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冰凌垂落，折射出惨白月光。月赫归披着玄色斗篷而来，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遮住半张脸。他手中捧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三支驱邪香已燃至中段，青烟袅袅，带着奇异的甜腥气。

    守门太监恭敬垂首：“世子爷请。”

    月赫归没应声，只缓步穿过角门。门内是条窄长甬道，两侧宫墙高耸，墙上每隔三步便悬一盏琉璃灯，灯火幽微，将他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如同鬼魅游走。

    他走得极慢。

    香炉中青烟渐浓，甜腥味愈发刺鼻。月赫归忽然停下，抬手抚过左耳耳垂——那里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是他母妃亲手点的。幼时每逢大雪，母妃总牵着他在此处赏灯，说这痣是凤凰衔来的朱砂，注定他一生忠烈不屈。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月赫归没回头，只将香炉往地上一置，青瓷碎裂声清脆刺耳。三支香斜插在雪地里，烟雾却诡异地聚而不散，凝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黑鸦形状。

    “世子爷这是……不点了？”大长公主的声音自阴影中传来。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月白织金襦裙，鬓间一支素银步摇，衬得面容温婉如初嫁少女。可她身后跟着的，却是八名黑衣蒙面人，腰间佩剑无鞘，剑身泛着森冷乌光。

    月赫归缓缓转身。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他目光掠过大长公主，落在她身后那八人身上，忽然弯唇一笑：“姑姑，您这八名‘巫族高手’，左耳后都有三颗痣。可真正的巫族秘术传人，痣该在右耳后。”

    大长公主笑容微僵。

    月赫归却已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只旧木麒麟，轻轻放在雪地上：“您要的玉麒麟，我带来了。可您猜错了——它从来不是信物，是钥匙。”

    他指尖用力一按麒麟腹部机关。

    咔哒。

    木麒麟背部弹开一道暗格，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滚入雪中。铃身布满细密裂纹，却无一丝声响。

    大长公主脸色骤变：“破魂铃？！”

    “不。”月赫归一脚踏碎铃铛，青铜碎片四溅，“是您给华覃戴过的那只——他临终前咬碎铃舌，吞下了里面的蛊引。而您忘了，巫族圣物认主，沾过主人血的铃铛，只听一人召唤。”

    他忽然仰头，对着深不见底的夜空，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哨音。

    呜——

    哨音未落，整条甬道琉璃灯盏齐齐爆裂！

    火光迸溅中，八名黑衣人同时捂住耳朵跪倒，耳中涌出黑血。大长公主踉跄后退，面上温婉尽褪，厉声道：“你何时……”

    “从您派人毒杀我母妃那天起。”月赫归弯腰拾起一片青铜残片，边缘锋利如刀，“您以为我不知道？您派人在母妃药中加‘蚀心散’，又伪造她与侍卫私通的证据——可那侍卫，是我父皇当年安插在您身边的暗棋。他临死前，把您所有密信都缝进了我的襁褓夹层。”

    大长公主面色惨白如纸。

    月赫归却已逼近，残片抵住她咽喉：“您知道华覃为何死得那样快？因他验出了您香料里的‘千机散’——那是巫族禁药，能令服用者在七日内神志错乱，亲手弑亲。您本想让我在玄归寿宴上，当众割开他的喉咙。”

    大长公主浑身发抖：“你……你怎会……”

    “因为华覃教过我辨香。”月赫归嗓音冷如玄铁，“他说，最毒的香，闻着像母亲熬的梨膏糖。”

    他手腕微动，青铜残片划破大长公主颈侧皮肤，一滴血珠沁出。

    就在此时，甬道尽头忽有脚步声如雷贯耳。

    月玄归一身玄金常服，踏雪而来。他身后是三百幽影卫，刀锋出鞘半寸，寒光映着雪色，竟比月光更冷三分。他目光扫过跪地抽搐的八人，最终落在月赫归执刀的手上，眉峰微蹙：“赫归。”

    月赫归没回头，只将手中残片扔进雪地，转身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臣弟……失察。”

    月玄归沉默片刻，伸手扶他起身。指尖触到他腕间突突跳动的脉搏，忽然低声问：“蛊，清干净了？”

    “清了。”月赫归垂眸，“皇兄的金针，比皇嫂的更狠。”

    月玄归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看向大长公主，凤眸中再无半分温度：“华镜宫即日起封闭。大长公主染恙，迁居寒潭别院静养。即刻起，北国境内所有巫族典籍、香料、器物，尽数焚毁。”

    大长公主瘫软在地，忽然凄厉大笑：“月玄归！你父皇当年也这样放过我！可结果呢？秦昭死了！你母妃也死了！下一个就是温云眠——她肚子里那个孽种，根本不是你的骨血！”

    月玄归眼神倏然一厉。

    月赫归却抢先一步挡在他身前，声音平静无波：“姑姑记性不好。那日刑部验血，您派去的仵作，被我喂了三日‘忘忧散’。他验出的结果，是小麒麟血脉纯正，与皇兄同源。而您给我的那份假验状……”他从怀中掏出一叠纸，火折子一点，纸页燃起幽蓝火焰，“烧了。”

    火焰映亮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

    大长公主目眦欲裂：“你……”

    “还有。”月赫归将燃烧的纸灰撒向风中，“您藏在公主府地窖的雪灾星图，已被皇嫂派人抄没。图上标注的十二处雪崩点，如今每处都有三千精兵驻守。而您联络南境的密信，此刻正在玄归案头——信封上，还沾着您今晨用的蔷薇香粉。”

    大长公主浑身一震，仿佛被抽去脊骨，轰然瘫倒。

    月玄归俯视着她，声音如万载玄冰：“朕念在先帝份上，不赐鸩酒。寒潭别院，四季无阳。你若能活过三年……朕允你见月瑾归最后一面。”

    他转身，袍袖卷起一阵寒风，却在经过月赫归身边时，忽然停步。

    “明日卯时，校场点兵。”月玄归将一枚玄铁虎符塞进他手中，“朕给你五千铁骑。雪灾将至，北境十三州，由你全权调度。”

    月赫归握紧虎符，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月玄归已大步离去，背影融进漫天飞雪。

    风雪愈紧。

    月赫归独立风中，低头看着手中虎符——正面是盘踞怒虎，背面却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吾弟赫归，当如麒麟，脊梁不折，爪牙不钝。**

    他喉结滚动，忽然将虎符狠狠按进胸口旧伤处。

    血，很快洇透了玄色衣襟。

    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猩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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