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目光注视而变得磕磕绊绊。
正好问题的位置在前一日夜里头读过的前几页书中,结合着自己的观点作答的同时,范愚也反应过来了自己被点到的原因。
既是出于护短给他个表现自己学识的机会,同时也是对新弟子回去之后是否有在努力的考校。
“……,还得先生指点一番。”
有前一日的相处在,范愚对祁连先生的敬畏倒是消退了些,于是在长长的作答之后,还敢唤一声先生,满脸期待地等着点评。
大胆的行为加上与众人不同的“先生”这个称呼,范愚的表现让后边又隐隐传来了点抽气声。
先生颔首的同时,方才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次席,也跟着倒吸了口气。
像是才意识到范愚原本就是小三元,不坐最前边蒲团位置也只是因为他从不曾争夺过提问的机会而已,这人终于抛却了委委屈屈的状态,将身体往前凑了凑,低声道了一声“抱歉”。
声音压到几不可闻,话音落了之后就动作幅度颇大地往回缩了缩,回到了身体挺直的状态。
范愚没有在意,先生则是看得清楚,觉得自己的维护颇有成效之后才移开了一直落在这人身上的视线。
毫不掩饰自己对于弟子的偏爱,向来只坚持自己规矩的年长者,还真就顺着范愚的请求,从方才的问题开始了今日的讲经。
也让下边听得认真的众人又一次意识到了这一点。
等到这段对着所有人的大课结束,祁连先生从蒲团上起身之后,就示意范愚去阖上院门,而后再回来继续。
后边的教授转到了屋中,这回范愚终于有了机会打量一番屋里的陈设。
穿衣必有补丁的先生,看起来对家具摆设却没有什么奇怪的偏好。
范愚还没疑惑,察觉了他视线的先生就嗤笑了一声道:“都是逆徒折腾的,要我说,不必拿东西垫脚的桌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原来祁连先生本人依旧是执着于“残缺美”,说话的同时还瞧着小弟子,似乎还在期待着点赞同的附和。
然而失望了。
从嗤笑声音当中读出来了先生对于柳无孝心的满意,范愚给出的反应是对屋里简单大方、没有顺着先生意思缺胳膊断腿的木质家具的赞美。
于是嗤笑声过后响起来的,是小孩子心性的哼唧:“又是个小逆徒,哎呀哎呀。”
原来逆徒二字的意思,竟然还包含了审美取向的差异。
一天时间就从乖巧但不够机灵的小弟子变成了小逆徒,范愚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习惯了严肃的祁连先生之后,要适应完全不同的先生,还真有些难度。
玩笑过去之后,正经的小课正式开始。
相比起才刚结束的讲经,一对一的讲授当中,先生没再自己从头讲到尾,时不时就会抛出来几个问题。
于是等到这轮讲授也结束,师徒二人双双端起来茶盏开始牛饮,压根没顾上壶中水早已经放凉。
用嗓子更多的人反而更早放下茶盏,范愚还没结束动作,就听见先生变回严肃的询问声:“先前既然说了不会久留,可有打算好在进贤县呆多久?”
忽然的提问让范愚险些呛到自己,不由咳了两声。
刚进入严肃状态的先生立时破了功,抬起手不算轻地拍了两下自家弟子的背,摇了摇头道:“果真不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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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范愚还在咳嗽没法作答,后边还又接了句:“这么不机灵,又说不能久留,该不会是要去考明年的乡试罢?”
加剧的咳嗽声给出的回答引来了不满的啧声。
“啧,果然同逆徒一模一样,年纪轻轻,满脑子都是考科举。”
看见范愚已经缓过来,先生伸手将他手中的茶盏给取了下来,又道:“喝茶都能呛着自己,可不要告诉我,这般不机灵还想着入朝为官罢?”
范愚终于知道了柳无是“逆”在何处,于是仰头冲着年长者露出个憨厚老实的笑容,顺便下了个保证。
“为官可没什么意思,先生觉着建个书院这志向如何?”
志向还算让人满意,然而先生脸上才刚出现的笑意还是转瞬即逝:“既然打算明年下场,明日开始下午也留在这儿,总要多学点才好放你走。”
言下之意,今日的讲授便到此为止了。
乖巧地同人行礼辞别,范愚转过身走出门的同时,听见了身后的嘀咕:“若是再不多学些,到时候考着个什么太差的名次,岂不是给逆徒丢脸。”
柳无当年就是在十八岁时候,摘了乡试的解元名头回家,后边也一路顺遂,最后以探花郎的身份迈入了朝堂,而后一心仕途,方才成了祁连先生口中的逆徒。
正好到了该用午饭的时候。
这回出门,范愚没再瞧见倚着墙等候,满脸担忧的叶质安。
而等他回了两人租用的院子,才进门就嗅到了阵来自菜肴的浓郁香味。
脚步停滞了一下,确认之后发现并不是煎好的药味,范愚不由感到了点惊诧。
等到进了屋,才发现一桌菜肴边上,还摆着个明显来自于酒楼的食盒。
“阿愚快来,正好用饭。”
刚将摆放时候捋起些许的衣袖放下,叶质安就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不必抬头便认出来了是范愚,于是招呼道。
“本以为你今日也得很晚才结束,索性就先去酒楼买了饭食回来。”
话里倒是有些遗憾,毕竟邻近的这家,并不合叶质安自己的胃口,倒是体贴地没买上一桌子素食,两人各自偏爱的菜色几乎是对半分。
只是往范愚手中递过去筷著的同时,还补充了一句:“早知道阿愚这么早便回来,原本还能再尝上一回全素,味道着实不错。”
然而玩笑逗弄失败,得到的回答反而是范愚毫不在意的笑。
“忘了告诉兄长,先生方才吩咐,从明日起下午也需在他那儿念书。”
本就已经在伸筷子夹并不太满意的菜肴的人,这下有些不可置信地停滞了动作。
“先生说我不够机灵,若是再不多学点,明年乡试就该丢他的脸了。”复述的话不太精准,笑意满满。
叶质安接受了现实之后,不由叹了口气,而后调侃兴致再起,摇晃着脑袋开口道:“没想到我这个兄长竟然有些被阿愚的手艺给惯坏了,反倒好像,还是阿愚更像兄长些。”
此时说话的方式像极了小时候坚持酸儒做派的范有宁,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孩童动作让人想笑,俊秀郎君的无奈叹气,与紧随其后拖长了尾音的一声“兄长”,却让范愚脸颊发烫地埋下了头。
没想到已经相识多年的“兄长”还会有这样一面,范愚视线对着饭碗,于是手中筷子的动作胡来,正好伸进了平日不太愿意碰的蔬菜里边。
等看清楚自己夹着的是什么,又听见耳边笑声,终于愤愤道:“兄长不妨也试试下厨,只是要当心莫炸了灶台才是。若是受了伤,到时我帮你煎药就是。”
而后被叶质安带着安抚意味地揉了揉发顶,动作轻柔。
不好浪费,已经夹到碗中的菜还是被他不太情愿地送入了口中,只是满脑子都是头顶上的触感,等咽下去也没品出来什么味道。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就叫允中
整日整日呆在先生处, 范愚连进系统空间的时间都减少许多,同叶质安的相处则更甚。
一直到初雪时节,两人都没再重现过下午坐在一块儿, 各自读书的场景。
至于平日里用饭的事儿,两月的功夫让叶质安成了那家他并不太喜欢的酒楼的常客。
不说中午,便是晚饭,也常常是靠他从酒楼提食盒回去解决的,范愚时不时的晚归让进厨房的频率大大下降。
也正因这忙碌, 他对叶质安的近况才会是几乎完全不知的状态。
先生说暂停一日这天, 天上恰好开始落雪。
风雨之间夹杂的几片雪花, 落在地上后迅速化成水珠, 没法给世界披上银装, 只送来了入骨的寒意。
这样的天气下难得休息一日,范愚于是不打算早起。
已经睁开了眼, 却懒懒地窝在被褥之间, 还摸索着伸出手,努力将肩上的被子掖紧, 免得被顺着窗隙进入屋里的寒风给冻着。
甚至没有进系统空间读书的念头, 只望着窗子外边飞舞的雨雪发呆, 视线都没个焦点。
正享受着,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窗棂之外。
叶质安穿得还是前一日晚上的衣裳,落雪之后就显得单薄, 却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似的,脚步匆匆地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
不说打伞,连件斗篷都没有披。
“兄长。”刚到进贤县时候的称呼成了范愚近来的习惯,视线的焦点落在他身上之后,就半坐起来, 从窗子里唤了一声。
叶质安于是调转了脚步的方向,转而推开了范愚的房门。
进屋时正好瞧见人从被窝中出来,自己身上的雨雪不曾注意,这会儿倒是反应很快地取了椅背上搭着的斗篷,罩在瑟缩了一下的范愚身上。
“快披上,一会儿着凉了又该喝药。”
动作的同时口中还不忘叮嘱,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有叶质安帮着系上颈项位置的带子,范愚不必操心,于是平视着前方,视线正好撞上了低着头的叶质安,入眼便是一片青黑。
表情算得上亢奋,但盖不住憔悴的感觉。
结合这人身上还和前一日一模一样的衣裳,还在疑惑着叶质安为何这么早从外边回屋的范愚,猜出来了真相。
不可置信道:“兄长这是一夜未睡?”
至于说话时候沙哑的嗓音,就不知道是因为通宵不眠,还是衣着单薄却吹着寒风的缘故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叶质安已经帮着系好了斗篷的扣子,往后退的一步正巧让范愚伸向他眼下的手指落了个空。
确认状态的手落空,这句问话却不能不答。
叶质安难得心虚,但还是点头承认了自己一夜都没回房的事儿:“昨日行医,碰上了个难题,又隐隐觉得在哪处瞧见过,于是翻了一夜书,刚刚才从新得的医书里边查出来了解法。”
难题得解让他状态亢奋,而长时间没休息导致了模样上的憔悴。
再加上方才还淋了场雨,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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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虽短,披散着的发上也带着湿意。
“最后着凉的怕不是兄长自己。”范愚没好气道,手上则是取了块布巾,塞进叶质安手中,“快先将头发擦拭一番。”
紧接着又在屋里转了圈,寻摸出来角落里的伞,以免这人一出门又淋着雨。
打算一整个上午都呆在床榻上,范愚看他听话地擦拭掉发上的水汽,伸手解开了才系好的斗篷扣子。
绕到叶质安身后,踮起脚尖,范愚努力将还带着自己身上温度的斗篷搭上他的肩膀。
湿哒哒的单薄衣裳外边忽而有了温度,叶质安回头的同时,手中湿了的布巾被换成伞,肩上则是被轻轻推了一把。
“兄长快些回去休息,可不许换了衣裳就出门去给人看诊。”
打开屋门顶着寒风把人推出去,没忘记叮嘱一句的同时,范愚飞快地把自己藏回了还带着暖意的被窝当中,舒适的温度让他发出来轻轻的喟叹。
而后才将视线转回尚未阖上的屋门。
叶质安顺从地替自己系上斗篷的扣子,手中的伞也撑了起来,短短一段路,准备充分。
只是穿在范愚身上恰恰好的斗篷,披在他肩上就显得太短了些许,若是有外人在,兴许还会因为这不太合适的长度而笑出声。
听见叮嘱之后,阖上门阻挡住寒风的同时,叶质安点头答应下来。
在范愚说这句之前,他的打算还真是回屋换了衣裳出门。
好不容易才找到对症之法的医者,总是容易因为太过亢奋而忘记该注意自己,这会儿被提醒了才察觉到通宵之后身体上的疲惫。
顺从的休息没能让已经着凉的人嗓音变回清明,在外已经声名渐起的少年医者,醒来之后就不得不先给自己煎了副药。
等到煎好药,雨雪转作了纯粹的雪花,终于引得范愚起身踏出屋门。
斗篷沾了湿意,身上于是披了件厚外袍。
没有绒毛围在脸侧,范愚仰头看雪时候的下颌线显得明晰,身体立得很直。
江南少有雪,上回得见时,还是在平昌县涮锅子的时候,曾经稚嫩的孩童,此时分明已经出落成了个俊秀书生。
叶质安从侧边注视着范愚,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就见接了雪在手中的人,耸了耸鼻尖,转过来面朝了自己。
“所以兄长果真着凉了么?”
范愚口中说着关心的话,面上有些遗憾的表情却分明在说,若是他通医术的话必定会给这药换个味道。
没法拿药给人长个记性,索性就在下厨的时候做了点小动作。
于是等叶质安看诊回来时,桌面上已经摆好了菜肴,清淡的素食居多,浅浅的饭香颇为诱人。
可动了筷子之后,却不由怀疑起来自己的味觉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原本想着落雪了,可以涮锅子吃,可惜兄长着凉,还是吃得清淡些好。兄长觉着,可够清淡?”
何止清淡,简直寡淡。
再加上还错过了涮锅子吃的机会,叶质安只得苦笑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是在保证,再不会因为个难题就在书房里头通宵不眠。
范愚满意点头之后,将离得他最近的一盘菜给挪了开,又将旁的推到叶质安面前,示意尝试。
要提醒人照顾自己,但也没想太折腾病人,只有离得叶质安最近,同时也是他最喜欢的这盘菜里头,一粒盐都无。
还苦着脸的人犹犹豫豫地夹了菜送入口中,咀嚼过后就舒展开来眉头,拿还有些沙哑的嗓音道谢。
安静地用完饭过后,打算起身离开的范愚被拦了下来。
“阿愚可有打算好,何时继续游学?”
频频替人看诊,加上义诊过一回,叶质安如今在进贤县算是小有名气,疑难杂症解得差不多,离被冠上个少年神医名头也不算远了。
继续停留下去,对他的医术磨砺已经没什么效果。
而同行的范愚毕竟打算次年就下场,若是一直跟随醉心《春秋》的先生学习,所得势必不如集各家之所长。
再加上两人在进贤县已经停留了两月有余,当初计划中后边的时间也被占用了不少。
即便是考虑了拜师的因素,其实也差不多该启程。
安静许久的系统甚至都跳出来附和:“建议宿主善用地图功能。”
言下之意,系统都有个地图帮着规划路线了,身为宿主的人既然打算游学,也该努力些才是。
整个都白天在祁连先生处跟着学习,范愚分配给乡试其他内容的时间大大减少,一心想宿主早早考中状元的系统,对着这样不平衡的状态早就想说些什么了。
此时机会正好,于是机械音迫不及待地在范愚耳边响起。
至于被双重提醒的范愚,事实上自己也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是一直没舍得学着柳无做一回逆徒罢了。
先生年迈独居,最挂心的也就是两个弟子。
柳无选了先生不喜的仕途,常年在外为官,范愚则是拜师时候就说了不会久留,迟早要离开。
见过先生人前人后的不同状态,他又哪里忍心早早辞别,让老小孩继续日日严肃地板着脸,对着一众不够机灵的学生讲些治经所得呢?
尤其是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下来,几乎日日都能听见先生提起几次逆徒,范愚即便理智上清楚该辞别,听见问题之后的表现也还是颇为犹豫。
烦恼的事儿没对叶质安作隐瞒,只是等到长长的叙述之后,犹豫的就又多了一人。
同样是把师傅当成最亲近的长辈看待,出门行医之前,叶质安可是为宋临忙前忙后了许久,便是寻小厮都花费了不少心力,自然能懂范愚的想法。
无解。
这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年关才算告终,提出来的却不是范愚,反倒是先生自己。
过了初雪,先生就显得比平日的状态高兴些,等收了封信之后却陷入了低落的情绪之中,连往日挂在嘴边的逆徒都连着三日没曾提及。
察觉了的范愚正在忧心,就被先生招到了身前。
“既然打算明年下场,总不好在我这方小院子里头留太久,等过了年,便继续去游学罢。”
等范愚惊讶地抬起来头,枯瘦却有力的大手就抚了抚他的发顶,又道:“离加冠虽然还早,可估摸着离开了就不会回来,索性先给你取个字,就叫允中。”
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范愚什么反应都来不及做,先生就挥了挥手,打发他出门。
最后阖上门时,门隙里边的先生,手中正握着那纸信笺。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节礼
被先生赠了表字, 等叶质安替人看诊回来后,范愚就告知了他。
少年郎明明醉心于医术当中,听见之后却脱口而出了允中二字的出处:“可是出自《尚书》那句, 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范愚自然觉得惊讶,表情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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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地传达出了这意思。
“虽不考科举,年幼时四书五经还是通读过的,还不至于只知晓医书。祁连先生怎么忽然替阿愚取了字?”
口中的话题一转, 就到了范愚还没来得及说明的地方, 于是话音落后, 他就瞧见了个垂头丧气的小少年。
“先生说, 过了年我便该离开。说是等我走了势必不会再回来, 索性就先取个字。”
话里有对先生的不舍,也有被误会过后的一丝郁闷。
叶质安先前的问题有了答案, 这会儿的注意力却更多是放在范愚的情绪上边。
他近来喜欢上了揉小孩的脑袋, 右手抬起挪到范愚发顶,开口帮着出主意道:“阿愚不妨同我一般, 等离了之后便每月写封信来, 总比杳无音讯来得好些。”
被手覆着的脑袋上下点了点, 范愚又想起来了离开时候从门缝里看见的场景。
“一定是因为师兄来的信惹得先生不快了。”
和柳无素未谋面, 他的称呼倒是改得很快,嘟囔时候已经道了声师兄。
经了叶质安提醒, 先生手中信笺的出处还算好猜,能让他有这么大情绪波动的,也就只有收的弟子了。
看范愚认可了这个建议,情绪调整回来之后,叶质安笑着将话题转了个方向。
“兄长都还不曾取字, 没想到阿愚却先一步有了表字。”
赞归赞,叶质安看上去并没打算改口,依旧还亲昵地唤他作阿愚。
既然决定好了何时出发,考虑到离着年关也没多少日子,两人不约而同地减少了在外边的时间,转而开始陆续收拾行李,为下一次启程作准备。
告知了牙人要搬离的事儿,车夫也需要寻好。
而又一次例行的文会,范愚在再次占据了魁首位置之后,一边往泛黄的册子上写下这回的诗,一边告知了要离开的决定。
在范愚头一次坐到最前时候出声挑衅的那位次席,闻言有些夸张地松了口气,面上也因为饮了酒的关系,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雀跃的模样。
“怎么才走。”自以为压低了的嘀咕字字分明。
范愚没搭理他,却不意味着剩下的人也会予以无视,嗤笑声随即响起来。
喝了酒之后没人愿意掩饰自己的不满,正好隐在人群当中,思维迟钝的次席并不会发现声音的来源,于是说出口的话就无所顾忌。
“范兄可没夺你的提问机会,只是个蒲团罢了,竟然惦记了这许久,肚量实在小了些。”
众人同范愚的相处算不上多,但有他平日探讨时候的表现与两次文会的魁首在,对他被祁连先生收为弟子的事儿其实是服气的。
也就只有这一个,还对被抢了一回的蒲团位置念念不忘。
“可不是,要论蒲团这事儿,最想范兄走的该是赵兄才对。”
每日的提问机会都是在探讨时候选出,最常被选中的确实是赵近峰。
正站在范愚不远处,看着他书写的人闻言抬起来头,连忙道:“我可不想范兄走,有范兄在,可还能在探讨的时候听见些先生的观点。”
虽是表示挽留,理由却是间接学到祁连先生的所知。
平平淡淡一句话,杀伤力还要比方才直指肚量的来得强些。
原本还满面不忿与嫉妒的次席,这会儿像是忽然酒醒,也意识到了范愚的存在除了座次毫无阻碍,反倒让他有所收获的事儿,一时低下去头,看着有了几分羞愧。
却没道歉。
有赵近峰在那维持着局面,出言指责的人也没再继续,忽而起了点风波的桌面又回到了平静。
只是已经说明了要离开的范愚却没那么容易脱身,才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眼前就多出来了不少酒盅。
或微醺或大醉的一众书生,今日是打定主意要让他醉上一回了。
美其名曰“践行酒”,劝酒词一个比一个来得精彩。
最后还是赵近峰帮着挡了酒,避免了范愚被灌醉的结果。
只是这样一来,散场时候便无人能处理这一群大大小小的醉鬼了,范愚不知各人住处,也就只能看着他们毫无形象地瘫软着身体躺到桌案底下,甚至还有的打起来呼噜,直接进了梦乡。
往日里善后的人,此时的脚步早已经摇摇晃晃,倒是还记得送范愚出酒楼的门,把人送到又来接了的叶质安手里。
转身离开之前,凑到了被自己护着而滴酒未沾的范愚耳边,又低声说了句“抱歉”。
还是为了先前冒犯的事儿,语气诚恳。
两月时间的表现,再加上方才的维护,其实已经让范愚的介怀差不多消散,可在旁人看来亲昵的动作,还是让边上的叶质安往前踏了一步,用自己隔开来两人。
从范愚的表情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赵近峰于是冲着叶质安笑了笑,老老实实地踩着飘忽的步子回了酒楼。
来接他便是因为想起来了上回文会之后的小醉鬼,这次没从范愚身上嗅到酒气,看着又眼神清明,少年颇为满意。
臂间还搭着件厚些的外袍,抖开之后罩在了范愚肩上:“夜里凉,披上再走。”
已经定下来离别的日子,也就觉着时间过得飞快。
范愚总觉着初雪才过了没几天,转瞬就发现年关已经悄悄到来。
除夕这天又落了雪,先生没打算讲经,却清早就听见了院门被叩响。
带着期待拉开木门,瞧见的却不是想见着的逆徒,反而是离别在即的小弟子,顶着被寒风吹得通红的鼻尖,将伞撑到了他头上。
“先生快随我来,今日我们一道过。”
没大没小地握上精瘦的手腕,放在平日会被嫌弃的动作,这会儿却没听到任何反应。
表情变得复杂的老小孩,立在伞下,由着发梢的落雪化为水珠,顺着腕上的牵引,跟着范愚到了即将退租的院子。
因为近来收拾行李的动作而变得凌乱的院子,落在个打算独自一人过年节的人眼里,却会有些温馨。
屋门推开时,叶质安正捧着册医书在读,桌面上则摆着个棋盘。
“离中午还早,左右无事,祁连先生可有对弈的兴致?”
习惯了被范愚碾压,叶质安今日打算换个对手,对着才刚进门的先生发出来邀请。
跟随先生学习这么久,范愚还不曾在他院子里瞧见过棋盘,一时间还以为叶质安能胜,但他忘了琴棋书画被称君子四艺的事儿。
祁连先生要赢叶质安,实在轻松。
棋局结束地飞快,教导范愚时候经常出现的一句“不机灵”却没有响起。
甚至连着陪叶质安对弈了数局,手下一点没留情,眼中原本的复杂情绪逐渐被认真的思索给替代。
等到先生终于开口对着叶质安的落子点评,语气变回平日同范愚相处的状态时,周身的孤独意味消散不少。
叶质安毫不介意地听着,一边却冲着立在先生身侧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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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露出来笑意。
孤独落寞,拿陪伴来缓解就是。
中午赏雪又涮了锅子,下午的时间,范愚则是捧了册书在那请教,直到留着用完了除夕的晚饭,两人才一左一右,披着夜色送先生回去。
院子门口却有个汉子在等候,身后堆了不少东西。
天气冷,时不时还跺个脚搓个手来寻些暖意。
瞧见三人朝着自己走过来,这人眼睛亮了亮,声音响亮,操着点不知何处口音对先生道:“祁连先生,柳大人着我送节礼回来。”
一边侧身示意堆着的东西,动作不太熟练地冲着老人行礼,态度恭敬。
而先生在看见节礼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什么,端起来架子,目不斜视地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只道:“逆徒就是逆徒,不见个人影,送节礼作甚。拿走拿走。”
留下被逆徒二字砸傻了的憨厚汉子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句“不见个人影”,让范愚猜出来了师兄送来的信笺内容,想来便是为了说明这回过年没法亲自回来的事儿。
初雪过后先生的高兴,多半便是以为弟子会归来的期待,却被薄薄一页纸打破。
平日里虽一口一个逆徒,话里的骄傲意味却是掩饰不住的。
即便是选了他不满意的仕途,柳无也依然还是先生的弟子。
知道先生的真实意思,范愚看着身前挠着头满面苦恼的汉子,自作主张了一回。
“不妨事,祁连先生只是气你家大人自己没回来罢了,节礼我搬进去就是。”
解围的话让汉子如释重负,摸了摸脑袋之后,从怀中取出来了封带着温度的信。
“大人吩咐了,信也得交到祁连先生手里,还得麻烦你帮着递过去。”
虽说憨厚,被不待见的事儿还是能察觉到的。
打发人离开,范愚和叶质安一道,将门口的节礼搬进了院子当中。而院门事实上只是虚掩,正静静等着被人推开。
等他将信封递给板着脸坐在屋里的先生,得到的反应与预料一般无二。
声音是不屑的嗤笑,手上却没挥开范愚递来的动作,甚至还欲盖弥彰道:“人不来,信和节礼又算什么。”
实际上对逆徒又送来的这封信珍而重之。
范愚的视线若是能够穿透遮掩着手的衣袖,就能看见信封上连一丝褶皱都没被捏出来。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启程
刚过了新年头一天, 范愚就被先生提醒了该启程。
明明不舍得新收的小弟子离开,表现出来的却是迫不及待想让人走。
就像是收到柳无的节礼时,说是让送来的汉子全都拿走, 等范愚和叶质安离了院子之后,却还是默默翻看了一遍两人帮着搬进屋的东西。
即便口中对着其中的衣裳不屑一顾,说着什么“逆徒,要送衣裳都不知道打个补丁”,可次日清早范愚进院门时, 还是在先生身上瞧见了件崭新的衣袍。
察觉到范愚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自己身上时, 年长者有些不太自在地皱了皱眉头, 手上还扯了一下衣袍下摆, 来减少因为动作出现的些许褶皱。
分明是对逆徒送来的东西颇为满意的。
被先生催促着, 加上离乡试的时间确实也越来越近,过了年又逗留了几日, 范愚在一次讲经之后正式同他拜别。
院子外边叶质安已经在等候, 院子里却是随着范愚的话音过后就陷入了寂静当中。
身上还穿着没有补丁的新装的年长者,幽幽地叹了口气。
先前再怎么催促和作了心理准备, 真正到了要分别的时刻, 总归还是舍不得的。
“走罢走罢, 乡试可不能考着个太差的名次, 到时丢我同你师兄的脸。”
拜师以来,这还是范愚头一次听见柳无没被称为逆徒。
思绪胡乱飘荡的下一刻, 逆徒二字就又出现在了先生口中:“原本还想着年关逆徒回来的时候,你们能见上一面,谁想忽而来信说是有事。”
原来初雪过后先生的期待当中,还包含了这一层意思。
范愚恍然,而先生的话已经转到了对于科举和今后学业的叮嘱上头, 在旁的学子跟前一向来格外严肃的人,这会儿的话滔滔不绝。
好不容易讲完了所有,端起茶盏缓解渴意的同时,挥了挥手示意小弟子离开就是。
只是在范愚即将踏出屋门时,又听见后边熟悉的声音响起。
“允中到时见了你师兄,记得替我问上一句……”
说是一句,后边的问题却是长长一大段话。
“也不知道逆徒一心扑在他的仕途上边,课业荒废了多少。”
像是不太想表现出来自己对徒弟的记挂,让范愚询问的那句都带着点犹豫,最后这句更是声音渐轻,尾音消失在了喉中。
柳无虽有信笺与节礼回来,先生却半个字没让人带回。
时隔许久的考校还是让范愚见了再问,也不考虑若是他近些年遇不上柳无该如何。
想是这么想,范愚还是有认认真真把问题给记下来。
既是因为先生的要求,也是打算在之后的求学途中思索一番,看看自己能不能给出来先生满意的答案。
院门被小心合拢,师徒两人算是正式分别。
而门外候着的叶质安,已经倚着车等候了许久。
出门早,于是人也有些困倦,以个懒懒散散的姿势看着范愚朝自己走过来,伸手就揉乱了表情有些落寞的人的发。
“走吧。”一个字没提及祁连先生,少年拽着范愚的手腕直接上了车。
示意车夫启程的同时,手中变戏法似的递出来串糖葫芦。
“尝尝,应当味道不错。”
既是作为把人头发搞乱的补偿,也是想让还没习惯别离的小孩看上去欢快些许。
效果还不错,起码被揉乱头发之后眼睛瞪得更圆,糖葫芦也直接送入了口中。
虽然没看见笑,至少不是再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了。
才出进贤县的地界,还叼着糖葫芦在慢悠悠品尝的范愚就听见了系统的机械音响起。
“叮,地图已更新,宿主请查看。”
对更新觉着好奇,可惜竹签上还串着几粒没能吃完,范愚也就没法在吃了一半的时候直接装出来发呆模样,钻进去系统去看地图更新的变化。
于是口中速度开始加快起来,察觉到叶质安有些诧异的视线之后,只好解释了一句:“我亦有些困了。”
好不容易解决完糖葫芦,还在犹豫着竹签该怎么办,范愚就被叶质安揽到了身侧。
手中的竹签被取走,脑袋则被手按着靠上了带着好闻药香的肩膀。
已经有了叶质安亲手帮着系上的香囊,可范愚更喜欢的味道还是他身上那种。
于是刚靠上去,就下意识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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