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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0-180(第2页/共2页)

到吴琛胞弟早夭的线索,他定会将那玩意解释作吴琛替他双胞胎弟弟顶罪,或是遭人冤枉。

    可是现在那路显然再走不通。

    他好久没这般焦躁了,活像炸药的引线给点着了,他不知那引线有多长,因而每一分一秒都在煎熬。

    他深呼吸,尽可能平心静气地去思考这山上还有哪个地方是该搜索却没搜索的。然而记忆像是默片似的一帧帧闪过,答案是几乎每个地方他们都至少踩过两遍。

    “还有哪儿……”戚檐烦躁地将额前碎发撩上去,露出他紧锁的两道剑眉。

    在他收回手的刹那,脑海里的景象停在了吴家双子的房间里。

    “啊……当时我觉着没必要,便叫文侪别去翻的……”戚檐喃喃自语,“我当时为什么觉得没必要?”

    戚檐愣了一愣,想到第3局的自己留下的那封视频信和那句“别相信任何人”。

    他神识完全清醒前,脚已动了起来,强行驱动那因过度奔跑而疲累不堪的身子。

    ***

    推开吴家门,入眼的依旧是四窜的老鼠,至于那有布幔遮盖的翠妈屋子,里头应该还有一具尸身和一个装着翠妈脑袋的匣子。

    可这些都不重要。

    戚檐径直走去吴家双子房门前,在手摸上微湿把柄的刹那停了下来。他退开,去竈台上抓了一把刀来,而后才猛然旋开屋门。

    一个疯子正坐在里头,循声转过脑袋,对上他的眼。

    只见那吴大头发只剩稀疏几根,身上烂衣沾满了水草沙石之类的脏污。他的脸呈现出泡水几日的死白,眼睛却笑弯了,弯得像是一道圆弧。嘴里缺了牙,笑起来露出他嘴中糜烂的组织。

    那人咯咯地笑问:“你、你是谁?”

    “戚檐。”他冷静地回覆。

    “不是!不是!你、你才、才不是我儿子!!!”吴大忽然发起狂,抖着两只手跑来掐他脖颈,一身腐味也跟着涌来。

    戚檐并不往后退,仅抬起手中刀,毫不犹豫地冲他颈侧捅去。眼见那人吼着跪身下去,戚檐却并不饶他,猛一脚踹了他的腹部,叫他霍地躺地后又挥手连捅几刀。

    鲜血喷泉似的溅了戚檐一身,他面上本就因缺觉而泛起病弱似的冷白,这会儿沾上大片的艳红,瞧来颇触目惊心。

    腐皮底下为何还会有温热的鲜血呢?

    戚檐虽说感到奇怪,却一分不肯收手,直到那疯子扭动着没了呼吸。

    房里一霎安静下来,他望向窗外,看到那处于暴风雨中依旧平稳的浪——他的墓地。

    戚檐没有把刀抛下,一面踩着那吴大的手防止他诈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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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面倾身拉开了抽屉。

    里头东西不再是一张纸,而是一本日记,一本仅写了一页的日记。

    【大家告诉我前几日爸死了,我很意外,却并不伤心。村里来了警察,说怀疑是谋杀,可是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湛三爷说,爸死的那会儿我和他在他家一块儿喝茶。可是我知道他说谎了,那晚我根本就在家里睡觉,是他说了谎!他就是那个杀人犯!!!可是三爷是个好人,我不忍揭露他……在警察走后,我当着一众熟人的面儿把三爷大骂一通,说他是个无耻的杀人犯!大人们都很惊异,连连摆手,只有湛三爷绞着手没说话,后来他说他会给我钱,要我出去上学。我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他杀了人怎么还理直气壮,竟连狡辩都不做……可我还是决定走了,离开村子,离开这吃人的村子。】

    戚檐一行行看去,看到下一段标注的年份已然跨了好些年。

    【我终于又回到了村子啦!我魂牵梦萦的老家。】

    【我决定自杀。】

    戚檐慢慢吐息,以防过分的迫切乱了平日节奏。他装作文侪还在一旁,尽量从容地分析出声:“谜题一是——他杀了人,枪却指向我的太阳穴。”

    “而这个日记本的长段大意是说吴琛明知湛三爷杀了他爸,却没向警察举报,最终选择离开了村子……可如果真的是湛三爷杀了人,‘枪’也绝对不可能指向他吴琛。如果说‘枪’所指是诸类负面情感,这也不对,因为吴琛对于吴大的死很平静,他觉得村子‘吃人’,离开反而是受益。”

    “所以这段文本背后应还有别的深意。”戚檐念着,“后边两句短的,明显省略了前因后果……”

    巨大的信息量在他脑子里翻搅,他皱紧眉一点一点从真假难辨的东西中挑拣出真实之物。

    “首先,由于古人夸奖我那道谜题,是以吴琛杀父的思路答对的,那么就说明杀死吴大的真凶为他儿子吴琛。”戚檐脚底还踩着那吴大的死尸,“可这里的吴琛却义正言辞的说湛三爷是杀人犯,并借此离村几年。由于这是吴琛个人的日记,如若排除他自欺欺人,胡乱将湛三爷说是杀人犯的情况,那么他说湛三爷是杀人犯很有可能是发自内心的想法。且他还提到,吴大死的那会儿他在睡觉,这些都与他杀人的事实形成明显的矛盾……”

    “那么也就是说吴琛杀了他爸,可他实际并不知道自己犯下了杀父罪行。”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戚檐心跳得很快,分明答案呼之欲出,可又像是雾似的摸不着。

    “……是多重人格?是喝醉了?还是说……”

    戚檐一时间也捕捉不到这三段文本的怪异之处,于是沉默下去,直待他不断揪出自词来向自己提问,不断问为什么,才终于找到了几个怪异之处。

    “为什么是大家告诉吴琛,他爸的死讯?”

    “为什么吴琛说湛三爷是杀人犯,大家会摆手?”

    “为什么吴琛回村后会自杀?”

    “为什么……”戚檐停顿的几秒钟,想到这阴梦尤其混乱的机制,想到他们每轮都会遗忘前三日的行动,想到每三局记忆便会完全清空。

    记忆,记忆!

    笑意随他的嘴角勾起,他缓缓答了先前自己的疑问。

    “吴琛在杀父后不久丧失了记忆,所以清醒过来时杀父的消息需得他人告知。”

    “吴琛杀父有目击者,之前分析过程中便知邵笔头、汪婆子和姚姨这些活着的熟人为知情者,即‘大人’皆为知情者,所以他们均摆手。”

    “吴琛欢喜地归村,在各种机缘巧合下得知自己杀父的事实,不堪重负,自杀而亡。”

    “为什么是机缘巧合呢?”

    “因为他的记忆根本没恢复。所以在谜题一中他把从前的自我称作‘他’。”

    戚檐一边说,一边掏出采访名单圈了吴大,在一旁写上“受害者”。而后又在名单底下补了“戚檐”两字,拿笔画圈写注释“杀人犯”,这才开始抄写谜题一的原题。

    【壹、他杀了人,枪却指向我的太阳穴。】

    【答:“他”指失忆前的吴琛,“他”指失忆后的吴琛。在返乡后的探寻中,吴琛逐渐挖掘出当年父亲死亡的真相,并意识到是自己杀了父亲。“枪”指吴琛在得知弑父后的诸类负面情绪,包括负罪感以及冤枉他人的惭愧等。吴琛将失忆前的自我和失忆后的自我看作两人,虽知杀父并非出于当下自我的意志,最终还是选择承担了之前的自我的罪行,自杀偿命。】

    电流没有到来。

    ***

    夜深了,雨还没停。外头天暗,黑幕中杂糅着斑纹似的深红,像是末日将临。

    在解开最后一道谜题后,戚檐便有些头晕脑胀,他本想着文侪一定在铺子的显示屏后看着他,所以想给那小子好好展示一回年上的成熟魅力的,可他实在没办法,太晕了,晕得他手脚疲软。

    他是在半梦半醒近乎无意识的状态下推开屋门往外去的,虚浮的脚步踩在湿滑的山阶上,踉踉跄跄,全凭他残余的意志维持着不让身躯倒下。

    他好像经过了许多地方,譬如长了棵枯死的老榆树的破庙,又譬如汪婆子洒满鸡血的小院……他听见了各式的杂响,山顶铜钟的闷声同湛三爷家里那条大黑狗的犬吠相纠缠,细细听去,还能听清藏在其中的潮声、风声以及疯子的尖笑声。

    在他的指尖粘贴一冰凉的物什时,戚檐猝然醒神。他将那东西拿到面前,看清了是一台摄像头。

    “原来是用这玩意录像的啊。”

    戚檐笑了笑,拎著录影机在屋里乱走,某一刻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村长家后才放心地将摄像头对准了自己的脸,也是这时才发现视频已经开始录制了。

    这视频信是给这局失败后重启的第七局的他们看的,照常理来说,当然是要尽可能地透露线索,然而戚檐对着摄像头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后,查看录像内容时才发现根本没能录上去,他不死心又试了几回,皆以失败告终。

    他这会儿是彻底理解为什么当初自己就说了那么点废话了,他当然也可以尝试着去打哑谜,给后来的他们送点提示,但他觉着没有必要,因为这局就会赢了。

    他也不怕文侪骂他过度自信,只将摄像头转过来对准自己的脸,简单整理了碎发,而后露出个灿烂非凡的笑容:“文侪,我爱你,和我交往吧?”

    “嘀——”

    摄像头的红点闪了闪,灭了。

    ***

    天公依旧不作美,戚檐浑身湿漉漉的,心情却是格外的好。他赤脚踩在沙滩上,先瞧了眼捞尸河入海处的大浪,收回目光时又笑起来。

    文侪死了,那杀人犯大概是不会再来了,他无需再提防着身后忽然出现一把捅穿他的刀。

    真好。

    他很快就能见到文侪了。

    他作为“李策”时曾多次尝试在池塘里淹死,因而眼下也不过是将那方小池塘换作了海而已。

    他平静地向死亡走去,就像是他和文侪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克服身体的应激反应,迎接那称不上幸福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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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翻涌的潮浪淹没他的腰腹时,他觉得步子愈发沉重。

    渐渐地,海水没过了他的锁骨。当浪随着海风扑打他的面时,他因鼻腔进水而剧烈咳嗽起来。而后他向前倒去,倒向了一整片黑漆漆的海。

    咸腥的海水自他身体的每一个缝隙往内灌,每回还原死况时,他们的身躯皆非麻木的状态,五感反而还会较平日要更清晰,就好若在提醒他们每一个九郎的痛苦。

    所以还原死况当然会痛。

    比在阴梦中经历的任何事都更痛。

    痛不欲生。

    但文侪不为之畏惧,戚檐也毫不吱声。

    他们的肌肉在濒临死亡时总会如同世上的无数死人一般痉挛搐动,疼痛吞噬浑身之时,身体挣扎着想逃离是常有的事。可他们不允许,所以还原死况总是看上去很顺利。

    好想文侪。

    戚檐死去的前一刻还在这样想。

    如果文侪能答应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他会对文侪很好,比任何人都要更好。

    所以,就答应他吧?

    惊涛骇浪将落海者吞入腹中,而后将那冰凉的死尸推上了岸。

    人群围了过来,其中一满脸皱纹的老妪呜呜哭起来,说:“孩子懂事,不麻烦大人捞,自个儿爬回来哩!”

    ***

    “你别看,不能看!”

    “那捞尸的昨儿捞出了自个儿的尸身,疯了!”

    ***

    ————[ !!!委托成功!!!]————

    【本次委托累计失败次数:6】

    【解四谜:已完成】

    【查清宿怨:已完成】

    【还原死况:已完成】

    ————[ 阴梦裂口扩大中…]————

    ***

    入秋了,夜里风凉。距岑昀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那小子总在学校待到很晚才回来。

    文侪在短袖外添了条针织开衫,如往常一般坐在檐下等那高三小子回家。他摩挲著有些冰凉的五指,发觉搓不暖后便往有些长的袖摆中缩了去。

    “又等岑昀?”戚檐从屋中探出个脑袋,见文侪不搭理他,于是委屈巴巴地在他身侧坐下,歪了脑袋靠在他肩上,“我都帮哥把床暖好了,你怎么就乐意在外边吹风?那姓岑的小子是和薛无平那样的鬼打交道的,夜里归家路自有鬼陪他走,瞎担心什么?”

    “我乐意吹风。”文侪不看戚檐,“你脑袋是不是特重?落枕了?总往我这边歪做什么?!”

    戚檐假装没听见,瞧了眼文侪发红的鼻尖与缩入羊毛衫的指尖,也不问他,便扯过他的右手,合进自己的掌心:“我帮哥暖暖手,小弟身子热,你怎么不知道多使唤使唤?”

    “使唤?你不乐意干的不还是不肯干?”文侪瞥他一眼,“手倒是真暖和。”

    “怎么能这么说呢?为了大哥,小弟我是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惜。”戚檐笑起来,还是没将脑袋从文侪肩上挪开。

    “哦?那你现在马上抱着你的枕头,从我屋里搬出去。”文侪斜眼看他。

    “嗳、小弟耳朵不好,听东西不大清楚。”戚檐厚着脸皮揉捏着文侪的右手,弯着眼睛说,“听薛无平说郊外山上枫叶都红了,很漂亮呢,等咱们活过来了,一起去看吧?”

    文侪没回答,只将翻开的日记本递到戚檐面前。戚檐的目光向着天边月,不肯低头。

    可文侪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摁下他的后脑勺,戚檐的目光这才不情不愿地落在了一行未干的墨迹上——

    【《委托陆1994年渔村返乡青年跳海自杀案》】

    ***

    【吴琛2021年10月27日书,渭止老城时见丹枫】

    第175章 【吴】委托陆完成 我名吴琛,1976年早春生。

    【吴琛2021年10月27日书,渭止老城时见丹枫】

    ***

    我名吴琛,1976年早春生。

    原是归乡大学生,生前遗失了一段记忆,现在都想起来了。

    我自杀于1994年,善恶有报,杀人偿命而已。

    ***

    打记事时起,我就知道自己有个双胞胎弟弟。

    至于为什么后来双生子里只剩了我一个,大人们都说是意外。

    直到九岁那年,我才从醉酒的父亲口里听说,是他觉得养俩孩子太费钱,便任凭那刚从娘胎中抱出来的弟弟窒息死了。

    我没见过那弟弟,不至于为他痛心。

    多张嘴,是要多分走一份饭的。

    硬要说那弟弟活着对我有什么好处的话,大概是至少能为我和妈分走些拳打脚踢吧。

    爹他从没把我和我妈当人,他的拳头不要钱,落在我俩身上像雨点。

    醉的时候神志不清地挥拳,清醒的时候更是揍得明明白白。

    妈和我谁都没能还手。

    顶多抱在一块哭。

    ***

    渔村生,渔村长,极闭塞的地方,十几年来没有进过外来人,我本也是个一字不识的文盲。

    1987年,我十一岁。

    村里来了个年轻男人,他在村里办了所学校,占的地是村里一荒废的破庙。

    村里人思想保守,觉着干活学本事比认字要重要得多。那年轻男人费了好大劲才终于说服村里人将学龄儿童送过去。

    我爷爷是村长,好面子,我不识字丢他脸了,所以我也去“上学”了。

    那男人自此成了我的老师,也是我一辈子的恩师。

    ***

    我喜欢上课,喜欢老师总念的“科学”思想。

    ——没有菩萨,没有佛祖的思想。

    我其实一直都不迷信。

    爹和爷上香拜神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

    佛祖从没怜悯过我和我妈,我俩被爹打得快死了的时候,他们也从没来过。

    同年,爹带我和我同龄的朋友二麻子一块儿去找村里老道士算命,算出两条贱命。

    二麻子他克全村人,我不一样。

    我的范围小一点,只克我爹。

    爹回家后一面打我,一面说当初就该让我和我弟一块死的。

    我觉得我弟他真可怜,只有这时候才会被提到。

    我还觉得爹他很可笑。

    他就是说说而已。

    他和爷一样面子薄,舍不得断子绝孙的。

    ***

    1989年,我十三了。

    我唯一的朋友二麻子下雨天走山路没当心给摔死了。

    因为我和他是一样的命,村里人更嫌我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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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爹也更恨我。

    他骂的难听,打的也重。

    我总去找老师,因为只有他不会觉得我和二麻子是煞星。

    其实我也知道,老师过得并不比我好。

    村里人排外,也讨厌他的“异端邪说”。

    年末,不知怎么,村里传起了妈和老师的谣言。妈因此被人骂不检点,被爸关在家里一顿揍。

    我知道,他们只是老乡。

    仅此而已。

    ***

    1990年,我无意中得知妈是被家里人卖到这渔村来的。

    那时我却只有一个想法,自私地希望她能留下来陪着我。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面对爸,我好像活不下去。

    我觉得只要有妈在,我就还有家。

    所以看见妈偷偷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我跪在她面前哭。

    妈不走了。

    ***

    妈留下来后精神状态不大好,大概是为了能喘口气,又和老师偷摸着见了几次面。

    我陪着她去的,他们聊的仅仅是水乡旧忆,没有别的了。

    可爸知道后还是大发雷霆。

    这回他揍的不是妈了,他把老师打了个半死。

    妈看到老师血淋淋的样子受了刺激,疯疯癫癫跳了海。

    ***

    妈死后,村里人彻底不把我当人了。

    大人都千叮咛万嘱咐,不让自家孩子搭理我。

    没人和我讲话。

    所以我和村里的疯子阿九做朋友。

    我觉得我和阿九越来越像了。

    ***

    又一年过去,我15岁。

    老师说我学东西快,很聪明,建议我离开渔村去外地上学。

    爸不同意。

    他要留我在村里干活。

    ***

    渔村边上有一条河,大概是在下游的缘故,上游的东西总被冲过来,包括死尸。

    偶尔会来人喊村里男丁帮忙捞尸。

    爸总是在这事上很勤快,我原以为是他信佛,也想干点善事。

    清明节那天,我原是想去说服爸放我走,没曾想竟亲眼看见爸蹲在死尸边上掏人口袋。

    我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在挣死人的钱。

    我吓了一跳,爸却对我挥刀说再乱叫连我一块杀了。

    自打妈死后,我精神状态就不好,再加上和阿九混得久了,更是不正常。

    我起初还在同爸好好说,希望爸能让我上学去。

    爸他不听,反倒扔下尸体把我揍了个鼻青脸肿。

    我流着血躺在石滩上,想到了被他逼死的妈,想到了被他羞辱的老师。

    想到我要一辈子被困在这渔村里任他打骂。

    他一直在骂我,骂我畜生,骂我该死。

    恍恍惚惚,我捡了他放在身后的刀,冲着他胸口捅过去。

    我看他流了很多血,没了呼吸,觉得我这辈子完了。

    碰巧那会儿开始下暴雨,潮涨得厉害。

    爸捂着胸口,拔刀出来要捅我。

    他追了好远,最后跌倒在海滩上。

    我没去扶,我只顾着跑。

    从河滩延至海滩上的血很快便被暴雨冲走了。

    我浑浑噩噩地跑回家,在门前栽了个大跟头,伤着了脑袋。

    ***

    我烧了几日,睁眼时看见一群人哭哭啼啼围着我。

    他们告诉我,爸死了。

    我一方面觉得高兴,一方面又有些害怕杀人犯。

    我什么都忘了,只知道那天我在家睡了一整日。

    ***

    不死心的警察三番五次来找我,他们说爸胸口有刀伤,是意外的可能性不高。

    他们盘问我的时候,我的回答却很坚定。

    我骂他们说我都没妈了,又怎么会杀了自己的爸?

    遗忘了自己杀人的事实已是灾难。

    更可怕的是,我当时满心以为湛三爷是真凶。

    为什么,因为他对警察撒谎说那夜我们在一起。

    对于自认自个在家睡觉的我来说,湛三爷当然是在给自己洗罪。

    他利用了我作不在场证明,我却只能顺着他的话来说。

    理由很简单,他对我一直不差,且我爸确实不是好人。

    可是他的虚伪嘴脸总得有人揭穿。

    所以,当警察走后,我当着熟人的面将他痛骂了一顿。

    三爷的脸色不好看,围观的姚姨和汪婆子更连连摆手。

    我觉得他们都只在乎自己,根本不管没爹没娘的我的死活。

    ***

    爸死后,没人拦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愧疚,三爷和老师一齐凑了一笔钱让我出去上学。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

    再回到渔村已是三年后,我成功考上了大学。

    回来是为了给村里人报喜,也是为了点模糊不清的东西。

    自打离开渔村后,我一直在做噩梦。

    我总能看见爸死在我面前。

    我甚至开始臆想,是我那没活过一日的双胞胎弟弟杀了人。

    清醒时也不如何清醒,我觉得那大概是爸在惩罚我不经他同意便离开了村子,或许我回一趟家,就能除掉那梦魇。

    可回来亲眼瞧见那片海与石滩,我的幻觉却更严重了。

    我开始做亲手拿刀捅死爸的噩梦。

    那梦真实到让我动摇。

    如果真的是我杀了爸呢?

    ***

    大家夥见我回来都高兴,聚一块给我做了一桌饭。

    我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三爷他杀了个恶人,罪不至此。

    可是为了心里头那点不着边际的幻想,我决定放手试一回。于是我装醉拍桌起身,骂起三爷杀人。

    三爷还是不说话,倒是喝醉酒的汪婆子哭起来,说我没良心。

    她醉醺醺的,指着我说我才是杀人犯。

    三爷登时便伸手捂了她的嘴。

    我看看三爷,又看看姚姨,心情却比想像中的要更平静。

    大概是我从某一刻起,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才是真凶。

    我不想让大家夥担心。

    所以同他们说没事,我早知道了。

    他们大概是觉得我的记忆早就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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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暗松了口气。

    大家都在安慰我,说事情都过去了,要向前看。

    我向前看,向前看,看到的只有黑黢黢的海。

    我是个亲手杀了父亲的杀人犯,

    也是个间接逼死母亲的不孝子。

    我把恩人认作杀人犯恨了三年,也辜负了老师对我的信任。

    我一事无成,我摆脱不了儿时的阴影。

    更重要的是,我早就说过,我和唯一的朋友阿九越来越像了。

    在往海深处走去时,我还在思考。

    如今想来不过垂死挣扎。

    我想,我的记忆还没有恢复,那么失忆前的我杀了人,为何要失忆后的我偿命?

    没来得及想清楚,海水已经淹没了我的口鼻。

    我就这般带着苦痛死去了。

    ***

    【1994年渔村返乡青年自杀案知情人采访集统编】

    ①姚姨(化名)

    问者:吴琛和你是什么关系?

    姚姨:嗳、阿琛他是我邻居的小孩儿。

    问者:据知情人透露,你是吴琛弑父的目击者?

    姚姨:……这……没错。

    问者:听闻你近来精神不济,这与吴琛跳海自杀一事有关吗?

    姚姨:怎、怎么可能无关呢?你觉着我这么些年,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都是因为谁?!我……我一个女人家好容易把阿琛他杀人的事瞒下来,我觉得我救了人……

    姚姨:可他、他竟然跳海死了!他怎么能?!!

    ———

    [姚姨(化名)自述]

    我是个信佛的女人家,是土生土长的万意村人。起先一切都很好,直到我老公死于海难,村里一阿公在他的葬礼上给我算了一卦,说是我把他克死的。

    从那时起,我从姚家女儿变成了“克夫女”。

    那之后,村里人总避着我走,只有几个年纪轻的小孩儿和婆子翠姐三哥他们还待我如常。

    我性子直,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翠姐和阿琛对我好,我自然也拿真心待他们。

    我知道吴哥一直在打翠姐,可是我没办法,吴哥发起疯来连别家男人女人都会揪着打,他爸是村长,没有人敢动他,村里人常叫他太子,叫村长皇上。

    我是邵笔头来村后才懂写几个字,我知道他们不是“皇上”也不是“太子”,他俩是一个东西,是“恶霸”。

    可是村里人一点儿都不讨厌恶霸,他们讨厌外来货,比如翠姐和邵笔头。他们总用难听话骂她,骂他,骂他们,譬如贱、譬如脏,譬如狗男女……

    在翠姐多次帮助邵笔头后,村里的闲话更多了起来,翠姐晚上被吴哥打的日子也多了。姐他不怎么哭,可一旦阿琛慌里慌张地躲来我家,我便知道吴哥又动棍子了。

    吴哥不仅打翠姐,还打邵笔头。

    翠姐不以为意,邵笔头亦然。

    翠姐跳河死的那天,我才知道,原来翠姐她是在意的。

    所以你……你知道么……那夜我看见阿琛捅了吴哥他一刀时,我先觉得畅快,然后才觉得害怕。

    你知道吗?我先觉得坏东西终于死了,后来才意识到阿琛他是个杀人犯。

    那夜雨很大,我原是去找落在石滩上的一条外套的,可是后来我连外套也顾不得捡,慌慌张张便跑了。那夜我缩在屋子里睡不着,合上眼皆是吴哥的脸。

    我站起来乱走,镜子里也会显现出吴哥的脸。我吓得魂没了一半,后来拿布把镜子给盖了,再没靠近过那梳妆台。

    第二天,我听村里人说昨儿雨大,阿琛摔在门前,给石头磕到了脑袋,记不得好些东西。

    还有,吴大不知哪儿去了。

    我近乎崩溃。

    我怕阿琛他知道我看到了他杀人,可我更怕就连他也忘了自个儿杀了人,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知道有人杀了人,知道咱们村里有个杀人犯。

    我去村医家里看望阿琛,问他昨夜在干嘛,阿琛眼睛睁得老大,说昨晚他在家里睡觉啊。

    许是见我失魂落魄的,汪婆子和三哥他俩怕有人欺负我,很快便一块儿找来我家。他们问我怎么了,起先我一点儿不想说,后来实在忍不住便哭着告诉他们阿琛杀了他爹。

    我从不说谎,他们都知道。

    婆子摸着胸脯好久不说话,三哥起身抽了根菸,抽完一根才对我说,我做的对,这事必须瞒着阿琛。

    后来吴哥的尸体给人捞上来了,村长给报了警,因为发现他胸口有刀伤。

    好在有三哥作证,阿琛他很快就脱离了嫌疑,不久后那案子便以吴哥他执刀不慎跌海定案。

    我们仨松了口气,直到阿琛把我们几个召来,指着三哥鼻子说他是杀人犯。

    三哥啥也没说,既没应下来,也并不否认,哪怕他这副样子明显就是认了罪。

    再之后,三哥说他和笔头攒了点钱,想送阿琛出去上学,我以为阿琛不会答应,但几日后,他说他要去,他要走。

    他一走便是三年。

    再回来时,他已经变了模样,他阳光,开朗,谈吐都和村里人不大一样。我们都很高兴啊,觉得当年把他送出去是对的,我那没有一日停止的噩梦的悲惨日子似乎也得到了补偿。

    事情开始发生变化,是从一次喝酒开始的,那会儿阿琛忽而性情大变,将三哥臭骂一顿,外头学的什么难听词都冒出来了。

    婆子人老了啊,又吃了点酒,一下便来了情绪。她见不得好孩子受委屈,便哭着说分明是阿琛他杀的人,为了保护他,三哥又给钱又小心捧着的,他怎么这么没良心。

    阿琛那会儿忽而安静下来,说怪不得,他最近总做个梦,梦里他在海边捅了他爹。

    阿琛他很平静。

    那会儿我还觉得松了口气你知道吗?我觉得阿琛他想起来了,我不是唯一一个记得那恐怖场面的人了!

    谁料第二日,阿琛他跳海死了。

    汪婆子哭得很惨,三哥把他的尸体从海里捞上来。

    我只是站在一边,就站在那片石滩上,好像回到了过去。

    ***

    ②湛三爷(化名)

    问者:吴琛和你是什么关系?

    湛三爷:阿琛他是我从前兄弟的儿子。

    问者:从前?

    湛三爷:我和他爸好多年前闹掰了,就……啧……就不在一块儿玩了。

    问者:原因是什么呢?

    湛三爷:他……哎呦……你知道我们村里男人经常帮人捞尸吧?那吴大竟然偷拿尸体上的东西拿去卖!真是……

    问者:你先前被吴琛骂作杀人犯时,有想过同他解释或是坦白吗?

    湛三爷:没有。我只觉得这样挺好的,这样阿琛就不会对我给钱送他上学感到愧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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