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传教士好一通折腾,也没折腾出个所以然来。
他听内务府的人说,金鸡纳霜的原料极为难得,要坐船出海去很远的地方才能找到。找到之后提炼起来非常麻烦,整个太医院再加上两个传教士比照着方子都炮制不出。
为了让太子专心制药,皇上停了太子去南书房观政。
见太子制药不力,惹皇上不高兴,大千岁那边也有动作,攒了好多人制药,结果还是没有结果。
银子花出去全打了水漂。
几番尝试不成,太子果断改了方向,这才有青蒿粉的问世。
何宝柱只知道青蒿粉能治疟病,且原料好找,可给谁用过,效果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大哥儿虽是李格格所出,大名都还没取,可到底占着皇长孙的位置,万一吃错了药病死在撷芳殿,哪怕是太子的决定,他不死也得跟着脱层皮。
太子是储君,怎么可能出错。太子小时候犯了错,受罚的永远是身边的奴才。等到出阁读书,再犯错,被罚的不是伴读、书童,便是翰林院的那些侍讲学士了。
何宝柱头顶黑锅,瑟瑟发抖。
这时候瑟瑟发抖,出声劝阻的不止何宝柱一个,还有太子身边服侍的。
被声援之后,何宝柱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却听太子吩咐:“取青蒿粉来。”
“太子爷,黄院正快到了!”何宝柱多鸡贼呀,见太子亲自抱了大哥儿回来,立刻让人去请黄院正。
话音未落,何宝柱跪在地上便觉肩膀一痛,身体不由自主朝后摔去。
喜提窝心脚。
他捂着心口,顺势装死,只求躲过一劫。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是太子妃的阳谋。
谁家好人愿意才嫁进门就当后妈。
若大哥儿是个小格格也许没事,可谁让他是个带把儿的,在嫡子出生之前便占了皇长孙的位置呢。
碍了眼的,没了也正常。
只要黑锅别扣他脑袋上就行。
何宝柱被架走的时候,听见有人应声去取了。
等大哥儿服用了青蒿粉睡下,黄院正才气喘吁吁赶来,头上的官帽都跑歪了。
他赶紧给大哥儿诊脉,确认疟病,急急对胤礽道:“前年皇上患此病,臣开的方子并无效用,实在惭愧!还请太子爷禀明皇上,向两位洋大人要了金鸡勒来救命吧!”
见太子面无表情,怕他不够重视,又道:“皇上正值壮年,病情尚且凶险。大哥儿还是幼童,病得这样严重,用药晚了恐怕……”
不敢再往下说。
谁知太子闻言不疾不徐道:“不必去找洋人,我给大哥儿用上了青蒿粉。”
黄院正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太子爷,青蒿粉虽然有用,可用过的人太少了。能否给幼童使用,用过是否有后遗之症,并无依据!”
怎么能轻易用在皇长孙身上!
若皇长孙因此有个三长两短,皇上问责下来,谁来承担?
太子么,不可能!
太子是储君,又不是医者,哪里懂用药。
别提太子,提就是不懂,错在懂的人为什么不提醒。
黄院正朝四周看看,果然没发现何宝柱那个老滑头。背锅之人少了一个,黄院正大热天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何宝柱装晕也无济于事,很快被冷水泼醒,听太子问他:“撷芳殿还有人发热吗?”
何宝柱哪里敢隐瞒:“有,伺候大哥儿的马佳氏也病了,高热不退,被奴才移到宫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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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又道:“还有李格格身边的一个宫女也病了,奴才正要一并移出去。”
太子耐心听他说完,对黄院正政道:“劳烦院正安排人跟着何宝柱去看看那个生病的宫女,是否也有疟病。”
号称“人中泥鳅”的何宝柱都没躲开这个黑锅,黄院正也没了明哲保身的勇气,忙让一起过来的年轻太医跟着何宝柱走了。
“我还有事,撷芳殿这边就交给黄院正了。”太子说着站起身,“如何处置,仿照前年的例。”
说完看向太子妃,太子妃也站起来,对太子道:“青蒿粉我手里还有一些存货,等会儿让人送过来。”
按照太子妃教的方法,太医院配出了青蒿粉,却被太子叫停,不曾投入使用。
“太子爷,西洋使团还没走,这青蒿粉能用吗?”医者仁心是一方面,顾全大局又是另外一方面,除此之外,黄院正对青蒿粉的认识并不全面,很怕大面积使用自曝其短,使太子与西洋使团的谈判陷入被动。
太子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还是道:“人命关天,先用上吧。”
黄院正有些为难:“懂药理的人,吃一点就能辨认出来,臣不敢保证用上药,方子肯定不会泄露。”
这个道理石静明白,不过用青蒿治疟疾不是她首创,川蜀早有验方可查。
这个药方的关键不在原料,而在原料被取材时的生长阶段,以及萃取方法。
青蒿粉这个名字都流传出去了,自然不怕别人知道原材料是什么。
“方子不怕人知道,拿了方子也做不出青蒿粉来。”石静递给胤礽一个安抚的眼神,对黄院正道,“要紧之处在于取材和炮制方法,这个别漏出去,都好说。”
漏出去也没关系,她还有青霉素,比青蒿粉更炸裂的存在,不愁换不来西洋的好东西。
即便洋人不识货,石静也懂一点火器制造,只不过要花很多精力罢了。
太医院炮制过青蒿粉,也有成品做出来,正好拿来试验。
安排好撷芳殿这边,石静抱起大哥儿,引来胤礽诧异的目光:“你抱他做什么?”
大哥儿昨夜开始高热,一宿没睡好,今天又被生母抱着来回折腾,服药之后昏沉睡去,被石静抱起来都没反应。
“这孩子病得有些重,李格格又被你禁了足,身边伺候的嬷嬷也不在身边,我怕撷芳殿的奴才照看不到。”
毓庆宫都跟筛子似的,撷芳殿又能好到哪里去,石静现在是太子妃了,是这个孩子名义上的嫡母。
被李格格这样一闹,她更不能让这个孩子有事了。
至少不能在她手上出事,不然皇上追究起来,她也有责任。
胤礽深深看她一眼,从石静手上接过孩子,抱着回了毓庆宫。
回到毓庆宫,石静把孩子安置在西暖阁边上的耳房,亲自照顾。趁着胤礽去乾清宫禀报的功夫,石静叫来毓庆宫大总管李德福,将烧艾灭杀蚊虫、清理积水以及缝制驱蚊香囊之事安排下去。
毓庆宫的奴才换了一茬又一茬,李德福始终是这里的大总管,可见皇上对他的信任,和胤礽对他的倚重。
能在皇权和储权这个千古难题中间找到职场平衡点,真的很难。
李德福无疑做到了。
石静吩咐李德福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打鼓,怕他不听使唤。谁知对方二话没说,完美地执行了她的所有安排。
她说每间屋子都要熏艾,李德福连茶房都没放过,直接导致茶房里烧出来的水都带着艾草的焦糊味。
胤礽从乾清宫回来,拿了一个瓷瓶放在炕桌上。石静问他是什么,他无奈笑笑:“皇上赏的金鸡勒。”
还是不相信青蒿粉,石静苦笑摇头:“无妨,过了今年夏天,青蒿粉必然取代金鸡勒。”
胤礽让人把瓷瓶收起来,屏退屋里服侍的,握住了石静的手:“我知道。”
哪怕石静对青蒿粉再有信心,此时被人这样无条件地信任,心口也是酸酸胀胀的。
小时候他便是如此,明明是聪明又谨慎的孩子,可对上她的天马行空,他都相信,并且全盘接受。
那时她对小伙伴们说自己梦见了神仙,神仙告诉她,他们生活在一个球上。
大阿哥听完直摇头,反向给她输出:“天是圆的,地
是方的,如何能变成一个球?”
三阿哥也不信,眨着大眼睛反问:“若我等当真生活在一个球上,不是很容易掉下去么?”
石静随口一说,并不打算给他们解释,胤礽却引经据典:“东汉张衡的浑天说有云‘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内’。”
很好地解释了球的问题,同时也说明了为什么不会掉下去。
用过晚膳,大哥儿醒了,虽然还是发热,体温却比上午低了许多。
石静还担心他醒来之后会哭闹着找李氏,谁知他看见胤礽,便腼腆地笑了起来。
“肚子饿不饿呀?”石静小声问他。
大哥儿点点头,只看胤礽,不说话。
胤礽朝他笑笑,走过来对石静说:“熬点白粥让乳母喂给他。”
似乎不想让石静插手。
石静也不想给别人养孩子,可她毕竟是这个孩子名义上的嫡母,若他出了事,自己难辞其咎。
三岁的孩子高烧一天一夜,感染的还是疟疾这种较为凶险的病症,即便服用了青蒿粉,病情有所缓解,也不能丢开不管。
石静吩咐人熬一碗盐糖水进来,让乳母抱起大哥儿,喂给他喝。
感染疟疾之后,忽冷忽热,身体会有大量汗液排出,成年人都容易脱水,更不要说小孩子了。
很多儿童没等到病死,就因为脱水一命呜呼。
乳母走进来,行礼过后讨好地朝石静笑了笑,熟练地抱起大哥儿,身体侧坐正好挡住了孩子看向胤礽的视线。
大哥儿不依,用力挣扎,脸都涨红了,却因为脱水严重只挪动了一点点。
乳母低声哄,不管用又吓唬他,还是不管用索性将身体侧得更厉害些,同时箍着大哥儿的手脚,不让他乱动。
石静十四岁带着石青和石争,最见不得有人这样对待年幼的孩子。她从乳母怀中接过大哥儿,就让他看着自己的阿玛,吩咐乳母喂水。
乳母讪讪然应了,这才将一碗盐糖水喂下。
喂完,她战战兢兢道:“太子爷和太子妃劳累一天了,奴婢把大哥儿带出去喂饭。”
还是要防着她,生怕她把孩子怎样似的。
大哥儿软绵绵在石静怀里动了动,仰起头有气无力道:“我……我不走。”
乳母立刻急起来:“大哥儿听话,不要扰了太子爷和太子妃休息。”
大哥儿红了眼圈,瘪瘪嘴,什么都没说,却是一副随时能哭出来的样子。
第43章 好主意你想让我跟大哥儿一起睡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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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静看了胤礽一眼,见他不为所动,又吩咐人熬了蛋花肉糜粥,对大哥儿说:“吃了粥再走,好不好啊?”
大哥儿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虚弱地点点头,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太子妃,大哥儿脾胃弱,吃不了肉糜。”乳母闻言白着一张脸,给石静跪下了,好像石静要把大哥儿怎么样了似的。
高烧之后身体消耗极大,尤其是小孩子,必须及时补充电解质和蛋白质。
盐糖水可以补充电解质,却补不了蛋白质。
石静才要开口解释,胤礽已然不耐烦道:“太子妃肯亲自照顾大哥儿,那是他修不来的福气。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太子妃面前指手画脚,还不赶紧滚!”
乳母吓得以头抢地,再不敢言语,同手同脚退了出去。
胤礽遣了屋里服侍的,从石静手中接过大哥儿,放缓了声音问他:“为什么不肯跟着乳母走?嗯?”
大哥儿回头看了石静一眼,羞涩又眷恋地把头藏进阿玛怀中,闷声说:“很久没看见阿玛了,我想阿玛。”
胤礽神色明显一滞,很快恢复平静:“你想阿玛了,便在阿玛身边住两日,等病好了再回去。”
大哥儿挣扎着仰起头,嘴上说了好,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石静,似乎在等她表态。
他这副样子,让石静想起了小时候的胤礽。
宫里的孩子好像都是这样,早熟又敏感,小小年纪便已经学会看人脸色。
石静朝他点点头,大哥儿这才高兴起来。
大婚第一日,新郎醉酒,自己来了月事外加中暑。大婚第二日,宫里闹疟疾,照顾生病的小孩子,这大概就是穿越女忙碌的日常了。
可这些对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石静来说,与休养无差。
不涉生死,都是小事。
夜里,石静想把大哥儿抱进内室观察,胤礽不让,坚持将人安置在外间临窗的大炕上。
“屋里闷,挤着睡热。”他嘴上说自己怕热,其实是怕热到石静,勾起她的旧病。
石静承情,便依了他。
翌日,大哥儿从高烧变成低烧,食欲比刚来时好很多,石静让人熬了鸡汤喂给他。大哥儿不但把鸡汤喝了,将里头炖得烂烂的鸡肉也吃了,还用了几口米饭。
乳母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再说什么。
下午,胤礽有事出去,石静喂了一只炖苹果给大哥儿。大哥儿吃得很香,最后把炖盅里的汤都喝了。
见太子不在,乳母又要说什么,结果才张了张嘴,便被大哥儿给支了出去。
“额娘,我饿,在撷芳殿的时候总是吃不饱。”大哥儿不但聪明,会看眼色,嘴还很甜,从胤礽走后,便一口一个额娘喊着。
把石静的心都喊化了。
石静在宫里住过,如何不知道这里养孩子的做派:三分饥与寒,稀粥烂饭保平安。
小孩子身体弱,不能吃太饱不能穿太暖的思路没问题,关键是执行的时候很多走了样。
大阿哥小时候在宫外养了一段时间,噶禄夫妻非常上心,把大阿哥养得白白胖胖。
等回到宫里,养在亲额娘惠妃身边,水膘掉下去一大半,人瘦得像竹竿一样。
太后每每见到大阿哥,总要跟太皇太后唏嘘两句,说惠妃不会养孩子。
看来不会养孩子的不止惠妃一个,还有李格格。
也不知是长期吃不饱饿的,还是因为生病食欲不振消瘦了,石静想要捏一捏大哥儿的脸蛋,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孩子太瘦了,瘦到别说水膘,便是奶膘都没有。
只得去摸他的头,含笑说:“你喊我一声额娘,这两日定然让你吃饱。”
大哥儿笑起来,圆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晚膳是蔬菜糊肉糜粥,还有一小碗蒸蛋。大哥儿吃得香甜,要不是石静拦着,差点把蒸蛋的碗都给舔干净了。
乳母不敢说话,给石静跪下了,石静看也不看她。
她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养过孩子,石青和石争都是她养大的,身体很好。
倒是大哥儿这个鬼灵精,得了好处愿意为她出头:“你算个什么东西,跪下威胁太子妃么?还不退下!”
他学着胤礽的语气说话,不愧是亲生的,嚣张跋扈的味道很正。
乳母却是不怕他的,张嘴要辩,被石静叫人打发回撷芳殿关禁闭去了。
目送乳母离开,大哥儿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他告诉石静,这个乳母是后来换的,先前那个被马佳嬷嬷挤兑走了。
“先前那个乳母对你好,为什么会被挤走?”见大哥儿人小鬼大,知道的还不少,石静忍不住问。
大哥儿小大人似的叹口气:“我也不知道。可我见过马佳嬷嬷讨好林格格,还拿了林格格给的荷包。”
宫里的荷包是做什么用的,石静很清楚。
这位林格格还没来给石静请安,便被封禁在了撷芳殿中。胤礽姬妾众多,在历史中留名的,只有李格格一个。
对林格格的记载,除了子女信息几乎没有。
可在明年,这位林格格应该会生下胤礽的第三子,弘晋。
在胤礽被废之前,所生的孩子并不多,活下来的就更少了,其中弘晋算一个。
能在筛子似的撷芳殿平安生下儿子,还能将其养大,可见这位林格格的不凡了。
历史上,胤礽的太子妃只生了一个女儿。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长子就变得至关重要了。
林格格此时还没生育,应该连孕都没怀
上,就已经买通了大哥儿身边的马佳氏,让她少给大哥儿吃东西,企图一点一点消磨掉这个皇长孙,给自己未来的儿子腾地方,足见其深谋远虑,心狠手辣。
历史上,胤礽的庶长子没有活过十岁,是否与这位林格格有关呢?
当然这些都是石静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
“林格格对你好吗?”她试探着问。
大哥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当着我额娘的面,对我极好,我要什么她都给。但每回马佳嬷嬷拿了她的荷包,都不让我吃饱。”
果然如此,难怪大哥儿小小的人儿对林格格给马佳嬷嬷的荷包格外在意。
可李格格也住在撷芳殿,就什么都没察觉吗。
要知道她四年生了三个,大哥儿可是唯一活下来的孩子,还是男孩,是她口中的皇长孙。
“马佳嬷嬷这样对待你,你没跟你额娘说吗?”石静很好奇。
大哥儿三岁了,在后世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他能给自己说清楚这件事,不可能不跟亲额娘说。
大哥儿闻言肩膀耷拉下来:“林格格常常过来串门,对我又好,我说了额娘也不信。”
又嘟嘴道:“额娘总说我是小孩子,不能吃太饱穿太暖,容易生病。马佳嬷嬷也很得额娘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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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她告状,她就对额娘说我被从前那个偷东西的乳母带坏了,睁着眼睛说瞎话。”
说着眼圈都红了,两颗金豆子落下来:“额娘信她,不信我,还让我听马佳嬷嬷的话。我吃不饱,每天晚上肚子饿得咕咕叫。乳母哄我睡觉,我说我饿,她就吓唬我,说窗外有大马猴,专吃晚上不睡觉的孩子!”
说完扑在炕上呜呜呜地哭起来。
恰在此时,胤礽撩帘走进来,看见大哥儿哭得伤心,问石静出了什么事。
乳母是马佳嬷嬷挑选的,对大哥儿不上心,却一心一意防着自己,恨不得给她扣上一顶无良后妈的大帽子。
胤礽并不在意这个孩子,话也随口一问,很快转移注意,说起了撷芳殿那边的防疫情况。
与糊涂的生母,心思不单纯的庶母和各怀鬼胎的嬷嬷、乳母相比,胤礽这个不靠谱的阿玛,都算是好的了。
难怪大哥儿看见他总是星星眼,满脸孺慕之情。
不管大人怎样算计、争斗,孩子都是无辜的,石静抱起大哥儿,一边听胤礽说话,一边温声哄他。
“他怎么了,这样爱哭?”
胤礽看大哥儿有些不耐烦,从石静手上把人接了过来,对大哥儿道:“太子妃照顾我都没照顾你细致,又是喂水又是喂饭,哄着睡觉,半夜起来摸额头喂药,你还有什么不足?”
说得他好像多委屈似的。
大哥儿被他问得缩了缩脖子,不敢挣扎,转头朝石静投去求救的目光。
石静想把大哥儿接过来,胤礽不让:“太子妃照顾你一天很累了,今儿晚上你跟我睡。”
小孩子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本能地趋利避害。
与撷芳殿的人比,阿玛是对他最好的人了,至少在阿玛过去的时候,他能跟着吃上一顿饱饭。
可他今日与太子妃待在一起,被悉心照顾,阿玛对他的那点好有些不够看了。
“阿玛,我想跟、跟额娘睡。”见太子妃抢不过阿玛,大哥儿索性闭了闭眼,鼓足勇气道。
“额娘?你这小嘴可够甜的。”昨儿晚上掌珠没睡好,今天不能再熬了,胤礽点着大哥儿的鼻子,哼笑,“你是她生的吗,就喊人家额娘?你额娘是李氏,住在撷芳殿,再闹我就把你送回去。”
听到“送回去”三个字,大哥儿又吓哭了,不敢出声,只是流眼泪。
“不回去,病好之前都住在这里。”童年吃不饱,每天饿着肚子入睡的经历,石静也有,感同身受。
只不过她是因为热症,不能多吃,而大哥儿饿肚子纯属人为。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从某种意义上讲,大哥儿比她小时候更可怜。
之前不是说只住两天,怎么这小子喊了几声额娘,就能住到病好了。
疟病从发热到痊愈怎么也要五到七天。
“不行,明天就送回去。”昨天算一天,今天算一天,说好两天,一天都不能多,他一共三日休沐,不能全搭在孩子身上。
见阿玛心意已决,大哥儿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
“送回去也行,那个马佳嬷嬷和大哥儿身边的乳母、保姆全都换掉,人选我来挑。”
说着石静又把大哥儿在撷芳殿的遭遇讲了一遍,跳过马佳嬷嬷收林格格荷包这一未经查证的事件,只说大哥儿身边服侍的人不用心。
换人是那么容易的事吗?大哥儿身边有乳母、保姆还有服侍的人若干,等全都换完,恐怕半个月都不够用。
至于下人不尽心的理由,胤礽也不是很能接受,谁小时候不是饿过来的,怎么就大哥儿这样娇贵。
大哥儿很快懂了石静的意思,抽抽噎噎说马佳嬷嬷对他不好,乳母也不好,求阿玛给他换一拨服侍的人。
胤礽盯着石静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物伤其类,又想起石静小时候饿急了吃地上槐花的往事,心肠不由软下来。
他抱着大哥儿去了前院,当着他的面把换人的事吩咐下去,又对他道:“太子妃身上不舒服,不能跟你睡。你想留下,要么跟乳母睡,要么跟我睡。”
又补充:“阿玛小时候不跟女人睡,只跟你皇玛法睡。”
大哥儿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乖巧点头:“我跟阿玛睡。”
胤礽把大哥儿抱回来的时候,正巧与乾清宫当差的喜塔腊嬷嬷撞了一个对脸。
喜塔腊嬷嬷忙给他行礼,胤礽问她过来有什么事,喜塔腊嬷嬷说皇上惦记着大哥儿,听说孩子被接到了毓庆宫,让她过来瞧瞧。
胤礽掂了掂大哥儿,让喜塔腊嬷嬷看:“这小子嘴甜,可知道谁对他好了,才住过来不到两天,已经一口一句额娘把太子妃给收买了。说好了住两天,退烧送回去,如今退了烧也不肯走,哭着喊着要跟额娘睡呢。”
喜塔腊嬷嬷呵呵地笑:“小孩子最会看脸色,谁对他好,就爱粘着谁。”
她是乾清宫的老人儿了,年轻的时候照看过太子,这会儿得了皇上的吩咐,肯定要尽心办差。
尽心办差自然不能听信一面之词,总要调查过才知道。
喜塔腊嬷嬷伸手摸了一下大哥儿的脑门,笑道:“太子爷和太子妃才成亲,总不能一直带着大哥儿,退热了还是送回撷芳殿的好。”
李格格事多,万一大哥儿在毓庆宫有什么不好,恐怕要闹起来。
费力不讨好。
太子妃小时候在宫里住过,很得太皇太后看重,喜塔腊嬷嬷也有耳闻,自然偏向一些。
大哥儿一听,以为又要把他送回去,顿时瘪嘴欲哭。
忽然想到抱着他的人是阿玛,阿玛不喜欢看他哭,便将眼泪收住,鼓着腮帮对喜塔腊嬷嬷说:“阿玛说他小时候只跟皇玛法睡,我也要跟阿玛睡!”
喜塔腊嬷嬷没想到大哥儿当真不愿意回撷芳殿,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怔得半天没接上话。
回到乾清宫复命,皇上问起大哥儿的病情,喜塔腊嬷嬷照实说了:“昨儿吃了青蒿粉,今儿便退了热,只是不愿回撷芳殿去,吵着要跟太子妃一起睡呢。”
康熙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太子妃会带孩子,她的两个妹妹都是她亲手带大的,可这才大婚第二日,总不好让她跟大哥儿睡。”
那样的话,保成也太可怜了。
喜塔腊嬷嬷笑道:“奴婢也是这样说的,可太子把大哥儿留在了身边,也不让大哥儿跟太子妃睡,要自己带着他呢。”
故意停顿一下,等皇上诧异看过来才道:“奴婢不敢顶撞太子,就劝大哥儿回撷芳殿,皇上猜大哥儿怎样回答奴婢?”
她当然不敢让皇上猜,紧跟着道:“大哥儿跟奴婢说呀,太子爷告诉他,自己小时候只跟汗阿玛睡,谁也不要,他也要跟阿玛睡!”
皇上怔了一下,旋即笑开,细看眼尾都有些泛红了。
喜塔腊嬷嬷早年得过元后的恩惠,心早偏到太子那边了,她觑着皇上的神色,小心翼翼把石静要给大哥儿身边换人的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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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朕只管朕的儿子,儿子的儿子就交给他们的阿玛额娘操心吧。”
就是不打算插手的意思了,喜塔腊嬷嬷得了准话,很快告退。
毓庆宫的差事,皇上不管,内务府终于不用两头受气,办起事来格外有效率。
为了调查林格格,石静故意让人把风声传出去,说大哥儿身边服侍的不尽心,她要把人全换了。
没几日,胤礽铁青着脸回来告诉她,马佳嬷嬷病死了。
石静没把自己的调查告诉胤礽,他之所以脸色不好看,不是因为林格格,而是马佳嬷嬷也得了疟病,用上青蒿粉却没效果。
“这回一共五十人感染疟病,四十九个人用了青蒿粉都没事,只马佳氏没了。”
胤礽是完美主义者,自然希望结果圆满,可在石静看来,马佳氏的死与疟疾无关。
“验尸了吗?马佳氏真是病死的?”石静及时给出全新的思路。
胤礽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怔了一下说:“她人在宫外,家里报说病死了,并未验尸。”
石静看向他:“我对青蒿粉很有信心,马佳氏不是病死的,至少不是因为疟病而死。”
胤礽不知道马佳氏与林格格苛待大哥儿的过往,只是听了石静的话,派人去追查马佳氏的死因。
“被毒死的?”胤礽得到消息,睁大了眼睛。
与喜塔腊嬷嬷一样,马佳氏也是宫里的老人儿,不然内务府也不能将她安排在大哥儿身边伺候。
据胤礽所知,马佳氏的儿子在内务府当差,前年熬到了内管领,家里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去年儿媳生下一个男孩,李氏还赏了赤金的长命锁给她。
颇有家资,家人和睦,在主子面前有体面,过几年便能出宫荣养,回家含饴弄孙,胤礽实在想不出,马佳氏有什么想不开的。
但跟着仵作一起验尸的太医肯定道:“疟病熬不过来的,大多都是伤津而亡。马佳氏眼窝凹陷,嘴唇起皮,很像病死,但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的嘴唇发乌,有中毒的迹象。”
验尸结果证实了太医的判断。
至于是自杀还是他杀有待查证。
胤礽一边命人彻查,一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石静,好奇问她:“你怎么知道马佳氏不是病死的?”
要不是石静提醒,马佳氏因疟病而死,也不会有人给她验尸,肯定早就入土为安了。
石静眨眨眼:“早说过了,我对青蒿粉有信心。”
胤礽不信:“天底下就没有百试百灵的药,总会有失手的时候。”
事已至此,闹出了人命,石静也没打算瞒他,把马佳氏可能被林格格收买苛待大哥儿的事说了,最后道:“虽然只是一面之词,可童言无忌,我相信大哥儿说的话。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不出大事告诉你也不会重视,平白打草惊蛇。”
说完看他一眼,见对方蹙起眉,又问:“还是不信?”
看来这个林格格平日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狠角色,也许还很得宠。石静点头,再次给出新思路:“不信你派人去盯着昨天被我赶回撷芳殿的乳母,没准儿还能救下她一条性命。把人送去慎刑司,一审便知。”
若大哥儿染上疟疾没了,受益最大的,便是明年生下儿子的林格格。
孩子生下来,取代大哥儿,成为太子的长子,皇上的长孙。
日后也许就是第二个大千岁了,没准儿还能肖想一下那把龙椅。
当然明年会怀孕生子,林格格自己是不知道的,可如果石静没猜错,对方此时应该已经开始备孕了。
现在出手,嫌疑最小。
至于马佳氏为什么会死,石静猜有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马佳氏勾结林格格,让大哥儿染上疟病,没想到自己也被感染了。林格格顺水推舟害死马佳氏,永绝后患。
还有一种可能,是大哥儿染上疟病并非人为。毕竟宫里前年就闹过这种传染病,死了很多人,连皇上都没能幸免。
林格格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躲在暗处祈祷大哥儿病死,给自己未来的儿子腾地方。
结果大哥儿被自己接回毓庆宫亲自照料,不但没死,还得了太子的看重。
林格格一下慌了,知道大哥儿无意中撞见过她和马佳嬷嬷的交易,又听到风声说大哥儿身边的人都要被换掉,怕事情败露牵连自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马佳嬷嬷除掉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大哥儿的乳母肯定都参与了,同样活不成。
可直到撷芳殿解封,也没见那个乳母有何不妥,石静就知道林格格背后有高人指点。
“什么?你把乳母送进慎刑司了?”听胤礽随口说起,石静倒吸一口凉气,“她又没犯错,为什么要被送去慎刑司?”
用过午膳,胤礽懒洋洋斜靠在临窗大炕的迎枕上,挑着眼角看她:“怎么,爷觉得她贼眉鼠眼,不行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倒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比干等着跟对方节省时间。
不过这个突破口,整个皇宫,除了皇上,也只有太子能用了。
储君也是君。
言出法随,不是闹着玩的。
石静笑了:“嗯,是个好主意。”
“还是掌珠懂我!”胤礽哈哈笑起来,笑声欢畅,“刚把人送进去的时候,从陈廷敬到李德福,都劝我三思,说这样做有损我的威名。”
“我有什么威名,骄纵跋扈还是贪财好色?”胤礽不在意地朝后靠了靠,眉眼飞扬,“威名于我,如同困兽的牢笼,眼睁睁看着明枪暗箭往里捅,遍体鳞伤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在无人之处独自疗愈。”
“所以骄纵跋扈、贪财好色都是装的?”屋中无人服侍,石静才敢把话挑明。
胤礽哼笑,轻轻摇头:“不全是,没有骄纵跋扈,没有贪财,好色嘛……有一点。”
渣得明明白白,让石静很是无语,半天才道:“是个好主意,但有些着急,拖一拖效果更好。”
“这算着急吗?”胤礽坐直身体,不自觉朝石静那边倾了倾,“洞房花烛夜,你来了月事,我忍。第二天你把大哥儿接到身边照顾,我也忍了。人一辈子只一次大婚,再娶便是续弦,你想让我跟大哥儿一起睡到什么时候?”
就差直说要跟她圆房了,石静的脸火辣辣烧起来:“你、你不要脸!”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捞进怀中,听他咬着耳朵说:“我都承认我好色了,你还骂我不要脸。”
可此时除了不要脸,石静想不出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了,只得沉默下来。
谁知那厮居然趁着她脸红心跳的时候,把手伸进了她的前襟,找到地方还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石静这才从羞愤中缓过神来,抬手推他,没想到一下便推开了。
心中有虎口脱险的喜悦,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整理衣襟的时候,没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
只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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