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潇男在雷家村又盘桓了数日。
白日里,他或在雷大宝陪同下深入各个村办企业细看,与老师傅、年轻工人们交谈;或独自在田间地头、沟渠水塘边漫步,观察着这片土地上蓬勃生长又暗藏隐忧的变革。
夜晚,常与雷大宝、雷大华等人围坐在村部那盏明亮的白炽灯下,泡着浓茶,吃着炒花生,话题从村办厂的技术改造、市场销路,逐渐延伸到更广阔的天地。
雷大宝对叶潇男的见解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仅因为叶潇男总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更因为他提出的解决思路往往跳出农村的局限,带着一种俯瞰全局的高度和连接外界的想象力。比如关于砖瓦厂产品升级,叶潇男提到的“新型轻质建材”和“装饰面砖”概念;关于饲料厂,他提及的“营养配比标准化”和“特种养殖饲料开发”;甚至随口说起南方特区正在兴起的“来料加工”和“合资企业”模式,都让雷大宝听得两眼放光,心潮澎湃。
“叶工,您肚子里装的不是墨水,是金点子,是望远镜啊!”雷大宝感慨,“听您一席话,感觉我们以前就是在山沟沟里打转转,忘了抬头看路。”
叶潇男只是笑笑:“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你们的根基打得很扎实,这是最宝贵的。有了根基,往上盖楼,心里才不慌。”
这日晚饭后,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家庭和亲戚上。雷大华说起自己儿子在砖瓦厂如何踏实肯干,也说起村里几个有灵性的后生,该送出去学技术还是留在村里培养,颇有些幸福的烦恼。
雷大宝抽着自卷的烟卷,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向来坚毅果敢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忧虑和无奈。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叶工,大华叔,说到有出息的年轻人……我家倒是有个,可不是在我们村。”
“哦?是……”叶潇男看向他。
“是我小舅子。”雷大宝弹了弹烟灰,“我媳妇的亲弟弟,叫宋运辉。在东边的金州,省里最大的化工厂上班。”
宋运辉。叶潇男心中微微一震。这个名字,他前世记忆中有模糊的印象,是时代浪潮中一位极具代表性的技术型人物。没想到,竟是雷大宝的小舅子。这世界有时真小,或者说,时代弄潮儿们冥冥中自有其轨迹的交汇点。
“小辉这孩子,人是真聪明,也是真能钻。”雷大宝话匣子打开了,语气复杂,“打小,是块读书的料。后来赶上好政策,硬是靠着自己考出去,上了大学,学的就是化工。毕业分配,进了金州化工厂,那可是铁饭碗里的金饭碗。”
“这是好事啊,大宝书记你还愁什么?”雷大华不解。
“好事?”雷大宝苦笑一声,“要光是端稳这饭碗,当然是好事。可这孩子……太认死理,太把技术当回事了。进了厂,一头扎进车间里,搞什么技术革新,弄什么操作规程优化,据说还真让他搞出些名堂,给厂里省了钱,提高了产量。按说这是立功了吧?可结果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结果就是得罪人!得罪了厂里那些按部就班混日子的老人,得罪了觉得他出风头的领导。听说他现在在厂里,名头是有了,年轻的技术尖子,可实际呢?提拔没他份,好项目不给他,脏活累活、容易出错的活倒是一股脑堆给他。他那个直脾气,不会搞关系,不会拍马屁,就知道埋头搞他那些图纸和数据。我媳妇为这事没少掉眼泪,说他在厂里受憋屈,回家还强撑着不说。我这个做姐夫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咱一个乡下农民,手再长也够不到城里的化工厂,更别说那种大国营厂子里盘根错节的关系了。唉!”
雷大宝狠狠吸了口烟,眉头拧成疙瘩:“有时候我真想把他叫回来,就在咱们村厂子里干,凭他的手艺和脑子,肯定是一把好手,我还能照应着。可这话我说不出口啊。他学的那么精深的化工,在咱们这烧砖拌饲料的地方,不是全糟蹋了?他自己心里也憋着股劲,想干出个样子来证明自己。可那条路,看着是真难走。”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烟草燃烧的细微滋滋声。雷大华也跟着叹气,他知道那种有本事却使不出来、反受排挤的滋味,在以前的轧钢厂也不是没见识过。
叶潇男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宋运辉的困境,他并不意外。在八十年代末的许多大型国企,论资排辈、人情关系往往凌驾于真正的能力和贡献之上,一个没有背景、只知钻研技术的年轻人,想要出头,注定要经历坎坷,甚至成为某种“异类”。雷大宝的描述,勾勒出一个典型的技术理想主义者在现实壁垒前碰壁的画像。
“这个宋运辉,”叶潇男开口,声音平稳,“他具体搞的是哪方面的技术?在厂里主要做什么?”
雷大宝见叶潇男感兴趣,精神一振,努力回忆着从妻子和小舅子电话、信件中得到的零碎信息:“好像是跟什么……‘裂解’装置有关?还有什么‘催化剂’、‘工艺参数优化’……我也说不太清,都是些挺专业的词。反正就是在最核心的生产车间,盯着那些大罐子大管子。听他说,他提出的一个什么‘循环水利用方案’,还有对某个反应温度控制的改进,实施后效果挺明显,一年能给厂里省下不少钱,还提高了点产品质量。可报上去的功劳,听说被车间主任和技术科的老人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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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没有自己的技术笔记、方案手稿之类的东西?”叶潇男问。
“应该有吧?那孩子爱写爱画,回家探亲都带着书和本子。”雷大宝道,“叶工,您问这个是……”
“没什么,随便问问。”叶潇男沉吟道,“听你这么说,这确实是个人才,而且是扎根在关键产业里的技术人才。他的困境,某种程度上,也是现在很多国企面临的通病——如何真正激发技术人员的创造性,让知识和技术成为价值创造的核心,而不是被僵化的体制和人际关系所压制。”
雷大宝眼睛一亮:“叶工,您这话说到根子上了!那您说,像小辉这种情况,还有没有盼头?难道就只能这么熬着,等着那些压着他的人退休?”
“盼头当然有。”叶潇男目光深远,“时代在变。完全依赖旧体制或许艰难,但机会可能出现在体制之外,或者体制变革的交界处。他需要的不只是埋头苦干,还需要更广阔的视野,看到行业发展的前沿,看到技术价值实现的更多可能性。有时候,外界的一点认可、一个机会,就可能成为打破坚冰的裂隙。”
他看向雷大宝:“大宝书记,如果你信得过我,下次和这位小舅子联系时,可以提一句,说你在老家遇到一位朋友,对化工技术也有些兴趣,如果他愿意,可以把他的一些技术心得、或者对行业发展的看法写下来,寄过来交流一下。不必涉及具体厂里的机密,就谈技术思路、行业观察即可。或许,我能从别的角度,给他提供一点不一样的参考。”
雷大宝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他虽不完全明白叶潇男具体要做什么,但以他对这位“叶工”短短几日建立起的近乎盲目的信任,他本能地觉得,这或许是改变小舅子困境的一线曙光!
“叶工!这……这让我怎么谢您才好!”雷大宝激动得站起来,“我这就给家里打电话,让我媳妇赶紧联系小辉!您放心,小辉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也需要有人能听懂他那些‘天书’,能给他指条明路!”
“不必言谢。”叶潇男摆摆手,“人才难得,尤其是沉得下心做实事的专业技术人才。我也只是牵个线,具体如何,还得看他自己。”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雷大宝行动力惊人,第二天就通过村里唯一的摇把电话,辗转让妻子联系上了宋运辉。可以想象,电话那头的宋运辉在听到姐夫这有些突兀的提议时,会是怎样的疑惑和谨慎。但在雷大宝斩钉截铁的保证和姐姐的劝说下,或许也是出于内心长期苦闷急需一个宣泄和求证的出口,宋运辉最终同意了。
约莫一周后,一封厚厚的、信封已经有些磨损的信件,从金州市寄到了雷家村村委会,收信人是“叶潇男同志亲启”。
叶潇男在村部自己的临时房间里拆开了信。信纸是厂里的稿纸,字迹清秀而有力,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刻板,符合一个严谨工科生的形象。信的开头礼貌而克制,感谢“叶同志”的关注,并按照叶潇男通过雷大宝传达的意思,没有提及任何金州化工厂的具体数据或保密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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