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疑虑
晚间时候景熙帝并没过来琅华殿,不过派人来传话,说是有些紧急政务,脱不开身。
阿妩自己也好差不多了,用了些膳食,之后德宁公主还有惠嫔等人陆续过来探望她,给她带了各样滋补之品,陪着她说笑一番。
她却没什么精神,只恹恹地躺在榻上,茫然地看着虚无的远处。
众人见此,生怕耽误她歇息,借故走了。
晚间时,太后特意命人送来几样补品,要她好好养着,还让她“不可劳心伤神”。
第二日,福泰来了,送来一个黑漆大捧盒,里面装的却是一件玉扳指。
阿妩拿出来仔细端详一番,这是一件福寿如意纹的扳指,和田玉的,玉质温润,上面的包浆也醇厚油润,看得出是罕见的好物,轻轻用手指摩挲,似乎还有油脂感。
旁边的福泰笑着道:“娘娘,男人家戴的玉扳指,那都是射箭用的,里面都有螺旋纹,还有弦槽,不适合娘娘戴,戴上去也不好看,陛下今日特意命人寻了这个,这个好看,适合娘娘戴,而且今早特意去了真武大帝观中,命人祈福开光,能庇护娘娘平安。”
阿妩抬眼看着福泰:“福公公,这话都是他让你说的,哄我呢!”
福泰便赔笑:“娘娘,咱们陛下那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心里疼着娘娘,但他是真龙之体,自然有他的性子。”
然而阿妩听到这话并不高兴,她越发确认了自己的想法,绝望地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他能给自己的,也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宠爱,无伤大雅的,自己是万万没资格去挑衅他宠爱的太子!
因为那是他的继承人,是他的江山社稷。
可自己和一对儿女并不是。
于是她冷笑一声,摸起来那玉扳指,直接扔到了地上。
玉扳指挥在柔软的地衣上,并不曾碎,不过御?之物却被摔,这已经是不敬君王,是天大的罪过。
福泰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将那些玉扳指捡起:“娘娘,娘娘,你这是,这是何必!快别让人知道,捡起来!”
阿妩:“不必捡了,去告诉他,我就扔了,他若是气恼了,直接杀了我多好,现在,马上,杀了我!”
福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娘娘,到底怎么了?”
阿妩也知道自己疯了,这样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可她克制不住,她就是好恨,好恨景熙帝。
她深吸口气,拼命克制住了:“福公公,我想静一静。”
福泰应该离开了,但他挪不动脚步。
他想说点什么劝劝她:“娘娘,福泰能为你做什么吗?”
他言语温暖,充满善意,阿妩听着,瞬间流泪了。
她捂着脸,哭着道:“谁也不能帮我,没有人能帮我,他好狠,他不会把帝位给皇二子,他也不会给我扳指,这个骗子,他对我一点也不好,他往日的承诺全都是放屁,我以前竟然还信他。”
福泰听此,便两膝着地,跪在了阿妩脚下。
他跪着,仰脸道:“娘娘,你哪能对陛下这么说,便是有这个心思,也只能放在心里,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来,那便是死罪!”
他压低了声音,哄着道:“皇上若真恼了你,又怎么会要福泰来看你,他心里何尝不难受?你怎么气他,他也记挂着你啊!”
阿妩呜呜呜地道:“我,我不想听这些,都是骗人的,我不稀罕他惦记我,说不得惦记我给他陪葬呢......”
福泰抬起宽厚的手,放在阿妩纤薄肩上,安抚地轻拍。
在这种拍哄中,阿妩得到了些许的安慰。
这让她越发想起家乡,想起爹娘阿们。
福泰:“殉葬一说就是子虚乌有,那日也是和太后说话恼了,就此起了口舌,娘娘,我们大晖自从开国以来,就没有殉葬的先例。”
然而阿妩当然不信,福泰向着景熙帝,就是来找补的。
福泰见此,叹道:“娘娘,有些话福泰不能说,但如今少不得提一提,当初娘娘入宫,便是以道门仙姑身份入宫伴圣,娘娘在延祥观可是有敕封的,娘娘是灵官,道门中没有殉葬一说,咱们退一万步,就算哪一日陛下不好了,最不济,娘娘也是回延祥观。
阿妩想了想,仿佛确实是这个道理,似乎延祥观中的历代修道者,除了出宫的宫娥,也有些犯了事的妃嫔。
福泰:“也是太子殿下把陛下气到了,他才这么说,其实再怎么着有两个孩子,哪能那样,那一日太后也把皇上骂了一通。”
阿妩不吭声了。
福泰看着阿妩,语重心长,话中有话:“娘娘,二殿下那边……………年纪还小呢,来日方长啊。”
阿妩闷闷地道:“我知道。”
福泰叹了一声,收回了手,阿妩有片刻的失落,好像失去了一些温暖。
这一刻她心里有了前所未有的渴望,她想回到过去,回到所有的一切还未曾发生时。
她累了,她想回到十四岁,想躺在年少时的那张榻上睡一觉。
睡一觉,她依然是昔日的阿妩。
陆允鉴,太子,景熙帝,这些她都不喜欢,恨不得把他们统统忘记。
她稀罕什么皇后储君什么荣华富贵吗,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啊!
她又想起叶寒,叶寒就在皇都郊野的观中,距离她其实很近。
她好想把如今的境况说给他听,甚至不需要他做什么,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一切,然后抱住她,这于她来说便是莫大的安慰。
福泰跪在地上,望着榻上的阿妩道:“娘娘,为今之计,你好好养着身子便是了,万万不要多想,陛下那里,他不会真生了你的气,过两日,他若来哄你,你不要提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阿妩:“福公公,我明白。”
福泰将被扔掉的扳指捡起来,细心地放在一旁托盘中。
之后他望向阿妩:“娘娘,听话,陛下对你是用了心思的,福泰没有骗你,他??”
阿妩脸上依然挂着泪珠,不过她已经不哭了。
福泰犹豫了下,终于道:“其实陛下有陛下的安排,只是帝王心思藏得深罢了,从二皇子生下的那一刻,陛下便钉下几根橛儿。”
朝堂上的事,对太子夫妇的制衡,他看着,他心知肚明,但他不能说。
太子不可能直接就这么废,二皇子才刚出生,这都是皇帝要顾虑的,所以皇帝的布局图个长远。
况且,皇帝也有皇帝的不忍,太子那里,他也有愧。
万一有个不好,怎么护着娇妻哥一双儿女,他也不是没想过。
阿妩听了,却并不想信。
她知道福泰是景熙帝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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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泰回去奉天殿复命。
景熙帝握着手中御笔,看着福泰,良久不曾言语。
半响后,福泰终于抬起头,于是主仆间便有了一个短暂的,却意味深长的对视。
于是,景熙帝开口吩咐道:“你重回司礼监吧,这是敕书。”
福泰缓慢地低头:“是,臣遵命。”
风起于青萍之末,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病退了的福泰重新回去。
可不过一年有余,他便已经执掌奏章勘验之权,并兼任东缉事厂掌印官。
他回到了大晖权力的风云场。
这一日晚间时分,两个孩子被送回琅华殿。
因病着,阿妩已经有几日不见他们,如今坐在床头,无声地看着两个孩子,一对双生儿女,白嫩软糯,喂养得极好,如今吃饱喝足了,在那里吭哧吭哧地啃着自己粉嫩的小拳头。
阿妩便伸出手,轻轻逗弄着。
于是小娃使用自己柔嫩的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她故意晃了晃手指,小娃便咧着红润的小嘴笑。
这么看着,不知为何阿妩想起陆允鉴的那个孩子。
其实都是很可爱的小娃,不过自己的孩子当然好,陆允鉴的孩子再好看,也觉得不够可爱了。
一时又觉愧疚,自己那一日也是鬼迷心窍,竟然起了那样可怕的念头,幸好收住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她怎么忍心呢!
她这么想着,忍不住低首亲了一下小宝宝的额头。
软嫩的小额头,亲起来都觉得喜欢。
她这一亲,小娃儿仿佛感觉到了她融融的爱意,便挥舞着小拳头撒欢,还用小脚欢快地踢着。
阿妩也忍不住笑:“原来你也喜欢我亲你!”
说着,她不愿厚此薄彼,又亲了亲另一个。
两个孩子生得极像,又用一模一样的襁褓,根本看不出区别,阿妩平时只胡乱叫宝宝,其实根本不知道哪个是儿哪个是女。
谁知这时,她便感觉有一道影子投射下来。
她身形顿了顿。
是景熙帝。
几日不见了,乍见有些生疏,她不愿意理会。
谁知景熙帝却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俯首下来看着两个小娃儿,也和她一样逗弄着。
阿妩面上冷清。
这男人似乎也知道她恼着,并不和她说话,只一味地逗弄孩子。
两个小娃却很是喜欢这当爹的,他们似乎已经认人了,对着景熙帝欢快地笑,眼睛亮晶晶的,手舞足蹈,还发出稚嫩的笑声。
阿妩侧首看过去,男人耷垂着内双的薄眼皮,神情颇为温柔宠爱。
若是往日,她自然会感动,但是如今看着,心里只有淡淡的嘲讽。
这时,景熙帝抿唇笑了,伸手抱起一个,于是被抱起的那个便兴奋地左右看,两眼晶亮。
景熙帝侧额,瞧了阿妩两眼,才笑道:“他们也不喜欢躺着,想站起来。”
阿妩只当没听到。
景熙帝温声笑道:“你拍拍墨兮,不然他要委屈了。”
阿妩看了眼,果然床上躺着的那个委屈巴巴地扁着唇,太可怜了!
阿妩不忍心,便拍了下,果然小娃儿不委屈了,也绽开小嘴笑起来。
她凉凉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墨兮,那是墨与?”
景熙帝:“因为朕火眼金睛。”
阿妩听着,突然想起那日言语,便嘲讽地道:“也对,皇帝睿智英明,而臣妾,只是一个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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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吸了口气,小心地瞥她一眼:“还生气呢?”
阿妩不言语,侧脸冷冰冰的。
景熙帝将孩子放下,吩咐女官照料着,他自己却握住阿妩的手腕,领她到一旁寝殿。
阿妩也就随他,但脸上是没好气的。
景熙帝沉吟了片刻,终于开口:“阿妩,朕虽为九五之尊,但你那日所言,朕确实做不到。”
阿妩听着,默了片刻,才转首看过去。
他的神情间并无那一日的寡淡强势,反倒有几分小心翼翼。
他知道他惹了自己不快,所以如今放低姿态来了。
然而阿妩心里只有冷,他惯会拿捏,姿态高低可以随心所欲,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
自己这样的落在他手中,真是被卖了还数钱呢。
景熙帝握着她的手腕:“阿妩,若是朕哪里做得不好,朕可以向阿妩赔不是,但是关系到江山社稷,那不是朕可以随口应诺的。”
这么说着的时候,男人的声音犹如金石一般,既冷冽又温柔。
阿妩垂着眼睫,她不想说话。
景熙帝低叹:“有些话,阿你不能说,知道吗?”
阿妩其实何尝不懂。
就像福公公所言,哪怕有那个心思她也不该说,她应该死死按住心思,以图将来。
时间还有很多,只要她还有帝宠,只要两个孩子好好长大,她将来大有机会,不能急在一时。
这个男人本身是喜爱自己的,她只需要陪着他,一直陪着,总有一日,她会等到机会。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到底让了一步:“皇上,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说,是我错了。”
景熙帝注视着她认错的样子,端详了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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