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她,眼神复杂难辨:“她到了天朝,才发现和亲对象早被刺杀身亡。天朝皇帝震怒,疑是北国所为,将她囚于冷宫三年。后来北国遣使交涉,天朝允她归国……却在渡江时,船沉了。”
“沉船?”温云眠冷笑,“哪有那么巧?”
“不是巧。”君沉御声音沉如铁石,“是魏家派了水鬼,在船底凿洞。他们不能让她活着回来——一个替嫁的罪婢,若活着,魏昭宁的婚事、魏家的脸面、甚至先帝当年默许此事的圣意,全都会变成把柄。”
温云眠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早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在玄色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所以……她不是病死,是溺亡?”
“对。”君沉御盯着那抹血色,声音更冷,“可魏家不敢认尸。只好谎称她病故于天朝,又怕你父亲寻衅,便假意厚葬,实则将她尸身运回北国,焚骨成灰,装入陶坛,深埋牡丹轩——因那里,曾是你外祖母的居所。”
温云眠猛地抬头:“我外祖母?”
“魏家老夫人。”君沉御一字一句,“魏明漪的生母。二十年前,被魏家以‘魇镇东宫’之罪,绞死于家庙。尸骨无存,只余一截断指,埋在牡丹轩东墙根下。”
殿内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爆裂一声,溅出一点金星。
温云眠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直流,笑得君沉御伸手想替她擦,却被她偏头躲开。
“所以……”她喘着气,一字一顿,“魏昭宁抢了我的母亲,抢了我的身份,现在,还要抢我的命?”
君沉御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着这个向来从容淡漠、连被皇后当众羞辱都只微微一笑的女人,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如此狰狞的恨意。
那恨意不似烈火,倒像地底奔涌的岩浆,无声,灼热,足以焚尽一切。
良久,温云眠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抹去脸上泪痕,动作粗暴,几乎擦破皮肤。
“陛下。”她声音恢复平静,却冷得像淬了霜的刀,“您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让我哭的。”
君沉御凝视她:“朕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朕即刻下旨,以‘擅闯禁苑、窃取宗卷’之罪,拿下魏昭宁,抄检魏府。匣中若真有证据,朕可废后,立你为后——靖泽过继于你名下,祈嬴为太子,琮胤回天朝继位,北国江山,自此由你子嗣承袭。”
温云眠眸光一闪,未置可否。
君沉御继续道:“第二,朕暂压此事,助你……亲手取回属于你的一切。”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令,令上无字,只雕着一只衔枝凤凰,凤目以赤金点睛,栩栩如生。
“这是朕私库的调令。凭此令,你可调北国七州粮秣、三营禁军、九处密谍。朕不会插手,不问缘由,不查去向——只要你做的事,不危及社稷根本。”
温云眠盯着那枚令,久久未动。
窗外雪势渐小,风却更厉,刮得檐角铜铃呜咽如泣。
她忽然想起白木风踩在曲溶溶手上的那一脚。
残忍,高效,不留余地。
也想起幽朵那双眼睛——和她如此相似的眼睛。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离乌木令尚有半寸,却骤然停住。
“陛下。”她抬眸,直视君沉御双眼,“若我选第二,您就不怕……我拿这令,调兵围了乾清宫?”
君沉御竟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奇异地冲散了几分殿内阴郁。
“温云眠。”他低声道,“你若真想杀朕,早在三年前,朕病中饮下的那盏参汤里,就该多放三钱鹤顶红。”
温云眠浑身一震。
三年前……那场几乎夺去君沉御半条命的寒症,御医皆言是风邪入体,唯有她知道,那碗参汤里,她确实在药引中加了一味“断肠草”——剂量精准,足以让帝王缠绵病榻半年,却绝不会致命。
她本意只是拖延选秀,为自己争一线生机。
可她万万没想到,君沉御竟一直记得。
“您……知道?”
“朕知道。”君沉御伸手,将乌木令放入她掌心,触感冰凉,“朕也知道,你后来悄悄换了药。那晚你在朕床前守到天明,手里攥着解药,却始终没喂。”
温云眠指尖剧烈一颤。
原来……他都知道。
“所以朕信你。”君沉御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信你不会为私仇毁山河,信你恨得清醒,也爱得明白。”
温云眠低头看着掌中乌木令,赤金凤目在烛光下幽幽反光,像两簇跳动的、不肯熄灭的火。
她忽然想起昨夜祈嬴滚烫的小手,想起月医说“积食发热”时,奶娘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想起大长公主府中那枚玉麒麟——通体莹白,却在底座暗刻着一行蝇头小楷:“麒麟吐瑞,天下归一”。
麒麟吐瑞……
可真正的麒麟,从来只吐火,不吐瑞。
她缓缓合拢手指,将乌木令紧紧攥住,指甲再次陷入掌心,鲜血渗得更多,却不再觉得疼。
“臣妾选第二。”她抬眸,眼底泪痕已干,唯余一片凛冽清明,“不过,臣妾还有一个请求。”
君沉御颔首:“你说。”
“请陛下,准许臣妾……明日亲自去趟魏府。”她声音平静无波,“给魏昭宁……送一盒新焙的雪芽茶。”
君沉御眸光微闪,随即了然。
雪芽茶。
青瓷盖碗,半枝早梅。
和魏昭宁送给她的那一盒,一模一样。
“准。”他应得干脆。
温云眠福身行礼,转身欲退。
就在她指尖触到殿门金环时,君沉御忽然开口:“温云眠。”
她顿住。
“你母亲的名字,不是魏明漪。”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郑重,“她入宫籍时,朕亲自改的——温明漪。去魏字,留明漪。明者,日月同辉;漪者,风起涟漪。朕希望……她的女儿,能活得比她更亮一些。”
温云眠背脊一僵。
没有回头,没有谢恩。
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推门而出。
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她仰起脸,任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水,滑过脸颊,像一道无声的泪。
远处,幽朵静立于廊柱阴影里,黑巾覆面,唯有那双眼睛,在雪光映照下,泛着与她如出一辙的、冷而锐的光。
温云眠抬步向前,裙裾扫过积雪,留下两行清晰足迹。
身后,九鸾宫朱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所有光影与温度。
而宫墙之外,大雪无声覆盖大地,仿佛要掩埋一切过往,也仿佛……正悄然酝酿着一场,谁都无法幸免的燎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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