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教他认出本宫的‘替身’是假?又是谁,让他在断臂之后,还敢睁着眼睛,往本宫怀里塞假情报?”
她忽然笑了,那笑艳烈如血梅绽于雪野:“世子,你既知本宫心思缜密,为何不信——本宫既然敢让罗循活着回来,就早已备好了让他死的理由?”
月瑾归沉默良久,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枯枝落雪:“好!好一个温云眠!朕……不,本王今日方知,什么叫凤鸣九霄,非池中之物!”
他猛地转身,厉喝:“收兵!撤出雪谷!”
亲卫愕然:“世子?皇后还在……”
“她不会走。”月瑾归头也不回,翻身上马,银狐裘在火光中翻飞如云,“她要等君沉御。本王偏要让她等到——等到月城粮尽,等到流民暴动,等到君沉御不得不跪在朕父皇面前,求朕……放她一条生路。”
他勒马回望,目光如钩,深深钉在温云眠脸上:“娘娘且记住——你今日拒臣于千里,来日,臣必以万里山河为聘,十里红妆为礼,亲自登门,迎你入主燕王府!”
马蹄声轰然远去,火光渐次吞没于风雪尽头。
温云眠立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簇火苗熄灭,才缓缓弯腰,从雪地里拾起一枚冻得发硬的松果。她用指甲刮开表皮,露出里面尚未腐烂的松脂,凑近鼻端嗅了嗅——微辛,清苦,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气息。
幽若终于忍不住:“娘娘,您真信陛下会来?”
温云眠将松果收入怀中,抬眸望天。
乌云散尽,一轮清冷孤月悬于天心,月华如练,倾泻而下,照得断崖如霜,照得雪谷如镜,也照得她眉宇间那一道旧日伤疤,隐隐泛出淡金光泽——那是三年前,为护君沉御挡下刺客淬毒匕首所留。
“信。”她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他若不来,便是死了。”
幽若心头一震。
温云眠却已转身,踏着碎雪往东岭方向走去:“走吧。罗循的血还没冷透,月瑾归的人也不会真走远。他们要等的,是本宫‘力竭被俘’的消息传回月城——好让某些人,以为胜券在握。”
她忽然停步,从发间拔下一根乌木簪,簪头微钝,却隐有寒芒:“幽若,去把罗循的尸身拖到东岭乱石岗。剖开他的腹腔,在胃袋里塞进这个。”
她将乌木簪递过去。
幽若接住,指尖触到簪身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是北斗七星图。
“这是……”
“陛下亲手刻的。”温云眠头也不回,身影已没入嶙峋乱石之间,“当年他被先帝贬为庶人,流放北疆,曾靠辨识星图,在雪原上活了三个月。后来,他教会了本宫每一颗星的名字。”
风忽然又急了。
温云眠裹紧身上粗布劲装,衣摆翻飞如旗。她走得很快,靴底踏碎薄冰,发出细碎声响,像无数根针扎在冻土之上。
可没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左手,正死死攥着另一样东西——
是方才从罗循断臂处扯下的半截染血布条。
布条一角,绣着半朵褪色的并蒂莲。
那是嘉凝县主月卿雨的闺房绣品。
风雪再度涌起,呼啸着扑向断崖,却在触及温云眠衣角时,诡异地绕开三寸。
她忽然停下,仰首望月。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她苍白的面颊,流淌过她冻裂的唇角,流淌过她怀中那枚尚带余温的松果。
小麒麟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母后,天命之子一靠近,暴风雪一定会减弱。」
可这一次,她没有等天命之子。
她自己,就成了劈开风雪的那道光。
东岭乱石岗上,温云眠盘膝坐于巨石之后,将罗循的尸身摆成半跪姿态,右手高举,似在叩首。她取出银针,刺入他七窍,又以松脂混着自己的血,在他额心画下一道歪斜的“眠”字。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解开外衫,露出内里一件玄色软甲——甲片极薄,却密布细鳞,每一片都嵌着微不可察的寒铁星砂。
这是君沉御三年前亲手为她打造的“星陨甲”。
他从未说过,这甲,本是为她赴死所备。
温云眠抚过甲上一道新添的裂痕——那是方才躲避箭雨时,被流矢擦出的。
她慢慢系紧甲带,动作极轻,仿佛在系住一段即将断裂的命。
远处,风声里忽然混入一丝异响。
不是马蹄,不是刀剑,而是极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嗡鸣。
温云眠倏然抬头。
只见数十点寒星,自雪谷入口方向无声掠来,快如鬼魅,落地时竟无半点声响。为首之人黑巾蒙面,唯余一双眼睛,冷冽如北地最深的冰湖。
幽影卫?
不——是幽影卫中的“影煞”。
君沉御最锋利的刀,只听他一人号令。
那人落地即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属下影煞十三,奉陛下密旨,护驾皇后,诛杀叛逆。”
温云眠盯着他额角一道新鲜刀疤:“陛下……在哪?”
影煞十三垂首:“陛下三日前已离月城。他未带一兵一卒,只携十二影煞,自西岭绝壁攀援而下,抄近路横穿雪原,今夜子时,必至断崖。”
温云眠闭了闭眼。
原来他早就到了。
他一直在等——等她将月瑾归引至此处,等她将罗循的假情报坐实,等她亲手斩断所有退路,逼得整个北国,再无人敢质疑她的决断与谋略。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不是守护,而是成全。
成全她成为他身后,最锋利的那柄剑。
温云眠忽然笑了。
笑声清越,惊起乱石岗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冷月。
她站起身,玄甲在月华下泛出幽光,仿佛整座雪谷的寒气,尽数凝于她一身。
“告诉陛下——”她望向断崖之下,那里,冰栈道正悄然融化,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蓝,“本宫的路,从来不用他铺。”
“本宫自己,劈开的。”
风雪忽然大作。
可这一次,风不再刺骨,雪不再迷眼。
它们只是温柔地,环绕着那个立于断崖之上的纤瘦身影,旋转,升腾,最终化作一道纯白光柱,直冲云霄。
光柱尽头,冷月悄然移位,恰好悬于她头顶三寸。
宛如——加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