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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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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钱】EP3 海是黑色的,岩石也是黑色的。

    “海是黑色的,岩石也是黑色的。”

    “那么红色的、是什么呢?”

    ***

    远处,有猛浪击岸,磅礴而寂寞的潮浪之声就那么随风穿越奇形怪状的海蚀穴,钻入了酣睡之人的梦里。

    似乎有锈蚀的味道紧贴于鼻尖,在文侪吸气时尽数灌满他的鼻腔。他不解地低头,却只瞧见了个盛满血的庞然巨物。

    那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梦已散了。

    文侪睁眼时,眼前仍旧黑乎乎一片,可他很清楚,昨夜他俩皆未合拢窗边那条泛黄的旧帘子,怎么着也该透点光才是。他狐疑地抬手,待指尖触及一温烫的手背,他才意识到窗外微光原是被戚檐拿手遮了去。

    “你……!”

    话未说完,身后那无赖忽然将被子向上一掀,用被子把他的嘴也给捂上了。

    挺翘的鼻尖恰抵着文侪的后颈,只听戚檐说:“嘘——”

    那没分寸的戚檐没意识到自己这会把文侪的口鼻都给堵上了,叫文侪挣脱不开,还憋得面红耳赤。

    文侪一面掰着他的手,一面艰难地转头回身,一双狭长上挑的眼自掌缝间恶狠狠瞪向戚檐。

    戚檐慢腾腾品鉴了会儿,这才笑着摊开了手,转而凑在他耳边压着嗓说话。

    “你不知道吧?隔壁那床上正睡着个长发女人呢!怪吓人的,幸好你昨儿和我睡了,不然你夜里抱的就不是我,而是她了。”

    “谁抱你?你又在说什么女人?”

    文侪半信半疑,本说完一嘴“我不怕”后还要转身去瞧瞧那玩意是何方神圣的,不曾想却被戚檐给摁住了。

    “冷静,别太关注那玩意,咱可万不能再招引新祸端,一不当心,可是要叫咱吃不了兜着走的。”

    戚檐说的话在理,文侪知道此刻不好发作,索性伪装成一条死鱼,连尾巴都不再扑腾。

    戚檐得寸进尺,一边摸着文侪脑袋夸他乖,一边略微向上挪了挪身子,把整个下巴都抵在文侪那一对软狐耳上头,定定看向那只折了脖子的女鬼。

    半晌,见那东西没甚动静,他于是开玩笑似的拍打起了文侪的脊背,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你别成日在我跟前发疯……”文侪骂他。

    “什么发疯?你可不知我从前有多喜欢我姥姥、姥爷这般哄我睡。”

    “你少暗戳戳给自个儿抬辈分。”文侪垂着脑袋咕哝道,“还有……少他妈乱摸我……”

    “哎呀,就蹭蹭。”戚檐说着便像变异成了个电钻似的,在文侪脑袋上飞速钻了起来。

    “你下巴硌得我脑壳疼!”

    “哎呦,我帮你揉揉!”

    戚檐言罢又上手,可一双眼却是盯着那女人始终没离开。然他盯了良久,那女人仍旧一点动静也没。

    眼皮又被疲乏压得沉甸甸,待那女人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搐起来时,他只懒懒打了个呵欠,随即阖了眼。

    ***

    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早晨,昨日好容易停的雨,现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这孤岛上荒凉得很,没有半点人味,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海腥味与各色怪物的血汗臭味。

    戚檐皱了皱鼻子,总觉着嗅到了他蜗居十余年的棚户区里常有的气味——那是一种尤其刺鼻的,石油与菸草、残羹剩饭与疯长的霉菌相互混合的味道。

    他不动声色瞥了身侧的文侪一眼,那家夥目如炬火,眼下正如夜里捕食的鹰隼一般,死死盯着走上前来的那位身姿妖娆的女人。

    她是昨日那位生了三眼羊角的怪物。

    戚檐本浑不在意,怎料心弦蓦地一动,遽然想起了她的名字——“祝叶”。

    祝叶止步于他二人跟前,嗓子眼里好似熬煮着一锅浓浓的菌子汤,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叫人愈听愈觉得像要陷入沸腾着的什么之中去。

    “戚檐!你快、快去迎他,他今儿就要来了!”祝叶说。

    “谁?”戚檐睨着那对忽然扩散开的浅色瞳子,笑着把手挂上了文侪的肩。

    “梁、桉。”

    话说到此处,锢于文侪脖颈外侧的手骤然收紧,勒得文侪呼吸都不通畅起来。

    “我靠!你锁老子喉做什么?!快松开……”

    戚檐闻言一愣,手臂忽然软下来,连带着腿脚也像是被人给卸去了力气。

    本搭在文侪肩上的手遽然变作了受力支点,戚檐的体重一刹便压弯了文侪的肩胛一角。

    可这回文侪并不抱怨,只默默地用一只手握住戚檐那只绕过他后颈的手,另一只手再扶住戚檐的腰,带着戚檐一道挺直了身子。

    戚檐比文侪高了一截,文侪要想撑住他多少有些费劲,可文侪什么也没问,只还对祝叶赔笑道:“真对不住,我这兄弟体质不大好,您也知道的,他和咱们不是同个品种嘛!”

    祝叶冷淡地把文侪给打量,说:“你是个怪物——”

    “当然,我很清楚。”文侪笑着,被长睫拢住的眼中有明光。

    祝叶久久凝视着他,在身后猛地响起几声野狼惊啸后,她才终于回过身去。一双无神的眼顷刻间便蒙上盈盈水雾,她那神态好似很是感动,就好若即将迎来天兵神将一般。

    “喂,你好些了吗?”文侪歪头看向搭在他肩上的戚檐,脑袋顶上的狐耳向下垂了几分。

    委屈巴巴的。

    戚檐没回答,他额前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虚汗濡湿了他身上衫,闷得他面上泛红。

    “那东西来了——”

    门前围簇的众怪忽然向两侧避让,空出条仅容二人通过的窄道,熙熙攘攘的鬼怪潮中传来铁甲击地的声响。

    一身高两米的怪物在下一秒便将手伸入旅店,他将脑袋探了进来,满头长银丝倏忽间随风闯入了红门。

    漆黑瞳子一望如昏渊,一对尖耳更平添奇诡。文侪斜觑那名唤“梁桉”的怪物,单一眼就能瞧出其不寻常之处。

    那怪物骨骼分明,轮廓立体,无疑是西方长相。他套了一身黑长衫,颇似旧时旅华的那些个洋人。然他虽生了高鼻深目,面上笑意倒是温柔缱绻,叫人不受其强势与凶恶所压。

    “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文侪听见戚檐哑着声低语。

    “旅店第七条,你是个疯子,不能相信你所感知的一切……行,你恨他。好嘞,可算有一个明确点的了。”文侪胡乱在他背上拍了一掌,“那梁桉生得人模人样,钱柏怎么那么恨他?可是嫉妒么?”

    俩人正谈着,却见远远地,被人潮围拥起来的梁桉,将目光投向了戚檐。

    梁桉定定地注视着戚檐,扬起的嘴角被放平了。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好若一堆全无感情的机械,寒得砭骨。

    ***

    文侪不喜欢无故浪费时间,只如祝叶所愿迎了梁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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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旋即拐了个弯,拎着还有些疲软的戚檐上了楼。

    他二人正于走廊里瞎晃悠摸路,行至半途,位于他们房间左侧的那间房突然被人从里边扒开条缝。文侪要继续走,戚檐却把他拉住了,笑问:“唉,这位邻居咱们可还没见过吧?”

    “没准混在人群里,咱们早见过了。”

    “不看白不看,姑且等等。”

    只听嘶嘶一阵怪响,木门中露出一颗披头散发的男人脑袋。那男人颈间吊着块翠玉,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却自黝黑肉色变作了银白的鳞片,他下身一发力,一条细闪如海面波光的蛇尾便自屋内甩了出来。

    ——原来是个人身蛇尾的怪物。

    那人的瞳仁尖细似蛇,眼神淩厉得不近人情。可他方一撞见门前那戚檐时目光却忽然飘忽起来,只匆匆冲着他二人露了个笑,旋即窜下了楼梯。

    “看看,你给人家吓跑了。”戚檐抱臂对文侪笑道。

    文侪哼了一声:“你甭在这颠倒黑白,傻子都看得出来他是因你而逃的。——我瞧他那神色,应该不是头一回遇着你,那么你见着他,可觉得难过吗?欢喜吗?”

    “唔、心情似乎还不错?”戚檐将自个儿不受控地发颤着的右手举起来给文侪看,“那位看来还真不是个小角色。”

    “呵这般大的反应……那多半是极厌恶之人。”文侪顿了顿又说,“今天早些时候,我趁那店主回房休息的工夫,去翻了这客栈里头住户的名册。这旅店里仅有几间屋里的人有名有姓——项桐、祝叶、董枝、梁桉。这楼里的怪物虽然多,但生着一张人面的少,项桐、祝叶、梁桉咱们都见过了,不出意外,方才那位便该是董枝了。”

    “你这性子还真是急。”戚檐笑说,“难怪一早起来没见着人,还以为你这小白狐狸被那长发鬼给吞入腹里了。”

    “滚……”文侪本还要骂,余光瞧见戚檐手里头攥着笔和纸,又压了愠意,转而问他,“你记什么呢?”

    “我的感情。”

    文侪正要张嘴说他还是挺靠谱,凑过去只看见他画了只蓬松圆球似的狐狸,再画一条引号,写‘毛茸茸’。”

    “……你特么的真是找打!!!”文侪随手抓了廊道里一把木凳子,便抬起来作势要砸他。

    “文哥,凳子放下。咱俩从同学步入……同事的殿堂,是多么难得的缘分,可万万不能走上反目成仇的路。”戚檐笑着把纸翻了个面儿,说,“正经的都记在这面了。”

    文侪深吸了口气,总算冷静下来,只还回身剜了他一眼。

    戚檐见他怒火消了大半,又上前吊儿郎当地揽住他的肩,说:“别气了,你看看这二楼的布局。”

    “看什么?”

    “看咱前边那间房。”

    “有什么好看,不就是洗浴间么?”

    “但那里头有浴缸。你知道钱柏是死在浴缸里头的吧,可是咱们屋里都只有淋浴头。所以——那才是我该死的地儿。”

    “甭提什么死不死的,这回的委托连那‘九郎’是如何死的都不清楚!”文侪撇撇嘴,下意识地将一个差些拖到地上的尾巴给捡起来抱在了怀里。

    这回的委托,薛无平只告诉他们那死者名为“钱柏”,且对其死亡场面虽然叙述得详尽,却并不能叫人弄清致死的直接原因。因而这一回委托,除了那几个任务以外,他们还得附加查找钱柏的直接死因。

    “累不累?不然我帮你抱几条尾巴?”戚檐笑着耸耸肩,“我嘛,心大,死过一回,就不怕第二回了。掰掰手指头,至多再有五日我便死了,在这阴梦里无论我怎么逃也还是躲不了。反正都要死,大不了我一轮试刀,二轮试药,三轮试……”

    “你麻溜地把你那张不吉利的嘴巴给合了。”文侪往他臂上砸了一拳头。

    戚檐也不是白白挨打的,文侪打得多了他便也要动手,却也仅是只防不攻,任由文侪撒泼。

    那二人在楼上闹着,忽闻楼下祝叶尖嗓高吊:“梁桉欢迎会即刻开始——!”

    闻声,戚檐面上笑霍然扭曲起来。自觉惊异的他,伸手要捂,唇却反覆开合,遽然间声带振动,他竟不受控制地发出声音:

    “新房客吃了他杀过人的父亲,可是这事好像只有我在意……新房客吃了他杀过人的父亲,可是这事好像只有我在意……新房客吃了……”

    “喂,戚檐!!!”

    被遮在黑斗篷下的头颅猛然回转,瞪大了的瞳子直勾勾地盯住了文侪些许惊恐的神情。

    “哈——他是个杀人犯!”

    第32章 【钱】EP4 不是爱,是恨啊。

    文侪平静地把戚檐机械般循环反覆的话语听了进去,见那人瞳子僵停,只踱去他身后替他捏肩,安静地等待他的神识回归。

    楼下祝叶还在吊着嗓吆喝,一亮一沉的人声交替着灌进文侪的耳朵,叫他有些失魂。

    半晌,他俯身查看戚檐的神情,试探着伸手在他面前扫了一扫。谁料戚檐的眸子里好容易聚了光,瞧见文侪手的刹那却是毫不犹豫地将他的手大力拍开,而后神情痛苦地捂紧双唇,跪在地上干呕不止。

    戚檐先前从未对文侪动过真格,如今这么一甩一打,叫文侪的手背霎时红了大半。

    文侪愣愣垂眼瞧了瞧,随即将那只手背在了身后,像是把什么难堪的东西藏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仅仅在戚檐身旁寸步不离地候着,直至戚檐仰颈缓过几口气,挪眼看向他。

    可戚檐方欲开口说些什么,文侪先像个没事人似的说:“走吧,迎新宴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

    “……行。”

    ***

    区区十几阶台阶,也不知是太陡还是太平了,总之走得文侪心理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从前他惯常摆张臭脸,逢人又陪上个笑,仅仅在戚檐跟前露刺。今儿不知怎么竟把情绪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叫任何人猜出心思,涵括戚檐。

    楼下的怪物这会已举起了酒碗,有些年头的土陶碗里盛满了黄澄澄油水一样的东西。

    诸精怪把长脖一抬,咕嘟咕嘟喝下一大碗。只是那些个生了人面的都很矜持,皆把酒碗挨着唇,欲喝不喝。

    文侪没甚食欲,也没打算放宽心同怪物们一道胡吃海喝。然而他还没下至一楼,先嗅到了夹杂于烤肉香气中的几股刺鼻臭味,他不禁掩了鼻,抱怨道:

    “啧、谁把灯油洒了……”

    戚檐分明是踩着文侪的影子下来的,然而文侪才走下楼梯几步远,俩人之间便被形形色色的怪物所填满。

    文侪察觉此事,回身唤了几声,好叫戚檐弄清楚自己的方位。可没有人回应,因为他所呼唤的那人儿,此刻正盯着梁桉看得入迷,瞳孔里的光随着烛光一摇一晃。

    “他生得当真漂亮。”

    戚檐凝视着那梁桉的脸庞,一副情难自已的模样。

    文侪被几只鬼怪堵着,听不大清戚檐的话。他有些着急,却也并不明白为何急。

    舌头濡湿了被抿入口中的唇,文侪咬紧后牙,旋即大步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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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那些个山似的的怪物拨开,猛地把手臂一抻,攥住了戚檐的腕。

    不曾想,当戚檐意识到他的举动时,面上的表情却是千真万确的惊恐与嫌恶。文侪心中咯噔一下,待挤过人潮挨近他时,戚檐却又神色如常,明朗的笑面冲他花似的绽开。

    文侪顺着他的眸光看向梁桉,说:“你刚才看我的时候,那是什么鬼表情?”

    “什么表情?”戚檐歪头看向他,“恨不得扑上去抱你那绒毛尾巴的表情吗?”

    “咱们是在做委托你清楚吧?你千万别瞒着我什么事。”

    “这个嘛……”戚檐压低眼睫,笑中夹杂着好些蔑意,“我若是说我如今崇拜梁桉崇拜得发狂,恨不得跪他跟前去高呼万岁,你怎么想?”

    “什、么?”

    戚檐遽然垂首,自个儿剧烈颤动的手被他狠命攥紧:“哈、就跟碰了毒一般……浑身血液都在涌,像要将我的血管挤裂,喷溅出来。”

    “那怪物究竟是何方神圣,让你这般的爱。”

    戚檐咬唇死死压住心中的抵触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道:“不是爱,是恨啊……”

    文侪叹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条干净帕子,要替他拭额上冷汗,说:“是是是。”

    戚檐原来是想抚上他手,卖乖示个好的,谁料身子比意识先动——他连连后仰,极迅速地避开了文侪的手。

    文侪一怔,在那戚檐慌里慌张要咧出个笑脸前,气冲冲地把帕子砸在了他脸上。

    ***

    傍晚时分,喝得醉醺醺的掌柜在那扇大红门上贴了个告示,上头寥寥几字,写着——七月暴雨将至,为保证诸位的人身安全,还望诸位这几日莫要外出,多谢配合。

    戚檐将手搭在露台的围栏上,一双眼盯着远处翻滚着的乌黑波涛,扬起嘴角笑了笑。

    第一回委托时,他是个记忆隔日化的疯子,今儿个又成了个情绪紊乱的疯子,他倒是觉着新鲜,只不过怎么他能回回都是个疯子呢,莫非他上辈子当真是个疯子?

    很有可能。

    戚檐适才遭了文侪拿帕子那么一砸,这会魂已经飞走好一会儿了。虽也说不上疼吧,心里却很不痛快。

    如今他身子里好似当真住着两个人,他想着文侪发愁时,脑里都忍不住要浮现那梁桉的模样,甚至好几次险些念出他的名字。

    他见着梁桉时说的那一句“一见钟情”不是假话,他活了二十余年,这是头一回体会到那感觉。

    他明白那执着又沉重的爱意不属于他自个,而属于自戕的“九郎”钱柏。且照着这旅店的规则七来看,那钱柏也不是爱梁桉,而该是恨。

    反正说到底,他戚檐就不是个同性恋。

    对男人动心的事,轮到谁都轮不到他身上。

    只是,一想起文侪,他就止不住地叹气。

    唉……

    文侪最近脾气更不好了,摸摸就炸,毛炸成刺球,硬生生往他身上扎,说痛倒不痛,就是觉着没意思。

    都是男人,摸摸怎么啦?

    耳朵也软,尾巴也软,白花花一大片。

    “摸摸怎么啦?”

    他不知怎么把心底话说了出来,好巧不巧文侪恰走到身边。那白狐狸甫一听见那嘀咕声,登时从背后给他来了一脚。

    “哦,不让你摸,还是我小气了?”文侪冷笑一声,明眸弯如新月,“你不是被老子碰碰都介意得不行?我还以为平日尽是我凑过去缠人不放呢!”

    戚檐和文侪大眼瞪小眼好一会,那无赖到底没解释什么,只又没心没肺似的赔了个笑,又将手搭上了共患难的好兄弟的肩。

    ——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能睡一张床、穿一条衣服的好兄弟!

    “文大哥,你前不久不是把一楼各个房间的用处都摸透了么?那行李存放室在哪儿呢?我……不,那些个旅客好些地方不对劲,我想去翻翻他们的行李。”

    “成。”文侪听闻要赶工就起劲,他利落地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白瓷似的前臂,“那地儿暗得像废厂里的机房,我上回去的时候也不过匆匆瞥了几眼。眼下那些个怪物皆喝得酩酊大醉,正巧是个好机会……那店主老西也是个不设防的,总把旅店的钥匙挂在臂上,适才我看了看,他已醉倒了,咱们先取了钥匙,从行李房回来后再去其他客房里逛一逛。”

    “我们文大哥原先最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怎么才完成了一回委托,干这种龌龊事心里就不发虚了呢?”

    “一窝子的死人妖魔,什么龌龊不龌龊,解那九郎一怨,积的阴德能叫我俩起死回生,还不够说明在阴间干的脏事是至洁的么?”

    戚檐闻言低头掩笑的工夫,文侪已走到门边了。那人冲他喊了声:“还去不去了?时间就是命啊,这回万不能再重蹈覆辙了,我可不想……”

    文侪话未说完,却加快了脚步,没让戚檐听见他吞回去的尾音。

    ***

    小门一敞,海风一打,行李房里尘土飞扬。

    戚檐藉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打量着这房间,泛红的铁锈架子遮掩了斑驳的水泥墙,角落处还有好大块被熏焦的污渍。

    这行李房其实冲外头开了一扇小窗,那窗子至今没合拢,从窗外斜飞入屋的雨水叫其上下左右的墙皮都发了潮,脱落的墙纸露出后头顺势爬上天花板的霉斑。

    说来也奇,这一个位于二楼犄角旮旯的小房间,地上竟有好些明显的车轱辘印。先不问车是怎么上来这二层的,单这么个堆满杂物的房间,就容不下一辆车。

    戚檐困惑地看向文侪,却见文侪已毫无抱怨地在一被水泡得发胀的木柜前翻找东西了。骨节分明的手摁上膨大的木板,他拧着眉头,从中拎出了几份塑封的数据,说:

    “喏,房客名单。”

    戚檐示意文侪先将那数据放在一旁,不知被什么东西迷了眼似的,一步步朝那缩在角落里的铁架子走去。

    在一阵惝恍间,他已从架子上搬下自个儿寄存于此的行李箱。手毫不犹疑地扭动着密码锁,只听“喀”的一声,那锁便开了。

    朴素的几件宝蓝工服下边,压了张旧照片。

    那照片背面很是狼藉,布满了深红的笔迹,全是恶毒的咒骂,诸如“去死”“令人作呕”“不得好死”云云。

    戚檐一眼瞧出自个儿的笔迹,却像是预料到什么似的,把照片压在手心,迟迟不肯翻过去。文侪在一旁焦急地催促了许久,他仅仅干巴巴地笑上两声。

    更为极端的是,在文侪因不耐烦而分心翻找其他东西时,他迅速把那照片撕作几片踩在了脚底。

    “没什么好看,别看了。”

    惊愕的文侪正要把他撞开夺照片,却在躬身的时候恰瞧见有那么孤零零的一片落在戚檐的脚边。

    文侪眼疾手快,忙把那碎片拾起来看了。

    ——他看见了自个儿的一只眼,和照片背后写满的“杀了他”。

    文侪颤着手仰头,却只见戚檐把脑袋狠狠往墙上一撞,腥红的血顺着额角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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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淌。

    戚檐此刻神情狼狈又迷离,文侪却在那混乱之中读懂了他张合不停的嘴型。

    ——你、快、逃啊。

    第33章 【钱】EP5 “不会再靠近你了。”

    一刹之间,好似有无数只小虫顺着文侪的脚踝钻入了他的衣物间,紧贴着他的肌肤蠕动向上,直至将他完全包裹在让人晕眩的温热中。

    他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可他仅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当后背碰到墙面时,他强压下惊惧时对氧气愈发膨胀的渴求,只轻轻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他清楚意识到,戚檐有些不对劲。

    不,是非常不对劲。

    储物室里戚檐剧烈的呼吸声骤停,下一刹,那疯子攥起拳头砸向自个的脑袋,全然不顾赤红的血正顺着他的额角向下淌落。

    风雨裹挟着枯枝败叶砸在了发霉的墙纸上,窗边滴滴答答的落雨声清晰可闻。

    “戚檐……”

    文侪试探地喊了一声,可话音方落地,戚檐沾了血的白面瞬间贴了过来。

    比他的喘气声更快送过来的是一只青筋暴起的手,那只大掌触碰到文侪脖颈的刹那遽然收紧。

    没能及时躲开的文侪手脚并用,费尽全身气力推搡眼前人,然而他二人力气本就有所差距,纵然文侪已使尽浑身解数,依旧挣脱不得。

    氧气愈发稀薄,文侪喘不过气来,面色逐渐青紫,两只手本还在用力捶打戚檐的两臂,到后来只能无力地轻拍他的胸膛。

    意识开始模糊,可他看见戚檐狰狞的面上挂着一抹戏谑的笑。

    他在笑啊……

    文侪被戚檐堵在墙脚,无处可逃,憋得通红的眼角含着一滴清泪。他并不愿叫那示弱的泪滑下去,便死瞪着血丝密布的眼,嘴唇翕张,几乎要将后牙给咬碎。

    好疼。

    喘不过气了。

    “戚……松、松手……”文侪从牙缝里挤出抖得不像样的话来。

    那声音是极微弱的,他没想过戚檐会听到,可那疯子确乎听着了。

    双手被猝然松开,戚檐瞪大双眼,可文侪却因失力而猛地跌坐在地。空气蓦地涌入肺腔,他下意识地抓住自个的颈子,开始剧烈的咳嗽。

    “对不起……我……”

    文侪没回答。

    戚檐忽然跪下来,双手捧起文侪的脸,却只看到了文侪有些扩散开的瞳孔与眼角的一点湿润。

    视线下移,他这才看见了那截白颈上刺目的红印。

    戚檐触电一般抽回了手,脸色忽地一沉。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向了另一个角落。

    他蹲身拾起方才翻找东西时随意抛在地上的一条粗麻绳,毫不犹豫地系在了自个的左脚踝之上。他狠命地扯着绳子,以便打上死结,全然不顾在那粗糙绳子的摩擦下,脚脖子已划出了好些斑驳血痕,只又将绳子的另一端绑在个架子腿上。

    “没事了,我不会再靠近你了。”

    戚檐同文侪隔了好些距离,他虽是冲文侪说话,可目光始终没落在文侪身上。

    他有些迷惘,脑海中好像生了一团迷雾,拨开那雾气,却是一片深黑色的无尽海。他在不断往下陷,逐渐丧失五感、呼吸、心跳。

    有什么东西在操纵他的行动,他的体内好似住着个大张獠牙的怪物,以至于他虽披着人皮却疯狂异常。

    偏偏这时,他想起来久远的、被尘封已久的记忆。

    也是在个阴暗潮湿的雨日,他垂首蔑笑着盯住身前人,抬起的手几欲掐住其脖颈。

    他一刹震悚,却被几声咳嗽引去了视线——他看见了那只耷拉着耳朵的狐狸。

    前些日子任他抱着的,雪白的,漂亮的狐狸。

    瘫坐在墙脚的文侪平静地等待着呼吸的平复,见戚檐远远盯着他瞧,却并不说话,只如平日那般敷衍地笑了笑,这才问:

    “你不打算同我解释吗?”

    “我不是故意的。”

    “没说你是故意的,直接说结论,少说废话。”文侪扶着墙站起身,顺带着拍了拍九条耷拉下来的尾巴,“怎么又拖地了?”

    “……我靠近你就难受。”

    “说仔细了,什么症状?”文侪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一副就待他开口的模样。

    “头疼,犯恶心,幻听,发狂……”

    “成,那这回咱们尽量离远些走。”文侪埋头写字,迅速为他俩定下一条新规矩。

    戚檐觉得心里闷得慌,把袍子攥了半晌,眼见那袍子快被他撕破了,这才没头没尾地笑道:“依这旅店的规矩,我该是爱你爱得发狂吧?”

    文侪抬头瞅了他一眼,想了想,将脑袋点了:“应该是‘钱柏’爱‘我’,爱得发狂。现下咱们尚不清楚‘我’的身份,来日找起来只怕还得费不少工夫。”

    良久无人说话,文侪停下笔,仰头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对不起……”

    文侪闻言连连摆手,像个没事人似的将肩一耸:“这屋子里东西可多,必然藏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咱们还是快些翻吧。”

    戚檐受脚上绳子束缚,活动的半径不算大,文侪心底也有数,没往他那处靠,只默默翻找起近身的东西。

    实话说,文侪此时并不似面上那般冷静,他的心脏跳得比平日快了好些。他虽已竭尽全力去逼迫自己专心翻阅房客登记表,可飘忽的视线匆匆从开头扫到末尾,每翻一页,他都禁不住分几个眼神给不远处的戚檐。

    常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刚经历了方才那些事,他没可能不提防戚檐。

    可平心而论,他怕戚檐吗?他想避开戚檐吗?

    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他不是个胆小怕事的,哪怕戚檐真成了只胡乱咬人的疯狗,他大概也只会思考如何给他套上止咬器,再打条铁链子挂上脖子,把它给栓在自己身旁。

    为什么?

    文侪瞧着那人忙碌的背影,烦躁地把纸翻得呲啦响。

    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戚檐是这阴梦里独一的活人吧。

    文侪灵巧的长指停在了房客登记表的第五页,忽而张口同戚檐说:“董枝入住时,身份种类处写的怎么不是怪物,而是人?别告诉我那生着蛇身蛇瞳的怪物只是畸形所致。”

    “人?”戚檐倚着墙,脚斜撑着地,脚踝上有好几圈深勒的血痕——短短时间里,他生了数回强扑向文侪的冲动,还是在这粗绳的禁锢下才生生压下了恶念。

    戚檐装出副从容的神色,继续道:“咱们可得先把这家孤岛旅店里头人和怪物的界限是什么弄清楚……这恐怕得从钱柏的身份入手。”

    虽说他二人之间的言谈如常,可还是有种怪异感缠裹着文侪,他垂眼看着那人长袍半掩的脚踝上的伤痕,说:“我记得刚才翻你的箱子时,里头有几件工装?”

    戚檐蹲下身扯过那敞开的旧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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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在这儿呢,口袋皆是空的,只是衣服都很旧。怎么,你想说钱柏是个工人?”

    文侪耸耸肩:“至少凭藉目前你我手上掌握的信息,我只能如此推断。”

    “若是工人的话……”戚檐拎着工装站起身,他揉搓着手中工装粗糙的布料,又看向了文侪,“自杀缘由是工作强度问题、工资下发纠纷亦或失业危机一类么?”

    文侪此刻蹲身在地,一只手捏着董枝的登记页,眼尾上挑的眼睛就那么仰视着戚檐,虽是只狐狸,可明显更像猫。

    戚檐愣了愣,笑意却蓦地被反胃感所覆盖,他屏息敛了眼睫,试图化淡那股不适感,可他就仿若晕船者下了船一般,脚碰到陆地后最先做的不是放宽心深吸一口气,而是要找个地方呕秽。

    文侪见他把眼猛地一眨又艰难睁开,于是说:“得了,你别再看我了,单听着就好,什么时候就连听我的声音都受不了了,要记着同我说。”

    戚檐弯腰把行李箱猛地关上,嘟囔道:“我才不说。”

    “别乱使性子……把你头顶那贴着董枝签名条的箱子搬下来,推给我。”

    “成。”

    箱子很快从戚檐手底下藉着地上雨水滑至文侪面前,那是个算得上制作精良的皮箱子。文侪从前干过帮人擦皮包的兼职,只一摸便知道是个好货。

    箱子没上锁,文侪稍微摇晃了几下,也没做什么心理准备便速速开了箱。

    里头仅摆着个被什么液体灌满的大红气球,气球里边似乎还装着什么固体,那些东西向外凸出,在气球的表面上形成几个略有弧度的尖角。

    文侪咽了口唾沫,从房客名录上取下个别针掰直,手猛然一落,那红气球登时便炸开来。

    从其中飞溅而出的液体是稀化了的血液,文侪若是后退的晚些,那血液便能把他染作血人一个。

    破开的气球皮恹恹地瘫于箱底,浓重的腥臭逼得文侪抬袖掩鼻。

    然而,赶工,他是专业的。

    他把脸拧得皱巴巴的,步子却迈得很大,仅用一步就走回了箱前。

    里头盛放的东西就这么明晃晃地刺进文侪的眸子。

    ——那是两只惨白的、已然被泡肿发烂的人脚。

    文侪被惊得险些没喘上来气,屋外却忽然响起了那醉乎乎的掌柜老西自成一派的唱腔,小曲儿就这么悠悠从门缝里荡进来。

    “那人儿哟,砍了双脚变人鱼。”

    “那人鱼哟,将人脚藏进血里。”

    “那怪物哟,爬上岸成了蛇哩。”

    第34章 【钱】EP6 能不能克制些?

    文侪迅速把那装了人腿的箱子合上,一脚踹回了柜底。

    “戚檐。”文侪在扶住门把手的瞬间回了头,他看向那较往日要憔悴不少的人,又见那人尤其艰难地冲他挤出抹苦笑。

    他松了门把,朝他走去,换来戚檐抗拒的一个贴墙后仰。

    戚檐见文侪双眼微微睁大,连忙摆手说:“不、不……我是怕伤着你,不是因为嫌恶……”

    文侪定定看了他一眼,才说:“我们得走了,你脚踝上那绳子得快些解了。——还晕么?还……想杀我么?”

    戚檐眉间皱意被他强压下去,他笑了笑:“现在没什么感觉了,估摸着是那张碎掉的照片太邪了!”

    “成。”文侪快步走去,单膝下跪替他松开绳子,还不忘指挥道,“缓过来了就快些帮忙……啧,你这是打了几个死结?”

    “有备无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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