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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0-210(第2页/共2页)

手那戚檐便要嘟嘟囔囔地闹,眼下赶时间,没工夫同他吵,便任由他去了。

    “目前,花弘的特殊限定条件有三——其一,瘸了一条腿的花弘;其二,精神错乱的花弘;其三,理想破灭的花弘。”戚檐用右手指了最后俩字,“‘野魂’多代指荒郊野游荡无处可归的野鬼,这般状态,更符阖第三种情况,即因为从军抱负无法完成而迷惘的花弘。”

    戚檐自然地将文侪的笔顺到了自个儿的手中,点了点中间三个字:“‘没有脸’便是丢人,或者失去自我之意,符阖第二种情况,即花弘染上癔症,在发疯状态下失去了正常的自我意识。”

    “‘放跑’就很明确了,大概有一定偏差的是‘放跑’的理由,我先试试看。”戚檐冲文侪咧开嘴,“大哥这么厉害,就别抢小弟的功了。”

    文侪什么也没说,只默默伸手去夺笔,见抢不过戚檐,便没再多做什么,仅倚着戚檐坐稳,做好了在戚檐写完后将他抱住的准备。

    戚檐见他那模样禁不住笑了笑,随即挪来文侪的纸落笔——

    【壹、我放跑了一条没有脸的野魂。】

    【答:“野魂”指代从军抱负无法完成,理想破灭的花弘;“没有脸”暗示花弘受癔症影响,精神层面出现问题,一定程度上失去自我的控制权;“放跑”代表“我”协助花弘自杀的行为;“我”因同情瘸了腿无法实现个人抱负,且深受癔症所困扰的花弘,选择了协助花弘自杀,却因自身的这一行为而心怀愧疚。】

    文侪在戚檐停笔的刹那转向戚檐,那狐狸却是早有预料的张开了双臂。

    “既然要抱,姿势更标准些会更好吧?”戚檐笑着,斜眼瞥向那张白纸上逐渐扩散开的红,“看来好运降临……”

    倏忽间,戚檐好似听着了什么,也是那刹,他奋力将文侪从怀中推了出去。

    电流瞬间自戚檐的右手传遍全身,心脏顷刻停止了跳动,第二股电流穿身过时,心脏又复起跳,来来回回,直叫戚檐仰面倒地。

    文侪扑回去时,电流已经不能导至他身了,他唯能徒劳地盯着戚檐浑身抽搐,好一会儿过去,那人才得以喘过气来。

    “靠……”戚檐下意识地看向文侪手中的答题纸,却见上头分明画着个醒目的红圈,“不是对了么?”

    倏忽想起什么,他低眉看向哀怨的文侪:“哥……”

    文侪生了气,虽还是将他扶起,却是冷着脸,没有开口说话。

    恰是戚檐想好了哄人的甜言蜜语要卖着惨说出口时,那木门忽然吱呀呀叫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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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两个圆滚滚的脑袋探了进来。

    “你们俩,随我们拍照去。”方美难得摘了虎头帽,这会儿却是用鼻孔看他们。

    “拍什么照?”文侪迅速换上待客用笑脸,并不打算解释为何他俩在一个刚死之人的房间。

    “斯丢皮,照相馆的老头已经到啦!你俩麻溜点!”方美拽了文侪的手便将他拉着往方家小院跑。

    被甩在后头的薛无平和戚檐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戚檐伸手牵了薛无平,还笑着说:“小宝,二哥带你飞。”

    言罢,他便带着薛无平冲了出去。

    原以为是俩家人的大合照,哪里知道进了方家门,问过那照相馆来的老师傅后才知道,那原来是方大爷找人来拍的“方家”全家福。

    方美纯粹是急着出去玩,又犯懒不乐意满村去找他爹他哥姐,这才抓了他俩去充人数。

    老师傅抬眼将他们扫了一扫又一扫,这才看向身侧那趾高气昂的小孩方美,问:“你家就这四口人啊?”

    “嗯哼,爹不养娘不要,兄弟叫‘良辰美景’讨个福气,俩大的傻冒是我大哥二哥,这小的魔头是我弟。”方美戳了戳薛无平的脸。

    “……”

    那老师傅无话可说,只得催促四人站好,俩小的坐在前边的圆木凳上,俩大的便站在他俩身后。

    “咔嚓——”

    白灯一闪,那老师傅眯着眼将照片端量几下,便收了工。

    方美急着出去玩,在屋里直打转,他一点不在乎那照片要多久才能出来,囫囵应了那老师傅的话便要往外走,得亏有薛无平拽住了那野马。

    这一通事下来,没找着半点新线索,文侪一时失语。

    戚檐却是径直走到那差点打起来的小孩面前,一只手摁在花弘脑袋上,问:“美君子,今儿怎么没戴你那宝贝虎头帽?”

    “服儿,我爹日后铁定要将那照片往家里挂,假使那相片里我戴着我弟的虎头帽,逢人问起那是他小儿子么?他这一时半会答不上,待客人回了家,可不得冒火拿棍子抽我?”

    戚檐笑了笑,别了那俩小子,却是挽住文侪的手,笑说:“那相片咱们是一辈子都瞅不见喽!”

    ***

    第五日,戏台又搭。

    文侪迈着沉重步子登台,在抓周之际又昏了头,双手不由自主掐上了戚檐的脖颈。他这回有了点意识,能听到戚檐轻轻吐出的“没事”二字,可那并不算安慰,因为他无法收回手去。

    ——那是根扎在文侪心头的刺,不断提醒他,自己所感受着的颈部脉搏与一人生命的消亡,皆属于戚檐。

    四分钟后,薛有山走来,慢腾腾地说出弄混云云。

    手松开,火在下一刻烧了台子。

    文侪没工夫难过,蓦然抓来了打更人手上的存盘纸。

    这委托的第一局,他没存盘,最后落得叫薛有山捅死的下场,这回若不存盘,恐怕也难以逃出生天。而在第五日存盘那轮,死况得以还原,所以他必须存盘,然后完美地去死。

    ***

    ————[ !!!委托失败!!!]————

    【本次委托累计失败次数:5】

    【解四谜:已完成】

    【查清宿怨:已完成】

    【还原死况:未完成】

    【重生时间:阴梦第五日】

    ————【存盘点加载中……】————

    ***

    依旧是被雪覆盖的大宅,有个矮童子嘻嘻笑着等着向他发问。

    文侪照着上回那般答了,后来做的事也大差不差。

    先是躲花弘,后是躲诈尸的薛有山,再后来他被薛有山追赶至悬崖边。

    只把脚尖一旋,躺进柔软的床中似的遽然向崖下跌去。

    飞鸟惊,跳崖者粉身碎骨。

    ***

    “金子铺满地呦,囍字粘贴木。”

    “新嫁郎哟,你抬手,掀了盖头见夫君!”

    ***

    ————[ !!!委托成功!!!]————

    【本次委托累计失败次数:5】

    【解四谜:已完成】

    【查清宿怨:已完成】

    【还原死况:已完成】

    ————[ 阴梦裂口扩大中…]————

    ***

    骄阳似火,委托铺子里没有空调之类设置,仅有的几台电风扇都给搬去了卧室里。

    薛无平和方美二人都是个实打实的懒骨头,自然没意向去搬回来,甚至连张口让岑昀去搬都懒得。

    那方道士这会儿歪在五张椅子铺成的短床上,不停晃着腿。他手里拿着一张发旧的老相片,瞧着瞧着又笑起来。

    “看看看!都看了多少年了?”薛无平嫌弃地哼一声,只屈腰将身子往下压,要招薛一百过来。

    谁料那薛一百见状竟是嗷呜一声跑开了——它也怕热,当然不肯搭理他这穿长褂的,只去蹭那短袖短裤、分外清凉的岑昀。

    岑昀受宠若惊,这会儿脚跟种子埋地里似的,一动不敢动,生怕惊跑了这位猫主子。

    薛无平撇着嘴正要回座,忽而看见外头两个被日光险些晒融的人影。他眼一瞪,忙将方美爱不释手的老照片夺过,一把倒扣在桌面上。

    砰——

    门开了。

    方美打了个响指坐起来,冲推门进来的二位吹了声哨,笑道:“两位爷的活虽办得利索,却是到底没能嚼透郑家那位二公子啊!——能活着从那死亡循环里出来,真真是瞎猫撞了死耗子,纯粹是运气好!”

    ***

    蝉鸣没有早晚概念,到了晚间叫得更是欢。戚檐抬手柄窗子拉开欲吹凉风,谁料风迟迟不来,嘈杂的蝉鸣却是一股脑往内进。

    文侪就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本子,还没来得及翻开。

    戚檐笑了笑,转而抢过那本子,说:“咱到檐下读去,屋内屋外都是蝉鸣,哪儿都吵,外头至少凉快些。”

    文侪嘴里还塞着戚檐适才硬塞进去的一块西瓜,这会儿嚼出来的汁水塞得两腮鼓鼓,骂不了他,只能随他去了。

    庭中月辉莹莹,戚檐抬脚将两张凳子挑来,美滋滋地拉文侪坐下,说:“读吧。”

    眼下那人一手扶著书,一手端着盘西瓜,这姿态是要文侪帮着翻日记。

    文侪愣也不愣,长指卡去了新写的几页,须臾便有一行大字挤入眼底——

    【《委托柒1925年禄双村薛氏地主未婚女婿跳崖自杀案》】

    ***

    【郑槐2022年6月22日书,渭止老城时有清荷】

    第205章 【郑】委托柒完成 我叫郑槐,生在1903年仲夏。

    【郑槐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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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年6月22日书,渭止老城时有清荷】

    ***

    我叫郑槐,生在1903年仲夏。

    差些成了薛地主家的上门“女婿”。

    我是1925年跳崖死的,自以为走得很潇洒。

    可我若当真潇洒,就不会在这儿落下这些苦字了。

    ***

    我一家四口,爹、娘和顶头一个大我六岁的哥。

    爹是喜欢咬人的畜生,娘是爱畜生的人。

    哥是那畜生窝里唯一的正常人,庇佑着我这个不识好歹的小畜生。

    *

    1919年,我十六,我爹上山为匪,丢尽全家脸面。

    娘说,爹那是给土匪掳去了。

    起先我以为她是因好面子才如此对外人说,直到后来见她拜佛拜得诚恳,嘴里念的是“求佛祖保佑土匪放过孩子他爸”。

    我这才恍然大悟。

    ——她原来是真心以为那畜生是被迫弃良为匪。

    我脾气炸,忍不了,是哥他捂了我的嘴,说,弟啊,娘她也不容易,你就给她留一条活路吧。

    我停止挣扎,咸苦的眼泪将他的指腹泡得起了沟壑。

    *

    1922年,我十九,大哥死了,死得突然,我还没来得及哭,便给邻家老人揪去城隍庙帮忙扫地。

    扫地时也没发生什么,算得上有丁点印象的,仅仅是给个满身书卷气的年轻少爷指了路。

    那位少爷不大懂礼貌,总盯着我的脸不说话。我满脑子念着我哥,哪有力气同他怄气,仅把头低了,思索把我哥埋哪儿好。

    想了好一会儿,想到我哥是跌下山崖死的,尸体多半找不着了。

    埋,埋个屁!

    再抬头时那少爷已没了影踪。

    *

    我本事没我哥大,没法像哥一般挣钱养家,但在这小村里要养活两张嘴应也算不上难,可是我和我妈还是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坏。

    我知道那是因为娘她把钱都拿上匪山给了爹。

    但我记得哥的话,要给娘她机会活,所以我什么也没做,死命憋着一口气。

    可哥似乎只想到要如何让娘活下去,没想过我如何才能活下去。

    *

    1924年新春刚过,忽而有媒婆上我家提亲,要我当薛地主家的上门女婿。

    她拿着几张票子,说这还不算在聘礼里。

    我诧异不已,想着我们家只差家徒四壁,人地主家女儿怎么就能看上我。

    那媒婆抿唇一笑,说,虽说是要纳我为上门女婿,可是薛地主家这辈没有女儿,所以我要娶的——是薛家大少。

    我由困惑转为惊讶,正欲拒绝,娘她已接过了媒婆手中票子。

    于是我答应了媒婆的说亲。

    娘,保重身体,日后咱们就别见了。

    *

    1924年3月1日,我应薛家要求,搬进薛家老宅,过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

    自那时起,我再没见过我娘。

    *

    1924年3月7日,我头一次收到薛大少的信件。

    那是封情书,或者说是他对我一见钟情的场景描述会更好,虽然信是写给我的,可我左瞧右瞧,还是觉得那书信更像是他自个儿情感的抒发。

    但我无法否认,我确确实实被他的文本吸引了。

    *

    我们的书信往来很频繁,有时我来不及回信,他的信也依旧会寄来。

    他总在讲述他从前是如何躲着偷看我,又是如何为我鸣不平,更多的是他有多么爱我。

    他的想法时常让我产生共鸣,我渐渐地离不开那些文本。

    我想见他,想拥抱他,或者说,我想拥抱我的知己,我在这世界活过的痕迹,和一个爱我的人。

    我爱上了薛有山。

    *

    1924年4月清明,薛家人皆到坡上扫墓去。我在那儿碰上了一个面生的跛脚少爷,听是薛当家二妹的长子,叫花弘。

    那人性子爽快,很是健谈,我们渐渐成了好友。

    他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后一个。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个胡乱咬人的疯子。

    可他每每提及他是个疯子,我皆会摇头,说我并不在乎。

    一点儿不在乎当然是假的,但我确实比常人要麻木得多。

    *

    1924年7月,是我噩梦的开始。

    先是有山的青梅竹马凤梅来找茬,她抱着臂拿污言秽语将我羞辱,骂我是见财眼开的糊涂虫,还说我要是不走,来日成亲后她也不会叫我的日子好过。

    我没搭理。

    可我害怕,害怕有山来日听信她的话,离开我。

    *

    那之后的某一日,从前总拿鼻子瞧人、把我当空气的方大爷忽而揪住了我的衣襟,藤条随即抽去了我的脊梁骨上。

    我来不及反抗,也来不及辩解,伴随着飞溅的鲜血,一声接一声“你小子叫鬼上身了”与“走,快走”入了我的耳。

    血在腰窝蓄起来,我躺在地上,眼皮子掀不开。

    后来恍惚间听到方大爷和薛母吵了一架,听清的不过二字“有山”。

    *

    没几日,府里又来了个姓岑的道人,他二话没说便将我塞进了个蛇箱子里。

    蛇将我的身子环住,像是凤小姐的难听话,又像是方大爷的藤条,重重打在我的身子上。

    我觉得他们是恨我,所以才想要伤害我,想要我死。

    可我什么也没做错,凭什么我要死?

    我不能理解。

    待到我被薛母他们救出时,我已没了意识。

    再睁眼时,榻边坐了薛当家,他说有山知道了近来府中事,要我们待你好些,来日这些事,保准不会再出现。

    我攥紧被缛,笑起来。

    ——我怎么能不爱有山他?

    *

    1924年10月13日,有山的生辰。

    可有山他仍是没回来。

    按理说府里大少生辰,纵使他人在外地,宅中也不该如此死气沉沉。

    我途径祠堂,听到哭声阵阵。

    心里咯噔一跳——有人死了吗?

    是有山吗?

    正要进去询问,那从祠堂走出来的老管事撞了我,吓了个一激灵,忙扯着我走远。

    他瞪着我,骂我说,谁准我来的,随后紧盯着我回了屋。

    我云里雾里,后来偷摸着去问了花弘。

    可他因受疯病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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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全听不进人话。

    仅在我情急问出一句“有山死了吗”时,身子遽然一僵。

    *

    1924年12月24日,我被府外一阵喇叭唢呐声吵醒,迷迷瞪瞪摸去宅外,瞧见了一支送亲队伍。

    那队伍很怪,我记不清细节,只记得它是肉眼可见的怪。

    便随口问了个停在薛宅门前的敲锣人,他哈哈大笑,反问我说还能是为什么。

    我还是不明白。

    他便一字一顿地说给我听:“因为这是结冥婚!活人嫁给死人!”

    我给他的话吓得心颤,脚不由自主地倒退回薛宅里头,却撞着了方大爷的三儿子——方美。

    那刁蛮小子今儿不再逗我闹我,只问我怕什么,还说

    ——“你不也是结冥婚吗?”

    *

    我变得郁郁寡欢,其间花弘来找过我几次。

    彼时他的心理状态可谓是差到了极点,可我没有在意,我只在花弘将我的屋门阖上前问了一句。

    “薛有山他死了吗?”

    多半时候花弘都保持沉默,有那么一回,花弘张了口,他说,对,没错,早死了,快一年了。

    那是1924年12月27日,半个时辰后开饭,管事说找不着花少爷。

    我暗想不好,忙冲去了那只有我俩常去的小院,并撞见了上吊自杀的他。

    随我一道过来的下人们尖叫起来,而我在将他的脖颈从绳索上松下来后,因过大的精神打击,昏迷过去。

    *

    我再没见过花弘。

    他应是死了。

    是我的错。

    *

    我知道薛有山死了,可是我还是愿意嫁给他。

    没别的。

    就因为他生前写过的那些信,那些并非在同我交流的信件。

    我太渴望一个能把我放在心里的人了。

    那人死了又如何,生死殊途,我死不就能同归了吗?

    我渴望坚贞不渝的爱。

    我也给薛有山坚贞不渝的爱。

    *

    1924年12月31日,冥婚仪式就在明日。

    那夜我睡得早,睡得却不算沉。

    夜里忽而给人唤醒了,我勉强睁眼,瞧见的是薛无平。

    那小孩将一个大包袱丢给我,要我趁夜色逃。

    我将包袱丢远了,摇头说我不逃。

    他怒不可遏,说为什么不逃,我不是早知道薛有山死了吗。

    我说是啊是啊,可我爱他,他也爱我,这世上只有他一人爱我,且不会害我。

    薛无平盯着我看了很久,才问我知道冥婚是薛有山提出来的吗,问我知道要我陪葬是薛有山的意思吗,问我知道拿钱收买我娘是薛有山的意思吗。

    他还说薛有山根本不爱我,他爱他自个儿,他只想满足他自个儿。

    天崩地裂。

    我再睡不着。

    我还流起眼泪。

    我说无平啊,哥有些困了,你走吧。

    薛无平瞪着眼睛要我和他一块儿走。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

    我走、我走。

    我压根没必要为,薛有山那样的人陪葬。

    *

    我牵着无平的手,跑,逃。

    我逃,我和他一块逃。

    我推开他。

    跳下了山崖。

    骨头破碎前,我看着渐远的苍穹,想到我爱的人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

    ***

    【1925年禄双村薛氏地主未婚女婿跳崖自杀案知情人采访集统编】

    ①花弘

    问者:你还活着?

    花弘:当然活着,算是自杀未遂。

    问者:你知道郑槐一直误以为你死了么?

    花弘:不知道。我还没出院,他就已经死了。

    问者:郑槐和你是什么关系?

    花弘:我们么……患难之交?

    问者:据说郑槐曾帮助你实施自杀行为?

    花弘:这么说不大对。我那会儿精神状态顶差,你也知道的,癔症嘛,时不时就吐几句牢骚。我试图自杀的前不久同郑槐透露了那么点倾向,郑槐彼时情绪也不咋好,我知道他意识到了,但他并没有劝阻我,……大概就是因此,他才会觉得我的死和他有不小关系吧……

    问者:作为朋友,你知晓郑槐在薛家宅中的处境吗?

    花弘:说不知道当然是假的,但你也知道,我自顾不暇,没可能一直帮他。

    ———

    [花弘自述]

    我自小在薛家长大,衣食无忧。

    年少时最喜看大隋唐,视那“神拳太保”秦琼作顶天立地的真男儿,渐渐生出个济世救民的铁血将军梦。

    后来我打仗瘸了条腿,不愿作拖油瓶,便夹着尾巴回了家。

    我有俩表弟,薛有山是其中大些的那个,只比我小2岁。

    我同薛有山一块长大,他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闯祸惹事的向来独我一人,只可惜他身体不大好,每逢天寒都要咳上几咳。

    老话常说,年幼时最乖巧听话的孩子日后便最容易闯大祸。

    我起先本是不信的。

    没想到,薛有山头一回出格,便是他向我大伯和伯母坦白他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男人爱上男人算什么?

    那叫爱么?

    我搞不懂他,只听他像是着了魔似的说他对那男人一见钟情,非娶他不可。

    断子绝孙,大逆不道。

    大伯本来该这么说的,至于为何没说,自然是因为薛有山当即呕出了一口血。

    他说——

    “我就要死了,也不在乎死得更早些。”

    他还说——

    “我不在乎郑槐是否答应,死人哪里有完全心甘情愿的。”

    我那时的想法只有两个:其一,薛有山终于疯了;其二,那可怜人原来叫郑槐。

    薛有山的病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加重的。

    也自那时起,他开始写信,我知道他一直在给郑槐写信,但没有一封真正寄到了郑槐手中。

    与此同时,我出现了癔症的前兆,不论是中式还是西式的药都吃了,没用,很自然地出现了失去意识并发狂的症状。

    某日清醒,我偶然碰见薛有山惨白着脸瘫在床上写信,于是问了一嘴,他究竟何时才把信寄给郑槐?

    他说,他活不长了,这些信得等到他死了后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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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寄过去。

    我问他,他死了怎么寄信?寄过去又是为了什么?

    薛有山那时候笑了,我至今忘不了他那极凄凉的又掺着蜜一般的笑。

    他说,不求生同衾,但求死同穴。

    他这身子挨不住了,没法活着迎郑槐进门,便要在阴曹地府风风光光地娶他。

    风光个屁!

    妈的,他爹娘养了个什么畜生?!

    他说的是冥婚啊!把活生生的人弄死了陪葬就是他口中狗屁不通的爱!!

    一个读书人,玩什么死封建的鬼把戏?更何况,他还留过几年洋!

    我彼时当然想给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可他到底是个命不久矣的病患,瞧着他那没有血色的唇便把脏话咽回肚子里去了。

    听了那些话,纯粹恶心自个儿,却又丁点办法也没有。

    后来……后来便是薛有山死缠烂打要他爹娘同意冥婚。

    再后来,1924年2月16日,薛有山死了。

    十日后,婚书寄到了郑槐家里。

    高昂的“聘礼”打动了郑槐他妈苗嫂的心,所以那女人把他儿子亲手送入了虎穴。

    郑槐是3月1日进的薛家,我有意不与他见面,我实在没办法面对一个很可能在几月后被薛家人杀死的人。

    ——这也是没办法,我是被薛家人养大的,背叛他们我良心过不去,可要我哄骗一可怜人去送死,我对不起我自个儿的良心。

    其实,我也并非没想过救郑槐,只是,你也清楚的,我是个“疯子”,谁会信疯子的话呢?

    假使郑槐将我“荒谬”的话都告诉我大伯和伯母,不光郑槐会被尽快杀死,连我都没有好果子吃,我不愿冒那险。

    我的状态一直不怎么好,也就一直没机会和郑槐见面,我想那人大概对我的了解就是住在薛宅里的疯子吧。

    清明那日,我的精神状态难得稳定,也是那一日我决心要救下郑槐。

    薛家墓在村边一块祖传林地。

    我在那时有意接近郑槐并引导他一块块墓碑地看去,并最终停在了一块无字碑前。

    他问我那是何人的碑,我没法回答,众目睽睽之下,我当然没法告诉他说那是薛有山的墓。

    我也不能实话实说,因为那太像一个“疯子”说的话。

    要说那日我与他并不算太长的谈话中,他得到了什么,恐怕仅仅有我的坦白吧。

    我告诉他我有癔症,并非时常清醒,提醒他撞见我发疯就尽量离远些。

    可他并不把这当回事,我想,估摸是因他这一辈子见了太多怪人。

    我猜他后来应该撞见过不少次我发疯,因为在我恢复清醒时,总隐约能想起郑槐模糊的影子。

    好在,他比我想得更豁达、更坚强,也更不在乎我的癔症。

    他说我不过是病了,何错之有?

    于是我开始和他分享我的过去、我的落寞、不堪与可怜的自尊心。

    他也把能说的都说了,譬如他当土匪的爹与深爱他爹的娘。

    一次他向我提到,他觉得薛有山有些像他那意外身亡的哥哥,骨子里都是温柔的。

    我想说,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不过是都死了罢了。

    我没能说出口,只能趁着清醒给他乱扯些薛有山的坏话,试图把他逼走。

    然而当我发现他对此有些不满时,我才意识到他深受薛有山蛊惑,用情至深,恐怕逃不掉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让他走,哪怕是逼他。

    所以当方大爷称鬼上了郑槐之身时,我并不去计较他对郑槐造成的额外伤害,因为我知道,他也不过是为了救郑槐而已。

    一顿打换一条命,当然是划算买卖。

    我装疯卖傻,视若无睹。

    甚至当抬着蛇箱的老头将郑槐塞入蛇箱之际,也只能咬牙告诉自己,不论多重的伤都会痊愈,郑槐会活着从那里出来,并因无法忍受而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我错了。

    错得尤其彻底。

    我至今仍记得那一天。

    1924年10月13日,薛有山的生辰。

    大概是那日众人的反常举动引起了郑槐的怀疑,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我确认薛有山在哪儿,又在做什么,要什么时候才回来。

    一次我装疯拉着他说——薛有山死啦!

    我看见他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拽住我的手臂,质问我,薛有山真的死了么?

    我感觉他有点太不对劲,只能继续装疯,可他却忽然将我松开了。

    他自言自语,说——

    “死了也没关系……”

    “他死了,我也没必要活着,我会去陪他的。”

    大概是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讷讷地说完那话后怔住了,而后就那么逃开了。

    我以为郑槐很快就要走了,又加上无颜面对郑槐,我减少了和他的见面次数。

    没想到他一直没离开薛家。

    我也一直饱受癔症与良心折磨。

    终于,1924年12月26日,我忍不住去找了郑槐。

    我同他坦白说我想死,我觉得自己如今生不如死。

    郑槐说这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第二日我就上吊自杀了,就在一个无人的空院。

    我觉得我就理该死在那种荒凉的地方。

    没想到,我没死成。

    我昏迷数日,当我醒来后,便听说了郑槐的死讯。

    就这样吧……

    我就知道这些了。

    你也觉得可笑吧?我们大概连朋友都算不上。

    说到底我并不了解他,也再没可能了解他。

    让他安息吧。

    ***

    ②方玄(曾用名“方美”)

    问者:郑槐和你是什么关系?

    方玄:“夫人”和家仆的关系?说好听点就是主客关系呗……啧……薛无平你就不能自己回答吗?

    问者:……别乱说话,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问者:郑槐住在薛宅期间,你也曾对他造成伤害吗?

    方玄:呵……大概算吧,但咱俩那会儿年纪轻,顶天也不过是干些小孩儿能干的事,算是口头暴力?但那也是为了逼他走。

    问者:你为何不阻挠你爹殴打郑槐?

    方玄:那是为了救他。

    问者:你知晓郑槐跳崖身亡后可曾感到愧疚?

    方玄:我没做错什么,为何要心愧?我单觉得惊悚,怕那小子日后成了怨鬼纠缠我们家——他现在不就缠着咱们不放么?

    问者:你能否理解当初郑槐为何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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