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说了。
“我家里的情况还蛮难说。钱是有的，权力也是有的。”迪诺轻声说，“所以在我父母突发事故去世以后，事情就变得非常复杂。”
凯西立刻竖起耳朵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只大狗狗。
迪诺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笑了一下：“我是指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但很多人不会让我顺利地继承。”
凯西不解：“但是法律既然规定了你是，那其他人再怎么反对也很难把这个权力剥夺吧？”
迪诺沉沉道：“所以看看我现在在哪儿呢？”
凯西：“……”
妈的，倒也是。
“我原本不应该在这辆航班上，”迪诺的声音越来越轻，有些虚弱的无力，“但很多件事的发生，很多个手的推动，让我阴差阳错地出现在这辆飞机上，又莫名其妙地被押在了叙利亚，然后和你被困在了这个废墟里。”
凯西意识到了他说话声音的减弱，后面的话他几乎听不清了，心里一阵紧张。
他挪到了迪诺这边，借着从废墟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看着迪诺撑不住慢慢合上的眼皮，伸手掐住了迪诺的脸，急急地喊他：“别睡！别睡！”
在这里一旦丧失清醒的意志，很难再度醒过来了！
但他怎么会，怎么会……
凯西把目光落在迪诺血肉模糊的左腿上，推测应该是血没止住，伤口感染恶化了，叙利亚这个鬼地方，感染了普通的细菌倒还好，要是感染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那可真是……
迪诺奋力地睁开了一点眼睛，凯西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成为了他眼前一片模糊世界里唯一一个光源，他喃喃：“你有一个姐姐，我也有一个弟弟。”
凯西把耳朵俯下去，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才听到了他在说什么。他立刻顺着迪诺的话往下说，让他和自己聊天，不要睡过去：“你有弟弟？他多大了？”
“比我小一些……”迪诺呢喃，“他还不能在家族的倾轧厮杀里……活下来……”
“所以他需要你！”凯西急急道，“为了你弟弟，你也不能现在睡！”
他一咬牙，用靴筒里的小刀把自己的左胳膊的衣袖撕了下来，先用小刀划开了迪诺小腿上的伤口，把大的泥沙土块挑出来，然后用衣袖缠住迪诺的小腿，用尽全力地系紧！
——这一下真的太痛了。
痛到迪诺的神经都绷紧，连下意识的脏话都骂不出声了。
但被这么一刺激，他的精神振奋了一些。
凯西松了口气，他现在的神经受不了这么一会儿松弛一会儿紧绷的刺激。
他又大喊着莉莉的名字，让她如果听到了就大声的呼救，但喊了几次都没有得到莉莉的回应。
凯西心里一沉，距离爆炸已经快过去几个小时了，莉莉……
迪诺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左腿上的剧痛里缓过来，疼得他完全不顾形象的龇牙咧嘴，但反正他现在已经满脸血污了，也看不出来龇牙咧嘴。
凯西倒在了迪诺旁边，迪诺叹了口气，问他：“如果我们真的死在这里，你会想什么？”
凯西居然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现在想。”迪诺说，“也到了该想的时候了。”
“没到。”
凯西侧过脸看他，他发现眼前这个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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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姓名的棕眼男人虽然看不清楚脸，但侧面看过去，他的鼻梁好高好挺，睫毛也很长，估计洗掉血污以后长得也会不错。
凯西的声音很坚定。
“——我们会出去的，活着出去。”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怎么炸成这样 救救我……
第一百四十六章怎么炸成这样
“过了多久了？”
等到缝隙中再也没有外面的阳光透进来的时候, 迪诺声音很轻地问。
“不知道。”
凯西坐在一边，答：“可能四五个小时过去了吧。”
迪诺唯一庆幸的是自己现在还没脱水，不然情况更糟。
凯西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有些犹豫，还是问了：“你们那个航班上的其他人……”
“都被杀了。”迪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凯西能猜到他心里那种感受, “被反对组织的人, 在我们面前，一个接一个地杀过去。”
凯西轻微地叹了口气，想用开玩笑的方式缓和一下气氛：“那等你出去以后, 估计要见上好一阵的心理医生了。”
迪诺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反而问凯西：“等出去了以后，你打算做什么？还继续在海军陆战队服役吗？”
“我的年限已经到了。”凯西玩着手里的小刀，“这是我在海军陆战队的最后一次任务。”
“那你可不能死在这儿，”迪诺扯了扯嘴角，“不然这可是一个能被编进电影里的悲剧范本。”
死在了要退役前一天的任务里, 多么标准的悲剧结尾。
“说点好的吧你。”凯西被他逗笑。
迪诺也笑：“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要不要去读大学？”
“你怎么总想着劝我去读大学？”凯西无语, “我可能会去国际刑警组织吧。”
迪诺一怔：“国际刑警组织？在英国？”
“嗯, 总部在英国, 但我的工作内容可能会主要对标欧洲境内。”凯西动了动有点麻了的腿，“我已经接到了工作offer，反正离开海军陆战队以后我也不知道未来能干点什么，去国际刑警也好。”
他看见迪诺张了张嘴，立刻又说：“国际刑警里有大学课程, 除了没有正式学位证书之外，我也算能读个大学。”
迪诺把嘴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想想还是觉得挺好笑的, 忍不住说：“我只是觉得，大学生活很好，你可以去纽约享受一下没有枪林弹雨的平静校园生活。”
凯西眯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相信你完全没怎么去过纽约了，你怎么会觉得在纽约这个全世界变态最多的地方能够享受到平静的生活？”
迪诺：“……”
这样吗。
两个人为了保持清醒，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说话，什么都能聊一嘴，但迪诺一直没有说他是谁，也没有提到他的名字。
而凯西也没有问过。
他们两个好像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平衡。
突然，远处又传来了震天的一声巨响！
凯西和迪诺都被吓了一个哆嗦，凯西一惊：“又怎么了？！”
迪诺不能动弹，凯西换了个姿势，把眼睛凑到建筑材料的缝隙处，奋力地往外看，想看看到底怎么了。
迪诺问：“看到什么了？”
凯西摇头：“看不到，只能看到烟和火光。”
迪诺猜测：“是不是又有爆炸了？”
“不……我也不知道，”凯西迟疑，“但我听着不像，感觉比爆炸的动静和威力更大一些。”
他又喊了几声莉莉，但是依然没有回音。
而时不时响起的爆鸣声也越来越紧。
凯西的手脚开始有些冰凉了，他虽然一直以一种很积极很笃定的态度对迪诺，让他坚持住，不要放弃，不停地告诉他，他们能出去，他们能活着离开这里。但说句实话，他扪心自问，怎么出去，怎么活下去，他也不知道。
而现在越来越近的爆鸣声，没有回音的莉莉，逼仄阴暗的空间，一点一点地把他的希望磨灭，他在想，也许他们真的无法凭借自己离开这里，而他身上唯一一个通讯工具，那个无线电和耳机也沉默至今，当队友都撤离以后，这个东西也将会变成一个废铁——
“凯西？凯西.巴伦？能听到吗？”
无线电滋啦滋啦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凯西和迪诺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迪诺皱着眉，不敢相信地指着凯西的无线电：“……是我幻听了，还是你的对讲机……真的响了？”
凯西如遭雷击，立刻把对讲机从腰间解下来放到嘴边：“汉克？是你吗汉克？你能听到我吗？！”
“能听到！”汉克的声音若隐若现，但不重要，他们生还的希望出现了！
“你们在哪儿？”汉克好像在跑，那边还有风声，“队长把人质们都带上飞机了，我来找你！”
“好兄弟！”凯西的精神一下子为之振奋，“我们被困在北区了，具体哪里我也说不好，刚才北区突然爆炸，我们被困了好一会儿了。”
“北区——爆炸？！”汉克的声音拔高了，“妈的，肯定是圣火【注】那帮王八蛋搞的事！”
“圣火？”不了解的迪诺出声问。
凯西给他解释了一嘴：“当地另一个反对组织，和劫了你们这趟航班的反对组织是当地最大的两个组织之一，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会有炸*弹埋在这里了。”
毕竟反对组织不会自己炸自己的据点，当地政*府也不会在人质还在敌方手里的时候直接釜底抽薪。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凯西抓紧时间跟汉克说：“我们这边被几块大石板压住了，有几块层层叠叠地压着，我推不开，但你如果从外面一块一块搬说不定可以。”
“我马上到北区了！”
汉克气喘吁吁地说完这句话不久，凯西就听到了有个人喊着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近。
他精神一振，大声喊：“汉克！我们在这儿！”
两分钟后，汉克就跑了过来，骂了一句：“妈的，怎么炸成这样！你们怎么样，受伤了吗？”
凯西隔着好几层石板和他回话：“我没有受伤，人质腿部和肋骨轻微受伤，不能剧烈动弹！”
汉克放下了点心，开始吭哧吭哧地搬他们这块的大石块和掉下来的建筑材料。
凯西听着越来越大的爆鸣声，问汉克：“怎么还有爆炸声？”
“别提了，现在西区和北区特别乱，”汉克擦了一把汗，脸上都是土，“有政*府军，有反对组织的人，还有圣火的人，现在你们听到的声音不止是炸*弹，还有空袭……哎呀反正现在那边打的战火纷飞，我才能趁乱跑过来。不过我们也得加快速度，我看他们有往北区这边蔓延的趋势。”
说着他把倒数第二块石板搬走了，胳膊都差点脱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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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西佝偻着腰站起来，手撑住了最后一块石板的下面，跟汉克喊：“我在下面撑着，数到一一起搬！”
说完，他们数到三二一，一起用力，那块横亘在凯西和迪诺头上将近六个小时的石板终于被挪动了！
等石板被挪动了能容纳一人出入的空间以后，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他们都松了口气。
迪诺闭着眼睛，吐出了一口气。
终于——
凯西踟蹰了一下，还是不死心，对着前面被堵着的通道又大喊了三声莉莉的名字，让她如果醒着就大声喊话。
几秒钟过去，依然死寂。
凯西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通道那边传来了细微的声音：“……救救我……”
凯西猛地睁开眼睛！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不要死，活下来 所以……
第一百四十七章不要死, 活下来
“莉莉！！”
凯西几乎是扑到被石板压着的通道口，他听到另一边小女孩微弱的用哭腔求救，心里急得不行。
凯西先是安慰莉莉：“宝贝, 别怕，我会救你的，你有受伤吗？”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凯西小小地松了口气, 之前没有回声可能因为她昏过去了，刚醒过来。
他回头看了看躺在地上不能怎么动的迪诺，又看了看上面探了个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汉克, 咬了咬牙，对汉克指了指堵着通道的石板：“汉克！这块帮我搬走！”
“什么？”汉克显然无法理解，“那边不是能出来吗？”
“有个小女孩在通道那边！”凯西喊，“我得把她救出来！”
“没时间了！”
汉克听着越来越近的枪火声，着急得不行：“你不知道她在石板背后多远的地方，一旦他们过来了北区, 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凯西拳头攥得死紧。
汉克说得没错。
等这帮人来了, 他们四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但是他怎么能就这么走呢？他怎么能呢？
现在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小女孩, 要在不知道多么黑暗缺氧的环境里慢慢地、绝望地死去, 没有人会去救她，她将死在一个无人知道的角落里，无论她多么努力地呼救，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在他们坐上车，坐上直升机离开这片战场的时候, 有一个孩子的生命正在慢慢凋零。
而他本可以去试一试救他。
迪诺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少年因为空间的限制而站在那里的佝偻的身形，似乎有一个更为高大笔直的影子从他身上分离出来。
在凯西看过来的时候，迪诺已经猜到了他的选择。
凯西沉声说：“汉克, 你从上面把这块石板挪开，然后带着这个男人先走。”
“你说什么？！”
汉克气急败坏：“你疯了？！你自己留下来？等那么多人到了，你他妈的走不了了！你就死在这儿了！”
“我是副队长，这是命令。”
凯西仰着头看他，一字一顿。
汉克的话噎了回去，他知道他的副队长是个多么倔强的人，他也知道凯西一旦打定了主意，没有人可以改变。
他急急地喘了几口气，还是服从了命令，开始试图搬动那块堵着通道的石板。
凯西走到了半躺在地上的迪诺身边，最后伸手轻轻查看了一下他的肋骨，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肋骨小问题，不会捅到脏器的，一会儿汉克背你走，你会没事的。”
“那你呢？”
迪诺看着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轻声问：“……你呢？”
“我要去救莉莉，我会去救莉莉。”
凯西说：“我不能试都不试一下，就把她留在这里，她会很害怕的。”
他想了想，伸手进怀里，把脖子上挂着的什么东西解了下来，放在了迪诺的手里。
迪诺低头一看，是一块小铁牌，上面还带着凯西身上温热的温度。
——是每个士兵脖子上戴着的狗牌。
凯西给他解释：“这是我的狗牌，每个士兵都有两个，一个戴在自己身上，一个留给战友带回去给自己的家人。如果我今天回不去了，麻烦你把这个交给我姐姐杰西.巴伦，告诉她我很爱她，但我不后悔。”
迪诺怔怔地看着他，死死地握紧了那一小块金属。
这时候，汉克终于把那个石板挪开了一小块，足够凯西进出。
凯西把迪诺扶起来，从下面撑着他，让他能踩着自己的肩膀通过空隙被汉克拽上去。
迪诺忍着腿上的剧痛和肋骨的微痛，被两个人一起用力又推又拽地弄到了废墟的上面。
他上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头看着下面的凯西。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酸意涌上了迪诺的鼻头，在这一瞬间，他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枪火声，真的意识到了眼前这个没钱上大学，成年后就参了军的金发少年，将可能死在这个无人知道的废墟里。
迪诺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软弱，除了在这里像个残废靠着别人来救以外，他什么都做不了。现在的他远没有几年后的强大和沉稳，就算比凯西大个几岁，也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脱口而出：“不要死，活下来。”
“我知道。”凯西算得上温柔地笑了笑，“可有的时候，生死不取决于我们自己。”
他看着迪诺满是血污的脸，和那双蜜棕色的眼睛，脱口而出：“……你叫什么名字？”
迪诺和他四目相对，张了嘴：“——”
“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盖过了他的声音，凯西什么也没有听到。
汉克急了：“走了！再不走走不掉了！”
说完，他把迪诺强行搀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凯西对他们摆了摆手，转身一边叫着莉莉的名字，一边钻进了窄小的通道里。
迪诺最后看了一眼凯西的背影，被汉克背着冲出了北区。
他闭上了眼睛。
……凯西
……凯西.巴伦。
……
凯西瞪着他。
迪诺举起双手，无奈：“怎么这么看着我？”
“他妈的怎么可能是你……”凯西一把把金发撩到了耳后，显然是难以置信，“居然是你！”
迪诺看着他，轻声说：“我刚上车就昏了过去，因为腿上的感染，等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问你的下落，他们跟我说你活着，还把莉莉也救了出来，我才放下心来。”
凯西脱力地坐到了他对面的沙发上，喃喃：“那次很险，但是还好，很幸运，我们都捡回了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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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更庆幸他没有丢下莉莉。
“在那之后我试图联系你，但是我没有权限接触到军队，包括你的姐姐，杰西，她在FBI进行卧底，我没有办法找到她，所以狗牌一直还留在我这儿。”
迪诺把狗牌递给凯西：“我一直带在身上。”
凯西抹了一把脸，信息太多，他得稍微缓一缓，不过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抬头问迪诺：“所以你——你去纽约警局当个普通的警官，该不会是因为——”
“因为你。”
迪诺棕色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一直都是因为你。”
“不，不不不，不可能。”凯西又开始抗拒，“你要比我更早地去到凶杀重案组，你怎么可能是因为我。”
“凯西，我的势力渗透不到军队，但是国际刑警可以。”迪诺轻声说，“在你向国际刑警递交辞呈，并且向纽约警局提出申请的时候，我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凯西合上了嘴。
他没有说话，迪诺也没有说话。
半晌，凯西才说：“所以，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几年前，我救过你，对吗？”
迪诺一怔：“什么？”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你听过吊桥效应吗？ ……
第一百四十八章你听过吊桥效应吗？
“这一切。”
凯西好像突然平静了下来, 他看着迪诺的眼睛，慢慢说：“你对我的上心，你对卡尔的关心, 你的温柔和关怀，都是因为我在叙利亚奋不顾身地救了你一命，对吗？”
迪诺越听眉毛皱得越紧：“你想说什——”
“我想说的是, ”凯西一字一顿, “你那些对我的喜欢和爱意，其实并不是你以为的爱。”
沉默。
迪诺闭了闭眼，他让自己努力冷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他按捺好了，才又睁开眼睛，努力平静地问凯西：“不是爱，那是什么？”
“那是创伤。”
凯西喉头滚动了几下，低声说：“你听说过吊桥效应吗？”
——当一个人过吊桥的时候，他提心吊胆, 他高度紧张, 他的整个人都心跳剧烈加快, 这个时候当他遇到了另一个人, 会以为这种心动是对方引起的，爱情由此滋生。
——可这种心动，真的是爱情吗？
——叙利亚和反对组织是那座吊桥，爆炸是那座吊桥，那六个小时的相依为命和没有明天是吊桥, 迪诺遇到了救他的自己，他的心动是因为凯西，还是恐惧呢？
——迪诺的这种心动, 真的是爱情吗？
凯西转过了头去，没有再看迪诺。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这个他已经被迪诺的爱溶解，愿意把自己剖开，愿意把凯西.巴伦这个人身上所有的黑暗和污秽都亮给迪诺的时候，让他知道了这个多年前相遇的真相。
在迪诺不肯说的这段时间里，凯西猜测过无数回，他们究竟在哪里遇到过。
是大街上的一瞥，还是咖啡馆里不经意地一个擦肩，甚至还想过是不是曾经在哪里打过一架。
他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没有一次猜对。
而现在他甚至希望，他们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有过一瞥，在咖啡馆里有过一次擦肩，而不是在那座废弃工厂和丛林里的枪林弹雨。
那样一切都会简单得多。
迪诺见凯西别开了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感觉事情好像并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发展，他从沙发上起来，在凯西面前蹲下来，伸手去碰凯西的脸，却被凯西躲开了。
“别。”
凯西往后躲开了：“……就，先别。”
迪诺的手在半空中顿住，收了回来，他沉声问：“为什么？你在多想什么？”
“该多想的人不是我。”凯西把脸转过来，“是你。”
他看着迪诺，慢慢地说：“我不知道你这个人究竟有多少故事，不知道你的姓氏究竟代表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叙利亚的反对组织里面，但我知道，不管你以为你是为了什么而来找我的，都不是你以为的。”
这句话很绕，就连凯西都在想自己是不是没有说清楚，但迪诺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他皱起眉：“我——”
“谢谢你的飞机。”
凯西轻声说：“但我觉得，在飞机落地佐治亚州机场后，你最好还是先回纽约吧。”
他心里那些已经慢慢被迪诺侵蚀掉的墙，又在慢慢重建。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刚才迪诺递给他的，多年前他曾经挂在脖子上的狗牌捏紧在自己手心：“这个狗牌，也还给我吧。”
原本蹲在凯西面前的迪诺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比平时的更低沉，眼底还有着隐隐的火光，一字一顿：“为什么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凯西默然。
因为他很乱。
理智上，他知道迪诺受到吊桥效应影响的可能性很大，对凯西这个人本身不能说全无爱意，但里面究竟有多少，他不能斩钉截铁地说定。
但他怕。
他怕如果他给迪诺机会让他把话说完，他就没办法再像现在这样坚决地把他推开了。
他心里的那些冰已经融化，虽然他嘴上依然固执，但这些天来，他心里的坚冰早已经融化成水，汇成溪流不自控地向眼前这个人流去。
哪怕凯西现在想阻止，想中断，他又能怎么做呢？
人要如何才能逆溯一条河流？
迪诺抓住了凯西的手腕，无视他下意识地躲闪，他很清楚在这个一万米高空的封闭空间里，凯西逃无可逃，但他依然流露出平日里被有意掩盖的控制欲。
他迫使凯西看着自己的眼睛，然后说：“我不能完全否认你所说的吊桥效应从未在我身上出现过，但那是刚获救之后一段时间的事了。我那个时候很想见你，想看看你有没有受很严重的伤，以后有什么打算，会不会去上大学。”
“但我没有这个机会，因为军方不给我深入探寻的权力。”他垂眼看着凯西，后者把脸转开了，“家族里风雨飘摇，我回了巴黎。下一次我听说你的消息，是你去了国际刑警组织。”
他看见凯西微微颤抖的睫毛，知道他听到了自己的话。顿了顿，他又说：“其实我去看过你一次，只是你不知道。”
闻言，凯西惊愕地抬起头来：“你来看过我？什么时候？！”
“大概在一年后，你在伦敦的时候。”迪诺说，“在一个午后，我去了你最喜欢的一家咖啡店，看到了你，你端着咖啡和我擦肩而过，还因为碰到了我的肩膀而对我说对不起。”
——而你完全没有认出我。
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呢？凯西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迪诺说的那个可能的午后，他去过咖啡店无数次，也撞到过无数的人，而彼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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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诺在他脑海里的印象就只是叙利亚废弃工厂里满脸污泥的棕眼男人，他怎么记得起来？
“那时候我想和你多说几句话，但你要出任务，很着急就走了。”迪诺看见凯西终于听进去他的话了，就把抓着他手腕的手松开，自己坐到了他的旁边。
“在所谓的吊桥效应和肾上腺素褪去以后，我仍然会时不时地想起你，和你在头盔后面那双绿色的眼睛。”
迪诺伸手轻轻摸过凯西的眼皮：“后来家里的事情稳定下来，我的弟弟，昆廷，他对家族的事业很感兴趣，而我无意继续困于这些商业的斗争，主动地放弃了顺位继承人的资格。”
“我那个时候其实很迷茫，我不知道我离开埃斯波西托家族以后可以做什么，要去做什么。”迪诺伸手把凯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掰开，露出手掌心的狗牌，“这个时候，我又想到了你。”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这个狗牌，可以继续放在我……
第一百四十九章这个狗牌, 可以继续放在我这里吗？
“我突然很想见到你，想看看如果和你一起的话，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迪诺看着凯西的眼睛, 慢慢说：“我以为你还在国际刑警组织，但我去找人问的时候，他们跟我说你递了辞呈, 说要去纽约警局曼哈顿凶杀重案组, 休息两个月就入职。”
“所以我先来了。”
迪诺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注意到凯西现在没有刚才那么大的抗拒反应，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我确实是为了你来的, 但那个时候，我并没有真的爱上你。”
“那些你说的吊桥效应，那些创伤，只是给我指了一条奔向你的路。”迪诺看着他，“在和你相处，和你成为搭档, 和你生死相托的这些是时间里, 才让我真正爱上你。”
凯西没有说话, 他移开了目光。
刚才是不想看他, 现在是不敢看他。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方才心里那种如坠冰窟的踩空感慢慢消失了，好像在迪诺的三言两语里，一颗心就又晃悠晃悠地落回了实地。
那条不知道该如何回溯的河流又开始了流动。
迪诺轻轻握紧了他的手，轻声哄他：“凯西, 你说句话，好不好？”
“我……”凯西说出声才发现自己嗓子很哑，他清了清嗓子, 有些不自然：“我没有什么好让你爱上的地方。”
“胡说。”
迪诺笑起来，他的笑声好像是从胸腔里发声振动出来的，听着让凯西耳根一酸：“怎么没有？你身上有很多让我喜欢的地方，笑起来的时候我喜欢，打人的时候我也——”
“——好了好了！”
凯西手忙脚乱地伸手捂住他的嘴：“这种肉麻的话就不要说了！”
迪诺被他捂着嘴，只留了一双蜜棕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和宠溺好像要具象化地流出来。
——他害羞了，好可爱。
凯西讪讪地把手收回来，有些坐立不安：“我……我不知道，我现在还是有点乱。”
“我知道，没事的。”
迪诺握住他的手，坐到了他旁边的沙发上，和他紧挨着坐：“我不想逼你，如果你需要时间，我愿意给你时间。没关系，反正最后的答案一定会是我想要的。”
这种过于自信到不要脸的话让凯西忍不住笑出声，横了他一眼：“你想得美。”
看到凯西笑了，迪诺才真正地松了口气，知道凯西不再执着于所谓的吊桥效应和创伤了。
说实话，他只是顺着凯西的话往下说，顺毛捋而已，但他心里从一开始就很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的吊桥效应。
叙利亚那场天崩地裂的战场里，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给他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记，让他在迷茫的时候找到了一个小小的锚。
——反正也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不如去见见那个曾经金发碧眼的少年，也像他一样去做一些冲锋陷阵的事。
他很清楚自己真正的动心，开始于他开始和凯西一起工作生活以后。
凯西身上有很多的谜团，也有很多矛盾的地方和重重的迷雾，可他不在乎。
就像凯西义无反顾地孤身入险救他出战火，他也愿意握紧凯西的手把他一步一步地拉出泥淖。
他伸手从凯西的手心里把狗牌拿过去，温柔地问：“这个狗牌，可以继续放在我这里吗？”
凯西看着那个军方统一出品，不止做工粗糙，这么长时间甚至已经磨损的一块铁牌，摇摇头：“又不值钱，丢了吧。”
“不行。”迪诺握紧了狗牌，“如果要丢，也丢在我这儿。”
然后他凑近了凯西的耳侧，在察觉到他要躲闪的下一刻，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往自己怀里一靠，对他咬耳朵：“我身上带着曾经象征着你生命的狗牌，就好像一直带着你的一部分。”
凯西只觉得自己一瞬间从脖子红到天灵盖。
这时候空姐不得不过来打断他们，小心翼翼：“先生们，佐治亚州到了。”
凯西几乎脱口而出一句谢天谢地，几乎是逃跑一样地从迪诺怀里冲出去。
迪诺忍笑，他看着迫不及待从机舱门往廊桥那边冲的凯西，在他后面扬声喊：“行李不要了？”
……
出了机场以后，凯西打了一辆车。
迪诺钻进后车厢，问坐在他旁边的凯西：“去哪里？”
出租车司机乐了：“巧了，我也想问。”
凯西看了下手机，报了一个地名。
迪诺微微皱眉：“残障儿童精神医院？为什么去那儿？”
凯西想到了安迪.克瑞斯，脸上的神色有些阴郁起来：“克瑞斯的妻子跟我说，克瑞斯在佐治亚州的时候经常会去这个儿童精神医院做义工。”
迪诺扬起了眉：“……但是你不相信？”
“我不相信。”
凯西冷冷道：“普通人只会以为他是圣人，花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照顾残障或智力障碍的孩子们，但我知道，他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迪诺转过头去，看着凯西的侧脸，他的侧脸轮廓分明，漂亮得像杂志上的模特。但迪诺看着他现在轮廓分明的硬朗男人的侧脸，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瘦弱单薄的凯西，两个形象在此刻交叠成一个咬着后槽牙的他。
迪诺伸手过去盖住了凯西的手，什么也没说。
……
安迪.克瑞斯经常去的这个儿童精神医院坐落在郊区，没有私家车的话很不方便，周围一马平川，最近的公交车站要走两公里。
凯西刚下出租车就闻到了一股牛屎味，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迪诺，后者果然被激的打了个喷嚏。
凯西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在转身看向医院的时候，那点笑容又消失了。
他遥遥地看着在一片平原里被圈起来的十分突兀的三层小楼，深吸了口气，抬脚就要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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