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忽有急促马蹄声撕裂长夜。
一骑玄甲黑马直冲丹陛,马上骑士滚鞍落地,单膝叩首,甲胄铿然:“报!魏国公府私藏龙袍十二件、玉玺印模三副、东宫舆图十七张!华阳公主已率羽林卫封锁魏府,魏国公拒捕,已被当场格杀!”
君靖泽如遭雷击,双目暴突,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谢云谏抬手,轻轻一挥。
两名内侍抬着一具软塌入殿。塌上卧着君琮胤,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胸前衣襟半敞,露出心口处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线头隐没于皮肉之下,另一端连着塌下一只青铜蟾蜍,蟾蜍口中衔着半枚染血玉珏。
“三殿下心脉有蛊,需以‘同心珏’为引,镇其躁动。”谢云谏道,“此珏,乃温贵妃当年亲手所雕,内嵌她心头血三滴,专为护佑龙胎所制。”
君靖泽盯着那枚玉珏,忽然癫狂大吼:“假的!全是假的!温云眠早死了!她生的死胎早就烂在瑶凰殿地窖里了!”
“哦?”谢云谏终于笑了,“那您可认得这个?”
他摊开手掌。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金缕玉衣残片——玉质温润,金丝细密,衣襟处绣着半朵并蒂莲,莲心嵌着一颗芝麻大小的红宝石。宝石内部,隐约可见一点墨色胎记形状。
君靖泽如见鬼魅,整个人向后栽去,铁链哗啦作响。
谢云谏收手,声音冷如玄冰:“三年前,温贵妃产下龙凤胎,男婴为君琮胤,女婴为君瓒华。死胎,是魏皇后用调包之术塞进产房的假货。真婴,由蛊老携温贵妃旧部,经密道送出宫,送至燕州秦昭将军府中抚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您那位‘病重不起’的母后,今夜亥时三刻,将因‘牵机引’反噬,心脉尽断。而您——”
谢云谏上前一步,俯视着瘫软在地的君靖泽,一字一顿:“将因谋害皇弟、私通敌国、僭越谋逆,赐鸩酒三杯,削籍除宗,贬为庶人。三日后,押赴菜市口,凌迟。”
君靖泽忽然安静下来。
他慢慢抬起脸,脸上血泪纵横,却咧开嘴,笑得诡异:“谢云谏,你真以为……扳倒本殿下,就能扶起君琮胤?”
他咳出一口黑血,血中浮着细小金屑:“温云眠最恨的,从来不是本殿下……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看着她被算计、被逼产、被污名,却连一句公道都不肯给她的——父皇。”
殿内死寂。
谢云谏神色未变,只将手中折扇缓缓展开,扇面赫然是半幅山水——山势巍峨,云海翻涌,山巅一座孤亭,亭中立着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衣袂翻飞,望向远方。
扇面右下角,题着两行小楷:
**山河为证,朕许卿万世清平**
**——沉御,癸卯年冬**
君靖泽盯着那行字,忽然大笑,笑声未歇,喉头一甜,又喷出一大口黑血,血中金屑闪烁,竟如星火坠地。
他仰面倒下,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殿顶蟠龙藻井,仿佛透过那层层彩绘,看见二十年前慈宁宫暖阁里,尚是太子的君沉御,亲手将一枚金项圈,戴在襁褓中温云眠的女儿颈上。
那时温云眠笑着逗弄婴儿,君沉御望着女儿额间一点朱砂痣,轻声道:“朕的女儿,该是天下最尊贵的姑娘。”
——可后来,他却任由魏皇后将那点朱砂,用“邪祟”之名,一寸寸刮去。
君靖泽的瞳孔渐渐涣散。
他最后听见的,是谢云谏清冷的声音,传遍金銮殿:
“传皇上口谕——魏氏谋逆,祸乱宫闱,着即褫夺皇后凤印,废为庶人,囚于冷宫。其族魏国公府,抄没家产,男丁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另,诏告天下,三皇子君琮胤仁孝纯笃,天资卓绝,即日起,加封太子,监国理政。”
殿外,东方微白。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如剑劈开沉沉夜幕,直直落在君琮胤紧闭的眼睫上。
他睫毛颤了颤。
未醒。
却已胜券在握。
凤仪宫内,皇后猛地坐起,双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指甲深陷皮肉,却解不开那越收越紧的窒息感。她张着嘴,像离水的鱼,眼白翻起,唇色由青转紫。
葳蕤端着一碗新煎的药,静静立在榻前。
药碗腾起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得如同哄睡婴儿:“娘娘,您还记得吗?那年温贵妃初入宫,您赏她一对赤金镯子,镯内刻着‘凤鸣朝阳’四字。”
皇后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眼球凸出。
“可您不知道,贵妃娘娘回宫那夜,就将镯子熔了,重铸成一支凤头钗。”葳蕤弯腰,将药碗凑近皇后唇边,“钗上没有字。因为她说——真正的凤凰,不需要别人题字证明自己是谁。”
皇后瞳孔剧烈收缩。
葳蕤倾碗。
药汁灌入口中,苦涩如胆。
可这一次,药里没有“牵机引”。
只有一味“归心散”——专解蛊毒,却需以施蛊者心头血为引。
而皇后的心头血,早在昨夜,被葳蕤用银针,一滴不剩地引了出来,封进那三支乌木簪的琉璃珠内。
皇后身体猛地一弓,随即瘫软下去,胸口起伏渐弱,却不再窒息。
她活了下来。
但从此,心脉尽毁,再不能孕育,再不能握权,再不能——
做皇后。
葳蕤放下空碗,转身离去。
经过凤仪宫正殿时,她脚步微顿。
殿中供着的凤印,已被内侍取下,印纽上那颗鸽卵大的东珠,正映着窗外初升的朝阳,折射出一道锐利金光,刺得人眼生疼。
她抬手,轻轻拂过印匣表面。
匣内,静静躺着一封未拆的密信。
信封上,是温云眠亲笔所书:
**眠眠启,致吾儿琮胤、瓒华:**
**今日朝阳初升,恰如你们初临人世。**
**娘不在身边,但娘的爱,比这光更早抵达。**
**——你们永远的,温云眠**
葳蕤合上匣盖。
脚步轻悄,如来时一般。
宫墙之外,燕州城头。
秦昭策马立于高岗,玄色披风猎猎翻卷。他仰头,望着东方天际那轮磅礴而出的红日,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金缕玉衣残片。
玉质温润,金丝细密,衣襟处绣着半朵并蒂莲,莲心嵌着一颗芝麻大小的红宝石。宝石内部,一点墨色胎记清晰可见。
他低头,薄唇轻触那点朱砂。
风过林梢,万籁俱寂。
唯有远处传来一声清越鹤唳,穿云裂石,直上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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