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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2页/共2页)

妹宝?”金属摇滚的轰轰烈烈入耳,对面声音明显一顿,然后沉下声音,“你在哪里?”

    妹宝说:“酒吧。”

    梁鹤深反应了一下,才问:“哪里的酒吧,我来接你。”

    ——虽然她说今晚有课,没时间庆祝生日,但或许又请了假,和蜀绣班子那群人在一起玩闹,地点刚好选了酒吧,年轻人聚会,不是饭店,就是酒吧KTV,不稀奇。梁鹤深很快冷静下来。

    妹宝声音懒懒的:“红谷巷里一家名叫‘醉入’的酒吧。”

    恰逢路口红灯停,梁鹤深一边留意前面道路,一边继续说:“好,给我发个定位,我马上过来,你明天还要上课,酒不宜多……”

    嘟嘟嘟——

    乒里乓啷的摇滚音乐戛然,电话被挂断了。

    什么情况?梁鹤深分出余光晃了眼手机屏幕,没等来妹宝的定位消息。

    靠边临停,往导航里输入目的地,醉入?哪两个字?他试着查找,找出来,是在红谷巷里的一段禁行区。

    接近目的地,梁鹤深再给妹宝打电话,已经无人接听。

    担心她玩脱,醉酒误事,跟她师兄师姐们在一起,人身安全倒是有保障,怕就怕某些心怀鬼胎的人借机为非作歹……

    梁鹤深想得心烦,也心乱,最后开门下车。

    复健到现在,他离了手杖也能走,就是缺了点安全感,还是把手杖带上,实木纹理细腻,似山也似水,再镀一层鎏金,点缀几颗宝石,确实是好看。

    而且,真让他再看见秦淮远那家伙对妹宝动手动脚,这次他绝不会只是敲柱子了。

    今夜之后,等他往妹宝的无名指上正式套上了婚戒,等明天一早去民政局敲定了名分问题,就再也没有姓秦的事了,梁鹤深暗自心想,想着想着,嘴角浮出了笑,只盼着妹宝没有喝得酩酊大醉,不然他……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精心准备的求婚仪式,女主人醉得不省人事可还行?

    梁鹤深几乎可以想象到妹宝喜极而泣的表情,她湿漉漉又亮闪闪的眼睛,因为潮湿而凝结成片的浓郁睫羽……

    虽然他发自内心不愿意看到她掉眼泪,但如果是因为这种原因,梨花带雨也变得万分可爱,反正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就好啦。

    所以,直到他顶着嘈杂炸裂的金属摇滚乐,在灯红酒绿的舞池里,在搔首弄姿的一片狂放肉浪中,锁定那道刺眼白光,并且看到她那段摇曳生风的舞姿前,他的心情都是相当愉悦的。

    或许也因这伴奏格外火辣,梁鹤深恍惚被这一阵阵侵袭入耳的声浪震得胸闷、头疼,目之所及,暗色灯效暧昧而靡艳,加重了他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眩晕感。

    晕那男男女女,晕那摇晃酒杯,晕纠缠其中的,那一颦一笑。

    一首重金属结束,妹宝歇口气的功夫,看见了他,懒洋洋的一眼,有恃无恐的一眼,她慢条斯理走过来,舞台只有一步阶梯,对正常人而言可以忽略不计,对梁鹤深而言依然是一道不容易跨越的坎,而这个高度,刚好够她与他视线齐平。

    “你来啦?”妹宝舞后的气息还没喘匀,笑着递出手,“来跳一曲吧?”

    梁鹤深晃了下睫。跳这种热烈的、激情的舞?他?

    不由腮帮一紧,但转念想到她的生日,还有今夜的计划,到底压住了内心的火气,只是眉棱微蹙,而声音如常温柔:“你喝了多少啊?”

    “放心,没醉。”妹宝笑一下,很平静的表情和口吻,“就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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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度的SingporeSling,半杯四十度的BloodyMry,说得还算标准吧,刚跟棠糖学的。”

    “棠糖?”

    妹宝往他身后指,梁鹤深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看到一个身着白T恤的女生,大大的眼睛,后脑勺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很清新爽利的打扮,视线相对,女生抬起手,开朗热情地对着两人挥了挥。

    梁鹤深收回目光,再环顾一圈,企图在这间酒吧找到熟悉的面孔,未果,于是重新落回妹宝身上:“你师兄师姐呢?”

    “没来。”妹宝说,“棠糖带我来的。”

    梁鹤深拳心一紧,突然就有些摁耐不住的焦急愤怒:“她怎么?你们两个女生怎么敢来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他说着便伸出手,严厉道:“下来,回家。”

    妹宝垂下眸,看他摊开的手掌,好几秒,又抬起,偏头看看演奏台:“下一曲要开始了,你跳吗?不跳我就自己继续了。”

    “……”梁鹤深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别闹了,回家。”

    “你该很满意才对呀!”妹宝笑着,一步一步后退,重新退进舞池中。

    架子鼓“当”的一声响,前奏开始,斑斓灯光一闪而过,犹如打翻一碟颜料盘,混乱、又割裂,乱糟糟的,晦暗不明。

    舞池中央,妹宝融进流光溢

    彩的光斑中,她张着嘴,在对他说:“是你为我选的。”

    那道慵懒而细弱的声音完全被金属乐覆盖,梁鹤深不确定她说了什么,只是看嘴型,心里就咯噔一下——他有种非常不妙的直觉。

    是回旋镖,飞回来了。

    出于心虚紧张,还是出于纵容宠溺,都说不好,梁鹤深抿抿唇,沉默片刻,决定让妹宝继续跳会儿,运动有助于分泌内啡肽,能让人身心放松,说不定还能消消气。

    至于她的室友?既然是初次见面,于情于理是该去打声招呼。

    只是脚步还没挪动,妹宝就从独舞,切换成了合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男人,把手压在了她纤细的腰上,两人眼波传递,热辣起舞,在艳丽魅惑灯光下,放肆暧昧。

    大脑轰然陷入一种空白状态,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舞池中央,大掌捏着妹宝的手腕,口吻愠怒而不耐烦:“别跳了,回家!”

    “你放开我!”妹宝用力将他的手甩开,“我成年了,二十岁了,今天还是我的生日,我跳个舞而已,这你也要管束?”

    梁鹤深扫她一眼,眼疾手快又捉住她的胳膊,一边拽着她离开,一边冷声说:“回家跳,你想怎么跳怎么跳!”

    “我不要!”妹宝拼命挣扎,甚至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背,又摊手推开他胸膛,“我是你养的狗吗?就算离了家也不能挣开你手中的绳?”

    极尽愤怒的刻薄用词,极尽抗拒的暴烈动作,让梁鹤深防不胜防,心底一沉,脚底险没站稳。

    舞池动荡翻滚的脚步和身躯因这动静而停滞,探究的目光聚集而来,连五光十色的灯光也似凝固。

    激烈狂暴的“当啷”声却没停止,毫无眼力见地拨乱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

    视线再抬起,一道阴鸷的绿光正巧投射在妹宝身上,短短几秒流连,把她眉间的疲惫,眼中的冷漠,混同那粼粼的绯红泪光,一并泼向某个高大挺拔,却只是被她搡一下就差点摔倒的男人。

    梁鹤深两腮微动,紧握手杖,情绪骤然失控:“阮妹宝,你真是!”

    话音终结于她冰冷而无畏的注视下。

    梁鹤深猛地咬牙,低头,抬手狠狠摁了摁眉心,终究控制住,闷闷出声:“听话,不是不准你跳,是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如果喜欢,下次……”

    妹宝烦躁地打断他:“什么很晚了!都是借口,你不就是气我擅自来了这不被你允许的地方,看不得我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

    梁鹤深理直气壮地回应:“那我有错吗?我担心你的安危,作为一个男人看见自己妻子和别的男人拉扯我吃醋我不开心我有错吗?”

    “梁鹤深你够了,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你收起你妄想掌控我的心思吧!”妹宝摆摆手,很轻蔑地睨他一眼,转身从舞池侧面跳下去。

    “什么附属品?什么掌控你?”梁鹤深磕磕绊绊追上去,再顾不上旁人的眼光,期间碰撞到好几人的肩膀,又低头道歉。

    酒吧嘛,鱼龙混杂,类似的争吵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只要不见白光血光,围观群众就嘻嘻哈哈全当看个乐子。

    两人离开舞池,凌乱舞步又继续。

    妹宝脚步轻快,到吧台取回包,端着酒杯咕咚咕咚喝干净,那表情十足扭曲苦涩,又有种视死如归的坚定,像在喝什么包治百病的苦药,喝完,放下杯子,拉着棠糖就跑起来。

    “阮妹宝,你站住!”梁鹤深追不上她,忍不住戳得手杖当当响。

    可惜是在酒吧,从他这边传出的声响,在这震荡声浪里,跟个屁声一样微不可闻。

    第73章 第73章疯了吗

    棠糖被妹宝带离酒吧,胡同巷纵横交织,四通八达,随便择一个方向,逃似的拐进了一条漆**仄的侧巷。

    “干嘛呢?”棠糖倚着墙,喘口气,“合着你一整天心情不好都是为一个男人?”

    “……一个残疾的古板老男人。”她又补充。

    妹宝皱皱眉,有种自己的人自己怎么打骂都无所谓,但换别人就绝对不行的护短德行:“别这么说他。”

    棠糖愣了两秒,“噗嗤”一笑:“服了你了。”

    妹宝不做声。

    两人悄悄地杵在这条屋与屋的窄缝间,耳边一直没有传来脚步声,应是梁鹤深择错了方向,还没找来。

    棠糖摸出手机,亮出一片光在脸庞上,一边开启打车软件,一边放低了声音说:“他担心你也没错嘛,时间确实很晚了,你看看我……”

    她举起手机,又把那片惨白光晃着妹宝眼睛上:“无人关心,无人记挂,我什么时候死在哪里,都无所谓的。”

    妹宝颤了颤眼睫:“棠糖……”

    “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好端端一个女孩子,怎么喜欢虫蛇这样恶心的玩意儿呢?”棠糖收回手机,熄灭了那刺眼的光,她抬眸往上瞧。

    倾斜的屋檐遮了天,只余中间极窄的一条,因巷里淡薄的光,而晕出一种昏沉的雾面感,瞧不见月亮。

    “因为除了虫和蛇,我也寻不到别的玩伴了,什么野兔、小狗,亦或小猫,都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我就想啊,那我捡回虫子和毒蛇,看他们吃不吃,或许是吃死了最好。”

    “虫蛇虽然冷血,可养起来也会有感情,我养得蜈蚣、蝎子、蜘蛛和蛇,可从未伤害过我,它们还带我认识了许多朋友呢。”

    “看待问题不能只看一面,逮着对自己不利的一点,就觉得这件事必然于己有害。”

    话到这里就结束,听着是有头没尾的,其实是,再说下去就逾越了,好话成了坏话,成了无趣的说教。

    妹宝莞尔,用沉默的笑感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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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细致体贴,棠糖歪了下头,也回应以沉默一笑。

    就不由得去想,梁鹤深挑来的新室友,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让她满意,不也算是歪打正着了?也不由得近乎偏执而愚昧地为他抗辩,墨尔本一行中,若是她没有得到“闯哥”等人的帮助,她与Lil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又过了几分钟,耳边“叮”响一声,棠糖摸出手机看一眼:“车来了,要一起回学校吗?”

    妹宝:“你回学校吗?”

    “我偶尔也在宿舍住的。”棠糖耸耸肩。

    到底拒绝了,因为她留在宿舍的行李物件太少,也因这漫漫长夜乌云笼罩,总得拨开,才能见到来日的光。

    两人在路口分道扬镳,妹宝隐约记着路,回头往“醉入”酒吧走。

    从窄巷进入宽巷,热闹的商业化旅游区,因为要营造一种古朴的氛围,便没有昼夜通明的灯,仅靠檐下热烈明艳的灯笼点亮,不乏步履悠闲的游客,赏着沿路雕梁画栋的壁和梁,欢声笑语没有休止。

    但这仍算得上是一段悄无声息的路,因为她思绪静悄悄的,只有脚步,一声一声敲着心。

    酒吧门口,梁鹤深果真驻足原地,鎏金木手杖沉默地杵在灰石板铺平的薄缝间,看他呼吸平稳,眉眼亦无波无澜,不知是四处去找过她但没找到,还是压根就胸有成竹地在此等候。

    心有灵犀似的,她望过去的那一刹,他也投来视线。

    很淡的一眼,却似有千言万语,又似千头万绪都缠在一起,摸不着头,也就解不开这张网,因此又被缚住了咽喉,任彼此落入一种静默无言的状态。

    “走吧,回家。”妹宝从他跟前路过。

    梁鹤深没有伸手抓她,只是眨了下眼,这一眨,便似灵魂重新进入塑像中,那对死去的琥珀被抛出些微光,无声地,跟了上去。

    妹宝没有刻意放缓脚步,梁鹤深也刚好能够跟得上。

    风吹飒飒,有树的地段,就有落花,一路下去,都有飘香,时而浓郁闷人,时而清淡怡人。

    车厢里,除了车辆自带的运作声,也还有窄缝里漏泄的风声,过了许久,轿车驶入无限畅通的路段,到底觉得气氛太过压抑,梁鹤深腾出手,点开了音乐。

    随机到的都是钢琴曲,悠扬的、宁静的,缓缓流淌着挑不起更有波澜的情绪。

    如此,甚好。

    两人之间有话要讲,但怎么讲,由谁起头呢?横亘其中的桩桩件件,碎成了尸体残渣,透着无限阴暗,多想就此埋葬,由它悄悄腐朽。

    梁鹤深在想,除了棠糖,妹宝还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有关他的过往,并非他表面那般温润、高洁又清白的过往,她会害怕,还是会厌恶?

    以她的品性修养,可能容下他偶尔的不择手段、倒行逆施。

    而妹宝,却在这潺潺音乐中,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儿时听过的话。

    ——说菜园里淋过粪水的最脏的土壤,能长出最鲜美的菜,说苗圃里永远向阳的地,养不活娇贵的花,又说森林里埋过尸体的地带,总能长出遮天蔽日,风雨不摧的树。

    她恍惚觉得,自己的确是

    疯了。

    她不在意那块土壤是否干净无垢,甚至铺上勾心斗角中洒下的鲜血和碎肉?她只觉得,自己有权看清楚,从那泥潭亦或深渊里长出来的,托着她天真、烂漫的那双手。

    换言之,她认同秦淮远的话,她应该知道自己喜欢的究竟是个什么人,也应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对他的感情,是否纯粹而成熟。

    两人之间的隔阂,无非是他觉得她过于稚嫩,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保护,而她觉得他过于沉稳谨慎,近乎偏执而疯狂的占有欲、保护欲,让人喘不过气。

    视线偏向窗外,妹宝辨认出这不是回公寓的路。

    “不回公寓吗?”

    “今天回南苑小榭,生日不想和阿黄、小白一起过吗?”

    妹宝不置可否,但拧着一口气,不吐不快:“我明天的课,是8点就要开始。”

    “就算7点出门,也难免遇上堵车。”她抬起手,肘部关节磕在车门扶手上,手指摁了摁眉心,这才感觉酒劲有些上头。

    血腥玛丽富有刺激性的酸甜苦辣因为车速,亦或车内稍显闷窒的空气,后知后觉漫上来,那股滋味浮至喉间,并不好受。

    “……还是回公寓吧。”

    梁鹤深余出目光看她,降下车窗,又放缓了车速:“是不是醉酒,有些不舒服?要不要靠边停车,休息一下?”

    “回公寓吧。”妹宝懒得回答他,只做要求性的强调。

    梁鹤深沉默片刻,声音温柔似浸在了清泉里的月,捧出满耳的清甜:“是我考虑不周,把夜宵和蛋糕都准备在南苑小榭了,不远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妹宝喉中微涩,鼻尖也酸,叹服自己竟能心狠到冷漠待他:“我不想吃。”

    又是一阵沉默,梁鹤深咽咽嗓,温和地笑了笑:“不用真的吃多少,过生日总得吹个蜡烛许个愿吧。”

    话落,妹宝扭过头去,眨一眨潮湿的眼睛,再望窗外徐徐流逝的黯淡风景——已经在远离繁华城区了,现在闹什么?有意义吗?

    一时间,心中再次翻涌起情绪,不由冷哼一声:“随便吧,在你那里,我又能做主什么呢?”

    梁鹤深眉棱微蹙,握着方向盘的手背绷紧,现出筋骨分明的青白线条。

    轿车驶入南苑小榭的林子,沿路的灯光变得更加稀薄,还不如天上的那弯残月,虽然被咬去一口,但至少亮得通透。

    妹宝降下车窗,很大一片,够把半截身体探出去,她把手臂摊开,伸出去,迎接风。

    梁鹤深看过来一眼,想让她小心点,但车灯晃过昏沉的树林,晃过幽静的道路,目之所及遍是与世隔绝的宁静、孤冷,她散在额前、耳边、脖颈的碎发都在飞,细柔发丝裹着光,时明时暗,凌乱而迷人。

    于是,只做委婉的提醒:“吹一会儿就好,吹久了会感冒,也要小心伸展出来的树枝。”

    “不冷。”妹宝音色淡淡,“……也不瞎。”

    对她若有似无的怨气,梁鹤深照单全收,但扶着反向盘的手指抬起,不自觉地敲了敲:“你室友,那个叫棠糖的女生,你们相处得好吗?”

    “还行吧,她性格挺好的。”妹宝说,“但我们只是基础课上会碰见,聊得不多,夜里都和你待在一起,也没机会深交。”

    梁鹤深噎了一团空气似的,缓了缓,才说:“关于你室友,我要跟你道个歉。”

    妹宝眼睫一滞,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突然而主动地提起。

    “道什么歉?”只能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梁鹤深瞄她一眼,正巧与她视线撞上,到底惭愧,也心虚,匆忙收回,故作平静地目视前方:“还记得送你去上学的第一天,周叔揶揄我,说我是送孩子上学的新手爸爸,一整天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不可否认,我确实有几分杞人忧天。”他笑了笑,轻轻拨着方向盘,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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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刃有余地拐了个大弯,“但其实,是我离不开你,所以使了些手段,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妹宝呼吸一沉,抿紧了被风吹至干涩的唇瓣。

    本以为坦白到这里,就结束了,却不料低沉声音持续荡来耳边,和风一样,是凉的,是吵的,也是直接而坦荡的。

    “我让乔舟查过那个女孩,知道她的兴趣爱好,也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出于愧疚,也是为了弥补,我替她寻了个工作,薪酬水平很高,她有那个能力,只是少了渠道,所以她一定会接受。我没想让你立马搬回来,但室友不住宿舍,她又有着养异宠的爱好,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为确保万无一失,也确实是我心急,也荒唐,一分一秒都不想多等,所以我让乔舟去买了饲料蟑螂……我没想把你吓成那样,只是想放一两只,企图营造蟑螂传闻。”

    “我承认自己十分卑劣、可耻。”梁鹤深喉中一哽,声音变得沉哑,“不管你信不信,那夜我等在学校,其实没想过你真的会出现,所以当你一瘸一拐出现时……我心里一万个后悔和自责。”

    “对不起,妹宝。”

    妹宝静静地听完,抬手抹了下眼睛,又静静地把车窗升上去了。

    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车已行至家门口。

    这夜值班的是杨雯,她带着阿黄迎上来。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平日无精打采懒洋洋的阿黄把尾巴转成了风扇叶片,妹宝摸到它狗头时,它就卧倒在地,妹宝再一蹲下,它就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另一边,梁鹤深与杨雯交接完轿车,杵着手杖走了过来。

    余光扫至他脚底漆黑亮堂的皮鞋,并稍滞在那一丝不苟的系带上,男士皮鞋的款式大差不差,梁鹤深的鞋柜拉开,是清一色的黑和棕,但妹宝出于职业习惯,擅长留意细节,于是很快判断出,这是他新买的一双。

    目光往上,同时辨认出来,他今日这一身都崭新,大敞的丝绸质感黑西装,里面是金扣白衬衫以及黑色马甲,很衬他松弛又矜贵的气质,而领带换了领结,复古红,又调和一种优雅浪漫,显然,有刻意之嫌。

    以貌取人不是假话,这样一个人满眼温柔含情、满面春风含笑地向她走来,她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可是,她现在能原谅他,她能永远如此原谅他吗?她也能替别人原谅他吗?

    在他将要靠近时,妹宝站起身,拍拍阿黄的屁股,笑说:“走啦大胖子,回屋里。”

    梁鹤深伸出的手僵在空气中,望着她快步而潇洒的背影,失落收回,又怏怏跟了上去了——是他切切实实地错在先,无论有多少难言委屈,都必须咽下去。

    手往裤兜里探,摸到一丝冰凉藏在掌心里,此时此刻无比感激乔舟,在他要将戒指往蛋糕里放时,提了个具有现实意义的建议。

    妹宝没有等他,身心俱疲的状态下,仍要空出脑细胞思考,是要先睡一觉,还是立马收拾行李走人,最后竟是把命运又交给了上帝,她边走边摸出手机,给李银泽分享定位。

    手机落回包里,推开眼前门。

    花香浓郁,铺天盖地的淡紫色像一场迅猛风暴,摧山搅海来袭,是优雅、浪漫的一种具象化体现,但玫瑰花香从鼻腔侵袭而入,与喉间的辛辣滋味厮杀对抗,目之所及的可爱色彩让人更觉眩晕。

    他很用心地在铺设爱和浪漫,这幢别墅几乎成为公主的私有殿堂。

    限时的娇贵花朵打造出难以复制的梦幻,一种另类的华丽和热烈,或许更加,为弥补他想象中的盛大婚礼,也为弥补他总觉得亏欠她的心情……

    但妹宝胃部一阵难受。

    背后,坚实胸膛挟着丝绸的一点点凉,包围过来,他宽阔的掌心贴来腰间,徐徐下压,力度很轻,隔着黑西装、隔着白长裙,皮肤骨骼的触感微弱得恍若虚渺,花香也将那沉敛的木质香调尽数遮掩,只有他温热的气息,随着下颌轻叩肩头,抚来耳畔。

    “喜欢吗?”

    温柔的音调拂来一阵和风细雨,却是滚烫的温度,将贴来后脊的身躯烧成一尊发红发亮的顽石,这顽石又因这风雨浇洒而发出漫长的,又惊心触目的滋滋声响,无形的烟雾裹着沸腾的灼烧刺痛,熨贴而来,倒不是伤害皮肤,而是更深层次的,惊扰了心绪和神经。

    还有眼睛,鼻子和嘴唇,一切的一切,在提醒她,这场腥风血雨的较量,她输定了。

    妹宝回过神时,眼眶中已然聚起一场狂风暴雨,犹如自然规律不可控。

    绕在腰间的手掌,辗转着去捉住她的手,并温柔地带她转身,视线尚且模糊,而心中石块却随眼前的黑色光痕陡然下沉。

    说不震惊,是假的。

    妹宝唇瓣微张,本该脱口而出的低呼因他扬起来的笑而湮灭,不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都被他捉着又往身前拉近了更多。

    梁鹤深托着她的手,低头亲吻,实践他重复了八百次的动作——单膝下跪,求婚。

    “我知道自己年长你许多,我们有诸多观念无法完美契合,但请相信我,你会成长,而我会改变。生日快乐,妹宝,愿你永远美满、光明,也请求你,原谅我卑鄙而幼稚的过往种种,践行自己的承诺,给我合法而笃定的名分,从此……”

    妹宝猛地闭上眼,叹出一声闷在胸腔许久许久的气,诚然她甚至不敢掀开眼皮往下看,但慢慢往无名指间套来的冰凉,却是此时此刻她唯一可以抗衡的枷锁。

    “啪”的一声惊响。

    她抬起手,甩开枷锁的同时,也撞开了那双温柔温暖的手掌。

    钻石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璀璨的光,坠落于雪白地毯——没有发出声响。

    梁鹤深缓缓抬眸,眼神微露失落,却无丝毫诧异,就像这一切,全在他的预料中一样。

    ——终于还是等来了,他那想要宜室宜家的檐下燕生出了翅膀和野心,将要飞离他的庇护和遮挡。

    棠糖只是一个契机,但不至于让她对他如此心狠。

    梁鹤深垂眸,低低地笑出一声气音,目光转移,先看那枚被毫不留情丢弃的戒指,再看自己的膝盖,一边是有骨头的,一边纯是金属部件,他撑着金属这边,尝试站起来,却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又放弃,干脆齐跪下去。

    他记得,她跪过他两次——第一次,让他心烦意乱,第二次,让他怒火攻心。

    不知道现在的她,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为什么?”他这样问,语气很平。

    “你知道的。”妹宝声音微颤,她没有他那么好的心理素质,当下更是觉得混乱。

    “我只知道,只是给你换了室友、骗你回家住的话,你不至于如此生气。”他笑了下,仰起脸来看她,“偏还在今天……”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分明泛着一层与之相悖的黯淡光泽,水色浮沉间,又成了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妹宝咬住了唇。

    却听他忽然冷冷地哼笑了声,“他在你跟前添油加醋说了什么?”

    妹宝讷讷一声:“什么?”

    梁鹤深低下头,空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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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荡地吞咽了下,戒指掉得不远,他索性爬过去,从她腿边经过,一步一步的。

    ——那么狼狈,但他更狼狈的样子都被她看干净了,如今早已不在意。

    “你在干什么?”妹宝到底看不下去,走过去扶他。

    手掌抓在他的胳膊上,隔着一层布,也能感受到清瘦的肌骨线条,是单薄的,也是有力的,他投来一眼,像一层薄透的纱,又像一张冷锐的网,轻飘飘地覆于她洁白的指骨。

    妹宝来不及思考这一眼的内涵,自然也来不及发力,就被他不由分说地拽着手腕,拖进怀中。

    酒后的身体变得绵软,她从力量上根本无法抵抗,骤然失去平衡的膝盖往下,惊恐之余却未磕上地板,反而是砸落于他掌心,然后才被安放于暖融融的地毯。

    五月了,这份温暖显得十足多余而黏腻。

    手腕生疼,但并不明显,仅仅相比强势套来指间的凉意。

    “放开我!”妹宝喊出冰冷的音节,戒指再次起飞。

    挣扎下,她的手掌擦过了他的衣袖,擦过了他的脸颊。

    “啪”的一声,闷闷的,并不响亮,但打得梁鹤深怔愣茫然,也偏了视线。

    这次谁也不知道那枚戒指掉哪去了,只从发力的动作判断,它飞去了左边,而左边是一堵洁白的墙壁,那轻微的反弹声被沉闷的巴掌声覆盖……

    不重要了。

    梁鹤深收回飘落于地毯的目光,在她身上锁定:“没关系,不过就是一个仪式,你不喜欢就算了。”

    话落,一股干燥骤风扑来,搅乱了浮荡空气中的花香,他一掌抓住她的手腕,一掌摁住她的腰,动作无比急躁而强硬的,他拽她进怀,下一秒,一个吻冲撞而来,带着盛夏烈阳的感觉。

    但兜头砸来的滚烫,只让人觉得头晕、憋闷以及烦躁,这阴魂不散的满室花香,也在不遗余力地干扰着她的残存不全的意志力。

    对他,妹宝生出前所未有的抗拒心,想立马找个阴凉的、干爽的、无色无味的地方躲起来,她狠狠咬了一口,咬在他的舌头上。

    梁鹤深吃痛,放肆的动作稍有收敛。

    隔着虚化的距离,妹宝怒瞪他一眼,变本加厉地又咬下去,这次咬在他的唇瓣上,见了血,有腥甜滋味。

    梁鹤深终是停顿,这一顿,便让妹宝寻到机会脱离他的掌控,几乎是逃命的姿势,肾上腺素刺激她四肢同时上线,那速度,比之蟑螂有过之而无不及。

    蟑螂……

    梁鹤深低头一笑,不由得抬指,抹了下湿润而沾血的唇。

    “你疯了吗?”妹宝捡回地上的包,像是找到希望般紧紧抱着,抬睫看他时,又发出一声轻嗤,“真是不分时间场合,随时随地都能想着那档子事!”

    “这是在家里,你我夫妻间。”他环顾四周,笑得邪肆,“有什么问题?”

    邪肆?简直见了鬼!

    “什么问题?真是个好问题啊!”妹宝被酒烧得头疼。

    ——真不知是谁今夜喝了酒,她还天真以为他只有醉了酒才会那么癫狂!

    自然就想起两人都醉了酒的那夜,好像远古到成了史前文明,可他以立誓的口吻说出的荒谬的话,如今字字句句都清晰入耳,也字字句句都似有了着落,只恨他清醒过来,却彻底忘记了那些交织于涕泪和肺腑的承诺。

    “那你说下为什么?从酒吧和人跳舞厮混,到现在闹的这场别扭,你告诉我为什么?”梁鹤深也湿了眼眶,盯着她的瞳仁在颤动,抖碎一池的金色星点。

    他还坐在地上,就这么仰望着她。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猜得到你的心思?”梁鹤深放沉了嗓音,却还是挡不住那阵阵带着哭腔的颤音,“你到底哪里不满意?你总要告诉我我才能改啊!”

    妹宝屏住呼吸,良久,才重重地肆放而出:“梁鹤深,我哪里不满意?我哪里……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被叫到名字的人攥紧了拳心,牙关一紧。

    “咔哒”一声,就像审判席的法槌,昭示着某种开场,妹宝拨开包扣,将那一叠照片拿出来,还算心平气和地摊平在他眼前。

    她蹲着,保持和他平行的视线,手指落在照片上敲了敲:“这是你做的吗?”

    第74章 第74章烂梨花

    照片上被圈红的那几张人脸,一张两张,三番四次掺在每一张里的背景里,并非高清,但不至于模糊到不可辨认。

    梁鹤深低垂着睫,纵然面上波澜不兴,实则内心已是堪称罕见的轰然大乱,飓风卷着乌云滚滚来袭,那低吼的风声传递而来的危险信号,已经闯进钢筋铁骨的内核,成了嘈杂而刺耳,又几近使天地崩裂的阵阵轰鸣。

    然而直到此时,他也不觉得自己错了。

    “什么意思?”他抬起脸,甚至勾勒一个问心无愧,所以有恃无恐的笑。

    妹宝反倒愣一下,怀疑自己是否冤枉了他。

    “你怀疑我找人跟踪你啊?”他微拧了下脖,偏头望着她,调子中带着懒洋洋的笑,手掌重新落于照片,他看也没再看一眼,就将其收拢起来,眉棱一挑,挑出了玩世不恭的劲儿,

    “我没有。”

    妹宝眼睫一震,为他的斩钉截铁。

    “说说你怀疑我的理由。”梁鹤深把照片往她跟前一扬,像牌桌上扬了纸牌般,隐隐预告一场豪赌的开端。

    而她的对手,是个敢和滔天权势做生死豪赌的玩家。

    稍愣片刻,才恍惚有了些自我意识,暗自愕然,因为险些沦为傀儡,被他彻底牵着线走。

    妹宝捡起照片,重新收入包中,站起身,回应一个居高临下的笑:“若不是你做的,那你一定会大发雷霆,并马上去调查是谁做的。”

    梁鹤深眯薄了双眸,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我家妹宝好聪明啊。”

    他两只手掌撑着地,脸庞往上仰,为了更好地看见她:“没错,人是我找来的,是为了保护你,和跟踪,八竿子打不上。”

    妹宝眉棱一蹙,为他面不改色的强词夺理。

    “梁鹤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他掰着假肢坐正,抬手摁了摁太阳穴,“妹宝,我才是你的丈夫,我今天一整天,都为给你准备生日惊喜在奔波,可你却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冷待我,质问我,你看看这满屋玫瑰,餐厅里还有生日蛋糕,我准备的礼物……你都看不见,你是没有心吗?”

    妹宝颤颤嘴唇,为他如此理所当然的控诉:“你、你都意识不到自己的错吗?”

    “何错之有?”他又抬起眼皮,沉沉地凝望她,“那夜的车祸你也一起经历了,我的余悸比起你来,只多不少,你在国内、在学校、在家里便罢了,便是你去捣鼓你那工作室,我也从未阻拦,可照片上的你是在哪里呢?”

    “已经脱离了我承诺你的范畴。”

    “再者,你是我梁鹤深的夫人,身边有保镖随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出个门还六七八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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