蟀?”
“嗯,”林宥辰伸手比划了下,然后问,“你应该没抓过吧?”
慕秋筠摇头。
他倒是看过宫人聚众斗蛐蛐,不过很快他们就被值班的领事罚了,他远远瞧着他们各自提的笼子,也不知道这种事能有什么乐趣。
林宥辰略微歪着头看他:“那你小时候都玩什么?”
晨昏定省,四书五经,临帖摹画,修武练棋。
慕秋筠道:“我没有时间玩乐。”
林宥辰很明显地愣了下,从表情来看,他大概在吐槽慕家的家教。
很快去选活鱼的丛立回来,服务员也迅速地接连上菜,几人动了筷,丛立偷偷觑着慕秋筠的姿势,心说这豪门贵公子的确不一样,这吃饭的姿态,都像是被礼仪老师教过、练过的。
看来下午也不能让慕秋筠站树下面了,多怠慢啊。
午休两小时后,学员们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田地,一个个哀声叹着重拾镰刀。慕秋筠本也打算去拿一把镰刀,丛立跑上来拦住他,一顿迂回解释后,给他推进了正对着田地的小屋。
这里是村子专门的会客室,几个后期都坐在里面,正专心致志操作电脑。
房间里有空调,气温比起外面如同天堂,丛立特意叫人给拿来椅子、扇子,还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
几个后期都僵着脊背,一副想要转头围观,又生生克制住的模样。
丛立抹着头上的汗,将剧本递过来,笑道:“我和导演他们说了,您本来就容易紫外线过敏,今天太阳正大,就先别出去了,在屋子里看看剧本,这儿也有西瓜。”
——慕秋筠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
事实上丛立话说的没错,他确实有轻微的紫外线过敏;笑容也得体,让人挑不出差错,某种程度上,有点像前世侍候慕秋筠的宫人。
但哪里微妙的对不上了。
慕秋筠下意识向外面望去。高温让空气模糊发虚,学员们弯腰收割,衣服全都湿贴在身上。
导师们也都站在田边,不住在学员间穿梭。
可他坐在这里。
刹那间慕秋筠心中浮现一个问题:我为什么坐在这里?
转而那个问题破碎变换,仿佛另一道声音在反问:你坐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吗?
是哪里不对呢?
从前他端坐在书案后,看满院宫人奔走在烈日下,为他赶走聒噪的鸣蝉。
来到现世后,他早就意识到,这是和从前截然不同的两个时代,没有人是谁的奴仆,大家都是合作关系。
——外面的学员也不是在为他工作,不过是各自接受着不同的合作安排,各司其职罢了。
但是,到底是哪里错了位?
丛立转头和其他人说了什么,然后转回来对他道:“下午您就在这儿坐着,晚上收工了可能大家一起去吃个烤肉,到时候我让人来叫您。”
说完他匆忙离开,几个后期这时才敢转头,迅速看一眼,触及慕秋筠的视线后,又飞速转回屏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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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就在身前,手边放着西瓜,空调发出轻微的运转声。慕秋筠静坐片刻,从上午些微的茫然,跌进了说不清道不明、更为深层的茫然。
一下午的劳作结束之后,学员们已经没有力气哀嚎了。
有好几个中暑的,节目组连忙差人去买了药,一下子满院都是藿香正气水的味道。
慕秋筠从临时的后期房间走出来,蹲地上咕咚咕咚灌药的人群全安静了。
“我去,这屋子也太凉快了!”
“慕哥,你一下午都在这儿吗?”
两名还算有活力的学员跑进跑出,对着空调房眼底放光。
慕秋筠看着他们明亮的眼神,一时间竟不太情愿点头承认。
“有没有非常不舒服的,报给我,别强撑。”林宥辰边走边关注学员们的状态,眉头紧皱。
视线触及慕秋筠,他的眉眼缓和不少。而慕秋筠与他对视的瞬间,心底仿佛烫到了一样。
短短一天时间,林宥辰黑了两个度,他手腕、耳后等皮肤较薄的部位,也有些晒伤似的发红。
林宥辰走过他身侧,小声道:“发什么愣?”慕秋筠微微偏头,他笑笑,更加压低声音:“准备去吃烤肉了。”
学员里有几个因为要去吃烤肉期待得眼睛发亮,但更多人都席地而坐,满脸疲惫,默不作声。
慕秋筠不知为何浮起一个想法:“我也去吗?”
正这么想时,忽然有人举手,扶着旁边的好友,对林宥辰道:“林导师,我们两个不去了,他肠胃不舒服。”
旁边也有人说:“我们也是,想先回去歇歇。”
“好,回去有问题立刻联系节目组。”林宥辰示意工作人员送他们回去,顺便把今晚住宿的地方给学员指明了位置,又特意询问好了情况,把箱子里的药给他们带了两份。
做完一套流程,确定其他人都去之后,林宥辰回来,轻拍一下慕秋筠肩膀,疑惑问:“怎么了?”
“……没什么。”慕秋筠垂下眼,却无法忽视心底异样的心情。
第95章 往事如烟 慕秋筠:林宥辰。
“嘶, 疼……”
慕秋筠推门进房间,刚好听到赵怀笛的嘶气声。
程颢温声道:“刚开始可能有点刺痛,习惯一下就好了。”
“怎么了?”慕秋筠看向床边的两人。
“小笛有点晒伤, 我给他上个药。”程颢说。
赵怀笛整个人蔫蔫的,靠在床边,一言不发,眉眼间都是沉郁的疲惫。
“幸好你没下地,”程颢收拾着药箱, 说,“不然估计比他还严重。”
慕秋筠抿了抿唇,走进去,程颢问他:“你想要上铺还是下铺?”
节目组给他们找了个民宿, 但是人太多, 民宿床位不够,临时弄了上下铺的四人间。
慕秋筠看了眼两个下铺的褶皱, 说:“上铺。”
程颢没有意见, 把药箱放到桌上, 转身出去了。
风从挂着纱帘的后门灌进来, 他们后门正对一片菜地, 泥土的气息混合虫鸣,交织成为乡村的夜晚。
这是慕秋筠从未经历过的感觉。
他拉开房间里唯一的椅子, 坐在面对后院菜地的位置,脑中不自觉回想起林宥辰的声音。
刚刚两人饭后散步,林宥辰对他说了许多拍摄《我与土地》时的经历。
他和季梵为了演得更像, 真的找了个农家,两人一起种了半年地。演到禾苗被淹那场,他俩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种了半年的宝贝全没了, 可谓是全情投入,哭得真情实感。
后来那场戏评价一直很好,那部片子也拿了不少奖。
林宥辰自己说:“现在如果让我重新演一次,就真的是‘演’了。”
慕秋筠一直觉得,表演就是在戏里体验另一种人生。可从林宥辰的字里行间,他又意识到,也许,表演是在呈现他们的某段人生。
那么,他现在……
“哎,这床怎么是晃的?”
杨钧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慕秋筠转头一看,杨钧则单手握着他们的床杆,略微用力,床杆就发出松动的吱呀声。
赵怀笛有气无力道:“好像是中间接点没拧紧。”
慕秋筠站起身,跟着过去,杨钧则正双手用力,把床杆拧得更牢固些。
“怎么感觉锈住了……”他嘀咕道。
“我来试试。”慕秋筠说。
杨钧则退开,慕秋筠上手发现接点确实卡住了,拧不紧,而床铺也因此发出危险的摇晃。
两人面面相觑,杨钧则说:“我住这边吧,你去我那儿。”
“那怎么行,”赵怀笛在后面急道,“多危险啊,谁住都有可能出事故。”
“我去问导师。”慕秋筠向外走。
……
程颢回到房间,讶然望着一屋子的人,三个室友自不必说,主导师林宥辰和另外几位工作人员也在。
林宥辰正弯腰晃动他们的床杆,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还是不行吧?”
那人点头:“是不行,但也没办法了。”
另一人说:“换房间吧。”
程颢:“!”
他忙问杨钧则:“怎么回事?”
“你俩这床睡不了,”杨钧则摸着头发,“估计得给你们换个房间。”
“换哪儿去?”程颢刚问出口,林宥辰紧接着道:“季梵和我都是单人住。”
“诶?季老师不是和宋老师一起吗?”旁边工作人员接道。
“宋凌走了。”林宥辰淡答。
宋凌离开全在情理之中——他今天一天都没入镜,上午和慕秋筠一起躲了阴凉,下午就不见人影了。
旁边几人不由瞥向慕秋筠,那眼神明显是在想,慕老师明天不会也走了吧。
而林宥辰则直直望向程颢,目光平静,毫无暗示,但程颢立刻会意,主动道:“那我去找季老师吧。”
林宥辰点头,不易察觉地翘了翘唇角,然后在所有人毫无惊讶的目送中,带慕秋筠去到自己房间。
他的房间没改四人间,两张单人床摆在房间中央,中间用一块木雕屏风隔着。
“本来枫哥要来,早上公司出了点事,他去处理了,就没过来,床位正好空着。”林宥辰边换鞋边解释道。
慕秋筠点头,对突然更换房间没表现出什么情绪波动,林宥辰瞥他侧颜,走过来,轻敲他一下:“下午开始就一直想什么呢?”
“……”慕秋筠张了张口,却道,“没什么。”
林宥辰略蹙着眉看他,慕秋筠心知自己的疑惑只有自己能解。但他讶异于自己刚刚不自觉的动作——他竟然下意识想听听林宥辰的看法。
林宥辰静静看着他,目光恰到好处地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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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着距离。他说:“好。浴室的水我放了,你先去洗澡吧,放松放松。”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清瘦身影映在磨砂玻璃上。林宥辰摸了摸鼻尖,从桌上拿起剧本翻看,假装没察觉到自己的心猿意马。
慕秋筠出来,就见林宥辰一本正经研读着什么,表情神态十分专注。
他放轻声音,不做打扰,自己走到床边。
静谧的空间只听到空调轻微的运转声。两人最近时常一起散步,每每谈笑风生。
今晚同处一室,却反倒各自安静,谁也没有主动打开话题。
慕秋筠躺在床上时,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耳畔是林宥辰轻轻的呼吸,他想:
林宥辰是否也如我一般困扰过?
客观上讲,林宥辰年长他五岁,比他早踏入这个圈子十余年,在那些两人尚不熟识的日子,林宥辰一个人在娱乐圈中打拼,他面对的又是怎样的困惑?
慕秋筠胡思乱想着,意识逐渐飘散,他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片璀璨星夜。
浩瀚夜空铺就一副斑斓画面,慕秋筠沉沉地想:这该是梦了,现代社会哪里有这样的熠熠星空。
星空陡转,覆在头顶,几乎伸手可摘星辰。
他四下一看,左手边假山清泉汩汩作响,右手边青竹葱茏竹影摇晃。慕秋筠愣怔了下,发觉自己竟回到了从前的寝宫。
正疑惑时,素来近身服侍他的侍从小跑二来,匆忙行了个礼,急道:“殿下,听闻几位大人上了急奏,陛下紧着召您过去呐!”
父皇急召,是为何事?
慕秋筠愣怔间脚步陡转,几乎没走出两步,四周景物一变,已然到了书房。
一纸奏疏转递眼前,慕秋筠打开,只见触目四字:黄河水患!
崇德帝端坐御座之上,即便深夜,仍旧精神奕奕。几位臣子立在另一侧,都听到崇德帝威严的声音:“筠儿,此事交给你办理,应当如何?”
尘封的记忆扑面而来,慕秋筠几乎脱口道:“儿臣以为……”
四字既出,他顿了下。
他记得这一幕。
十六岁那年,黄河水患,周遭三州皆受水灾,民众流离失所,饿殍千里。
崇德帝深夜召他入书房,询问他的见解。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回答的:应先安抚百姓,开仓赈灾,将受灾百姓转移到附近州县;再修堤筑坝,改善水路;如有可能,尽力恢复受损良田……
他自问思路并无问题,斗胆抬头,看到的却是父皇沉沉失望的眼神。
慕秋筠感受到帝王那沉重的视线,他垂首,将记忆中的回答复述了一遍。
崇德帝勃然变色,拍桌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到底被你读到哪里去了?!”
刷的一声,众人齐齐跪地。
慕秋筠看到了记忆中的自己:他低下头,脊背脖颈却挺得笔直,只当父皇心情烦躁,又拿他做了出气筒。
他并不觉得自己回答有什么不对。
如今,相似的龙威笼罩头顶,慕秋筠垂首,双臂平举,颤声道:“儿臣不解,请父皇明示。”
崇德帝看着他,轻轻吐出一声叹息:“‘乐民之所乐,忧民之所忧’,你可知百姓忧在何处,乐在何处;为何而忧,为何而乐?”
慕秋筠遽然抬头,冒犯地直视龙颜——
他看到了崇德帝眼中沉郁的担忧。
帝王的嗟叹轻得像风:“这天下交给你,朕如何放心啊……”
皇袍玉冠的皇帝走下御座,来到他身边。他跪在地上,背对君王,却仿佛借助君王的眼睛,看到了书房外的桂树,视线又穿过桂树,俯瞰纵横交错的山河。
然后来到了麦田间。
“真正的帝王术不在书里,不在太傅口中,不在朕,”他沉沉拍着慕秋筠肩膀,指着门外道,“在山野间,在集市上,在百姓众口-交传的言语里。”
慕秋筠急促地起身,转头却发现门外是千亩良田,金黄的麦子无边无垠,天空清澈得如同洗过,穿着汗衫的百姓在田中劳作。
紧接着——不过转眼——滔天洪水直冲而下,浑浊黄汤以破云之势冲垮麦田,遍地浊水,根苗不见。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官兵竭尽全力拖拽他们到远方安顿,他们却不依不饶,哭着喊着:
“我的田啊——”
“我的家啊!”
多少人跪倒在地失声痛哭,在那粗布长衫的人群中,慕秋筠看到了白青禾和李成收。
两人悲痛欲绝,恨不能手脚并用奔向浊水,奔向自己侍奉了那么久的幼苗。
有人在身后拽他们,但他们用尽全身力气不肯离开。
这是在土地上生长起来的人,他们的脚时刻踏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全部的心血都交付给这片土地,官府可以硬拉着他们安顿去别的州府,但……
转瞬场景又变。
青天白日,明镜高堂。
巡抚大臣送来新的消息:“禀陛下,转移灾民不堪移居,病死者众,仅此一月,黄河几州病死者达……”
“噗——”
听到臣子报上的数字后,崇德帝一拍龙椅,颜面骤红,竟生生喷出了一口血!
周遭骤乱,慕秋筠疾步冲上,不住安慰:“定有方法可解,父皇莫要心焦……”
他仍记得崇德帝那个眼神。
那个明明亮得惊人,却隐含着无数沉郁情绪:痛惜,不解,失望,悲哀……
那是一个令人一看就感到揪心的眼神。
曾经,慕秋筠不懂,他的父皇为何在那种时刻,对他露出那样的眼神。
现在,他却依稀明白了。
怎么能不心焦呢?那可是整整数万条人命!
怎么会不心焦呢?如果连皇帝、太子都不心焦,谁来替那些安土重迁的黎民百姓心焦?
他想起自己成年后,某次与崇德帝同游花园,两鬓斑白的皇帝望着远方天空感叹:“你什么时候才能做一个体恤民情的好皇帝啊。”
彼时慕秋筠以为父皇怪罪自己懈怠,忙保证必定认真批阅奏疏。
崇德帝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那时慕秋筠不懂,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苦笑。
就和他当年锒铛入狱,崇德帝望着他,露出的悲哀苦笑一样。
帝王说:“你若不是我儿,若没有这么聪明,就好了。”
他心头泣血,暗恨父皇昏庸,竟不知他一片忠心,当真以为他等不及登那皇位,信了他谋逆的说辞。
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
知子莫若父,崇德帝岂会不知!
但他更知,这个自幼聪明过人的嫡子,却没有理解他人情绪的能力。皇城之外民众叫苦连天,皇城之内他仍在玉座上做着自以为正确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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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那向来不得皇帝“喜爱”的大皇兄——今日被派去这个州,明日被派去那个州,每每回京,定然要与京中贵族一番唇枪舌战。
他也曾与皇兄同心协力,力排众议,肃清朝堂,激浊扬清。
那时崇德帝总用他不甚理解的复杂目光看着他。
归根究底。
是谁在为百姓谋福?
是谁动了京中权贵的利益?
为何大半京城都默认继位的会是太子,最终登上帝位的却是那“流落在外”的大皇子?
朝堂皆知太子为人刚正,谋逆的风声到底从何处传来?
慕秋筠心念乍变,几欲泣血。
眼前的画面变了。
城郊外,柳树下,清酒坠地溅起灰尘。
不知多少年过去了,须发皆白的老皇帝,在心腹老监的搀扶下,走到那片土地,靠坐在横斜的矮树上。
苍老的手抚摸着枯干,老人一语不发,目光悲切。
片刻后,他忽然捂住口鼻,哑声闷咳。
“陛下……”老监声音哀戚,正欲劝说,却被帝王抬手止住。
“咳——!”
一声剧烈的咳音后,鲜血陡喷,溅在灰黄的尘土上。
“陛下!”
老监心神俱惊,忙扶住他。皇帝却只是哀切地笑了,叹道:“老了,老了……”
他仰头看着灰蒙的天空,目光像在怀念什么人。
末了也只是溢出轻叹:“老了啊……”
还算盛年时选择了最合适的继承人,将聪明而充满威胁的那个替中意的人选除去。
到了暮年,却想起那个沉默寡言而惊才绝艳的孩子。
但再也找不回来了。
……
“父皇……父皇……”慕秋筠满目悲戚,声声泣血,眼角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灼热与滚烫。
“慕秋筠?慕秋筠!”
远方却不知何人一直叫着他的名字,那声音带着一股力量,将他从无穷的漩涡中拽离出来,慕秋筠感到自己握住了一块浮木,便紧紧抓住,猝然睁眼——
林宥辰坐在他的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满目惊讶。
慕秋筠胸膛剧烈起伏,身体好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时分不清哪里是彼岸,哪里才是归途。
他鬓边的发几乎都被汗湿了,素来清明的眼睛不太聚焦,细细看去尽是惊惶。
林宥辰从没看过他这副模样,既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也不清楚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心急之下,他大力将慕秋筠拽起来,揽进自己怀里,手掌自上而下抚过慕秋筠的脊背,一遍一遍地重复:“没事了,没事了,都是梦,梦醒了就没事了……”
是……梦?
慕秋筠迷茫的视线这才有了焦点,熟悉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耳畔,他轻轻启唇,声音犹带着刚刚冲破洪水的沙哑:“……林宥辰?”
“对,是我,”林宥辰拍着他清瘦的脊背,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我在呢,我在呢。”
慕秋筠逐渐定神,像是要确定他回到了这边的世界般,低低地道:“林宥辰。”
是林宥辰。
第96章 久在樊笼 慕秋筠:我再看看。
林宥辰拎着早餐回到院子, 一推门,慕秋筠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是一张A4白纸, 手边放着他的黑色签字笔。
这人正仰头,看着头顶渐变的蓝橘色天空,听到门响,清亮的眼睛看了过来。
“没多睡会儿?”林宥辰走过去,就势把早餐放到桌上, 自己在慕秋筠对面的石凳坐下。
昨晚慕秋筠半夜惊醒,林宥辰也没怎么睡着。隔着屏风,他依稀能看到对方半坐的隐约轮廓。
那轮廓大概维持了半个晚上。
慕秋筠摇头,接过林宥辰递来的早餐。林宥辰拈起他面前白纸, 看到两列工整的行楷: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林宥辰心情复杂地笑笑, “你怎么……”
怎么跟这几句话过不去了。
“我在想, 一直以来, 我是否太过好高骛远。”慕秋筠慢慢吃着手中的包子, 林宥辰愣了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他却懂了慕秋筠的意思。
慕秋筠微微一笑,将另一半早餐推给他:“要凉了。”
……
一早上工,众人的脚步都有些沉重。
好在今天阴天, 不像昨天那么大的太阳。但昨日的疲惫还没歇过来,学员们嘴上不说,满脸都是痛苦。
副导演罗升忙着给众人打气, 等人群散去,各自走向田地时,他眼睛一扫,发现了个与众不同的身影。
罗升吓得不轻,一阵小跑拦到对方面前,笑道:“哎呀,您怎么也过来了。”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罗升心里忐忑,按着慕秋筠的手把他往回带:“这边还有点事想跟您商量商量,咱们回去说。”
“什么事,说多久?”
出乎意料的,慕秋筠脚步没动,眼睛直视着罗升。
罗升心里一咯噔,心说我哪知道什么事,我昨天刚听丛立说了您这背景,万一下田摔着碰着累着晒着,节目组哪里赔得起,管大管小先回去吧。
慕秋筠向他略一点头,正欲继续向田里走,天气闷热,罗升急出一脑门汗,正在那儿想说辞呢,忽然旁边有个男生说:“慕哥,你就跟副导演回去吧。”
另一个也说:“我们昨天已经把地方分好了,现在每块地方都是正好的,你用不着过来的。”
还有两人跟着“是啊是啊”。
罗升一听,乐了:“那正好了。今天咱也也开了辆车过来,您还是去车那边看着?”
慕秋筠微抿着唇,逡视四周,果然每人一块地,都是正好的,到的早的,已经挥动镰刀在收麦子了。
罗升见他踌躇,乐得不行,连请带推给他拉到树荫下,还特意让人拿来一个板凳。
那边说话的几个男生看他们走远,才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种心照不宣的嘲弄。
慕秋筠抿唇站在树下,很快,丛立跑过来,一顿夸捧,还说又接到了几个代言合作,等慕秋筠回去挑。
“……”慕秋筠一直沉默,丛立也不知道马屁是不是拍到了马蹄子上,打了个哈哈,借口有事,就走了。
片刻,林宥辰踱步过来。
“你不过去吗?”慕秋筠望着麦田,对林宥辰讲话的语气,带着他自己也没察觉的亲近。
“暂时没事。”林宥辰简单解释了下,问,“制片刚跟你说什么?”
慕秋筠省去夸赞,简略复述,林宥辰听得轻笑,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听得不舒服?”
慕秋筠不语,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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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默认了。
林宥辰轻声道:“他也是混口饭吃。”
一阵南风吹来,金黄的麦田翻出波浪,田野间又响起了学员们你呼我喊的交谈声。
两人看着同一个方向,林宥辰道:“真正的‘小人物’不在我们以为的地方,更多的都在我们过于习以为常的位置。”
他目光转向导演组:“你看那边,觉得他们在安排这安排那,手里还算有点权利。”
他笑笑:“再仔细想想,不都是在给人打工吗。”
“如果你愿意出资,没准他们可以给你打工,拿到更高的工资。”慕秋筠看过来,林宥辰目光温和,“换成你,你会不会巴结一下这位大少爷,好在对方眼里留个好印象?”
慕秋筠轻轻蹙眉,林宥辰不用他回答,直接说:“你不会,因为你不需要。”
一个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情境的人,是不会清楚自己在当种情境之下的反应的。
慕秋筠闭了闭眼,低声道:“我明白了。”
风又大了点,掀起更大的麦浪。林宥辰望着远方,像是在跟风说话:“我还是坚持我之前的观点,你接些宋回云、沈卓之类的角色就好,本来也不是非得走这一行,给自己找那么多事干什么?”
慕秋筠略微弯了下唇,问他:“那你呢?”
“我?”
“你为什么走这一行?”
“我得吃饭啊。”林宥辰说完,慕秋筠忍俊不禁,林宥辰也跟着笑了笑,的确,他已经挣够了后半辈子的花销,也有自己的公司。
他抬腿踢了踢地面,说:“我到现在还没拿到国际金奖呢,怎么也得拿了奖再退圈。”
慕秋筠微微一怔。
林宥辰说:“媒体再怎么夸,少了那两三个小金人,还是觉得没有底气。”他望着天空:“拿了奖,以后跟人吵架,我好有胆量拍桌子。”
跟谁吵架?
慕秋筠轻轻移开视线,没有细问。
他换了个话题:“你以前也常去石井学习吗?”
“我用不着,”林宥辰从鼻腔发出一声轻笑,“我本来就是市井小民。”
他屈指,轻敲慕秋筠头顶:“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
后面三个字带着笑音的揶揄,慕秋筠轻轻挑眉,拨开他犯上作乱的手,说:“知道了,大影帝。”
林宥辰一愣,又不可自抑地因为他语气中的亲近高兴起来。
远处忽然有人叫他,林宥辰心里暗道“会不会看气氛”,面上淡定地跟慕秋筠眼神示意,转身走了。
直播这时已经开了半小时,慕秋筠和林宥辰的互动全然收进镜头里。
满屏幕只看CP粉嗑得快要昏过去,其中穿插着一些路人的好奇:[林宥辰和慕秋筠关系这么好啊?]
零碎地有观众提出疑问:[筠子哥这几天是一直都在这儿站着吗?他怎么了呀?]
粉丝连忙解释是因为紫外线过敏,节目组特意让慕秋筠过来休息。
大部分观众都表示理解,也有较真的,在问有病历吗,有医院证明吗。
这样直到下午,突然之间,直播间里不断有人质疑慕秋筠偷懒躲闲,编出了紫外线过敏的借口。
一场粉黑大战拉开序幕,阵地从直播间延伸至各大平台,从“慕秋筠身体到底好不好”吵到“慕秋筠是不是有特殊优待”。
每一个爆火的明星都逃不脱粉黑相争的命运。慕秋筠的经纪人曹臻早有准备,正打算等争端发酵到最大,赚足流量,再扭转局势,给慕秋筠多吸一波粉。
傍晚,学员们收工回家,脚步沉重。
慕秋筠跟随司机师傅将收好的麦子运去加工。
“真是辛苦哦,”司机师傅感叹,“现在见不到年轻人这么累了哦。”
他瞟着慕秋筠,看慕秋筠肤色雪白,嘴唇饱满不见干裂,奇道:“哎?你看起来倒挺好的,不像他们那么辛苦?”
“我没下地。”慕秋筠说。
“难怪呢。”师傅嘟囔一句,忍不住用眼角再看看他,“为啥他们都下地干活,你没有去哦?”
“……”
没听到慕秋筠回答,师傅就顾自感慨了句:“没去好,没去好,你们这一个个细皮嫩肉,下地多半受不了的。”
慕秋筠在厂房看着他们给麦谷分离,谷子哗啦啦地从机器通口流出,堆到地上。
“你回去吧,这里我们来搞。”师傅对他说。
“我再看看。”慕秋筠盯着流下来的谷堆,眼神没动。
旁边几位加工的师傅都笑起来,感慨说:“城里孩子。”
他们以为慕秋筠是因为没见过加工过程,好奇。
但慕秋筠看着那一粒粒麦子,想的是:“这些谷子里,可有一粒是我收割来的?”
没有。
亲眼见证了收割的辛劳,才知道自己平时吃的米饭、面粉,是花了多少力气才上了饭桌。
他一直坐在高堂上锦衣玉食,从不清楚站在土地上的人们,要为生活付出多少汗水,才能勉强谋生。
更不清楚,当这片土地被迫剥离出生活,他们会有多少悲痛。
所以他演不好白青禾。
更演不好李成收。
他只能做沈卓,在高高的玉阶上发号施令,甚至看不到底下人流下的汗与泪,那些镰刀、缰绳、车板上,黏着的是他们皮肤裂口渗出的血。
他只能做宋回云,被林书华这样的进步学生叱责:“这世界上没有下等人,有的只是吃不饱饭的人。他们吃不饱饭,是因为有人让他们吃不饱饭。”
“那些让他们吃不饱饭的人,还高高在上、冠冕堂皇地称其为下等人,蔑视他们,欺负他们!”
他想起章学当时毫无感情的台词:
“回云兄,你的生活环境,让你习惯了这种优越,但我想告诉你:他们是站着赚钱的工人,不是跪着苟活的奴隶!”
章学的声音渐渐模糊,变成更加充满力量、更为澎湃激昂的声音。
那听起来像林宥辰的声音。
慕秋筠脑中无端浮现出林宥辰饰演林书华的画面。
慕秋筠站在厂房里,闭了闭眼。
原来是这样。
他以为,穿越过来后,他已经揭开了曾经封建帝制的薄纱,融入了这个现代社会。
但原来,他不过从一个樊笼,走进了另一个樊笼。
他从来没有真正地、用心地,看看樊笼外的世界。
慕秋筠在厂房一直站到今晚的程序结束,他看到工人师傅从额边流到颈侧的汗水,看到他们大汗淋漓喊“收工”,他才跟着人群,一道走出房间。
与此同时,网上一个娱乐大V账号,转出了几个月前的一条博文:
照片上这个人影,怎么越看越像某当红秀星,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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