门后对许璟讪讪道,“儿子,不是你看到的那回事,我和你妈刚要进来呢。”
许璟并不在意,而是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慢慢的敲下了一句话。
“我想出去走走。”
夫妻俩愣了几秒,紧接喜极而泣,异口同声道,“好!”
听着病房内传来的笑声,正要离开的姜沛回头,扯了下嘴角,然而眼神一片黯淡。
那天三人自驾,一路向南。
车窗外的树影流动着,绿叶被风吹的摇晃,阳光破碎,裹挟着热浪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鲜活蓬勃的夏天气息将许璟紧紧的围住,耳边是舒缓的轻音乐,许璟伸出手,感受着风热烈的亲吻他的手背,看着群鸟朝远方飞行,肆意的、洒脱的,自由的,所有美好的画面在他身边倒退,唯有留下的感觉是真实而生动的。
许璟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他允许所有风景,所有因果,从他的生命中流过。
许怀杨的车在盘旋的公路中翻过一座座连绵巍峨的山,风掠过荒地,掠过密林,掠过整个夏天,那些过去的也不会再回来。
所有眼泪,所有莽撞,所有以爱为名的遗憾都成了过往。
他也终将释怀。
翻过青春中最浓重的那一页。
晚上回去的时候,许璟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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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书柜最里面那个似乎已经尘封很久的箱子,又拆开了一个极其精美的礼物袋。
他将那个崭新的赛车模型放在手心,小心翼翼的触摸着,感受它独一无二的构造和纹理,而在起身的瞬间,袋子里又掉出一张卡片。
他拿起来一看,上面仅仅只有一句话。
“生日快乐,同桌。”
他认得这个字迹。
他永远也不会忘。
许璟笑着流下了眼泪。
他把赛车放进了本该属于它的柜子,和那张卡片,还有一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情书。
整整十一年,他终于填补上了这个地方的空缺。
恰如一场夏日的电影落幕,而他,也该向前走了。
从密密麻麻的文字里面抬头,在枯燥的英语听力中被催眠,又沉睡在题目比答案还长的函数题中,教室后面的成绩单更新了一次又一次,耳机里的钢琴曲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日影悄移,蝉鸣终至尾声。
许璟也成为了千万个被寄予厚望的高三生中的一员。
他还是习惯一个人穿过奔跑吵闹的走廊,还是跟一张空桌子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但他会在阳光中抬头,看着窗外流云浮动,然后在本子上写下寥寥几笔,他也不再经过那条黑暗的小巷,不会在深夜关灯。
虽然有时候听到那个名字还是会走神,可他停留片刻,还是会向前走。
他跌跌撞撞,始终在向前走。
一晃到了冬天,临禾市又下起了雪,而那天是沈彦手术失败的第325天。
美国顶级医院的行政病房内。
房间昏暗无光,只有偶尔传来医疗设备的声响,与窗外飘进的微风声交织在一起。病床上静静的躺着一个少年,在长时间病痛的折磨下,他的脸庞变得消瘦而苍白,但从那立体分明的轮廓和完美的五官也能看出其之前样貌的出色。
当年沈临之带沈彦出国,安排了最好的心外专家团队为沈彦治疗,然而沈彦的心衰已经到了中晚期,医生说除了置换心脏再无办法,沈临之动用所有人脉,当天就找来了合适的心源,但在心脏移植的过程中,这场手术却再次发生了意外。
沈彦因为大出血致使脑神经严重受损,术后进入了植物人的状态,医生告诉沈临之,醒来的几率恐怕很小了,那是沈临之第一次信因果报应。
病房里走进了两个男人。
刘晓光看着病床上的男生,只觉得希望越来越渺茫,于是问道,“沈总,我们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沈临之转过头,刘晓光被这眼神看的冷汗都出来了,瞬间低下头,说,“抱歉,沈总,我说错话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沈临之闭上了眼睛,沉声道,“但我没有退路了,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虽然跟了沈临之快二十年了,但很多时候刘晓光还是不知道他这个上司心里在想什么,正如此刻,沈临之看向病床的眼神并非只有计划被打乱的烦躁,竟然还藏着一丝心疼,而这样的感觉,或许连当事人都没有发现。
“董事会那边听说你带了人回来,确实安分了不少,我们还有时间,希望小少爷能早点醒来。”
沈临之嗯了一声,慢慢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
·
一场热闹的成人礼结束,距离高考还剩三个月。
学校为了激发学生的斗志,在教学楼附近放了一个梦想墙,每个高三生都可以在上面写下自己梦想的大学,等录取通知结果出来,考上的学生就可以凭此获得学校精心准备的奖品。
学生对此也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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