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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祁灵萱心跳笃笃,莫名不安,金纹莲花样妆奁上的铜镜倒映出仓惶逃出殿外的身影。
她步履凌乱,险些和嬷嬷撞个照面,嬷嬷见祁灵萱面色苍白神色不安,忙不迭地问道:“公主殿下怎的慌慌张张的,可是娘娘出了什么事情?”
祁灵萱声音颤颤的,说着没事,慌乱离开,嬷嬷微微眯眼,心觉不对,返回殿中,却发现明婌的衣襟略显凌乱,系带、襟带半开,素白的亵衣之下曼珠沙华露出几卷细长的花瓣。
明婌的衣衫显然是被拉扯过
而明婌也恰巧在此时清醒过来,睁开凤眸,亦察觉不对,觉得自己的掌心空落,小像已然不见了
她骤得慌了,声音急促:“有谁来过?”
“是永安公主,她神色匆匆,方才刚走。”嬷嬷脸色骤变,喃喃道:“主子,可是有事?”
明婌眉目如霜,声音清清泠泠,“怎么办,她看到了些本不该她知晓的”
嬷嬷大骇。
*
从坤宁宫返回到公主殿之间最快的路径便是越过明翠阁,伴芙蕖潭边的小道而行。
祁令萱的心中忐忑难安,不停地思索沈浔为何让她查证明贵妃的肩后是否绣有一朵曼珠沙华?沈浔又是如何得知如此私密难言之事?还有,明贵妃所爱之人究竟是谁,她又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为求解答,她只能尽快返回公主殿,遂只能择小径而行。
寂寂冷辉,已至夜半,寂寥无人,唯有叶落萧萧之声。
祁灵萱指尖紧攥,掌心被掐得泛红,不知怎的,她思绪纷乱,亦觉得有些恐惧,她边走边回头,总觉得寒意渗人,好似藏于林中的凶兽在悄无声息地逼近她。
风声欲啸,枯叶卷落在她的脚旁,莎莎作响,似有轻微的脚步声临近。
祁灵萱呼吸一窒,骤然转身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好在仅是自己的大惊小怪,祁灵萱方叹了一口气,怔怔转身,倏然一个略显臃肿的黑影直接掠到她的身前,推她入水
突变来得太快,祁灵萱毫无反应,斜倾入池。
潭水似火树银花般爆开,水滴四溅,当寒冷彻骨的潭水淹没祁灵萱的周身时,她才看清看着岸上身着黑袍之人面容狰狞狠厉,嘴角噙着一抹森然的微笑,宛如修罗
黑袍者在岸上无情地看她沉入潭底,听着她的挣扎求救,了无动容,更甚快意这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潭水寒流无情地灌涌入祁灵萱的口咽,胸腔亦被千斤巨石压抑。
她被潭水裹挟包围,无力挣扎,唯有感受着窒
息一点点掠夺她的生命,意识愈发朦胧。
就在此时。
“殿下!”一道清婉的声音传入祁灵萱即将消失的听觉中,随之又是一道金石相击的落水声。
祁灵萱觉得寂静的水流骤然潺潺流动,好似是有人划过凄冷的潭水,唤着她的名字,奋不顾身朝她游来,不顾一切要带她上岸
黑袍者眼见好事被姜时愿破坏,五指间四道暗镖分别对准阿愿的四肢,倏然狂风大作,锋芒尽露,凌冽逼人,竟难以抵挡,黑袍被吹得节节败退,浑身如无数铁链束缚。
不对,无风而起,这是剑气!
不等黑袍沉思,又见四处的陆不语朝她的方向追来,无奈之下,只得收手逃命
风声将歇,尘埃落定,叶落无声。
姜时愿冰凉的手覆上祁灵萱的脸,墨发上的水珠滴滴坠落在祁灵萱的脸颊上,晕出淡淡水圈:“殿下殿下你怎么样?”
满是她焦急惊心的声音,还似掺杂着呜咽、哭意。
祁灵萱似有所感,软睫微颤,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眸。
映入她眼中的女子,神色焦急,紧蹙的黛眉,清丽精致的五官被浸了一层水色,更称得上欺霜赛雪,真如一珠裹上霜冻的幽兰,生于空谷,洁白无瑕。
“姜司使,你真美”祁灵萱气若游丝,尽管自身难保,却鬼使神差说出此句。
可惜,死后复生,却仍是半只脚迈入鬼门。
浓郁的困意袭来,祁灵萱愈发倦怠,看着阿愿的身影越发朦胧,她只能虚弱地交代到最后一句。
“烦请姜司使转告沈司使,本宫看到了贵妃娘娘的身上确实刺有满曼珠沙华。”
姜时愿眼见着祁灵萱昏沉过去,双眸殷红:“殿下殿下”
*
祁灵萱被人推入水中,九死一生,如今亦陷入昏睡,姜时愿守在榻旁寸步不离,仔细照料。半炷香之后,陆不语那传来消息欲谋杀祁灵萱的黑袍蒙面者已经被抓获,现已被关押入地牢,等着她发落
一夜之间,惊涛骇浪。
先是明贵妃小产,辰妃认罪,紧接着是永安公主遇刺。
变故太多,同时也将她心中诸多的疑点犹如碎玉般串联成了线,一切都指向一个怪诞又大胆的猜想
她离真相仅有一步之遥,可事到如今,她却五味杂陈,神色麻木
姜时愿将祁灵萱托给医官和内侍照看,只身前往地牢,地牢深邃,烛光衰败的影子渡在逼仄幽暗的空间内,无端给人一种窒息感。
地牢中,陆不语和李斯已经等待多时,姜时愿来到二人身旁,看见黑袍者被绑在木枷之上,双手双脚被铁链束缚,问向陆不语二人:“怎么抓获此人的?”
李斯拱手答道:“臣听闻明贵妃小产,立马命令全宫戒严,下官巡查至明翠阁周围正巧听闻异动匆忙赶往芙蕖潭,恰逢遇到陆处正在追击逃犯。下官与四处前后夹击,才能擒着此贼。”
姜时愿了然,走到黑袍者面前,一把掀去她的伪装,半缕苍白的鬓发散开,倾斜而下。
李斯和陆不语皆为震惊:“这不是明贵妃宫中的嬷嬷?”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嬷嬷自知被擒,生死已不可由自己做主,淬了一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一应承担下所有的罪责。”
姜时愿声音冷冷:“既然嬷嬷欲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我也不兜圈子了。说说吧,为什么要想要永安公主的性命?”
“你问为什么?”嬷嬷笑意森然,咯咯发笑:“因为祁灵萱是大庆皇室的血脉,只要她身上留着狗皇帝的血脉,就必须死!”
“你是暗河之人?”姜时愿问,“还有多少暗杀的贼子潜伏在皇城之中?”
“你休想知道,我毕生效忠于暗河,纵使身死魂灭,亦不会向尔等低头。”嬷嬷放肆大笑,咧开苍白的嘴角,“这庆国江山,迟早改易。”
大逆不道,如此癫狂。
“大胆!”李斯闻言大怒,正欲动手行刑,却被姜时愿抬手拦下,她的声音依然淡淡的,毫无波澜,“既然嬷嬷如此坦诚,那我再问一个问题,既然你杀心早起,为何会偏偏选择今晚动手?”
嬷嬷倏然一瞬神色紧绷,嘴唇微颤,仅是一瞬,也被姜时愿极快地捕捉,她乘胜追击,逐个击破。
“先不说今晚明贵妃胎滑,你若不在前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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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定惹人起疑。再说,贵妃小产,宫中再遇事变,禁军全宫搜捕,你却甘愿承担身份暴露之风险,也要迫不及待地选择在今夜动手。”
“我想,若不是逼不得已,嬷嬷应当绝不会选择今晚动手吧。”
嬷嬷额间的一滴冷汗淌下,灰缕半白的鬓发四散开来。
姜时愿:“我想是永安公主濒死前的这句话招来了她今晚的杀身之祸,你可想知永安公主意识丧失之前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嬷嬷忽地激动。
“公主说在贵妃娘娘的身上看见了一株曼珠沙华。”姜时愿不急不慢说道。
“那又能说明什么?”嬷嬷故作镇定,面不改色地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压下。
魅的左肩绣有曼珠沙华的秘闻仅有寥寥几人知晓,嬷嬷料定姜时愿绝不可能追查到这条秘密的线索。
“我虽不知道这条线索意味着什么但我方才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两个时辰前,内侍与辰妃暗通河渠,将尚宫局常供的鲜花改供为从未听闻过的曼珠沙华。内侍进献之时,祁灵萱说此花前所未见,而明婌亦跟着附和‘本宫也是第一次见到此花’。
姜时愿道:“荒诞的是,曼珠沙华绣于明贵妃的身上,那便说明此花对她极为重要,而今夜内侍献上曼珠沙华之时,而明贵妃却说她从未见过此花。”
冰山显露一角,但足以动摇根基,遮掩的谎言摇摇欲坠。
而嬷嬷仍在力挽狂澜,“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贵妃熟知曼珠沙华,亦会了解此花月满之夜而开的习性。会不会是她在暗里操控辰妃的妒忌心并借辰妃之手。”
“除掉自己腹中的孩子,更是洗脱罪责。”
姜时愿字字落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嬷嬷听得发笑,
而陆不语和李斯亦是难以置信,毕竟虎毒还不食子,明贵妃为何要狠心除去自己腹中的孩子?
“空口无凭,姜司使可有证据?还有,你口中的洗脱罪责又是什么意思?”李斯忙不迭地追问,心脏狂跳。
“明贵妃,明婌,就是四绝之一的魅。”
姜时愿声音清婉,清瘦的身影被颓唐衰败的烛光裹挟着,然后她如傲雪寒梅,身姿挺立。
嬷嬷更似大骇,继续激动:“怎么姜司使也开始狗咬狗了?你可知你方才的猜测有多可笑!”
迎着所有质疑的目光,姜时愿淡淡地开口解释:“让我们一切从头开始梳理,我曾一直在想,魅潜伏在皇城已久,万寿宴乃是魅等来的千载难逢的刺杀时机,但她为何要抛出一个饵料舞女替她动手”
“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永安公主的一席话方才点醒了我”
那时祁灵萱无端猜测魅也是病了如今,姜时愿想来竟有异曲同工之处,微微一笑,“因为万寿宴上的明贵妃身怀六甲,怕是无能动手吧。”
嬷嬷闻言一颤,又听姜时愿接着分析道:“再言,今夜明贵妃栽赃嫁祸之计当真高明。”
“明贵妃知道辰妃对她妒心已久,遂故意在藏书阁中留下关于曼珠沙华的一卷残页,刻意引导辰妃以曼珠沙华夜半开花的习性动手。她知晓辰妃买通了自己宫中的内侍,亦知晓辰妃在曼珠沙华中藏了麝香,却装作毫不知情,故意让内侍将曼珠沙华放于自己寝殿中的妆奁上。”
“然后呢?”陆不语难以置信。
姜时愿垂眸,“等内侍退下之后,明贵妃应当是替换掉了方才拿进来的曼珠沙华,换成准备已久、内藏有烟毒的曼珠沙华。”
“贵妃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斯仍然觉得姜时愿在天方夜谭。
“总御和陆处应当知道,当我以蓝月身份潜入宫中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搜查了整个后宫,然后却一无所获。”
“如今想来是,应是明贵妃听闻风声,怕被搜查到对自己不利的原料,抓紧时间将剩余的原料炼制为烟毒藏在曼珠沙华,因此侥幸躲过搜查。”
姜时愿接着分析道:“我想今晚明贵妃的计策原是利用辰妃送来的曼珠沙华,放出烟毒,并将小产的罪名和所有脏水全部栽赃到辰妃的身上”
“烟毒再起,典狱自然会怀疑是魅又在动手,因此会轻而易举地嫌疑安置在辰妃的身上,怀疑辰妃就是魅”
“你在胡说!你当真是疯了!娘娘怀胎三月对腹中之子感情颇深,怎么可能会下此狠手?”嬷嬷苍白地辩解到。
“我有证据。”姜时愿倏然举起嬷嬷的右手,右手五指指甲光滑整洁,唯有食指被外力撕裂脱下,留有血痂。
“魅乃是百毒不侵之体,这也是明贵妃为何能在两次烟毒之中都能‘幸存’下来的原因,同时,也成为了她露出的马脚。”
“什么意思”嬷嬷神色难辨,只言片语之间皆是畏声畏气的。
“百毒不侵,所以意味着烟毒对明贵妃并不起作用,更不会害她胎滑。真正害她胎滑的是,曾经藏于你曾于右手指甲缝隙之间的粉末。”
“难怪明婌会在饮下那碗堕胎药之前几经犹豫,是因为早就与你计划好了今夜的一切,知晓你已经在那碗安胎药中下了效力极强的堕胎药。”
“也难怪,抓药、熬药、端药之间只经嬷嬷一人之手,因为你不敢被人发现。”
嬷嬷面如土色,她恨不得现在就掐死姜时愿灭口。她横冲贴近姜时愿的面前,奈何双手被束缚,只听得铁链沉闷的相撞之声,震耳欲聋。血肉被深深嵌进皮肉之中,鲜血滴淌在地上。
她目眦欲裂,声嘶力竭: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姜时愿!你们姜家全部不得好死!”
“早知道,我方才就算豁出去这条命也该杀了你说!你身后之人究竟是谁,究竟是谁一直在身后保护着你!”
嬷嬷疯魔不已,咬牙切齿,情绪失控。
“保护我?”姜时愿微微蹙眉。
雷声隐隐,姜时愿将此交给李斯,嬷嬷犹如滔天巨浪的愤怒几乎要隐没一切,尽管已经走出地牢,嬷嬷的声音仍然犹如鬼魅,不得驱散
*
铜镜之中的女子美艳动人,微微出神,手中的雕花象牙梳轻轻梳过墨发,簪梳尾底缀着的流苏摇曳,放出簌簌的声响,清脆到破碎。
月色凉凉,华冠如水,更添哀色。
明婌的目光始终看着妆奁上的紫檀锦盒,思绪沉沉,却不知该从何时开起想起
是她和阿循在暗河初遇之时,他发现自己身中蛊毒决意离开暗河时,还是她为了选择帮他解开毒蛊,决意留在暗河,而后甘愿被阁主安排被送入皇宫时
纤纤素手摸上雕刻繁复的花纹,明婌泪水无声淌下
这份来之不易的母蛊,是她以万寿宴刺杀和以死相逼为要求,才逼得阁主允她一次
明婌被困在这四方之地太久,被迫强颜欢笑侍奉帝王,又在无数个凄冷孤寂的夜晚独自落泪,她早已遍体伤痕、绝望漠然
所有痛苦、狰狞、独孤,她一俱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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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受。
因为明婌知晓她的心爱之人也正如她一样备受煎熬,被人操控,就连最简单的生死亦不能由自己选择。
明婌想救他,遂不敢死,也不敢觉得苦。
婉转温柔的声音之中,俱是相思不得相见的哀痛。
“阿循我终于可以救你了哪怕牺牲我的一切,我都甘之如饴,只是求你让我再见一次哪怕就一次”
泪意酸腻,朦胧水雾涌上,她嘴唇紧抿,终是如往常一样数次微叹、数次摇头以及数不尽的无奈放下
明婌失魂地转过身,双眸潋滟,眼前之景亦变得绰约,她竟然恍惚得看见她朝思暮想的身影就在纱幔之后,长身玉立,可望而不可及
虽知是泡沫幻影,她也却鬼使神差、一步一怔地向他走去,每临他一步,她越发就觉得这具行尸走肉的身体仍还有血脉流动
隔着影绰轻薄的一帘纱幔,一切的不真实感开始愈发拨开迷雾。
她闻到那熟悉的白梅香,如晨露浸润,同从前一般清冽好闻
“阿循,是你吗?”她的声音颤抖,似火烛,随时燃尽、熄灭。
明婌害怕是自己的幻影,手凝滞在他的眉眼之前,害怕触碰,怕又将满身欣喜落得一场空。
微风轻摇,纱幔飘起,沈浔迎着月华而立,衣袂飘飘,身影清隽,眉目清疏。
声音就如同他眼中的疏冷一样寒凉,“臣,沈浔,见过明贵妃。”
寒风吹入阁中,明婌喜极而泣,再也控制不住的泪意朦胧双眼,她扑进沈浔的怀中,捏住他的衣袍,那缎衣锦服被她死死捏皱在她的掌心之中。
明婌说什么再也不会放手,她害怕阿循会再一次抛下她一走了之。
她的泪水半数浸湿在凝在脸庞上的墨发之中,半数晕湿沈浔的衣袍
沈浔的怀中的温度全是清冷和疏离,但明婌任觉得是久违地温暖:“阿循,你听我说,我替你拿到了母蛊,你有救了你不用再被阁主操控了”
“带我离开皇城好吗,我们从此隐居深山,不理世事”
明婌痴念着曾经许下的梦,曾经他们微小,被蛊操控,不能逃脱暗河的桎梏,所以无奈背道而驰。如今,他们在皇城相遇,这一次,他们总算可以与这玩弄世人的天意一站。
明婌纤白的手颤抖不止,欲摸上他的眉眼,却被沈浔扼住腕骨。
明婌望向他的眉眼,熟悉而又陌生,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感觉这种陌生的疏离并不是由于阿循失去记忆导致
那是一种本能性的,男子对与女子亲密关系的抵触。
明婌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任他握住,话中皆是涩甜交织:
“对对对你忘了血滴蛊发作,所以你不记得了你忘了与我的过往”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会怪你的你会想起来的,想起我们的曾经”
“沈浔是你如今的名字吗”
明婌又低低地唤了几遍,咸涩的泪水随着扬起的笑意含糊入口中,“沈浔我好似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倏然,明婌的心一沉
她骤然想起那日祁灵萱来她殿中,与她分享趣事。
祁灵萱说,她近日结识到了一位典狱的姜司使姜时愿也是这个水灵的美人,只不过他的夫君模样却差强人意明婌还记得她笑问着那位面相丑陋的郎君叫什么名字
祁灵萱恹恹回答叫:典狱一处,沈浔。
沈浔
思及此,明婌浑身僵麻,步步后退,如坠冰窟。
她咬紧贝齿,怯怯地发问:“你莫不是典狱的沈司使莫不是已经娶妻了”
取而代之的良久的沉寂,明婌疼得心如刀绞,字字泣血,声泪并下:“你娶妻了,对不对?”
明婌如立在悬崖之间,距离坠落仅有一步之遥。她的语气不似发问,更像是恳求:“阿循,你告诉我,你不爱她,对不对”
而沈浔望向明婌的眼中了无动容,将一切的答案无声地碾碎了给她看
他
的眼眸,点黑如墨,内敛深邃,却清晰地告诉明婌,他对她毫无悲悯,毫无爱意,甚至如今淡漠的一丝情愫也没有
他毫无情动,待她宛如陌生人。
明婌苦笑,亦是从此刻明白,她苦苦久等七年的‘阿循’回不来了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姜时愿的夫君,沈浔。
叹气,轻咽,抽噎,最后变为再不可压抑、不可扼制地大哭
她终于支撑不住,软在地上。
“不该是这样的”
沈浔单跪下来,却不是怜悯同情。
他嗓音沙哑,话音亦有些微颤:“你唤我阿循,你口中的‘xun’是哪个字?”
横竖撇捺,明婌在沈浔的掌心中,轻轻落在一字。
循。
明婌颤抖着,沈浔亦跟着战栗。
“我们不该是这样的,你不是该是姜时愿的阿浔”
“你是我的阿循”
第102章
“大人,你们这是干什么,此乃坤宁宫,乃是陛下爱妃、明贵妃的宫殿,你们岂可擅闯!”
坤宁宫的宫女及内侍脸色骤变,眼见无数金丝胄甲大马金刀地闯入坤宁宫,鞶革上寒刃金石相撞,发出令人胆颤的凄寒之声。
区区肉。体难敌刀光,坤宁宫众人被宛如铁墙的禁军压得节节败退。
“典狱办案,任何人不得阻拦。”
话落,禁军朝两侧退避而开,一位娉婷的绿影出现在众人面前,她高举蛇纹银牌,清冷如霜的声音,传遍整个寂寥的坤宁宫。
姜时愿望着匾额上金漆略退的坤宁宫。
暮色几合,更衬得此地为笼,囚身又囚心。
她深知四绝的实力绝不逊色,怕是难逃苦战,下令让禁军先行疏散坤宁宫上下所有人,并吩咐道:“围住整个坤宁宫,小心应敌。”
禁军手持佩刀,盯着殿门,揶揄着步子,小心围剿而上。
倏然,殿门大敞,寒风呼啸宛如利刃而出,强劲的风力竟害得众人人仰马翻,陆不语连忙挡在姜时愿面前念叨此风过于诡异。
叶落潇潇,寒风欲啸,吹得姜时愿衣裙漂浮不定,宛如大袍梨花飞雪几朵,簌簌而落。
与此同时,随风传来一道声音。
“我不愿再动杀念,徒增罪孽,我相信姜司使也是如此。”
“作为条件交换,我想见姜司使一面,唯独仅见你一人。”
陆不语闻言,立马看向姜时愿,“不可,太危险了,暗河之人最是阴险,你断不可信。”
姜时愿明白陆不语的担忧,可她实在不愿再看到血骸遍布、生灵涂炭之景。
还有,方才明婌的声音如泣如诉,同为女子,她能感觉明婌的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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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时愿心也跟着微微颤着:“我不知为何,总觉得她不会伤害我”
“直觉?”陆不语最不信的就是直觉,“不成,你若出事的话,我该如何和沈浔交代?”
“我相信她,她若真的有杀心,方才我们所有人迈入坤宁宫一刻,怕早就身首异处了。再言之,以四绝的实力,一人敌百,也不在话下,若真的刀剑相向,我们也必死无疑。”
“而且,我算与她有些交情,也有些话,想与她单独聊聊。”
姜时愿分析着,字字铿锵,并安抚着陆不语:“让我去吧。”
陆不语垂首,默言,片刻之后,退后让开,“我就守在殿外,你若察觉不对,立马唤我,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冲进去。”
“好。”
姜时愿转身走入殿内,推门而入之时,她便觉得寒意渗人,甚至比风雪还要刺骨,是最令人心颤的幽禁之冷。
又冷,又静。
她的脚步声清晰可见。
殿内很深,并未点灯,但青烟寥寥。
朦胧白雾之后,是明婌半依在贵妃榻上,乌发倾斜而下,似有风动。半缕清辉月光洒落在她清丽的脸上,映亮出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她手持画卷指尖轻拂画中的男子,目光温柔而又破碎。
哪怕姜时愿已经临近她的面前,明婌也依然盯着画中人瞧得出神。
分明是她要见他,而如今余光半寸都未觑向姜时愿。
“你”姜时愿稍许犹豫,轻轻问出口,“你怎么了?”
身为女子的感觉告诉她,眼前的明婌神色哀伤,空洞得仿佛只有一具躯体
明婌软睫微垂:“我有一事,并不明白,姜司使可以为我解答吗?”
“什么”
“故事很长,姜时愿你愿意耐心听听我的故事吗?我成为魅的故事,以及我心爱之人”
“你心爱之人是谁,是你画中的男子吗?”姜时愿看着她画卷之上男子依然没有描摹五官。
明婌笑容苦涩,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令人心酸的艳羡,“是也不是,他已经不是我要等的人了”
“听听我的故事吧,姜司使。”她话中哽咽。
明婌自小便成了一副绝美的皮相,可惜皮相之美,只会给无力自保的她带来困难的开始。
明婌自小就被卖入风月之地,被无数男子在榻上玩弄。烟花之地的规矩,接一客,换一个充饥的馍,这便是生存。
为了活着,她甘愿成为最下作之人,可惜有一次,一位客人爽。了,拽着她的辫子,边尽兴边骂她是婊子。骂她还不过瘾,还骂她早死的娘明婌滚烫的泪滴滴落下,后来她气急败坏,咬了客人。
因为咬了客人,老鸨的招牌保不下去,又含恨将她转卖到狩猎场。
“狩猎场,就是天外天吗?”姜时愿问道。
明婌含着泪意,点点头:“姜司使,觉得那个地方如何?”
“人间地狱,血腥,残忍。”
“是吗我倒觉得十分温暖,在那里的每个夜晚都是温暖的。”
明婌被卖到狩猎场,讥讽的是,这里关着无数个与她同命相连之人,但却因为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这里所有人皆会的便是欺辱弱小。
强者无惧,弱者成为任人踩踏的基石。
狩猎场的日子苦闷、压抑,渺小的她自然而然成为了所有人取乐的目标。那些孩童学着那些客人,羞辱她,一缕一缕撕开她的衣衫,割开她美丽的肌肤,将她的泪水、恐惧当做兴奋的燃料。
明婌毫无尊严、体面,她不知持续了多久,被那些可恶的可怜人一同欺辱了多久。
直到,他们都死在一位青年暴戾的双拳下。
明婌还未从惊魂从抽离过来,她怔怔看着青年,面容清朗,可眼神却别样的冷。青年冷眼一觑,面不改色地褪去外衫,随之,一件褴褛的衣衫飘飘然盖在她的身上,转身欲离开。
这是久违的温暖,明婌犹豫片刻,鼓起勇气,抓住他的手,温声询问他的名字。结果,青年告诉她,他罪奴出身,没有名字。
从此刻,明婌意识到,她和青年是一类人,都是无家可归之人。
“他就这么出现了,他救了我,给披上大氅也是这里唯一一个保全我尊严的男子”
“起初,他总是一言不发,更不愿意理我但相同的底色,相同的境遇,总是会让两个凄惨孤零之人愈走愈近,直至互相相依,互相取暖。”
“此后每一个夜晚,他依着灰墙而歇,而我则枕在他的膝上安稳入睡”
明婌回忆着,笑容愈发清透、纯净。
看得姜时愿心生不忍,她想,既然如此美好,今夜的明婌又为何伤怀?
“后来我们一起被选去了暗河,剩下的日子里,他的锋芒尽露,被阁主以绝字培养。”“我不愿与他相隔甚远,所以纵使我不喜欢练武亦不喜欢杀人可是为了能陪在他的身边,我什么都可以做”
明婌双眸殷红地看着姜时愿,
声泪俱下,“你明白吗,这是仅仅属于我和他回忆。”
“只有我和他我们相依而伴整整七年!七年!”
暗河的时光,明婌如今回想起来,亦是她最快乐的日子,却也是此生痛苦的开始。
他被阁主赐了名,从此他有了名字,循。
明婌也开始唤他新的名字,阿循。
“七年的时光,我与他日夜皆在一起,一同习武练剑。若他外出执行暗杀,我便会在梅树等他一夜。若他受伤晚归,我会替他上药。我清楚他身上所有的疮痍,清楚每道血痕因何而来,又是谁人所害”
明婌如泣如诉,她始终吝啬向姜时愿点明他的名字,因为阿循仅是她一个人,是姜时愿所夺走走不了的。
那些夜晚,如今想来依旧甜蜜。
她总觉得她和阿循是不可分割的两个人,她们太像了。
像得仿佛是铜镜的正反两面,对方身上的每一处碎裂他们皆心知肚明。
明婌不求阿循爱她,但求他永远陪在自己身边,所以她也曾问过阿循,问他会不会对别的女子动心
阿循的语气凉凉,甚至是淡漠,说他不懂何为爱,更不觉得自己会爱。
明婌教他爱是欲。望,是肌肤相亲的渴望,她阖上眼故意靠近阿循,去嗅他临近唇齿的淡香,而阿循不为所动
或许,她运气不好,离爱始终差一步。
但她也知道她已经是阿循身边最特殊的存在,她已经是唯一一个能陪在他身边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肆无忌惮睡在他肩头的人。
明婌想,正如阿循所说,他只是不会爱。
并不是不爱她。
明婌也总是会问阿循,问他不嫌弃她脏吗,阿循总是会冷冷自嘲,他也算不得干净。
而阿循说她们是一类人,都是深陷泥泞,神佛难救的罪人。
明婌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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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与宿敌成婚后》 100-110(第5/21页)
逗笑了,神佛难救啊她也从来不需要神佛的拯救,只要阿循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好
可惜,事与愿违,上天竟然狠心地连她最后一丝美好也要剥夺。
姜时愿亦有感受:“你们如此需要彼此,又是什么将你们分开了”
明婌轻轻摇头,泪珠滚下:“那晚他忽然发现阁主一直在利用他,天外天是假的,拯救也是假的,救他的恩情也是假的从他进入天外天开始,阁主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人”
“甚至,好似早有预感阁主不知何时早就给他的体内下了蛊”
也就是那个真相揭开的深夜,风雨交织,电光耀眼。
明婌和阿循夜访白无常,得知了血滴蛊的真相,阿循听闻从此以后似变了一个人,他想脱离桎梏,不愿再成为阁主的棋子
好似,阿循还查到了更多,所以他甚至打算与暗河为敌。
阿循离开的那夜,特意来找明婌,问她愿不愿和自己一起走。
他朝他伸手,说哪怕是死,也会带她离开。
明婌眼含热泪,很想答应,但是她知道她不能,阿循体内的蛊毒未解。
她要留下来潜伏在暗河,留在阁主的身边,为他找到母蛊,救他性命
“所以你是为了救心爱之人,所以才留在暗河?”
姜时愿声音怯怯的,隐有动容,她不知道眼前的女子遭受到了何种磨难和苦楚,才能强撑过每一个困在深宫的夜晚。
“是,我根本对杀人无感,更对这座皇城和狗皇帝的性命无感”
“万寿宴上谋杀群臣百官和狗皇帝不是我的本意,只是我想救他,就不得已完成阁主最后的要求。”
明婌望着窗外,神色哀凉,几欲破碎。
“我好不容易完成了可以救他了可以与他一起离开了”
她抹去眼角的泪珠,身心俱疲。
“但是,如今他不想要和我的回忆了”
他不愿意再做明婌的阿循
他想做沈浔,因此,哪怕母蛊在他的手上,他也不想要了
明婌无助地软在地上,声泪俱下,她的泣声微小。
可姜时愿也能感觉到她所有的悲伤。
姜时愿很难想象明婌被困在皇城中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是如何靠着缥缈的思念活下来的
明婌是如何忍受另一个不爱的男子吻她、亲她,又要故作强颜欢笑的
姜时愿亦懂了,她为何会如此狠心,打掉自己腹中的孩子。
如今的明婌很难想象是杀伐狠厉的四绝,她如同一个行尸走肉的躯体,即堙灭。
姜时愿亦感心疼,轻轻地抱住明婌,心疼她的身体每一次的战栗,心疼她在深宫中熬过的每一个深夜,心疼她的所有遭遇。
她看着明婌左肩上的曼珠沙华妖冶无比。
然而,如此美艳的花,白无常却告诉了一个凄美的故事。
曼珠沙华,彼岸花。
叶落花开,花开叶落。
花与叶本是同根生,生生世世陪伴,却永远无法相守相爱。
就如同,明婌与她口中的心上人。
姜时愿感觉明婌抵在自己的肩头发声大哭,问她:“他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他不再是他了”
“究竟是为什么啊我们明明有着一样的底色,清楚彼此身上所有的疮痍,互相舔舐伤口,为什么此刻他不再需要我了”
“姜时愿,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啊”
明婌开始歇斯底里,推着,打着,咬着,恨不得把所有的火都宣泄在她的身上
而出乎意料的是,姜时愿一次也没有推开过她,反而将她搂得更紧,温柔而坚定。
明婌怔怔的,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姜时愿,却发现她亦落了泪。
明婌抹上姜时愿眼角的湿润,看着指尖的晶莹,终是无奈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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