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那日,天光未明,上家宅子里已亮起层层叠叠的灯笼。廊下悬的八角琉璃灯、檐角垂的藕丝灯、院中立的走马灯,皆被早起的粗使婆子一一点亮。黛都父披着件灰鼠皮斗篷,立在东角门内青砖地上,仰头望了一阵天色——云絮薄而透光,东方微泛蟹壳青,风里裹着清冽雪气,却无半分湿重。她低头掐指算了算时辰,寅初刚过,离上黛霁起身还有半个时辰,可她已睡不着。
昨夜守岁至子时,也下她硬撑着眼睛听完了《义侠记》后半本,末了伏在黛说膝上便沉沉睡去,小手还攥着半块蜜渍梅子糖。黛说抱着她回房时,紫鹃轻声提醒:“姑娘,也下她今儿还要随老太爷去祠堂敬香呢。”黛都说:“无妨,我替她多磕一个头便是。”话音未落,也下她睫毛颤了颤,竟在梦中含糊应了句“祖父赏我金碗”,惹得满屋低笑。
黛都父转身欲回房,忽见廊柱阴影里人影一闪,是朗月捧着个青布包袱匆匆而来,发梢沾着霜粒,呼出的白气在灯笼暖光里一晃即散。“姑娘,”她福了福身,声音压得极低,“方才燕妈妈悄悄塞给我这个,说是老太爷天未亮就醒了,差人去库房翻出的旧物,让姑娘今儿戴去祠堂。”
黛都父接过包袱,指尖触到里面硬挺的缎面,解开系绳——是一副赤金嵌宝璎珞项圈,正中一块羊脂玉雕成如意云头,底下垂三股细金链,每链末端各缀一枚小小金铃,铃舌是活的,稍一晃动便有极轻极脆的“叮”一声。玉上阴刻两行蝇头小楷:**“愿汝承训,如玉温润;愿汝持节,似金坚贞。”** 字迹苍劲而不失圆融,正是上我海年轻时的手笔。
她怔在原地,喉头微紧。这璎珞她幼时见过,在金陵老宅佛堂供柜深处,素锦匣中静卧十年,从未示人。那时她尚不解事,只记得母亲曾抚着匣子叹:“你祖父当年给长孙女备的及笄礼,偏生……”后面的话被窗外雨声吞了。后来她随父北上,此物便再无人提起。如今它竟穿越三千余里,穿过三年光阴,静静躺在她掌心,金铃无声,玉温如故。
“老太爷还说了什么?”她问。
朗月摇头:“燕妈妈只道,‘姑娘懂的’。”
黛都父将璎珞贴身收进怀中,金铃贴着心口,冰凉沁肤,却像有温度般渐渐煨热。她忽然想起昨夜饭后,上我海指着墙上一幅《松鹤延年图》对也下她说:“你瞧那鹤,单腿立在松枝上,看似不稳,实则脚爪扣着树皮,根须扎进岩缝——立世何须四平八稳?要紧的是筋骨在,气脉通。”当时也下她仰着小脸追问:“祖父,那鹤不怕摔下来吗?”上我海大笑,伸手揉乱她额前碎发:“傻丫头,它早把松树当成了自己的骨头。”
辰初,正堂钟磬声起。黛都父换上蜜合色绣折枝海棠的遍地金褙子,发间只簪一支赤金累丝蝴蝶钗,翅尖嵌的米粒大小红宝石,在晨光里灼灼跳动。她牵着也下她踏入祠堂时,上我海已端坐于主位,素麻孝服外罩一件墨色暗云纹直裰,腰间束带勒出依旧挺直的脊线。他抬眼望来,目光掠过黛都父鬓边那点红,又落回也下她脸上,微微颔首。
祭仪庄肃。三跪九叩毕,焚帛时青烟袅袅升腾,黛都父垂眸盯着自己袖口金线绣的缠枝莲纹,忽觉腕上一凉——也下她踮脚凑近,用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腕间露出的半截璎珞金链。黛都父侧首,见她眼睛亮得惊人,嘴唇无声翕动:“娘的铃铛,和我的一样响。”原来燕妈妈昨夜已将同款小号璎珞戴在也下她颈上,只是金链更细,铃铛仅米粒大小,藏在领口内,需俯身才见。
上我海起身整衣时,目光扫过二人交叠的腕与颈,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归途穿夹道,北风卷着细雪扑面,黛都父下意识抬手护住也下她后颈。也下她却挣开她的手,反而攥紧她袖角,仰头脆生生道:“娘,祖父的松树,是不是也长在咱们院子里?”黛都父脚步一顿,雪粒子簌簌落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轻声道:“是。咱们的松树,叫‘守拙’。”
午后,上我海召黛甫光至书房考校策论。黛都父本欲回避,却被唤住:“你既管着家中账目,可知户部今年春荒拨银几何?”她心头一跳,垂首答:“回父亲,腊月初六邸报所载,户部已调拨三十万两赴山西赈灾,另拨十万两予山东修河。”上我海翻着案上《皇朝政典》,头也不抬:“三十万两买三州米粮,够不够?”黛都父呼吸微滞——这话问得极险。若答“够”,则显愚钝;答“不够”,又似质疑朝廷决断。她略一思忖,道:“回父亲,够与不够,不在银数多少,而在银子落在何处。譬如三十万两若尽购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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