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我方才打眼瞧了一下,崔大人还是将玄州说得好了些。”周言叹了口气,说:“据说粮道被周围的塔压塌了,修不修得了先不说,光是将它收拾出来都要不少银子。”
叶帘堂已经将药换好,重新缠上了绷带,慢慢道:“修粮道这事先不急,如今我瞧着,玄州甚至都不在白刺史手里。”
“你是说,那个看着阴恻恻的男人。”周言盘腿在桌边坐下,想了想,说:“身形壮硕,身上是有些拳脚在的。”
叶帘堂点了点头,道:“今日许多事都颇为古怪,不仅是城门下堵着好些人,而且白大人见了我们,说是要从偏门入城,那人最后却让太子走了正门。”
“也许是白大人说错了呢?”周言压低声音,“我瞧那人一路上都挺和善的啊,还保护了太子殿下。”
“可我总觉得……”叶帘堂垂下眼眸。
周言凑近了些,问:“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城门口堵着那些人就古怪,我听着声,说是玄州的农民,如今却被堵在了城门外头。”叶帘堂蹙起眉,“今日又在城门口反复说车上的是太子殿下,我总觉得他别有居心。”
周言侧头看一眼窗外,晨光透了进来,他打个哈欠,说:“这些有的没的,今日便能问的清楚了。”
叶帘堂点了点头,站起身道:“是啊,今日一谈,就都能明白了,走吧?”
周言揉了揉眼睛,哀叹着也站起身来,嘟囔道:“……你还真是不要命。”
说到底,其实玄州和变州的问题都是一样的,土匪横行,家徒四壁。只不过玄州的境况会比变州更艰难一些。
叶帘堂看了玄州这段时间的账目,仔细问过才知道,昨夜门口那群人都是在千子坡周围生活的居民,一直受着杜鹏全驱使,如今千子坡杜、王二人争权,搅得周遭都不能安生,这些人便拖家带口的想进玄州城避难。
“玄州能开门吗?”白泷景苦着脸,两手一摊道:“叶大人,我们养不起啊!”
叶帘堂点头,“是。”
“玄州就这么点银子,这几年都是紧衣缩食的过。”白泷景指着账本,“要是再将那些人放进来,那我们玄州才是真的活不下去喽!”
“正是。”叶帘堂低头饮了口茶,目光一扫,状似不经意问道:“咦,白大人,怎么不见昨日护送太子的那人?”
此话一出,她明显感觉周围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白泷景肉眼可见的绷紧了表情,道:“大人找他做什么?”
“我见他身手不错。”叶帘堂笑了笑,问:“是大人请来的府中幕宾?”
“不,不是。”白泷景别开目光,手指捏着衣袍,“他……出城去了。”
“哦。”叶帘堂点点头,道:“那就是千子坡的人。”
白泷景猛地抬起头,刚张了张嘴,便听她继续道:“那人身形健硕,瞧着不过二十四五……我猜,是,千子坡的三当家?”
白泷景目光慌乱地扫了扫周围,声音竟带着几分哀求,“大人快别再说了。”
“不必害怕。”周言出声,“外头都是我们的人,白大人您只管说便是。”
见白泷景垂下头,叶帘堂叹一口气,道:“大人,您也知道,我们此番前来就是替变、玄两州解决难处的。我们才从变州过来,那边已经初见成效了,若是您什么都不说,”她摇了摇头,“您若什么都不肯说,不敢说,玄州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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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州有良田百亩,自然能好得起来。”白泷景闷声道:“可您瞧瞧我玄州,挨着什么好处了?”
叶帘堂慢慢道:“玄州被千子坡吃着,自然什么好处都不挨,您若是执意同千子坡交好,便再无翻身的可能。”
“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玄州位置偏僻,向来都是最穷苦的那一个,千子坡人多钱
多,杜鹏全又是个不讲理的,就是要挑我们软柿子捏!当初他看上我女儿,“白泷景大力揉搓着脸,“他说只要让我女儿嫁进千子坡,往后便不再城中作乱,可,可是……”
叶帘堂抬眼,“可您没想到,这样一来,竟是亲自将把柄送到了他的手上。”
“我知晓大人的好意,我知晓的。可玄州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我也是。”白泷景瘫坐在椅上,对着她疲惫地笑了笑,“……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赌了。”
第45章 背叛总有人试图透过树影窥见头顶的青……
日光愈盛,周言见二人僵持不下,便出面打圆场,叫人送叶帘堂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情改天再谈。
出了门,周言低声问:“你不是冲动的人,怎么今日对白大人步步紧逼?”
叶帘堂垂着眼睫,闷闷道:“昨日城外的境况你也看见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听杜鹏全的话。”语罢,她踢一脚石子,“我也是气他胆小。”
周言轻轻叹一口气,“其实将心比心,若我是白大人,恐怕也不敢轻易同我们合作。”
叶帘堂侧目看他。
“玄州在千子坡手底下求生多年,你瞧他方才的面色,定然是处处受气的,而且我想,玄州定然也像变州一般,递了不少折子送去阆京。”周言慢慢说:“变州和阆京只邻着一座首阳谷,消息都传不进去,更别说玄州了,恐怕他们连信使们跑的马道都在千子坡手里握着。”
“以此,你再听方才白大人提起女儿的语气……”周言摇了摇头,“白大人一定是被千子坡逼得没有办法了,否则他怎么会将女儿嫁给杜鹏全。”
“可我们可以帮他啊。”叶帘堂皱起眉,“我方才同他讲得还不够清楚么?”
“大人,你这就是在犯糊涂了。我方才说,玄州定然也同变州一般,多次上奏却无果,反倒加重了千子坡对他们的欺压,这样一来,你叫他们如何信得过阆京?如何信得过我们?”周言缓下步子,道:“变州与颢州,阆京都离得近,千子坡即使再嚣张也不敢怎么样,可玄州不同。玄州无依无靠,唯一向外的马道也被千子坡捏着,他们定然是最苦的那一个。”
玄州州府树影蔽日,叶帘堂抬起头,试图透过树影窥见头顶的青天。
“变州情况稍好,崔大人身边也有邹先生那样将事事都看得透的幕宾提点着,所以变州行事能如此顺利。可玄州不同。”周言看向她,说:“白大人身边一个能信之人都没有。”
叶帘堂收回目光,向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多谢你。”
周言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大人只是被昨夜的境况吓到了。”
“或许吧。”叶帘堂长舒一口气,“不说这些了,我去传午膳,等酉时我再去同……王秦岳谈一谈。”
周言闻言一愣,“见他做什么?”
“做他答应过我的事。”叶帘堂不同声色地再次瞥一眼几步旁的树荫。周言瞧见她的眼色,登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顺势接道:“你不用休息吗?”
“王秦岳求见得急切,我猜想他是有什么事想同我说。”叶帘堂叹一口气,笑着说:“事情不解决,我睡不踏实。”
二人走出几步,周言侧过头,轻声问:“演完了吗?”
叶帘堂转眸,见那树荫底下少了道影子,这才眨眨眼睛,笑着说:“千子坡还真是……刚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了。”
玄州穷苦,呈上的饭食没什么油水,菜叶也不新鲜,不过对于叶帘堂来说,能填饱肚子的都是好饭。
午时刚过,她便坐在桌边慢慢翻看着玄州的土地田册,等蜡泪聚成一堆,叶帘堂才看到册中关于猎场旧址的部分,抬眼若有所思了片刻,便搁下册子,沿着窄廊快步拐了出去。
等她绕过屏风一看,太子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李意卿自幼便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即使他嘴上不说,这些天的奔波估计也要了他半条命。颊边忽然一凉,他立刻醒了。
叶帘堂戳了戳他,问:“怎么在这睡了?”
李意卿呆了一会儿,忽然说:“玄州的粮道我早上去看过了,还成,被塔压塌的路段不算长,收拾收拾还能用,就是仓廪要重建……得要不少银子。”
叶帘堂在他身侧坐下,道:“北方战事焦灼,这些地方都不能省。”
李意卿看着她,轻声说:“别慌。”
叶帘堂知道李意卿是听说自己下午和白泷景那点小争执了,战事在即,土匪当道,这时候最忌的便是人心不齐。但是玄州缺钱,手头越空就越没胆子,白泷景几乎是不可能因为他们的几句话而放手一搏的。
“我明白。”叶帘堂点头。
李意卿瞧着她的眼睛,知道她心中是有打算了,便问:“你怎么想?”
“我想和千子坡的人谈谈。”叶帘堂放低声音,“互相给一个机会。”
“杜鹏全不会同意的。”李意卿半敛着眸子说:“你才挑拨了他和王秦岳的关系,他此时恐怕正因内斗自顾不暇,心里早就将你千刀万剐了一百遍。”
叶帘堂轻声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我得趁着他和王秦岳相互猜忌,争权夺利的时候,先挑一个来见见。”
李意卿抬眼。
叶帘堂望向窗外,慢慢说:“我要让他们争着抢着,为玄州办事。”
*
杜鹏全宿醉醒来时,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王秦岳要在北边自立门户了。他听后抬眼看了看三当家。
“老狗,你从哪听到的?”他沉声道。
被唤作“老狗”的三当家见状立刻跪在他身侧,连忙说:“大当家,我也是听得风言风语,起初是不相信的,二当家受您一手栽培,怎么可能另起门户呢?不过,我见传言讲得有模有样,便去山下查了趟军务……”
老狗的黑发紧紧贴着右颊,他凑近了些,低声说:“这才知道,二当家那日从变州回来,根本不是什么死里逃生,而是被专门放回来的!”
杜鹏全一骨碌下了床,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日光,“放回来的?”
“是。那日二当家奔逃回来,全身上下只有左肩那一处伤口,虽说流了许多血,但实则……”老狗偷偷瞄了一眼杜鹏全的脸色,吞了吞口水,继续道:“实则并无大碍。而且,我听那日山下的人说,二当家回来时,有人在远远地在他身后跟着,见他进了千子坡才撤下。”
杜鹏全绷着脸,缓缓吐出一口气,问:“跟着他的,是哪人?”
老狗低首回道:“那几人虽是乔装打扮了一番,但看着身形和走路姿势都像是,像是……”
杜鹏全看着他的神色,替他说道:“像是变州州府,崔玄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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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呢,难怪……”杜鹏全哈哈笑了两声,“难怪从他手里递过来有关谷东禁卫军的消息,峡风三番两次的去探查却迟迟没有眉目,原来这都是在试探我?”
老狗咬着舌头,不敢答话。
“……他现在在哪?”杜鹏全垂眼睨着老狗。
“回,回大当家的话。”老狗擦了一把额角的汗,说:“我今日去玄州州府要账,偶然听见那几个阆京来的人谈话,说是王秦岳今日求着见他们,要做当初答应过他的事情……”
杜鹏全心下一沉,问:“你亲耳听见的?”
“是,我当时躲在树后,听着他们说的。”老狗回道。
杜鹏全皱着眉,差人叫来王秦岳屋里伺候的下人,问:“二当家在屋内吗?”
那人摇了摇头,回:“二当家午时便出去了。”
“出去?”杜鹏全的声音竟沾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得颤抖,“他去哪?”
那人用力压下心中诧异,说:“好像是往东边去了……”
此话一出,杜鹏全当即一拳将人撂倒在地,大笑着退后两步,身形晃了晃,“好啊,好,王秦岳真是好得很。亏我待他如亲生兄弟一般好,他
就是如此回报我么!”
“东边,哈哈,往东边去了……”杜鹏全眸中发狠,揪着老狗的袍子将人提起来,红着眼问他:“老狗,你跟着我最久,你说,往东边去是哪?”
老狗面色发白,哆嗦着道:“往东走,便,便是玄州。”
“哈,是啊!”杜鹏全猛地将人推开,嘴里念叨:“你说,他到底图什么?当初是我收留了身无分文的他,帮他血刃仇敌……无论去哪我都带着他。”
“他说他想读书,我便找人帮他识字。他说他想学刀,我不仅教他,还特意打了一把弯刀送给他。明明只要好好待在千子坡,就有吃着不尽的日子!”杜鹏全摇着头,“为什么他一定要往东边去呢?”
老狗上前一步,大着胆子一把抓住他的肩,颤声道:“大当家,您冷静一点!如今王秦岳此举,怕是要帮着太子办事,他,他是想做官了!”
杜鹏全红着眼睛,回握住老狗,眸中竟闪着一丝孩童般的天真,他问:“老狗,千子坡有亏待过他吗?”
老狗摇了摇头。
“你们呢?你、峡风……你们,你们有亏待过他吗?”
老狗叹一口气,道:“我们待他如兄弟。”
“那我呢?”杜鹏全看着他,“我亏待过王秦岳吗?”
老狗摇头,“大当家,是您给予了他一切。”
“既然如此。”杜鹏全忽地握住腰间的长刀,“既然如此,那就算是他抛弃了我们,对吧?”
“他把弟兄们撂在这里,想一个人做官去!”老狗点了点头,愤道:“他要给玄州办事,给太子办事,然后去做官。”
杜鹏全轻轻吐出一口气,戴上臂缚,慢慢道:“我得去杀了他。”
“不,大当家,您听我说。”老狗一双阴沉的眸中闪着暗光,“太子想要修粮道,可是玄州没有钱,王秦岳也没有钱,有钱的是我们千子坡!如今王秦岳只身去了,我们只需抢在他之前同太子合作,将王秦岳夹于两难的处境,叫那混账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杜鹏全点了点头,说:“将他捉回来,我要亲自送他上路。”
第46章 草野等阵痛过去,从前的种种都是滋养……
午后起身,叶帘堂没再同白泷景说起千子坡的事,反而提起了北郊猎场的旧址。
白泷景本来因着早上的事情紧张,此时见她语气温和,并没有要同他钻牛角尖的意思,这才用着小帕拭去额角的汗,说:“那处地的确还空置着,原先我打算在那里垦田,但那地势忽高忽低的不好动,气候也不好,后来想供人放牧用,但土地不行,养出来的草太硬,一点也不丰美,如今只能暂且搁下了。”
叶帘堂闻言点了点头,说:“眼下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与其搁置着,不如将其供给谷东,给禁卫军做个用来跑马的营地校场。”
北郊猎场原是前朝皇帝进行秋狩举行仪式的地方,但时局动荡,北蛮人时常攻进谷东,猎场几经易主,最终荒废了下来。
叶帘堂继续道:“猎场旧址地块广阔,远能防住北蛮,近能支援内患,又在谷东的中心,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守备位置。”
闻言,白泷景看上去果然有些心动,不过还是犹豫道:“可,那地方太大,虽说曾经是猎场,但经年失修,围墙也要重建,我怕是……拿不出银子来。”
玄州缺钱,如今整个玄州城都是靠着白泷景的俸禄和从前剩下的一点积蓄省吃俭用供起来的,现下只要是说到要花钱,白泷景的面色就比谁都难看。
叶帘堂还没开口,外头廊下立着的人便躬身禀报,“大人,千子坡的三当家来了。”
白泷景好不容易挺直一些的腰板在此软了下去,慌道:“这个月的账他早上不是已经要走了?现在怎么又来……”
“大人,三当家这次不是来寻您的,他是来,”那人顿了顿,朝着叶帘堂的方向躬身道:“他是来见叶大人的。”
室内静默,白泷景一时没反应过来。
闻言,叶帘堂起身拱手道:“白大人,我看眼下您不必忧心粮道和猎场花费银子的事了。”
“这……为何?”白泷景讶异抬眼。
“三当家来得好。”叶帘堂眉眼弯弯,“这回,他该是来给您送银子的。”语罢,她迎着白泷景惊诧的目光,对着侍从说:“带他过来。”
玄州的秋日不算冷,老狗却裹着一身厚厚的冬装,沉着脸走进屋内,眸子阴恻恻扫过不敢看他的白泷景,最终才定在叶帘堂的脸上。
“叶大人。”他咧开嘴,“又见面了。”
“眼下才过午时,三当家从千子坡一路风尘仆仆,怕是还没有吃饭吧?”叶帘堂不急着谈事,慢慢抿了口茶,问:“您想吃米,还是吃面?”
玄州物资本就稀少,白泷景听她要留人吃饭,心中自然是八百个不愿意,可碍着千子坡的关系,最终还是将话吞进了肚子,自顾自地生起闷气来。
老狗哈哈一笑,说:“叶大人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嘛,我们千子坡的人,向来只吃得惯肉。”
此话一出,白泷景又将身子往她这边侧了侧,心里气道:“千子坡的肉,里头留着都是他们玄州的血汗!”
叶帘堂笑了笑,垂眸说:“看来是伺候不起三当家了。”
老狗抹了把颈边的汗,不想再同她绕圈子,说:“叶大人,此番我前来,是想同太子殿下谈一笔生意。”
“生意?”叶帘堂挑了挑眉,“谈生意不难,重要的是与谁谈。”
“什么意思?”老狗敏锐地眯起眼睛。
“你们千子坡从前骗过我,”叶帘堂笑了笑,轻轻搁下茶盏,“我不想同你们谈。”
“大人,那是王秦岳,不是千子坡。”老狗沉声道:“如今是千子坡同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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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秦岳不是你们千子坡的二当家吗?”叶帘堂故作迷惑道:“三当家这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
老狗叹一口气,“我是听说,太子殿下奉命前来修粮道,若是能顺利修成,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修不成……”
叶帘堂抬眼,“您想说什么?”
老狗哈哈一笑,道:“我也不同大人兜圈子,如今,若是王秦岳答应要帮你们修粮道,那粮道定然是修不成的。”
见着叶帘堂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继续说:“王秦岳已经不是千子坡的人了。”
“王二当家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叶帘堂摇摇头,“就算他不在千子坡,他还是能办到的。”
“不,大人,您没明白我的意思。”老狗盯着她,说:“就算王秦岳有银子能帮助太子重修粮道,千子坡也不会同意的。”
叶帘堂心中暗笑,这三当家差一点就要将“你只要敢修我就敢毁”这话明摆着讲出来了。足够明了,也足够无耻。
叶帘堂要得就是无耻。
老狗将冬衣解开来,只见里头金辉满室,白银皎皎,差点亮瞎她的眼睛,一旁沉默的白泷景倒是将眼睛都看直了。
老狗瞧着满屋人的脸色,满意出声,“我这趟,可是带着千子坡的诚意来的。”他笑,“大人,不知您考虑得如何?”
……
“什么?”周言惊叫出声,“他竟真将金银都绑在身上?”
叶帘堂哈哈笑道:“正是!”
“这,这……”周言皱了半天眉,说:“他就不能装箱送来么,真是……呕……”
“我猜,他
应该是想掩人耳目“叶帘堂拍了拍他,“不过他将衣服一解开,我差点也吓得从椅子上滑下去……”
“要是我,我一定会。”周言捂着嘴,“还是你定力强。”
“不,不是。”叶帘堂叹一口气,“是白大人先从椅子上滑下去了,我瞅着他才反应过来,用力握着桌角才没滑下去……”
“这……千子坡到底靠得住吗,我怎么觉得没了王秦岳,一个两个都不是很聪明……”周言叹一口气,问:“你最后答应了么?”
“他们想用银子来买王秦岳的命。”叶帘堂笑了笑,说:“上是上钩了,不过我还要等等王秦岳那边的消息,再决定要不要提竿。”
*
时隔一个月,谷东的禁卫军终于勉勉强强地组建起来。李意卿带了两千人到玄州,打算将北郊猎场的旧址收拾出来给他们跑马用。
北郊猎场位于谷东四州的交汇处,和四州都有相通的马道,策马半日就能跑到。
李意卿在玄州找了处庄子将禁卫军安置好,再慢慢走回庭院,一路上看见斜阳渐沉,直到走进州府的,他抬眼,看见叶帘堂正坐在院中剥柿子吃。
叶帘堂觉得李意卿似乎又高大了一些,那宽阔的肩膀承担着日益艰巨的重量,再回想半年前的初遇,她几乎不能将回忆与现在想做是同一个人。
两人对视片刻,李意卿笑了笑,问:“你想跑马去北郊猎场看看吗?”
于是叶帘堂洗净了手,二人避开府中侍从,偷偷溜去马厩,牵出两匹马来,再沿着玄州城外的林道,一路小跑向北。
夕阳沉没,星光外涌。北边是绿色的山野,夜风呼啸着揩过草脊,他们让马跑了起来。李意卿在风里回过头,对叶帘堂说:“那儿就是猎场旧址。”
叶帘堂勒马远眺,远处是壮阔的千里草场。夜色静默地铺陈开来,野草丛丛生长,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新生的到来。
无论是上辈子在电脑屏幕前坐一整天,还是这辈子在豆大的烛火旁整理各州款项,此刻她才终于从中簌地跳出来。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而自己只身立在其间,像是深陷大地,感受到巨大的寒冷的自由。
李意卿纵马跑在她身边,她侧目看去,见他月白色的袖袍被吹得隆起,好像下一秒就如白鸟展翅,飞向高高的苍穹。
“到时禁卫军驻扎在此,就是划在谷东大地的黑色/界限,是谷东四州建起的坚固高墙。”叶帘堂笑道:“到时任他北蛮还是山匪,都只能望而却步!”
草原宛若谷东的眼睛,即使这里从前是衰败的残根,但也抵不过野草无尽的生长。坍塌的终会重新立起,破败的也将重焕新生。
黑夜碾过它的身子,但等阵痛过去,从前的种种都是滋养。
李意卿握住缰绳,紧紧跟在叶帘堂身后。二人驰骋在草野间,像是两只扑进天地的飞鸟。
翌日,叶帘堂起来时天色微亮,周言候在廊下,见她出来便说:“我方才晨起时听说王秦岳那边来信了,便直接拿来同你一起看。”
“来得正是时候。”叶帘堂点了头,将信展开来,直接在廊下看了,皱眉说:“我原以为千子坡是纯纯靠着谷东坐吃山空,没想原来手底下这么多生财的铺子。”
“不仅。”周言道:“在南边还有河槽商队呢。”
叶帘堂轻轻呼出一口气,“涿光川往南的水道都被巨贾霸占着,杜鹏全能在那边成立商队,恐怕靠得不仅是张家的扶持。”
周言冷哼一声,“怪不得总是花钱犯蠢,原是根本不在乎这点小钱。”
“我对涿光川那边知之甚少。”叶帘堂皱眉,“千子坡怎么会同他们勾结在一起。”
“我知道一些。”周言垂下眸子,慢慢道:“那头巨贾的头儿是溟西贾氏,贾氏家主更是个恣意放荡,不知节制的人。”
叶帘堂抬眼看向头顶树枝光秃秃的相互交错,叹道:“这下麻烦许多。”
第47章 高塔马蹄扬起遮天蔽日的灰尘,给湛蓝……
有了千子坡的银子,玄州的粮道和北郊猎场都修建的如火如荼。
王秦岳登上变州城外最高的塔顶时,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日光刺眼,但眼下的场面实在值得。
玄州城北部的草野铺陈开去,砖木围栏正搭建的井井有条,仓廪零星分布其中,百米一座,每座都在草场上投下阴影。
变州城再往北便是一望无际的雪域群山,群峰壮阔耸立,似龙腾跃,峰顶是覆满千山的白雪,壮丽非凡。
杜鹏全面无表情的站在墙垛边,天空描摹出他的身形,让他健壮的右臂和弯刀完美的连成一道弧。刃尖闪着寒光,他左臂的红色刺青鲜艳如血。
他垂下弯刀,注视着王秦岳一步一步走近。杜鹏全拿起手边的酒壶,长饮一大口。
王秦岳显然没料到他在这里,愣了片刻才说:“真不知道您要喝到多少岁。”
“我已经承诺要戒酒了。”杜鹏全擦一把嘴角,摇了摇葫芦,“这里面装的只是水。”
王秦岳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你说过无数次,但没有一次能做到。”
“这次我会做到的。”杜鹏全恶狠狠地盯着他,“再痛苦都会做到。”
王秦岳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子不再言语。
“你看不起我。”杜鹏全摩挲着弯刀,“你从来都瞧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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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王秦岳转过头,“也许吧。”
杜鹏全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怒意,一只脚踩在身边的砖石上,“我就是在玄州的草野里出生的,离这儿不远。我小时候挺开心,没人管教,为所欲为,幸好我姐争气,即使我犯了事儿,还能跑到这里当个山匪谋生。”
王秦岳点头,“您一辈子都在为所欲为。”
杜鹏全紧紧握着弯刀,他一辈子都没什么可堪回忆的过往——而为数不多感到畅快的,都有王秦岳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手搭墙垛朝南边看去,“你没有带人来?”
“叶悬逸说他要见我。”王秦岳移开目光,“我没想到你在这里。”
杜鹏全努力扯起笑容,扯疼了干裂的嘴唇,“我花了大价钱,从她那儿买你的命。”
“我早该想到的。”王秦岳垂下眸子,问:“您怎么还不动手?”
杜鹏全只是靠在墙垛上,眯眼盯着日头,“你还记得我们从前在清晨练刀的事儿么?”
“记得。”
“那时你只用了……半年?”杜鹏全说:“半年,你就能挑飞我的刀了。”
“不是我刀法便好,而是您喝的越来越多了。”王秦岳有些好笑的看他一眼,嗤笑道:“手抖。”
“你喝过酒么?”杜鹏全看了看天空,将身旁的酒壶递给他,问:“喝吗?”
王秦岳说:“你——”
忽然,杜鹏全手一扬,将酒壶里的水尽数泼在他脸上,王秦岳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酒壶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杜鹏全趁势抽出弯刀,在王秦岳后退第一步时,他便已挥刀抡了上去。
王秦岳借着细微的视野勉强躲开,不想脚下一滑,仰面倒地,迅速向一旁滚开,杜鹏全的刀正好刺向他刚才的位置。他挣扎着站起身,自腰间抽出长剑。
“你不似从前机敏了,王秦岳。”他笑着一步步走近,“从前的你可不会因为一点水被逼到如此境地。”
“我现在也不会。”王秦岳抹一把挂在眉毛的水珠,目光紧紧盯着杜鹏全,“你只会泼水了吗?你的刀法现在已经需要辅以这样的招数?”
“酒喝多了,手抖。”杜鹏全沉声道。
王秦岳趁着他说话的空档一跃而起,长剑与弯刀装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用剑?”杜鹏全哈哈大笑,“你不会是在可怜我这老头儿?”
“我早与您说过。”王秦岳躲开他刺来的刀,顺手用长剑划破他的衣裳,“我用剑更顺手。”
杜鹏全举着弯刀,他佯装挥向右边,但中途借着弯刀的惯力改了方向,将王秦岳的衣袖戳出了个参差不齐的口子。
他动作虽快,但常年的
酗酒还是对双手造成了迟钝的损伤,王秦岳趁着两人擦肩而过时踢了他的膝窝,让他重心不稳,半跪在地。
杜鹏全吃痛骂了句脏话,借力躲开他的剑,爬了起来。
王秦岳转动手腕,舞了个华丽的剑花。两把武器再度撞在一起。劈、砍、刺、闪,毫不留情。
“我问你……”杜鹏全死盯着他,轻声说:“为什么要当千子坡的叛军?”
“待腻了。”王秦岳面无表情道。
“……在千子坡里,背叛并不罕见。做山匪的结局要么当头一刀,要么背后一刀。但为何是你?”杜鹏全甩刀突刺,逼得王秦岳连连后退,“我教会你那么多!我给了你那么多!我给了你庇护、银子、甚至是归宿!我待你犹如亲生兄弟!”
王秦岳向后跳开,“是,没错,我的确欠你。”他目光如影随形,随时探找着杜鹏全的破绽,“但事到如今,我不能跟你一起被埋进土里。”
“去死!”他怒吼一声,剑锋陡转,招招都往死路逼。杜鹏全只得暂时撤开,他忽然觉得冷汗直流,口干舌燥——他想喝口酒。
“就算不是我,也有其他人。老狗、峡风、孙若……”王秦岳每念出一个名字就狠狠刺出一剑,撞在杜鹏全的弯刀上,“当初我第一次见叶悬逸,他们便撺掇我杀了你!”
“够了!”杜鹏全挡住他的攻击,他脑中一片恍惚,只剩下一个念头——喝酒。
杜鹏全猛地向前戳去,终究是体格更加健壮,将王秦岳一手拎在墙垛之上,上半身悬空于高塔。
“我受够了。”他哑着嗓子,就要松手。
“我也是。”王秦岳忽然握住他的袍摆,右手猛地袭来,戳向他的眼睛。
“啊——!”杜鹏全捂着眼睛后退,王秦岳顺手抽出长剑,用力往他颈处一划。
杜鹏全踉跄了几步,哆嗦着手指松开了弯刀,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最终缓缓跪在塔顶的排水渠边。
寂静中,杜鹏全最终向右歪去,没了气息。
“呼——”
王秦岳靠着墙垛,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捡起杜鹏全的酒壶,闻了闻,发现里头的确灌得是水,然后他将酒壶踢下高塔。
他将目光转向墙垛之外,发现长长一队骑兵正爬上变州北方的山野,马蹄扬起遮天蔽日的灰尘,给湛蓝的苍穹抹上一道棕色污痕。
王秦岳静默地注视着,低声喃喃:“……果然到了。”
这一刻,他总算明白叶悬逸到底为他布了一个怎样的局。
先是诱导他与杜鹏全反目,再借他的名义逼得千子坡给变州输送银子,最后,再将他们二人约到此处一决胜负。
若是杜鹏全赢了,千子坡以后便能任太子拿捏;若是他赢了,不必旁人出手,张家势必会盯上他,到了那时,太子还是能顺势将千子坡吃掉。
王秦岳伫立向下望去。日光毒辣,下面是谷东禁卫军在有条不紊的排兵布阵,远远驻扎在变州的北郊草野上,建起了属于谷东的防线。
王秦岳摇了摇头,哼笑道:“……你们还是知之甚少,就算我和杜鹏全都死了,千子坡也不是你们能吃下的。”
他转过身,回首看向另一头。那边的天也是蓝的,良久,他叹了口气,缓步往南边走去。
*
叶帘堂将禁卫军都安排妥当,终于闲下来回到了州府小院中。白泷景一见着她便快步走了上来,颤声道:“叶大人,杜,杜鹏全……死了。”
她刚洗了手,此刻正垂眸擦拭着,听了这话便问:“嗯,那王秦岳人呢?”
“……还没找到。”
“没找到?”叶帘堂抬眼,“我们分明将塔下围得水泄不通。”
“但,确实如此。”白泷景压低声音说:“我陪在底下候了三个时辰,一直不见人便差人上去看,就只见着了杜鹏全的……身体,王秦岳没有踪迹。”
“他跑了。”叶帘堂神情凝重,“他知道千子坡后头不只有张家,他不敢一个人轻易在此地久留……”
她转头问:“那他去千子坡了吗?”
白泷景摇了摇头。
叶帘堂心下一沉,照着正常的思维,太子此时还没同他撕破脸皮,二人虽面子上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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