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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鹰的仇人,我会一个不落地找出来。风鹰未能实现的梦想,我也会替他完成。
姜小满这样想着。
她又偷偷侧目看了眼身旁之人。
凌司辰没再说话,少年一双沉静的眸子中却不同往常,竟多了一丝难得的迷惘。
他心里是乱的,她看得出来。
其实姜小满理解他的感受,镜潭宫的幻象尤是历历在目。自幼到大,凌北风就是他的信念与憧憬,是那高山仰止般的存在。
这就像她小时候崇拜大师兄一样——温润儒雅、如山般可靠,总能为她遮风挡雨,陪她走过那些孤独难熬的日子。倘若有人突然告诉她,大师兄曾杀人放火,她第一反应恐怕也是“胡说八道”。
但有一点,她比凌司辰看得更透。
凌北风绝不是善茬。
他身上有一股捉摸不透的气息,就像深潭里的暗流,表面静谧,内里却汹然涌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和霖光很像。
霖光是因族人的执念而有着那样的眼神。那凌北风呢?他又是为何?
姜小满想不通答案。
但她可以确定一件事——不论原因为何,这人,都特别危险。
*
正想着,门“哐”地一声被人推开。
一晓月帮的喽啰匆匆闯入,看得出他很急,甚至顾不上敲门。
“大、大块头醒了!”他结结巴巴,“在发脾气,到处找姑——”
他探头往里瞧了一眼,见姜小满与凌司辰并肩而坐,而那白衣修士面若寒霜,深潭般的目光扫来,让他顿时把话吞了回去。
“姑娘……他在找你。”喽啰小心翼翼才补上后半句。
姜小满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空茶盏搁下,毫不在意地站起身。
“我去看看。”她侧身又问凌司辰,“你要一起去吗?”
猫爷和喽啰都不约而同朝凌司辰看去。
凌司辰张了张口,话却未出口。
脸上的绯红尚未褪尽,他看着姜小满,心中思绪万千。
早前她手覆上他拳背的触感,仍徘徊未散。
还有她关心他伤势、温声宽慰的模样,一幕幕浮现出来——种种细节,至少说明,她还是在乎他的。
那一刻凌司辰意识到,他实在太想与她并肩同行,但倘若被占有欲迷住了双眼,反倒会将她越推越远。
少年遂轻轻一笑:“你去吧,替我问候表叔。”
姜小满抿唇点了点头,又向猫爷略一颔首,便转身走出了屋门。
——
少女离开后,屋内重归寂静。
凌司辰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似将万千思绪压下。
茶香氤氲,方入喉间,猫爷却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看得出来,姑娘相当在意公子啊。”
凌司辰手一抖,茶水险些溢出。
“此话当真?”他放下茶盏,问得格外认真。
“哎呀,当然。”猫爷笑得悠然自得,“公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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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说一句话,姑娘那小表情就变了好几次,不在意怎会如此?你年轻,不懂,我啊,看一眼就能明白。”
凌司辰垂眸,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可是……我求娶她时,她却拒绝了我。”
少年开口得艰难苦涩,又带了点求助的意味。
这话猫爷听得却是有些惊讶。
“拒绝了你?”他摸了摸胡子,旋即陷入沉思模样,“分明那么喜欢你,却还能拒绝你——这姑娘倒真是不简单。有胆识,有谋略,舍得断舍得离,能忍能藏……啧啧,不容易啊。”
他说着说着,眉间堆满褶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容易,得花心思。往后可有你受的了。”
第224章 陪我
“你怎么回事,怎么让他给放倒了?”
姜小满甫一进门便劈头问道。
千炀坐在榻上,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揉了揉眼睛,满脸困倦地看向她。
还是这晓月帮的人捡到的他。听说当时他横倒在地,像块铁疙瘩,六七个大汉合力才把他抬回来,累得满身汗湿,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直说扛的不是人,是头牛。
“我看见小衍衍来了,还以为是你叫他过来帮忙的,谁知道他上来就动手。还有,你不是叮嘱我不准用烈气吗?”千炀撇着嘴,嘟嘟囔囔地回道,一边伸手摸着额头。
飓衍的“飞风走叶”确实厉害,若不防御,一招拍在额头上就能把人打晕过去。不过也就只能打晕,真要伤到千炀还差得远。
姜小满见他这副样子,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你灵活点嘛,这种时候不用烈气,等着挨揍吗?真让他下了杀手,难不成你想去轮回?”
她说完又叹息一声。
印象里,飓衍素来下手又快又狠,杀前无声,杀时一击封喉,连哀嚎都不给人留出机会。
——正因如此,他比霖光更为莫测。霖光虽也不手软,但她的杀意,往往会带着某种仪式感,像是死亡的钟声敲响之前,故意让你听到最后的回音。若非十恶不赦之徒,她甚至会留下一线生机,赐人最后的救赎。
简单来说,霖光能让人知道死期将至;而飓衍——却是无声无息夺人性命。
虽说要杀千炀对飓衍来说还是太难了些,但谁知道呢,他这个人最是诡计多端。
千炀想了想,摇头,“不想。”
轮回极度痛苦,且每次轮回的时间越来越短。
千炀已经轮回三次了,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明白其中的折磨与消耗。
姜小满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记着,下次再遇到飓衍,马上控制住他。以你的能力,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千万别再心软,听到了吗?”
“听到了。”千炀点头,忽而又抬头,眼里泛着期待的光,“霖光,我表现得还不错吧?没暴露吧?”
那副“星星眼”直勾勾望着她,活像等着主人赏骨头的小狗。
姜小满想了想,心中确有几分满意。
明明玩到最兴致时,他也谨记她的叮嘱,既没有鲁莽动用烈气,也没有把身份泄露出来。
“嗯。还不错。”她夸了一句。
千炀立刻咧开嘴笑,“那你答应我的事得算话啊!”
姜小满蹙眉,“我答应你什么了?”
“带我去玩!”
姜小满回忆了一下,自己好像是有这么说过。
“好啊,等这里的事解决完,我就带——”
“我要找云海玩!”
“……”
姜小满话都没说完,瞬间语塞。
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摊开手,“这,我要怎么给你变个云海出来呢?”
“我不管。你带我去找云海玩。”千炀嘟囔着,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本王从出来就惦记着他呢,上次玩得不过瘾,这次非要玩个痛快。”
姜小满额角一跳,心中暗自腹诽:你们那个“玩”,上次便把一座山给夷平了,这次还不得又闹得生灵涂炭?
“霖光,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本王以后可就不听你的了。”千炀煞有介事地抬高声音。
“算话,算话。”姜小满无奈扶额,有些头大。忽而又似想到什么,招呼千炀,“你过来!”
千炀乖乖凑近,却见她毫不客气地“呲啦”一声扯下他衣襟上的一块布料。
“哇你干嘛!”千炀抱着硕大身躯惊呼。
姜小满白他一眼,冷冷道:“闭嘴。”随后面不改色,指尖燃动蓝光,唰唰几笔在那布料上刻下了灵符般的印记。
这布料可不是普通的衣布,而是火鸾亲手为千炀制作的稀世云绵织布,防护、御寒样样俱全——火鸾确实够宠他的。但姜小满最看重的,是这布料独有的特性——收敛气息,能完美隐藏灵力波动。
她手中的布片不大,但足够用来记录讯息。灵符完成后,她将自身用以俱鸣的灵气注入其中。
“这个呢,是重要情报。”姜小满将布片递给他,“你回去把它交给羽霜,她见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千炀这才松开抱胸的手,挠了挠头,接过布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好了,赶紧走,别磨蹭!”姜小满挥挥手催促。
千炀却犹豫着没动,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着她:“现在就走?”
姜小满:“不然呢?”
谁知千炀磨磨蹭蹭就是不动。就在此时——
“咕——!”
一声震天动地的肚子叫打破了沉寂。
他这肚子叫可不得了,连窗外的鸟儿都惊飞了几只,怕是整个山谷都听见了。
千炀捂着肚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偏偏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吆喝声:“放烟花啦,吃宴席啦——”
又连续叫唤好几声。
姜小满无奈叹气,揉了揉额角,“好吧,吃完饭立刻给我滚,听见没有?”
千炀眼睛一亮,瞬间变得活力满满,笑得像个孩子:“好!”
*
暮色如血染透残垣时,第一簇琉璃火树在空谷上空炸开。
拆除矿棚后的空谷,如剥开旧伤的疮疤,裸露出被岁月和战火蚕食殆尽的遗迹——半截玉石碑躺在荒土间,“潜风”二字已被仙门之劫碾碎,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凹痕;旁边堆着断裂的锈斧、裂开的石臼,嵌在泥土里,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斑驳的痕迹。
姜小满小跑出来时,正见猫爷背靠虬曲藤树,斑驳树皮与他那身破旧布衣上几乎融为一体。
他正笑呵呵地冲她招手。
“砰!”
又一朵金蛇狂舞的焰火自树梢直窜云霄,炸裂于穹顶之上,将木屋檐角的青铜铃铛映得锃亮——那铃舌早被十八年前的血浸成了锈褐色。
有瘸腿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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拄着鹤嘴锄大笑,酒葫芦里的浊酒泼了半身;有老汉把褪色的红绸缠在新栽的小树上,枝桠间垂着五颜六色的丝绦,在夜风中摇曳。
姜小满又往远处看。
宴席那头蒸汽缭绕,赤膊汉子们端着青岩凿成的食盘来回奔走;八十老翁们围坐棋枰,枰上却摆着酱蹄与烧鹅。一群老头儿边吃边笑,笑声倒是盖过了焰火爆裂声。
她目光扫过,果然瞧见了那显眼的大块头——千炀早已上座,甚至霸占了一整张桌案,正趴在盘子上狂吃猛咽,酱汁滴落,肉骨飞溅,几乎将整盘子肉扫了个干净。
“喂,你给其他人留点——”
姜小满眉头一皱,正要怒气冲冲过去,猫爷却先一步拦住了她。
“不碍事,由他罢。今儿个也是咱晓月帮的大日子啊。”猫爷摆摆手,语气平静中带着疲惫,却也掺杂着满足,“这么多年的夙愿总算有了个结果,不图别的,这心也能安下来了……还得多谢你们啊。”
他说着转头朝人群大喊:“就冲这个,你们都吃!多吃!今日之后,各奔东西!”
姜小满听到最后一句,心头有些哀伤,“晓月帮要解散了吗?”
猫爷长叹一声,但紧接着,他笑了,目光望着烟花:“从大漠出来时,空无一物,仰头能见的只有天边的残月,于是大家都向着月亮跑。”
“晓月帮不会解散,那轮晓月永远在大家心中……只要仙门还有不公之事,只要有人愿意举旗相应,我们必定还会重聚。”
大漠的黑夜比任何地方都漫长、寒冷、寂寥。可就在那无垠的荒野上,一抹残月高悬,冷清却坚定,成了他们唯一的风向标,引领着所有逃亡之人,走向破晓。
“猫爷……”
姜小满还想说什么,忽见猫爷那独眼一亮,目光越过她,望向她身后。
独眼老汉咧嘴一笑,未多言,只是收回眼神冲她眨眨眼,便悄然退开,往宴席那边去了。
姜小满狐疑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近在咫尺的雪白衣袍。
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臂轻柔地环过她的脖颈,触感轻若羽毛,却带着安稳的力量。
肌肤感受到什么冰凉之物贴在颈侧,那凉意如初雪般沁入心底。
自从取下了封印灵雀的颈链,她的脖间一直空空的,故是尤为敏感。
她下意识抬手轻触,指尖碰到那丝丝凉凉的质感,不由得愣住。
抬眸时,那张熟悉的面容正静静望着她,火花辉映在他的眸底,杏眸亮得像夜空中最闪耀的星子。
凌司辰微微低头,白皙的脸颊映着流光,看起来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柔和之意。
“生辰快乐。”
他的声音轻得像夜风,却稳稳落在她的耳畔。
姜小满怔住了,目光闪烁,竟有片刻失神。
——生辰。
她的生辰。
今日……是她的生辰?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甚至连自己都快忘了,上一次过生辰是什么时候?
说来,上一次还是在家里——那个小院中。
爹爹、大师兄、诸位师兄师姐都在,每年都是相同的布置,简陋却温馨的宴席,炖得香气四溢的家常菜……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那熟悉的画面。
所有人都尽力了,尽力逗她开心,她也尽力配合着欢笑。
但今日不同。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外面过生辰。
第一次与姜家以外的人过生辰。
第一次和……喜欢的人一起过。
沉寂了许久的心,竟“噗通”一跳。
跳得突然,跳得她不知所措。
眼角泛起了些微润意,她只得赶紧低头抿住唇,像是在躲藏。
偏偏头顶又是一簇烟花窜起,那灿烂的火光洒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怎么都躲不开。
姜小满顿了顿,低头摩挲起颈链上的蓝色珠子,“这是什么?”
那珠子水润润的,碧色光泽在火光映照下更显清透。
凌司辰温声一笑,“我用凝水之法,做了一枚水兰珠。”
“你不是擅使纵水术吗?若没有水怎么办,就用这个。这可不是普通珠子,蕴藏的可有整整一桶水呢。”
姜小满愣了片刻。
水兰珠她是知道的,这种珠子,得以凝水之法炼制七日七夜才能成形,绝不是临时起意才做的。
而随他话语,又勾起了黄土宫时的记忆。
那场鏖战因水源不足,打得异常艰难。还记得凌司辰为了护她,浑身挂满伤口,血一路淌过她的脚边。
姜小满心中有些涩,又有些暖。
总觉得,已经过去好久了。
久到——他们之间,经历了太多事。好像渐行渐远,又好像从未真正拉开距离。许是他始终不肯放手,又许是,她终究逃不开这命定的牵连。
那时,她明明已走得那般决绝,可重逢之际,他眼中竟温柔如初、无怒无怨——就好像那场离别从未存在过。
姜小满低头轻抚着颈链,唇边轻动:“水……”
她想说些什么,似又犹豫,最终却变成了:
“……水要是用完了,还能加吗?”
凌司辰一愣,却笑开了:“能。任何时候,只要没了,我便替你添满。”
她抬起眼来看他。
一双眼水盈盈的,还带着未褪的微红。偏他也低下头来,四目相对那一瞬,呼吸间仿佛只隔着一层薄纱,温度交织在一起。
这次,他没有越界的动作,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矜持中透着尊重。
姜小满正想说什么——
“咻——”
“啪——”
一道道烟花在头顶炸开。
这次的更加绚烂,火光连成一片,映红了整片天空。
耳畔,那酒足饭饱的壮汉咧着嘴大笑起来,他一拍桌子,嚷得震天响:
“好看!看本大爷让这天上的火焰更烈些!”
姜小满浑身一怵,迅速侧目看去。
只见千炀一弹指,“啪啪”几下,前所未有的巨大花簇在夜空中盛放,炸得震天动地。
晓月帮众人喝彩声连连,醉汉们手舞足蹈,嬉笑声此起彼伏。
可姜小满却心头一紧。
不好——烈气!
她再抬眼看向凌司辰,果然,他也看着那边。
少年脸上的温柔已褪去,剑眉深锁,杏眸也冷了下来。他从她身边迈步而出,直向宴席方向走去。
姜小满瞳孔微缩,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从背后拦腰抱住了他。
紧紧抱着,不松手。
……
“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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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带着些执拗。
她能感受到抱着的人微微一震,停下脚步。
凌司辰不再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回抱住了姜小满。
手轻覆上她的背脊,将她搂得更紧。
就在这样的静谧中,再也不管什么烈气,甚至烟火、喧闹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一束束绚烂的火光窜上天穹绽放,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地上,缠绕成一道模糊而温暖的剪影。
第225章 守护你,与你永世不再分离
夜空中,数朵银蛇炸裂开来,姜小满却听见耳畔传来少年的一声闷哼。
那声音隐在风里,若非近在咫尺,几乎听不见。
她下意识偏头去看,却见凌司辰不易察觉地一动,悄然避开她压在他肩头的重量。
这动作虽不显眼,却让姜小满心里一紧。
莫不是压到他的伤口了?
那道伤痕她记得清楚,沿着肩侧长长延展,正是她方才倚靠之处。
她急忙从他肩上退开,焦急问:“伤口怎么样?”
手指探向他肩头的位置,似能感受衣料下肌肉微微一绷。
凌司辰站在那里,雪白劲装贴身,惯常凌厉的下颌线却绷如弓弦。他没有回答,只轻轻抽回手,按在那处伤口上,嘴角扯出一丝笑。
焰火光影交错,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那笑意若温水涟漪,起了又落。
“若是受伤才能被你这般关心,那我不介意多受几次伤。”
姜小满一怔,随即脸色骤变。
“别胡说。”她抬眼,瞪着他,“不许再说这种话!”
她懒得多费唇舌,一把扯住他的手腕,“你过来。”
扯着他直往旁边的石台走去,急急让他坐下。也不顾什么繁文缛节,三两下拆了他腕甲放台上,又去卷袖子。
凌司辰抬手欲阻,可见姜小满神色强硬,且怒意未消,他只得收回了手,任她摆弄。
袖子被撸高,扎紧在肩头。
果然,伤口又裂开了。
那条未愈的伤痕渗出薄薄的血迹,渗透肌肤,更有一丝清风之力似毒蛇般缠绕在周围,难以消散。
真棘手……姜小满蹙眉。
她手中灵气涌动,一点一点注入他的伤口,像溪水浸润干涸之地,仔细而小心地驱散那股烈气,促使伤口重新愈合。
凌司辰坐在那儿,似是有些不自在,也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别的缘故。偶尔他会侧头瞥她一眼,带着身子微动。
“别动,坐好。”姜小满命令道。
他便不再动了。
姜小满在一旁,一边施术,一边略显心烦。几缕垂落的发丝遮住了视线,她抬手将耳边的碎发撩到耳后,不经意间指尖擦过耳廓,触感滚烫。
自恢复记忆以来,这样的燥热还是头一次——她觉得约莫是生气的。
*
“好了。”
这次总算把清风之力给化尽了。
姜小满这才长舒一口气,将他扎起的袖子放了下来。凌司辰也配合着,自己动手将腕甲迅速戴好,动作利索,一言不发。
她一面给他系肩带一面道:“魔君的魔气可不是寻常之物,若是侵入你的皮肉……”
“不碍事。”凌司辰接过话头,半句不让她多说,“我本就有魔血,虽有些许疼痛,但这点魔气还伤不了我。”
又看她一眼,那眼神似要她放心。
听他这话,姜小满手指一顿,竟愣住了片刻。
凌司辰见她迟疑,索性趁机将手绕到身后,熟练地将肩带系好。
姜小满缓过神来,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倒是接受得挺快嘛。”
明明数月前,他对魔物还恨得咬牙切齿。如今说起“我本就有魔血”几个字,竟是这般波澜不惊,着实让人咂舌。
凌司辰却笑了笑:“不接受还能怎么办?我又不能挑爹生。比起一直猜测遐想,如今得知了真相,倒也轻松。”
说着,他抬起手,掌间烈气凝聚,光影交错,倏忽之间便捏出一个土疙瘩来。
他回头将那土疙瘩递给姜小满,“而且,还挺好用的。”
姜小满接过那丑兮兮的土疙瘩,在掌心细细端详一番。虽说模样有些粗糙难看,可其内蕴藏的烈气却是结结实实。
他体内的烈气都那样强了,却在灵气掩藏下竟不泄露出来,真是得天独厚。
她摇了摇头,将那土疙瘩收起。
随后不紧不慢地绕出他身后,悠然自得地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支颐。
“所以呢,凌宗主,话不能说得太死。否则小心被打脸喔?”
姜小满原是调侃,却不想,这话却似无意间戳中了少年的心。
他面上的轻松一寸寸褪去,眉间渐生郁色。
沉默片刻,他才重新换上了郑重模样,缓缓开口:“那时你问我——若成魔,我们之间有过的记忆还在不在,我未能作答……”
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砂砾在舌尖碾过,带着粗粝又压抑的痛楚,“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姜小满微微一怔,心中有涟漪层层荡开。
他说的是冥火宫那时候……
记忆如潮水,她记得自己当时气得不轻,整整好久不理他,只觉他冷心冷肺。却没想他竟记得这般清楚,连狗爷前辈的事,他也没忘。
凌司辰轻声问:“我现在……还有回答的机会吗?”
姜小满垂下眼眸,未答。她偏过身子,目光落在青砖地上摇曳的影子上。夜空中焰火再度炸响,火光坠落,将她沉静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是记得*清楚,可她早已不是那个简简单单的姜小满,又如何能轻易言原谅?
姜小满心思如乱麻,千丝万缕交缠而结。
——别这么一副无害的表情啊。
你为什么不怀疑我呢?
怀疑我啊,凌司辰。
就在沉默的间隙里,凌司辰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像水面下暗涌的潮流:“我知道,你心中藏着许多事,许多——甚至不愿与我分享之事。你的纵水术,你与魔族的亲密,还有……”
他缓缓抬眸,目光直望向她。
“每当你要说谎时,你从不会看我。”
姜小满触电般抬头,眼睫微颤。
她咬着下唇,唇间一片泛白。
似是看到她这副神情,少年不忍,竟凑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稍一用力,扳过她的身子正对着他。
“我曾经太过自大,以为自己能掌控所有的事,后来才明白……”他语气很稳,眼睛紧盯着她,“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不让你从我身边溜走。”
“所以你不用说。你不愿说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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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问。你与东魔君有关系也好,她教的你纵水术也罢——只要你不说,便不存在。”
他的声音太柔和,惊得姜小满的眼瞳睁得更大。
火光映进她眼底,瞳孔里像有碎金摇曳。
无条件信任她,哪怕她早已破绽重重。
少女忽然抬手,触上眼前那面庞的额角,指尖顺着他温热的脸颊滑下。
“你是有多傻……”
曾经那被所有人都称赞聪慧无双的凌二公子,
怎会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傻话?
*
焰火散尽,夜空重归寂静。
人也陆续散了。招募来的矿工被尽数遣散,晓月帮的众人在猫爷的号令下,各自回房收拾行李,休憩一晚明早就撤离。
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窗影在墙上晃动不定,似是无眠的长夜。
千炀已经走了。按照原定的计划,她本该夺了凌司辰的颈链,然后也走,回赤焰宫筹划接下来的事宜。
可她现在不走了,颈链也不夺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光洒在地面,给大地铺上一层薄薄的银辉。
凌司辰安静地坐在她身旁,两人间隔着一段无声的距离,彼此的呼吸交错,却安然沉静,像是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之后有什么打算?”姜小满终究没忍住,“还有几天便是继任大典了吧。”
凌大宗主在这外头滞留得够久了,也该回去了罢?
她说完这话才抬眸看他。却见那少年人原本明亮的眼眸霎时暗沉下去,似是掺入了太多沉重的情绪。
听到“继任大典”几个字时,他的神色竟闪过一丝躲闪,并未作答。
凌司辰从怀中取出那枚骨蝶颈链,指尖轻轻摩挲着骨蝶纹饰,动作轻柔,声音也极轻:
“‘在哪里做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什么。’——小时候听她说这话,我还不懂是什么意思。”
姜小满眨了眨眼,“是蝶衣前辈说的吗?”
凌司辰看向她,唇角轻轻一弯,却是点了点头,神色温和而宁静。
他终于开口,语声不急不缓,讲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曾经,母亲为了改掉我一个小毛病,总是重复叮嘱几十遍,直到我改正为止;有一次,我随口说想吃鱼,她便独自出了大山,去了好几天,才弄回一条鱼。她是个有主见的人,也很有决心。”
他说着,抬眸望向夜空,目光深邃而遥远,
“可我却不知道,她一直背负了那么多……”
月光轻洒,将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而孤寂的弧线。他抬眼望向姜小满,那目光温柔得叫人心酸。
姜小满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眼珠子一动不动,凝神聆听。
凌司辰便继续道:“母亲总爱提起父亲,说他们以前形影不离,讲那些过去的点点滴滴,说她有多想念他。所以我一直以为,她是那种被抛弃后假装坚强、内心实则很脆弱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如今才知道——抛下父亲,竟是她自己的选择。”
姜小满闻言唇齿微启,复又沉默,静思良久。
目光凝于远处,不知是在看那轮皎月,还是沉在更远的地方。指尖则不自觉地摩挲着脖间那颗水兰珠,触感冰凉,光滑细腻,不消片刻,脖间便适应了它的存在。
“蝶衣前辈与北魔君,分明相爱,却因信念不同而分道扬镳……”
【我们也会如此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一圈,终究未能出口。
不问出来,是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不是从凌司辰口中得出的答案,而是自己心里浮现的那个答案。
她害怕。
少年却扬头,月光落在他的侧脸,唇线绷得很直。
“相爱就不该理念不同。若彼此真的相爱,就不会固执己见,相互推开。母亲之所以离开归尘,是因为她根本不爱他。所以……”
“所以?”姜小满看向他。
“你不愿嫁给我是你的事。”凌司辰目光回转,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而要守护你,与你永世不再分离,是我的决意。”
他忽然伸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手指微凉,带着力道。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若你执意要走,我便退出凌家,追随你至天涯海角。”
第226章 你是人,凌司辰
“退……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姜小满面色愠怒,几乎是从石凳上跃起。
即将要继任的宗主说要退出宗门?这是要弃岳山于不顾?
这般不负责的话,是这位自幼恪守家训、骄傲的凌二公子该说出来的吗?
岂料凌司辰却淡然自若,仿佛未觉她怒火,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退出凌家,追随你到天涯海角。”
声音轻缓,语气认真,却又不带丝毫犹豫。
姜小满胸口一窒,直觉不可理喻,
“你疯了?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凌司辰。”
少年弯出一抹苦笑,眼中却没有丝毫戏谑。
“我如今到了这里,你说我疯不疯?继任大典在即,我却与魔族牵扯不清。不是与你说过吗?我体内流着一半魔的血——我本就不配留在凌家。”
他垂下眼,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微,“没了你,我看不到希望,也感觉不到一丝光。”
冷淡的银辉掩不住他此刻的狼狈,俊美的面容覆上一层霜寒。曾经桀骜的少年,此刻就像一块失了温度的碎石,摇摇欲坠。
姜小满看不下去了。
他不该是这样的。
她还记得那个月光下的少年郎,挥剑如风,眼中满是锐意与执着。
那时的他,果敢而坚定,一颦一笑都透着足以令人信赖的力量。
不该是现在这样……卑微又迷惘的模样。
竟然还说出那样的话。
她不喜欢。
姜小满一咬牙,过去猛地捧住凌司辰的脸,指尖陷入他微凉的肌肤。
“你有一半魔的血,那又怎样!你还有一半人的血啊!你是人,凌司辰,你不是魔!”
【你跟魔族不同。】
【你跟我这种魔族不同。】
【我的心,是至纯的魔族——诞生、成长于瀚渊。我才是那个没有退路、亦没有去处的人。】
【既然你还有一半的选择,就好好想清楚,站在哪一边。】
她这般想着,却是拧巴着脸,气鼓鼓的模样。
“别忘了,岳山上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你回去,而魔族根本不需要你!飓衍那家伙说的那些话,你当他放屁好了。他懂什么?蓬莱是蓬莱,仙门是仙门,蝶衣前辈才不会希望看到你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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