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有载,称‘朱砂引’,需施术者与受术者血脉同源,且朱砂痣须在肋下三寸,十年浸金草之效方成药引!可……可此法凶险至极!施术者取血必损元气,若血气不足,轻则终身畏寒,重则……”
“重则如何?”温云眠问。
“重则心脉枯竭,七日之内,油尽灯枯。”赫连药师额头抵地,声音哽咽,“娘娘,此法从未有人试过!因无人敢以亲子之血,换他人之命啊!”
帐内死寂。
小麒麟在温云眠怀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抓住她一缕发丝,咿呀了一声。
温云眠低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春冰乍裂,清冽而锐利:“谁说要换他人之命?”
她抬眸,目光如淬火寒刃,直刺三人:“本宫要救的,是北国皇帝,是小麒麟的父皇,是……我温云眠此生唯一想共度余生之人。”
张院判浑身一震,赫连药师老泪纵横。
月含音却上前一步,紧紧攥住温云眠的手腕:“皇嫂!不可!您刚生产不久,气血未复,若强行取血……”
“所以才要你们在。”温云眠打断她,将小麒麟小心放进月含音怀中,“含音,你抱紧他。张院判,立刻备银针、玉碗、百年参须三支、鹿茸粉两钱、还有……赫连药师,你带来的那坛‘醉千秋’,全拿来。”
赫连药师愕然:“娘娘,那是烈酒,入药需蒸馏去三分火性,否则伤及心脉!”
“本宫要的就是它最烈的那一口。”温云眠起身,走向屏风后,“张院判,半个时辰后,本宫要躺上榻,你来取血。赫连药师,你守着小麒麟,若他哭一声,你立刻灌一口参汤进去——他若心悸,必先啼哭。”
“娘娘!”月含音急呼。
温云眠已绕过屏风,只留下一句低语,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替我挡过箭,替我饮过毒,替我活成一座孤城……这次,换我为他剜心。”
屏风后传来窸窣声,是她褪下外裳的轻响。月含音抱着小麒麟,泪水终于砸在孩子襁褓上,洇开深色水痕。张院判颤抖着打开药箱,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赫连药师默默捧出陶坛,启封刹那,浓烈酒气冲得帐内烛火剧烈摇曳,仿佛整座营帐都在屏息。
温云眠仰躺在榻上,单薄的中衣敞开,露出纤细腰身与那一颗鲜红朱砂痣。她望着帐顶绣着的麒麟纹样,忽然想起秦昭登基那日,百官朝贺,他执她手立于丹陛之上,凤袍广袖垂落,遮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礼官唱诵“帝后同心”,他侧首看她,眼底有万里河山,更有她一人。
那时她以为,所谓同心,是并肩看江山如画。
原来真正的同心,是血肉相融,是性命相托,是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仍愿为你纵身一跃。
帐外,更鼓敲过三响。
帐内,张院判的银针已悬于她肋下三寸,针尖映着烛火,寒光凛凛。
温云眠闭上眼,唇角却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秦昭,你送我的发钗,我一直留着。
这次,换我送你一场——生死不弃的婚约。
银针落下。
没有痛感,只有一阵奇异的灼热,仿佛有火苗自那点朱砂燃起,瞬间烧穿皮肉,直抵心口。她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轰隆如潮,又似万马踏过荒原。眼前光影破碎,浮现出无数碎片:春日河岸她跌落的帕子,他慌乱俯身拾起时耳根的薄红;大婚夜他掀开盖头,凤冠垂珠撞在她额角,冰凉又滚烫;他伏在龙案上咳血,却仍攥着她写满药方的纸页,指节青白如枯枝……
“娘娘!撑住!”张院判声音发颤。
温云眠艰难掀开一条眼缝,看见玉碗中盛着的鲜血——并非寻常暗红,而是泛着极淡的金芒,如同熔化的晨曦,静静流淌在白玉之上。
成了。
她想笑,却牵动嘴角,尝到一丝腥甜。视线开始模糊,帐顶的麒麟纹样渐渐化作一片暖黄光晕,像极了那年郊外,他策马而来时,阳光落在他玄色披风上的颜色。
“含音……”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把小麒麟……抱过来……”
月含音泪流满面,却不敢迟疑,立刻将孩子抱至榻边。温云眠伸出尚存一丝力气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麒麟的脸颊。孩子似乎感应到什么,小嘴一瘪,竟真的没哭,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定定望着她,小手无意识攥住她一缕散落的青丝。
“乖……”她喘息着,将玉碗端起,凑近孩子唇边,“喝一口……就一口……替娘……护住你父皇……”
小麒麟懵懂地张开嘴,舌尖触到温热的血。
刹那间,他左耳后的朱砂痣骤然亮起,如星火燎原,金芒自痣中迸射而出,瞬间缠绕上他小小的手腕,又顺着血脉蜿蜒向上——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营帐内,秦昭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烛火猛地暴涨,将整个营帐映照得亮如白昼。
慕容夜守在榻边,正欲伸手探他鼻息,忽觉指尖一热——那盏本该熄灭的长明灯,灯芯“噼啪”一声爆开一朵金蕊,火苗腾跃三寸,灼灼燃烧,竟似有生命般,朝着营帐东侧,微微倾斜。
仿佛在叩首。
仿佛在——迎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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