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也罢,反正老头子我没什么事要做,在这花点时间也无妨,那便见识见识小娃娃的医术。”
咕哝声音放轻了不少,紧接着的一句就又回到了正常音量。
呆在堂屋里边还不觉得吵,这会儿站到了老人身侧,范愚不由在其开口的同时偏了偏头,来作为对这响亮嗓音的躲避。
老人还没说够,方才只注意了范愚的模样,此时被两人一起搀扶着往堂屋走,也就不用太小心脚下。
“小娃娃这身衣裳虽新,却不合身,听这脚步声,鞋子也得大了不少罢?”
对叶质安医术的不信任,没妨碍到老人找范愚闲谈,至于其口中的兄长二字,在比较了两人除了俊俏之外毫无相似之处的容貌过后,就已经被他忘了个干净。
“契兄弟也是兄弟嘛,不必太拘束,老头子我早就见得多啦。”
老人的思路显然已经狂奔到了个奇怪的方向,一边感慨,一边还抬手去轻拍了下范愚搀扶着自己的手,劝了一句:“同契兄同眠,怎么也得带上自己衣裳才是,这身虽新,穿着也太累赘了些,若是出门岂不是平白招来人注视。”
招来路上十人注视,也不会比他这一己之力更让人受不了了。
即便两人关系真的如他所说,也轮不着个上门看诊的病人指手画脚才是。
可惜老人半点没有自觉,自顾自说得高兴,却给前一晚才同眠过的两人徒增了点尴尬的感觉。
第115章 第一一五章 帮个小忙
范愚手上还是搀扶的动作, 听见老人这话之后,脚下步子不由都踉跄了一下。
好在同时还一手提着过长的衣摆,方才没有直接踩上去, 然后在雪地里头绊上一跤,再将搀扶的对象也给带倒。
满心只觉着其说法不可思议,范愚这会儿并没有发现自己态度上的不同之处。
当初游学途中,遇上莽莽撞撞上来问可好南风的赵近峰时,他可是恨不得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都绕开人几丈距离, 而今被老人误会了自己同叶质安之间关系, 却只担心兄长会否介怀而已。
为此还微微偏过头, 拿余光去看其反应。
发现叶质安只是抬手摸了摸鼻尖, 瞧着有些尴尬, 并没有露出来厌恶之色,范愚才算是放心。
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即便是放下心来之后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 他也只以为是担心友谊受到影响而已, 一时间并未深思其中不同。
边上叶质安的反应也和他如出一辙。
瞧见过范愚被赵近峰轻浮询问给吓到的场景,老人话才说了半句时, 他就已经先侧过头来看了范愚的表情, 只是正好快了他一步, 才没目光相接。
被搀扶着的人还在自顾自地喋喋不休, 半点没发现自己已经彻底遭了两人的无视。
宅子不大,从门口到堂屋之间便是积着再深的雪, 挪动的步子再小,也耗不了太久功夫。
等扶着老人落座,总觉着他还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言的两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看诊的过程照例是望闻问切,问之一步,终于转移了其注意力。
然而老人讨人嫌的本质没发生什么改变, 光是个说明自己身体毛病的简单环节里边,就被他强行掺上了乱七八糟的话。
从“小娃娃学医多少年,怎敢独自顶着悬济堂的名声开医馆”,到“这病连宋神医都说了没法断根,你怕不是要白费力咯”,嗓音依旧响亮,已经说了许久也一点不觉着口干舌燥。
趁着叶质安诊脉的功夫,老人还不安分地偏过头,看向已经窝进椅子里边的范愚,话语间又起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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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模样可真俊,还乖巧。就是看着年纪小了些,不大合适,可别是瞒着爹娘偷摸寻了个契兄弟哦。不过瞧着小娃娃那手字,倒确实是个不错的对象,年轻人要晓得珍惜才对。”
不顾腕上的指尖,老人开始了对于自己想象中两人关系的评头论足。
话里话外,既是觉着叶质安拐了个小孩到手,也认为范愚只是年纪小尝个鲜,没想着长久,是以还劝了一句要珍惜。
听着不讨喜,立足的猜想亦可谓错得离谱,手也伸得过于长,可倒是真出于好意,没什么坏心。
只能说是倚老卖老,觉着自己阅历足够深到能去胡乱插手旁人的关系而已。
最初的尴尬已经过去,察觉彼此都没什么嫌恶的心理后,两人都已经放下心来,此时听见老人不依不饶的话,只将之当作了耳旁风。
叶质安诊脉的手指没有半点轻颤,神情专注,把人无视了个彻底。
范愚则是自顾自蜷进椅中,将手揣进了过长的衣袖里边来取暖,视线没分给老人丝毫,只注视着正专心替他诊脉的叶质安。
面上神情不显,脑中的思绪却在放飞。
一会儿想着兄长的医术定能让这为老不尊者大吃一惊,一会儿又开始欣赏兄长专注投入时候显得格外俊俏的模样。
等叶质安提笔开始写方子,病人不太相信地往着桌案上凑,盯着他书写时,范愚才回过神来。
身体还继续窝在椅子中,视线倒是终于分了点到老人身上。
原本觉着叶质安必定会束手无策的模样转为了讶异,再不像刚进门时候那样信誓旦旦。
叶质安是宋临一手教出来的徒弟,用药习惯上总有些相似。这病又是顽疾,老人还不至于久病成医,但分辨力总还是有些。有宋临开的方子打底,这会儿自然觉得叶质安写的方子眼熟。
可大概是觉得被个小娃娃给落了面子,老人的神情分明已经转成了将信将疑,说出口的话还在试图维护一下自己作为见识更广者的那点尊严。
“小娃娃可别是不好意思了,才胡乱写个方子,老头子我待会儿便拿着去寻仁安堂的郎中瞧瞧。”
从尝试着接诊病人就一直因为年纪太小而被看轻,早已经习惯了各式各样的不信任的叶质安,闻言神色不改,依旧心平气和。
要打破病人对自己医术的不信任,于他而言并非什么难事,也就不会对之太过在意。
老人口中要寻旁的郎中确认药方的话,甚至不如他提及契兄弟一语之时,更能激得叶质安不复淡定一点。
同样凑过去欣赏兄长字迹的范愚却不这么想。
没继续保持蜷在椅子上的动作,挺直了脊背,双手也没再继续藏在过长的衣袖当中,他清了清嗓子道:“老先生有所不知,兄长可是宋神医的衣钵传人,回京重开悬济堂,也是出于宋神医的授意。”
话未说完,范愚却刻意停顿了片刻,欣赏够了老人的惊讶神情之后才重新开口。
“毕竟兄长实在年轻,老先生不信任他医术也是人之常情,可若是仁心堂的郎中瞧完了发现方子恰好对症,还得烦请老先生帮个忙了。”
虽然有些幼稚,范愚还是又一次故意将仁安堂给说成了仁心堂,借此来发泄一些不满。
说到帮忙时,还抖了抖过长的衣袖,同老人拱手。
“是仁安堂,小娃娃说错了。”老人这回注意到了范愚的“口误”,却还是没听出来他的不满。
而后以一副提携后辈的姿态,摇晃着脑袋道:“说吧,帮什么忙?老头子我虽然觉着不太可能,但也不妨先说上一说嘛,帮小娃娃个忙也不是不行。”
“不是什么难事。老先生知晓悬济堂是时隔多年重开,位置偏僻,兄长年纪又轻,上门看诊者实在不多。倘若方子无误,想请老先生下回来时,捎带上位身体不大舒服的朋友来让兄长瞧瞧。”
语气足够尊敬,提出请求的话又文绉绉的,范愚成功讨了老人的欢心。
于是没经思考便满口答应,只道是:“小事一桩,小娃娃放心就是。总归是宋神医的医馆,哪能一直沉寂下去。”
也不知是谁,方才还在那一口一个仁安堂了。
等将叶质安刚书写完的方子拿到手中时,老人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伸手拍了拍大腿,直呼“小娃娃太狡猾”。
原本去请仁安堂的郎中瞧了方子,若是无误便照着抓药煎来喝了就是,叶质安断不会知晓结果,他也就不会在小娃娃面前丢脸。
这会儿答应了帮个小忙,他要是不想违背承诺,到时候就不仅要亲自上门承认方子有效,还得带着老友前来看诊,再亲口说服其相信个小娃娃的医术,正是要亲手打自己的脸。
事实上,在范愚说明了衣钵传人过后,他就已经对手中墨痕未干的方子有了七成的信任,几乎默认了其效果。
于是难得放轻了声音,嘀咕道:“早知如此,老头子我就不该觉着小娃娃你乖巧,亏了亏了。”
摇头晃脑,不住唏嘘。
还握着胡同口子拾来的木棍,老人挥手拒绝了范愚挂上讪笑的搀扶,有进来时候自己的足印在,步伐间距正好合适,出去时也就不用再一次次陷入厚厚的积雪里边,没必要再让人搀扶,一根木棍足矣。
缓慢地挪动到了宅子门口,伸手打开的同时,老人像是想起来什么,转过身面朝着堂屋道:“小娃娃莫要太惫懒,便是医术出众,这雪也不可不扫,兴许一会儿便又有个病人上门了,可别小瞧了宋神医当年的名声。”
又提及宋临,话毕还哼哼了几声,才拄着手中的木棍,佝偻着身子离开了医馆。
留下堂屋里边又想摆出来棋盘的叶质安,动作停滞在了半空。
替老人看诊的过程中,满脑子都是病症,余下的那点空闲,也是在想着其胡言乱语所提及的契兄弟会不会有什么影响,自然将先前那声铲雪给忘了个干净。
加上范愚要到傍晚才会回去太学,和人对弈数盘的诱惑,让他下意识就无视了外边半尺深的积雪。
此时又被提醒,才叹了口气,将才取出的棋盘重新收好,打算起身去收拾庭院。
范愚在忽悠完老人之后就又缩回了椅子中,这会儿正将双手抬到炭盆上方,来享受暖烘烘的感觉,见状愣了愣神,而后跟着跳下来椅子。
“阿愚坐着便好。”
还没提起及地的衣摆,范愚就被叶质安给按着肩膀,回到了先前的姿势上,手中还被塞了本不知从何处寻摸出来的《论语》。
“这身打扮可不方便跟着铲雪,不如还是呆在堂屋烤个火来得自在。就是这儿多数都是医书,只能找见本《论语》,供你解个闷。”
甫一提及身上尺寸不合的衣裳,两人就都不由想起来了才离开的老人的胡言,同眠之后穿着契兄新衣的说法,让两人都有些不太自在地偏了偏头,避开来视线的相对。
原本还想为范愚在老人面前的回护道声谢,叶质安这下只顾得上出门铲雪了,匆匆塞了书到他手中就要转身。
余光倒是瞥见了对方在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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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盖下耳垂的微红。
于是不知为何,心情雀跃不少,有些不太情愿地铲雪的同时,嘴角却还挂着点浅笑。
第116章 第一一六章 兄长替你买
雪铲了一半, 医馆的门再度被人叩响。
正是先前来整理宅子的仆役之一,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外:“昨日风雪太大,经夫人特意差使, 来替您收拾一番。”
说话间小心抬首,而后便瞧见了叶质安身后已经铲了一半的积雪。
“郎君快歇着,铲雪的活计交予我便是。”诚惶诚恐,面上满是自己分内的工作被主家抢了先后的不安,伸手就要去接过叶质安手中的工具。
没被拒绝, 于是一进门就开始了忙碌。
叶质安因此得了空, 衣袍下摆却早就已经被化开的积雪浸出来湿痕, 连带着鞋面上, 也不复干燥。
只是还未浸到内里, 给他带来寒意而已。
堂屋里边,范愚没在翻动早就倒背如流的《论语》, 反而摆上了棋盘, 正就着本棋谱,在那研究个残局。
自得其乐的同时, 偶尔也往院子中看上一会儿, 视线也就正好撞上了转身往回走的叶质安, 被发现了自己对着他背影发呆的动作。
连忙低下头, 摆出来一副专心研究棋谱的模样,手中拈着的棋子却久久没有放到该去的位置上。
直到余光瞥见叶质安进了屋, 索性便将才摆好的残局收起,假装自在地发出来对弈的邀请。
以往最为热衷于对弈的人却没点头,甚至没在椅子上落座。
叶质安站到了范愚跟前,伸手把人转到面朝自己的角度,上下打量了一番。
模样清秀可爱的文弱书生穿着偏大了些的衣裳, 又是他自己量身定来的新衣,落在叶质安眼里,其实哪止俊俏二字能形容。
抛开这念头后,转而提议道:“阿愚穿这一身倒也俊俏,却不好就这么回去太学。左右还有大半日的功夫,不如去成衣铺子走一遭?”
范愚刚穿上时确实处处别扭,却也已经逐渐适应。
研究棋谱的时候还直接将衣袖往上挽了两圈,是以忽略了今日晚些时候还得回去太学的事儿。
被叶质安这一提醒,他在放回手中棋子的同时,脑中便冒出来了自己提着过长的衣摆,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走进太学大门的模样。
一时间面色都变得绯红起来。
“离得不远,出了胡同便能瞧见。”
从表情变化中准确判断出来范愚的想法,叶质安忍住轻笑又劝了一声。
比起就这样回去存心斋,被朝夕相处的一众书生注视打量,显然还是走上一小段路出门更划算些。
方才不晓姓名的老人都能就着这身衣裳折腾出古怪猜想,要是换成熟人,既失礼,也太过于尴尬了些。
加上雪天路滑,要是运气够好,没准进了铺子都不会碰上什么人经过。
飞快权衡过后,范愚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面上的绯红却没法这么快消退下去。
还是仰仗了雪停后也还在呼啸的寒风,才在走出医馆几步后终于降下来温度。
风雪没碍着铺子开张,只是没个客人,掌柜也就蜷在柜台后边,就着个烧得并不旺的炭盆取暖。
瞧见范愚和叶质安一前一后进门时,反应有些迟钝地站起身,迎上来时已经是一副热情模样,态度熟稔。
“这不是宋神医的徒弟么,若是有什么看得顺眼的,只管拿了就是。”
阔别京城多年,回来没多久就接手了悬济堂,此时贴在叶质安身上的标签,更多的还是神医弟子,而非叶家子孙。
铺子同医馆离得近,掌柜早早便注意到了在有人来收拾,赶在叶质安令人更换牌匾那日,便先上门打了招呼。
“说是师傅当年救过他母亲一命。”
察觉到了范愚对掌柜态度的疑惑,叶质安微微侧过身,凑到他耳边轻声解释了一句,而后便把他往前推了推。
“阿愚只管挑喜欢的,兄长替你买。”
这句没压低声音,掌柜也听得清楚,热情地引着范愚到尺寸合适的衣裳前的同时,口中对买这一字接连推辞了许久。
范愚于是自己先开始了挑拣,倒是不在意掌柜的这点怠慢。
事实上,他心中还在为短短半日时间里,体会到的宋临的影响之大而觉得震惊。
毕竟是从京城扬名,刚交到叶质安手中还不满一月的医馆更是曾被他精心经营许久,不论是在达官贵人之间还是平民百姓当中,宋临二字都几乎和无所不能划上了等号。
游历到江南之时,年岁长了不少,心态转变之后的宋临没想扬名,只顺其自然而已。
落到年幼的范愚眼中,也就只觉得是个永远记不住自己模样、医术高超的长辈而已。
还能加上一条,下厨手艺极好。
此时和固有的印象一糅合,重新接受新认知总归要花上点时间,也就有些出神。
最后还是叶质安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上前几步之后,伸手挑拣了一身纹样清朗些的,直接举到了人眼前。
“看看可还喜欢?”
相处许久,早就熟悉了彼此的喜好。叶质安手中这件,正是范愚回过神后觉着最为顺眼的。
铺子没地方供客人换装,掌柜的热情正好发挥了作用。
早就把察言观色这项技能修炼得炉火纯青,掌柜从两人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范愚身上并不合身的衣袍,自然能猜出来进铺子不过是为了应急而已。
若非如此,从他最熟悉的布料上就能看出来家境绝不普通的神医弟子,怎么也不会光顾他的小店才对。
是以等两人选好了衣裳,掌柜便抬手引着范愚往门帘后边走,笑容可掬道:“郎君随我来,后边有屋子能更衣。”
而后便颇为体贴地守着门,直到范愚捧着换下的衣物走出来,才露出一副眼前一亮的模样,张口便是听着格外真诚的恭维。
倒是确实相衬。
月白色的衣袍配上白皙清俊的模样,赫然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书生,正是令人倾心的年纪。
布料虽说不及叶质安的新衣来得舒适,却也要比穿惯了的外舍衣裳好上一些。
最重要的还是尺寸正好,衣摆不会拖地,也无需再挽着袖子。
穿了小半日偏大的衣裳之后乍然换上这身,范愚一时间轻快不少,带着笑意出现在了还在铺子里等候的叶质安眼中。
而后便瞧见了兄长面上一瞬即逝的惊艳之色。
从幼时的粗布衣衫到秀才衣冠,再到外舍学生的定制,范愚虽喜,却还没穿过几回浅色的衣裳。
循着他喜好来挑拣的叶质安,更没瞧见过他着月白色,能选中也是因为觉得应该会适合。
惊艳到也是正常。
第117章 第一一七章 杜幸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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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愚掀开门帘走出来时, 掌柜还在后边关屋门,没能立即跟上。
惊艳只是一瞬,叶质安回过神后, 便趁着掌柜还未出来的机会,取了银钱放在柜台上边,还拿块边角料略略遮盖了大半。
铺子里头悬挂着的成衣都有明码标价,范愚身上的自然也不例外。
照着掌柜方才的推辞态度,若是等他出来了再付账, 显然还得花心思劝人收下, 倒不如直接留下足够的银钱来得方便些。
等候范愚更衣的时间里, 叶质安正好瞧了价格, 默记下来。
掀开门帘出来的掌柜没立即回去柜台后边, 也就没能在两人离开之前,发现只露了个边缘的银钱。
直到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他才微躬着身体蜷回到炭盆边上, 坐下来的动作间,视线正好对着先前随手放置的那块布料。
一番折腾过后, 在云层后边隐了半日的太阳, 刚出现就已经挂在了天空正中, 将要西行。
午间该用饭的时候, 被购置衣物的事儿给误去了小半个时辰。
于是只就近寻了家酒楼,而没打算直接回去医馆。
酒楼不大, 陈设也简朴,却足够热闹。大堂几乎坐满,来客正在即将酒足饭饱,闲谈兴致甚高的状态之下,满室喧嚷。
侍者在忙碌过后勉强得了空, 也因此才能抽出来功夫招呼刚迈进门的范愚同叶质安。
“郎君往里来,正好还剩下最后一桌位置,就是挨挤些,还得二位担待着点。”
这话一点没夸张,空位左右都有客人挡住,只够新的来客正对着落座。
两人甚至还得从不同的方向往里绕进去,跟在边上伺候的侍者,还是在同旁的客人连声告罪过后方才找见了落脚的地儿。
难得在一家酒楼碰见这么热闹的场景,即便是科举时候一间空房没剩的客栈,其大堂都不会有如此景象。
侍者倒是一脸自豪道:“来客皆是奔的咱家主厨的手艺。瞧二位郎君面生,想来是头一回光顾,不若听我荐上几道招牌菜,点了尝上一尝?”
腔调夸张,若是不听内容,像极了是在饱含感情地吟诵诗篇。
推荐的菜肴与主厨的手艺,完全配得上侍者这股子自豪。
头一筷便征服了范愚,原本在他心目中排在最前的状元楼的厨子,地位被这家不知名小酒楼的主厨给取代了个彻底。
即便是早就不习惯北方菜色的叶质安,也难得在叶宅之外尝到了顿还算满意的饭食。
再次动筷之前,还先在脑中估计了一回医馆离酒楼的距离,为得到的结论满意地点了点头之后,方才继续他的品尝。
也不知是在饥饿感和美味的双重影响之下不自觉地加快了用饭的速度,还是边上几桌的兴致太高,直到范愚停下来手中筷著,也没听出来酒楼中的热闹场景有丝毫消减。
于是有些好奇地环视了一圈,目光却意外地扫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离得远些的一张大桌边上,离了椅子歪歪斜斜地站立着,手中举着个酒壶就要往口中直接倾倒的人,正是存心斋里头,令他头疼过些许功夫的官员子弟之一。
而得益于他足够响亮的嗓门,一片喧嚷当中,其话语还是穿透力极强地递到了范愚耳中。
“你们不知道,要约周兄出来,可,可不是件易事儿,费了,费了我们兄弟几个好,好大力气!”
有些醉醺醺,逻辑还算清晰,话里停顿却多了不少。
说到费了好大力气时,还摇晃着脑袋,挥了挥手中的酒壶,得亏已经饮尽,才没酒液飞溅到周遭。
“哟,说说,怎么做到的,居然能让我们浦深点头?”
响起来的另一道声音有些轻浮,话里却提及了个范愚近来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周兄答应出来的条件只,只一个。”
醉意上头的人还记得设个悬念,下一刻便被方才轻浮的声音给斥了一声:“卖什么关子,快些直说。”
话里可没有对着周浦深时候的轻浮意味,反而带上了点威严,再转个对象,便又回到了先前的状态里边,活脱脱像是换了个人在说话一般。
“我可还指望着,学了这法子,下回拉浦深你出来寻欢作乐呢。”
“周兄说,说是我们兄弟几个何时能将《论语》给,给背下来,他方才会答应出,出来一回。”
轻浮的声音这回直接笑出了声,半点没顾及方才说话人的颜面:“嗤,我还以为是什么要求呢。这样,浦深我们商量一番,哪天我倒着给你背一遍《论语》,你便陪我出来一回可好?若是嫌不够,你随便指了书也成,正背倒背也随你喜欢。”
“倒是你们几个,多大人了,连个《论语》还读不通,倒也不觉着羞。”
“表兄,我,我这不是不乐意读书吗?”
一直立着的人这回放下了手中的酒壶,伸手摸了摸脑袋,奇迹般让人看出来了点忠厚老实的意味。
范愚不由抬手去揉了揉眼睛,一副诧异模样。
招来了刚停下筷的叶质安的疑问:“阿愚?”
“我好似瞧见了斋中旁的学生,只是这模样差别有些大,一时不大敢认。”
正说着,边上终于传来了道他更为熟悉些的声音:“莫要胡闹。被授了斋长,不得不管教罢了。”
周浦深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很,话也简短。
其间的亲近意思,却连范愚都从未听见过哪怕一次,不论是对着他自己,还是对着能让这人格外纵容一点的陆展宣。
醉醺醺的人终于坐了下来,被旁的来客遮掩了身形,消失在范愚视线当中。
声音却还是响亮,足够让他听清。
“周兄这话,好,好生无情。我们兄弟几个可,可是不学无术好些年了,为,为了邀你来尝尝这,这家主厨的手艺,可是连《论语》都,都给一字不落背下来了。”
被提及了好几次的兄弟几个难得出声,声音清明,大抵是因为没有喝醉,也就不太敢在周浦深面前太过放肆。
“《论语》这——么长,要背下来可太不容易了,我等可是连着几晚都没能睡好,梦里头全是夫子教导弟子的场面。”开口附和这个胆子还算大,话也有些耍宝意思。
周浦深却不为所动,反而接了句“下回背《孟子》”。
有些功夫没响起来的轻浮声音随着再度转到严厉,对着自家表弟开口便是威胁:“可听清楚了?下回旬假我若是没法在这儿瞧见你们周兄,可就拿你是问了。”
紧接着,被威胁的对象就嚎了一嗓子,却也知道没法求情,只能认命给自己添了个新目标。
单是背书,而没求通晓文义,其实并不能算是为难。只是几人不求上进惯了,乍然被人挥着鞭子催促前行,一时半会儿没法习惯而已。
“行了,散了罢。剩下半日功夫还能够你们几个戏耍,浦深定然是想直接回去太学的。”
从头到尾都是作陪的几个站起身时明显松了口气,嗓音最响的醉鬼倒像是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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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尽兴。离桌之前,还壮着胆子嚷嚷了一声:“表兄,周兄,等我们背,背完了《孟子》,去行猎可,可好?”
他向来不通文墨而更好武艺。即便是被家中长辈强行塞进了太学,满心满眼也只有骑射。
“旬假不过一日功夫,行什么猎,还未拉开弓便得返程了。”
被他唤作表兄的青年跟着站起身,伸手拍了下人脑袋,而后便没再搭理他,同周浦深一道绕过几人往外走。
范愚正好面朝着他们这桌,终于看清了轻浮声音的主人。
青年正像是没有骨头一般挂在周浦深肩上,借着他的支撑作力。衣着鲜艳,束着长发的头冠还嵌着宝石,同华丽长相相得益彰。
周浦深由着人挂在自己身上,没有出声,面上的嫌弃表情却证明了这纵容多半是反抗失败的结果。
目光没落在青年身上,也就瞧见了范愚。
“允中?”
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惊讶,主动开口唤人名字的周浦深则是令还没个正形的青年站直了身体。
正好也已经走到了范愚和叶质安的桌旁,没等范愚回应,青年先出了声:“质安?何时回的京,怎么澄弘都未同我说一声。”
出乎意料,双双是熟人。
先前看范愚好奇,便一直没提议离开的叶质安,这会儿正端着茶水要饮,闻言停滞了动作,偏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杜兄?”话里同样带着惊讶,“回京不久,兄长兴许是忘了提起。”
“阿愚,这位是兄长的好友,杜幸川,也在太学,是内舍学生。”
边上周浦深便是再不喜欢说长句子,也还是出声道:“范愚,表字允中,江南省今年乡试的解元,与我一斋且为斋谕。”
对比平时,介绍显得冗长了些,只是显然是出于对好友的了解。
江南省解元几个字过后,范愚明显感觉到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变得友善许多。
大概是划入了可结识的范围当中,青年再开口时,语气只是轻快,却带着十足的尊重。
性格使然,话还是有些夸张:“允中看着同质安年岁相仿,竟然已经中了解元,了不起,可比我和浦深强多了。”
提及叶质安,杜幸川抬手拍了拍头,拽起周浦深的手臂便道:“忘了同浦深你介绍。叶质安,澄弘的弟弟,随着宋神医在外游历,你们应当还未见过罢?”
这般跳脱,却没招来古板的周浦深厌恶,倒也是个奇迹了。
第118章 第一一八章 背景
酒楼离得医馆不远, 大堂里头客人又都差不多要散,几人于是直接转向了悬济堂。
小厮手脚还算麻利,正好铲净积雪, 一瞧见门被推开,便主动去备了茶水来。
而后就低眉顺眼地立到了叶质安身侧,等着听候吩咐。
习惯了在医馆里头事事躬亲,在江南的时候甚至经常还得充当小厮的角色,叶质安也就没打算留着个他伺候什么, 便想把人直接打发走。
刚要开口, 就被杜幸川给留了留, 道是:“质安且慢, 还是留着人伺候, 等我走了再令他离开也不迟。”
打从进了门开始,其表现便一直透着股子熟稔意味, 这会儿更是一点不见外。
手中已经端起来茶盏, 一举一动都带着些矜贵气息,同酒楼里范愚从声音中得出的轻浮印象判若两人。
说完话后还环视了一圈医馆, 评价道:“宅子的陈设倒是同宋神医还在京都的时候一般无二, 质安也不做个改动么?”
说是同叶质堂是好友, 实际上两家差不多能称得上世交。
只是因为杜幸川的年纪同叶家次子相仿, 又脾性相投,关系才逐渐好起来。
叶质安则是从第一次被带着见到宋临开始, 便对药草和医术一见钟情,而后父亲忙于商事,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孩就只好缠着最小的兄长,把被长辈托付了看顾任务的叶质堂带成了医馆的常客,最后连带着他也常往着这宅子里跑。
比起那时懵懵懂懂, 尚且不怎么记事的叶质安,两人之间,兴许还是杜幸川更熟悉悬济堂早先的陈设也说不准。
“单说这套桌椅,质安你学步时候可还曾撞上过几回呢。”
两两之间都相熟,杜幸川提及旧事时候也就不需要顾及什么,这话一出,反倒还拉近了点范愚同他之间的距离。
就连往日里不苟言笑的周浦深,眼角眉梢都挂上了点笑意。
范愚也是顾及了兄长面子,才将险些出口的笑声吞咽下去,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为人虽轻浮,对待真正划入了自己结交范围里头的人,杜幸川还是懂得体贴的,见好便收,没再继续往下说些什么。
话题一转,带到了周浦深身上。
“浦深一直教周伯伯拘在家中读书,甚少同人往来。加上科考得回去宗族,稍一懂事便赴了开封。后来又被周伯伯压着不让过早下场,是以今年方才中了解元回来京都。质安你又常年在外,应当还是头一回见?”
话中主角照旧少言寡语,却不至于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这会儿的坐姿上,甚至还比在太学时候来得放松一些。
“父亲是担心太早下场,养的骄纵了。”
听见父亲被好友提及,周浦深还是操着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同时目光还往杜幸川身上扫了一圈,动作足够明显到让所有人注意到。
杜幸川:“?”
“我怎么觉着,浦深你这句骄纵是在说我呢?”
素日的沉默形象正好能被拿来挡枪,周浦深于是也跟着捧起来茶盏,轻抿了一口,权当作未曾听见好友的质问。
“将茶水满上。”
眼看着在好友身上得不到答复,杜幸川扬了扬下巴,吩咐了方才留下来的小厮一句,连伸手去提茶壶的动作都懒得做。
殊不知自己此时的表现,正好能同令他炸了毛的形容相贴切。
“幸川下场得早,早几年便已经中了举人,是以在内舍。”放下茶盏的人,开口补充了句对杜幸川的介绍。
却也正好作为了骄纵二字的回应。
两人的形象更是始终有着鲜明的对比。
若不是范愚自己也早早下场参与科考,又在系统的助力之下一帆风顺,怕是就能在这差别的佐证之下,相信了早下场导致骄纵的说法。
在对小厮的指使当中泄了点愤,杜幸川捧着刚被续上的茶水,轻叹了口气道:“倒也没说错。当年童试太过顺利,年纪又小,以至于院试没多准备便下了场,堪堪卡在了最后几名得录,也能算是个教训。”
没想着遮掩,即便是有刚认识的范愚在场,杜幸川也还是展现出来了自己最为真实的一面。
“当年放了榜,我可是羡慕了浦深你许久。远在开封,长辈往来只能写封家书而已。祖父却拘着我许久,至今都还时常提起来这事儿。”
而后话题便被转到了他最为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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