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他低头扫过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并未思考这些学生会的事务,反而突地升起一丝轻微的遗憾,像夏日池塘里的气泡。
如果能留下些痕迹……就好了,尤其是在显眼的地方,便能不动声色地叫人看见。
他肩上,锁骨处,明明是被泄愤似地咬了一口的……方渐青心中微漾,神情依旧冷淡,漫不经心地听时戈冷笑一声,“你倒是勤勉,还真是学生会离不了的大忙人啊。”
“没别的要说的话,就离开这吧。”方渐青冷淡道,“你看起来状况欠佳,我建议你申请休学一阵子,等夏季风暴过去后,回兰卓度个假吧。”
“哈。”时戈轻轻地笑了,他的面容罩着阴沉的神色,眉眼更显得锋锐逼人,“等夏季风暴结束……我哪儿也不会去的。我们都在等着风暴过去,至于到时要做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
方渐青终于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他们二人无声地对峙着,神情都显得平静,不露破绽,只是眼底有炽烈跳动着的暗色,一闪而过。
时戈屈起手指,敲了敲那张胡桃木的桌面,挑起半边眉毛,话语中带着嘲意,“少装腔作势的。等他回来,你再说这句话吧。”-
“傅意……”
“傅意——”
“……嗯?”
傅意猛地清醒过来,他揉了一把脸,就见苏茜正笑意晏晏地在写字桌前看着自己,他不好意思道,“抱歉,苏茜,我一不小心就……”
前几日,因为那个该死的监测手环,夜夜放电,搞得他快神经衰弱了,这会儿竟然困得在小组作业的研讨会上打起盹来。
“没关系的,你没休息好的话,我们就先结束好了,反正今天乌利亚和曲植同学也有事不在。”
苏茜十分善解人意地提前结束了进程,正好她也有临时的级长事务,与她告别过后,傅意还瘫坐在椅子上,他困倦地伸了个懒腰,并不急着走出这间研讨室,恍惚地发起呆来。
“傅意……”
刚才苏茜唤醒他时,那道朦朦胧胧的声音,让他突然有种隐约的错觉,好像自己漏掉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应该记住的,但是一醒来又不知不觉间忘掉。
是什么呢?
傅意苦思冥想,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为什么听到苏茜喊自己的名字,会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名字,在哪里……?
“……”
他呆怔了片刻,突然猛地一激灵,一道低沉的男声钻入脑海,好像身体隐秘的位置被烫了一下,他咬住唇,面色红一阵白一阵。
“……傅意……傅意……”
是方渐青在喊他。
一边吻他的耳尖,一边低低地,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方渐青会在梦里喊出他的名字啊?
第145章 现实
不对。
傅意换了个姿势坐着。伊登公学的研讨室宽敞舒适,座椅上是提花与绒布拼接成的柔软布料,像一块高密度海绵。本该是惬意舒服的,他却突然坐立难安起来。
没有记错吧?
方渐青的的确确喊的是他的名字,不是“亲爱的”、“宝贝”这类模糊的指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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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理所应当的“林率”。
那个按理来说正处在主线剧情当中的人,晚上会做关于一个已下线路人的梦么?
梦中对象,直白地就是他,是“傅意”……?
所以那些话,那些事,那种欲望,也不是透过他投射给谁,莫非,难道,该死地——就是直接冲着他来的吗?!
傅意捂住自己的脸,感觉胃部一阵难耐的绞痛,比方渐青的东西搅进来时还要难受。
大概是惊疑不定的情绪催化了生理反应,小腹那里都在轻微地抽搐着。
“搞什么……”他小声嘟囔着,还是没敢信自己揣测出来的这一惊人猜想,指方渐青的潜意识居然会自发地构建和自己谈恋爱的场景,甚至求婚,甚至滚上床,浓情蜜意得他都感到恶心。
后攻失格了吧这位F4之一。
明明主角受都入学了,新学期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方渐青是还没进入角色么?
就算不提主线剧情的影响,这本身也太荒谬了。
他和这位方会长……很熟悉吗?
完全谈不上吧。虽然同在学生会,有过那么寥寥几次交际,但也就是平淡的上下级相处而已。傅意确实惊讶过方渐青能记得他的脸,他的名字,甚至在兰卓时还会关心他的身体状况,替他请酒店医生。但他只觉得这是方渐青难得展露的亲民一面罢了。
按理来说,他本不该给那个人留下任何姑且称得上深刻的印象的。
但方渐青……居然会梦到自己。
不可思议。
所以,“我是想向你求婚。”……那个求婚对象,也是指的他吗?
傅意以为自己是顺路扮演了一个梦中飘渺模糊的幻想对象,就算有确切的形象,那也应该是接近主角受林率。结果这是什么意思?我cos我自己?
傅意感到头越发地疼了,他抄起桌上的一瓶水,因为心浮气躁,拧了几次瓶盖才拧开,猛灌好几口后,他又逼着自己再次回忆起那场梦。
仔细想想……最初的场景,演奏会,谢幕,送花的观众,这一幕难道不是已经指明了他的身份,完全是现实发生过的事情的重构。
只是他想当然地、下意识地以为方渐青梦中的幻想对象不可能是自己,再说梦本来就是混乱无序的……
现在那些猜想都难以站住脚了,因为方渐青不止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在他的意识都快零落成碎片的冲击下,那个人贴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喊出声,清晰,确凿,无误。
“傅意。”
“……”
傅意呆了半晌,最后痛苦地得出一个十分脸大的结论。
方渐青,不可思议地,匪夷所思地,脑子好像被雷劈地,对他有点那方面的意思。
……哪怕只是在心里宇未岩想想,傅意也被雷得不轻。
为什么?怎么会?这简直堪比超自然现象了吧?
从小到大,他一向很有自知之明,总之他绝不是那种能令人一眼万年一见钟情的类型,过目即忘还差不多。穿书以来,他的生活也一直都是普通且平淡,没道理具备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更何况方渐青是个被安排的角色,他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会爱上主角受,为主角受痴狂的。
真有移情别恋的可能么?
不行……傅意缓缓抬起头,面目都不自觉地有些狰狞了,再这么想下去脑子迟早要出问题。仿佛自己一下子就被什么七彩玛丽苏光芒笼罩一样,浑身恶寒。
傅意猛地站起身,僵硬地大步走出了研讨室,就像是要逃避什么,直接从伊登公学匆匆离开,回到了和曲植共同居住的那座房子,把自己锁进了卧室里。
……他肯定有什么遗漏掉的地方,可以解释这种反常现象。
傅意就像拍一台信号不佳的电视机那样,猛拍自己的脑袋,以期“拍一拍是通用修理方式”这一规律能生效。
或许之前的梦里还有线索,他此前明明也体验过相似的微妙违和感,是在哪里来着……?
总之,他直觉这其中没那么简单。也不是他妄自菲薄,就是被恋爱梦系统绑定过之后,但凡牵扯点男同的事情,他就总觉得沾点阴谋气息。
至于方渐青只是单纯地喜欢他,才会做这种梦……
绝无此种可能-
“……露泉宫将持续关注包括霍普林尼-伊内瓦拉地区在内的多个流域动向……据帝国飓风中心消息,本年度生成的夏季风暴,海洋能量为有气象纪录以来最猛烈……风圈范围持续影响……”
曲植拿过遥控器,将音量调小了些。
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即使北境短暂的夏天将要过去,也还残留有一分余热。他看了一眼旁边盖着薄毯,蜷在沙发上睡着的人,一晃眼,目光停留的时间就久了些。
他从学校回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傅意不知道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想些什么,竟破天荒地忘了准备晚饭——他们搬过来后,由于都有些兴趣和手艺,是早饭晚饭轮换着负责的——那人被他出声提醒了才如梦方醒似的,忙不迭地道歉,匆匆系上围裙冲去厨房,又被曲植拦下。
“我叫了外卖。”曲植说,“是你喜欢的不健康油炸食品。我陪你一起吃。”
他一边说,一边默不作声地观察傅意的神色。换作以往,那人早已兴高采烈地冲上来揽他的肩,并且大呼小叫“少爷你终于开窍了你终于懂得纯添加无天然的垃圾食品的好了!”,但傅意只是愣了愣,然后心不在焉地咧嘴一笑,“稀奇啊,那敢情好。”
曲植看着他解下围裙,挂好,走到客厅坐下。
看来不打算再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又在出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傅意发呆的时间变多了。
大概是近来睡得不好,那人安静待着时,总有种神游天外的困倦,恹恹的,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像是一个和外界隔绝开来的姿态,不知在想些什么。
“……关于圣洛蕾尔城周边环形禁飞区域的解禁,目前未收到明确指令。虽然夏季风暴的低层环流已经有所减弱,但残余仍将引发持续的强降雨……”
“露泉宫会持续关切学生们的动态,同时加强易受灾区域的监测预警……”
“不过也为大家带来一个好消息,帝国飓风中心的吉洛亚教授经采访表示,夏季风暴已出现减弱消散的征兆,届时,城市运行,水陆交通,临时设施,旅游出行,将会慢慢恢复如常……”
一人安稳睡着,胸膛随呼吸轻微起伏,另一人的心思自然也不在电视幕墙上。字正腔圆的女声新闻播报仅是背景音,并没有得到曲植的关注。
他动作很轻地将傅意身上盖着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瞥到那人的睡颜,凝了两秒,才移开视线。
可能是前几日都没怎么睡好,今晚吃过油腻腻的不健康外卖,本来是难得地一道挤在客厅沙发上看电影的,傅意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看上去睡得很好,一副安详的模样。
曲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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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浓黑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明明一直待在一起。
每天都会见面。
同进同出。
在相对陌生的环境里,他们本该更亲近了。
为什么反而会觉得,离得越来越远呢?
第146章 现实
……-
北境的夏季短得出奇,傅意刚有点适应谣言渐渐止息后的平淡校园生活,气温已经下降到了该换秋季制服的时候。
在伊登公学度过了这么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日子,也许是错过了融入集体的最佳时机,傅意一直没什么熟识的新同学。
比起“交换”,他和曲植更像是只来这里访学一段时间,不会久待,短暂逗留,所以有种微妙的隔阂感。
对此,那位二年级的级长苏茜自然有所察觉,出于一种莫名的责任感,某次研讨会结束后,她递给傅意一份清单。
“要加入社团试试么?”
傅意疑惑地接过来,发现那张薄薄的纸上写满了伊登公学现存的林林总总数十个社团,从自然科学类到人文艺术类一应俱全,地质生物研究,帝国文化与语言交流,剧院运营,摄影外拍与展览……甚至还有热巧克力爱好者协会。
苏茜说,“不知道圣洛蕾尔是怎样的,伊登公学的社团文化非常浓厚,最近正好到了招新季。你和曲植要不要考虑看看?”
傅意知道她是看自己和曲植两人的社交圈丝毫没有向外扩的趋势,因此给出了这一建议,但本身就社恐还在伊登公学经历了人生第一次被男的告白的傅意还是下意识摇头,“谢谢你,我就不了吧,我平时也没什么兴趣爱好。”
他这么无聊的一个人,一直是回家部的忠实成员。
“也不需要什么爱好。”苏茜笑了笑,“还有冥想社呢,他们只是占了会议厅聚众发呆而已。当然,不加入社团也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提。”
“我们会回头看看的。”傅意把那份社团清单收进自己的手提包里,有些不好意思。他明白苏茜的好意,但融入集体这回事吧……在一开始因为艾萨克杜撰的一些“同性恋”、“前男友”风言风语流传,被某几个男生用异样的目光打量过后,傅意就放弃做这方面的努力了。
他脑中回忆起之前身边不停有男人凑上来的情景,忍不住一阵恶寒。
那其中不乏有以为他是同性恋所以想要“试试”的人,这当然也是不合常理的。
按理来说好这口的男人也不会喜欢他这一款吧?他跟雌雄莫辨搭不上边,长相更谈不上“漂亮”了。
所以这种怪异现象和“方渐青会喜欢他”相互映证,都和客观真实相悖。没准是因为恋爱梦系统动的手脚,遗留了什么作用于现实也说不定。
以前那颗光球不是孜孜不倦地给他推销什么产品来着的吗?叫【人见人爱万人迷】还是什么……效果就跟一个玛丽苏光环似地到处下降头。
想到此前被同校同学堵在更衣间,莫名其妙地承受散发的雄性荷尔蒙,傅意表情没忍住狰狞了一瞬。
不会0元购了吧?强买强卖?
不然很难解释这一切啊!
他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和苏茜道别后,慢吞吞地走路回家。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个【人见人爱万人迷】光环的事,越想越觉得头痛。反正偏激点说,现实里发生的一切诡异事情,都疑似有恋爱梦系统在背后捣鬼就是了。
说起来,自从谢尘鞅对他承诺,会让恋爱梦系统和他解除绑定,自己还真的没再见过那颗光球,也没收到过系统发布的任务了。
只是莫名其妙被拉进了别人的梦里。
他想起那个神神叨叨的谜语人,心底一阵复杂,半晌后又暗骂一声,“想这傻○干嘛,晦气。”
他不指望谢尘鞅能再给他答疑解惑一番,管一下恋爱梦系统的售后,这家伙出现还不如不出现,就让他一个人自己琢磨算了。
关于梦,关于入梦对象,关于同性的注目。
想不明白的……就先抛诸脑后吧。
反正不被主线剧情波及到,梦里发生的事对他也造不成损失,先这么凑合过着。
稀里糊涂地凑合过,大多数普通人能做到的只有这样。
……-
回到家。
用晚餐的时候,傅意将苏茜给他的社团清单拿出来,铺在桌上给曲植看。
他咽下一颗西兰花,才口齿清晰地说,“好像最近正好是伊登公学的社团招新季,少爷你有什么想加的社团吗?”
曲植瞥了一眼,没多大兴趣,“怎么突然提起社团了?”
“哦,这不是因为我俩还不太融入新校园环境么。”
傅意没提苏茜,自上次苏茜没提前说明就给他泡了安神花茶,导致他在研讨室睡过去那件事发生后,他总隐约觉得曲植对这位级长有种冷淡的隔阂感,
“你看啊,我和你上完课就闷头回家,路线都不带变的。”
曲植的呼吸似乎莫名变轻了一瞬,他反问道,“这样不好吗?”
“呃,没什么不好。但是……”傅意被那双漆黑的眼瞳望着,不知道为什么噎了一下。他挠了挠头,想起还在圣洛蕾尔时曲植进了不少课题组,经常在实验楼夜不归宿的,留他一个人独守空房。来到伊登公学,这人倒反而清闲下来,就像对实验突然失去兴趣一样,常常比他还早到家,于是说,
“少爷你之前不是还有没做完的研究课题吗?交换过来后你不和教授联系,也不去实验楼。如果你是顾及我,其实我无所谓,你不用因为我不社交,要陪着我,所以……说起来伊登公学的自然科学协会还挺有名气的……”
曲植轻轻地放下餐具,他的动作莫名有些微的迟滞感,傅意听见他问,“你希望我加入这个社团,自然科学协会,然后每天放学后泡在实验楼至少两个小时,参加社团活动?”
傅意感觉他的语气隐约伊v索有些不对,曲植一贯是淡淡的,只是这次掺杂了一点莫名的情绪。也许是理解出现了些许偏差,傅意慌忙解释道,“我不是……我,我就是觉得,还在圣洛蕾尔的时候,你不是对这些很感兴趣的么?”
曲植没有否认,他依旧在抛出问句,神情看不出什么激烈的波动,“你说我顾及你,是什么意思?”
他们之间似乎鲜少有这样不怎么轻松的对话,傅意不得不一边思考一边和曲植交流,这让他有点不太习惯。毕竟面对曲植,他一向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话语都是自然而然流出的,不需要斟酌。
“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我、我以为,因为我来伊登公学之后有点自闭,也不跟别人交际,上课,作业,合作的课题和论文,都是找你……所以你也没有主动去社交什么的,一下课就回家,我俩好像成一座孤岛了。”傅意说着说着有点尴尬,于是开玩笑道,“我们孤立了伊登公学其他人。”
大概是这个缓和气氛的玩笑起效果了,曲植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他望着傅意,那张清隽俊美的脸又挂上了熟悉的神情,不至于冷淡得令人感到陌生,“你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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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作多情。”
他顿了顿,又道,“确实是这样,但这不好吗?”
“哎?”傅意呆了呆,便听到曲植低低的声音,“我本来也没有和新同学打成一片的打算,比起那个,回到家,然后和你待在一起,才更合我的心意。”
“……”
傅意缓慢地张大了嘴巴,他先是干笑,然后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咳咳,少爷,你……怎么这么肉麻。”
好奇怪,好像手腕上还戴着看不见的监测手环一样,胸腔中腾起一股电流淌过的微麻。
曲植低敛的睫羽颤了颤,声音低下去,“我只是,要和你说明……所以,社团我不会加的,太浪费时间。”
“哦,哦哦……”傅意这下哪还有二话,他的脸微微涨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起这种反应,只忙不迭说,“不加,不加,我也不去搞这什么社团。一下课就回家,挺好的……”
曲植轻轻“嗯”了一声,他们二人之间稍显凝滞的气氛终于流动起来,曲植给傅意剥了一瓣柚子,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并未抬眼,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你也没有真的孤立其他人……”
傅意下意识地追问,“什么?”
曲植撩起眼皮,看过来的一眼带些淡淡的凉意,“你和苏茜,乌利亚,不是很熟么?听说你和乌利亚同一节马球课?”
“……”这人的语气又变得奇怪了,傅意瞠目结舌地看着曲植,试图看出一点蛛丝马迹来。他直觉如此不咸不淡说话的室友在拐弯抹角地表达什么,但他倒不觉得阴阳怪气,当然也没着恼,下意识把曲植当他们俩共同抚养的猫那样顺毛捋,“那也没有,他俩人挺好的,但说不上多熟悉。我俩还是一座孤岛。”
曲植又“嗯”了一声,接着给他剥柚子。
“对了。”静默了半刻,曲植突兀开口,“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问吧。”傅意把他剥好的成果往嘴里送,吃人嘴短,故而他的语气颇有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豪迈,“别搞得这么严肃,赶紧说。”
曲植剥完了,慢条斯理地拿毛巾擦手,“你最近,是不是睡眠质量不好?”
“……”傅意噎了一下,那股豪迈的气势莫名蔫了下来,那些带着粘腻水声的画面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速晃过,让他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呃,有吗?”
“有。”曲植说,“你的黑眼圈很重,白天的时候容易精神恍惚,有一次我和你吃早餐,你叼着面包,差点坐着睡着了。”
傅意说不出话,只能呵呵地笑。他确实是被新形势的男同春梦折腾了好一阵子,连苏茜都看出来要给他泡安神花茶了,没道理同居人看不出来。
曲植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且,你还买了睡眠监测手环。”
“……嗯?”
傅意一愣神,那玩意儿还是带电击的呢,不知道曲植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些尴尬,又蓦然疑惑起来,曲植怎么会知道监测手环……?
他还没问出口,曲植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地接道,“我没进你的房间。”
那人顿了顿,轻描淡写道,“你大概是起床气发作,把它扔出去了,滚进门缝里,我做卫生的时候发现的。”
“哦……”傅意说,“你进我的房间又没什么,没锁,你随便进。”
他知道曲植相当有分寸感才会这么说,这位室友在同居过程中从不会有什么令他尴尬或者不适的动作,更不可能突然地破门而入,所以他梦醒之后也是毫无顾忌地直接在床上扒裤子去检查自己……状态的。
曲植微微垂眼,略过了他这句话,继续“睡眠质量不佳”的话题,“所以,你最近怎么会睡不好,是生理方面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大概是这样问话有点像临床医生,他换用了更温和的语气,“我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只是如果有什么困扰你的,也许我能帮上忙呢?”
“……”傅意又感觉那看不见的监测手环在放电了,心脏的酥麻感,也许是感动吧。曲植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话时,总让人觉得麻烦他什么事都可以。
傅意深吸了口气,有种想把一摊子事情都和盘托出,好歹找个人分担一下的冲动。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闷闷道,“谢谢你……我,这实在不好说。但我之前确实有点睡眠上的问题,那个监测手环很坑,我以后不会再用了。”
曲植缓慢地说,“嗯,不用勉强,不告诉我也可以。”
他声音低下去,“但我或许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傅意笑了笑,他心底暖融融的,感觉轻松了不少,撑着脸说,“没关系少爷,其实我现在……”
曲植蓦地盯住他,很轻声地说,“你之前,和我,一起睡过一晚。”
“哎……?”
曲植的耳尖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薄红,鬓发遮掩,傅意并没有注意到。那人的情绪并不上脸,脸颊还是如白瓷,神情淡淡,“你当时说,你自己一个人,总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东西,和我待在一起……就好多了。”
“……”
傅意呆了呆。
自己还说过这种话?
貌似,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因为商妄在圣洛蕾尔的入学典礼上惊世骇俗的发言,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好去敲了曲植的房门。
不得不说,和这人躺在一张床上,确实会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安稳感。
曲植望着他,眼神并未回避,语气平静而认真,就像一位失眠专精的临床医生,“所以如果你需要,如果能稍微让你舒适一点,我们……还是睡在同一个房间吧,就像在圣洛蕾尔那样。”
第147章 第四场梦
……
……
等真的和曲植并排躺在同一张床上,两人都姿势安详得仿佛平躺在棺材里,傅意望着天花板,茫然地眨眨眼,在心底发出了一声“诶?”。
所以是为什么快进到这一步了?
平心而论,他应该是要十分感动然后拒绝的。虽然曲植是出于一片好意,但傅意摸索着摸索着也明白了,一旦入梦是没办法从自己这边通过外力唤醒的,所以其实没有必要麻烦曲植。
“……”
傅意一动不动,仿佛陷入某种沉思。
周遭一片安静,身边人很轻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好吧……他确实十分感动,但没有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导致现在稀里糊涂地和曲植共享一张床。
要问为什么,他也很难说得上来。
他一直不想在曲植面前显得过度扭捏,因为奇怪梦境的影响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味。傅意找不回那种真正没心没肺的状态,只好尽力去模仿。如果是之前的他会怎么做……应该不会拒绝曲植的好意吧?尝试一晚而已,好歹让这人觉得他的帮忙有些效果。
曲植虽然面冷,但一向是退让的,含蓄的,不会言明的,傅意总开玩笑说被他管着摄入垃圾食品,但其实在这种事上,曲植也是很有“度”的,从没有真正强硬地要求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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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每一次曲植语气认真地提出什么,傅意都总是想要顺着他的意。虽然拒绝曲植轻轻松松,无需成本,但傅意就是不想开这个口。
他将手背贴在额头上,闭上眼。
等明天起来,跟曲植说睡得不错,姑且宽宽那人的心吧。
……
……
傅意睁开眼,直觉有些不对。
说是从八百平米的大床上醒来有点夸张,但乍一感觉还真是不遑多让。他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会从一张床上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酒红色的绒面帷幔垂落下来,遮住了雕刻有复古花型的床柱。他摸到身上盖的玫瑰色床单,织物的手感凉凉滑滑的,像丝绸又像缎子,刺绣着钩花蕾丝。
像什么中世纪皇室公主的床。
以傅意的山猪品味,没流露出一丝欣赏,只恶寒地打了个颤。
这自然不是现实,想来是又做梦了。
傅意一回生二回熟,已经能很快区分自己是否置身梦里。他此刻还算平静,没想别的,就像密室逃脱的游客,一骨碌爬起来,打算了解下这场梦的背景。
应该是别人的梦吧,他自己想象都想象不出来这么奢靡的资产阶级气息溢出的场景。
很有自知之明的傅意爬下床,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不对。他愣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确实是缩水了一圈,手腕也细得可怜。
傅意心道不好,噔噔噔地跑到卧房里靠墙壁的一面等身镜前,看清了镜中那个还没衣柜一半高的少年……啊不,小孩。
这顶多只有十岁出头吧?!
谁给他喂的APTX-4869。
身体虽然变小,头脑却依旧灵活……
咳。
之所以会觉得床很大,原来也有他的身体变小的缘故吗?
傅意细细观摩一番,拜变小所赐,他现在的五官都调整了倍率,一双眼睛又圆又大,鼻子和嘴巴都变得小巧。乍看陌生,细看又熟悉。傅意越看越不忍直视,感觉这孩子从小就呆傻……
还有一丝微妙的违和感,来自他身上穿的睡衣……应该是睡衣,这个膝盖往上的南瓜裤先不说,缝的蕾丝大翻领又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说男生不能穿蕾丝的意思,也不是说男生不能睡这种公主床的意思,傅意纠结地在心里叠了半天甲,最终长叹一口气。
好吧,是他封建了,但真的很怪啊!
傅意沉默了半晌,多少有点提心吊胆地打开衣柜,翻到了看起来正常不少的常服。他麻溜儿地换了衬衫和马裤,又套上长袜,感觉舒坦了不是一点半点。
他在卧房里晃悠了一圈,这间屋子摆放有各种家具,不是桃花心木的,黑檀木的,就是胡桃木的,把一个儿童房装饰得像冬宫博物馆。
难道自己在梦里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设定么?这看起来比原书描写的F4家族还要富,不会是皇帝住的露泉宫吧?
傅意转生异世界皇族的畅想还没发散完,卧房那扇花纹繁复的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了。傅意没听到敲门声,蓦地发现有人进来时吓了一跳,忍不住暗骂一声谁这么没礼貌,表情不怎么好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一头银毛。
“……”
同样是十岁出头样貌的时戈站在他面前,那小孩穿着衬衫和背带裤,该说不说竟还有一丝该死的童模气质,正抱着手,扬起下巴,顶着一头十分显眼的银发,自上而下地朝他望过来。
傅意盯了两秒,第一反应居然是原来时戈的银毛也是原生发色。
纸片人,很神奇吧,小子。
这场梦境的主人大差不差就是眼前这位了,也就这些老演员。傅意许久不见时戈,乍一见到这人的幼年体形态,倒奇异地没生出什么抵触情绪,反而松了口气。
他俩还是同龄人……要是成年时戈和变小的他在这里面面相觑,傅意都不敢想。
反正是梦里,现实中天高皇帝远的,傅意便不怎么客气,“你怎么不敲门?”
身材缩水不少,唯独脸颊肉稍有膨胀的时戈瞥他一眼,慢条斯理道,“整栋房子都是我的。我的房间,我进来还要敲门?”
“……”傅意噎住了。时戈小小年纪嘴巴已经十分讨嫌,初具经典款霸总的拟人模样。他呵呵地笑,没搭理时戈,心里飞速地脑补出一出自己寄人篱下忍气吞声的剧情。
是借住?还是成了时戈家的亲戚?
这是时戈的潜意识编排的一出戏剧,自己扮演的角色是谁呢?难不成这人是需要一个童年玩伴?青梅竹马?
傅意想了一阵,懒得想了。已经是第四个梦,他颇有一种躺平随意的破罐子破摔感。任时戈怎么折腾,又折腾不到现实里。
他心态平和地开口,“你进来是要干嘛?”
“下楼,陪我吃饭。”时戈哼了一声,这年纪还没学会那种似笑非笑的冷哼,听着略显别扭,“你真会端架子,不主动来我房间也就算了,还得我亲自来找你。”
“……”
傅意狐疑地看他一眼,没弄懂他们俩在这场梦里属于什么关系,但他确实有点饿,先吃饭也行。
傅意点点头,“哦。”慢吞吞地跟着时戈走下楼梯,脚步声都吞没在厚重的地毯里。时戈半途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嫌弃他走得慢,伸手拽了他一下,后面也没放开。
这栋堪称是富丽堂皇的屋子里自然有着标配的仆役,他的卧房在三层,一路上穿过长廊,走过楼梯口,能看到负责打扫清洁的家务女仆与端着托盘的男侍,对着他们微笑行礼。
封建,傅意在心里啧啧摇头,太封建了。
不过看这样子,自己和时戈是差不多平级的?在这座庄园里,他是什么身份呢?
穿过长长的阶梯,他们两个小不点像和谐友爱的小学生一样一起出现在了餐桌边,仿佛误入宴会厅一般,如同倒悬的鸢尾花一样的枝形吊灯下,铺着的蕾丝刺绣桌布长得像没有尽头。
餐厅中自然也有仆人,光出现在视野范围里的白衬衫黑马甲男侍就有八个,站在一排,笑容可掬。
傅意被服侍着入座,有人替他铺好餐巾,有人替他摆放刀叉。就在这周到得令人坐立难安的服务中,连海底捞的氛围都受不了的傅意忍不住表情狰狞,他垂下头,拼命才把尴尬憋下去,旁边一位男侍正好微微弯下腰,轻声细语,
“少夫人,我来为您切面包吧。”
傅意手一抖,没拿稳刀叉,落在盘子上,砸出清脆的“咣当”一声。
第148章 第四场梦
动静太大。
时戈朝傅意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人轻哼了一声,像是对笨手笨脚的傅意表达一丝嫌弃,“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他的言下之意是傅意还没有身为另一位主人的自觉,冒冒失失的,没半点威仪。虽然他们才十岁,但时戈已经在正经地为此感到担忧。当然,这些不必跟那个一脸呆滞的家伙明说。
“……”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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