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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2页/共2页)

sp;难不成公主觉得不解气,还准备搞个三堂会审?她办的事也没有那么糟糕吧……

    那周塘先是捋须笑了几声,朗声诵道:“宁作华章吟清句,不肯纸笔语苍生——”

    徐复祯心里一惊,这不是她在歧州酒楼写的七绝吗?难道是张弥告诉了公主?虽然说她的诗确实是在骂人,可是,倒也不必特意把周家父子请过来跟她算账吧。

    却听得周塘继续说道:“徐姑娘,你这首诗在淮北的士族中传开了。”

    徐复祯心里咯噔一下,抬眸去看周塘的神色,见他眼中隐含笑意,不由心下微松。

    “淮北的士子拿着这首诗为引,又写了很多诗文批驳歧舒两州的官员。淮南西路布政使怕舆情失控,向着歧舒两地施压,勒令他们开仓济民。”

    徐复祯听得他娓娓道来,不由喜出望外。这么说来,受灾的十几万百姓算是能熬过这个冬天了。

    她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忙前忙后,也不过济养数百上千个灾民;可是无心之下写的一首诗,竟然撬动了淮北士族的力量,逼得一路长官亲自下场放权,反而解决了十几万百姓的困境。

    她心中蓦然领会到一个道理:她的能力有限,可是通过借力打力,能调动更大的能量来帮她对付强大的对手。

    在徐家是一次,在歧州也是一次,只是徐家是有意为之,歧州那次却是无心之举。

    那厢周塘还在继续:“我们也是新得的邸报。现在公主和徐姑娘在淮北士族里名声大噪,歧舒两地乃至淮南西路的百姓都在感念公主的恩德。徐姑娘,你这招实在是妙啊。”

    文康公主含笑道:“复祯,明日我会赏金百两、绸缎三百匹到侯府上,请你进入我的逸雪阁,你看如何?”

    徐复祯没想到能文康公主竟也会有前倨后恭的一面。她站了起来,恭敬地说道:

    “其实这事并非我的功劳,实乃公主福泽深厚,天命所归,所以才致无心插柳之举结出善果。其实祯儿性格愚鲁,办事冲动,难免会给公主招致麻烦,实在不宜进入逸雪阁。”

    文康公主没想到她竟拒绝了自己,脸色一变,道:“你怎么……”

    “徐姑娘既然不愿意就不要勉强嘛。”周塘打断了文康公主的话,抚须笑道,“某今日特来一见,看得出徐姑娘是清透灵醒之人。若是徐姑娘日后有什么打算,周家倒是愿助一臂之力。”

    徐复祯虽然不知道周家为什么给她抛橄榄枝,不过想到周家前世的结局,她觉得还是敬而远之为好。于是谢过了周塘,却并不表态。

    文康公主急道:“舅父!”

    周塘摆了摆手制止她,朝徐复祯笑道:“某还有事同公主商议。”

    徐复祯于是连忙告退。

    那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大公子也跟着她退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连廊上,徐复祯察觉到他有话要说,干脆停下脚步看着他。

    周遨笑了一声,感慨道:“若是我早两年遇到徐姑娘,说什么也要跟秦世子争一争。可惜我两年前娶了妻室,只能让秦世子折了你这株仙草。”

    这人讲话也太冒犯了!

    徐复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不悦地说道:“周大公子,你们男人是不是见到一个能入眼的女人,不管喜不喜欢,脑子里先想的就是把人娶回家放着?”

    周遨勾唇笑道:“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徐复祯看着廊下错落嶙峋的太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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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冷道:“周大公子年少便身居高位,可我见了你,也并不想嫁给你。”

    周遨脸上的笑意一凝,却自洽地说道:“徐姑娘,你不想嫁给我,是因为受了世俗观念的束缚。倘若一个女人能拥有多个夫君,我保证你也会见一个爱一个。话又说回来,何必要成亲了才能拥有彼此呢?如果徐姑娘有意的话,等你跟秦世子成了亲,不妨再与我续一段情缘。周某甘愿做姑娘的裙下之臣。”

    徐复祯吓了一跳,他在胡言乱语什么啊!是不是周家人骨血里就流淌着放浪形骸啊?

    她以为自己跟霍巡私定终身已经够出格了。可一个公主,一个周遨,还是让她见识到了乾坤之大。

    公主府这个地方,真是再也不能来了。

    徐复祯落荒而逃。

    回去以后,她对外称起了病。好在公主府没再宣召她。

    常夫人来侯府拜访了两回,春节便紧随而至。

    这是徐复祯重生以后过的第一个年。

    没有秦萧,也没有王今澜,只有她在侯府与郡王府的亲人。倘若一直是这样该有多好啊!她又不免生出更多奢望来:

    如果她父母还在世,如果霍巡的父亲没有获罪,那他们如今应该也算门当户对,说不定她议亲的时候就跟霍巡定了婚事。

    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就能和霍巡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不用为了彼此的未来殚精竭虑地谋划……

    这样一想,她心中又生出些怅然之感来。

    说起来,自她回京后,霍巡一封信也没写过来。

    她虽然想给他写信,可是一想到他一点都不挂念她,不由开始赌起气来,决定在收到他的来信之前,绝不主动写信过去!

    这一赌气,正月也悄然过去了。

    常夫人年后动身离京,沈珺从她这里支走了几千两银票,随着常夫人的车驾一同回了真定府。

    开了春以后,沈芙蓉开始在家备嫁。

    她与秦凤路安抚使的长子定了亲,婚期在十月。郡王府人手不多,如今阖府上下为了这件事忙活,便少了与侯府的走动。

    侯府这边,徐夫人为秦惠如定了江陵顾氏族长的幼子,秦惠如不愿意嫁到京外,天天关着门跟徐夫人置气,连带着秦思如也不出来走动了。

    徐复祯的晚棠院是彻底地冷落了下来。

    她把锦英派出去金丹堂历练了,菱儿便顶上了大丫鬟的位置。可是菱儿不怎么会伺候人,她正跟姑母商量着再往屋里挑一个丫鬟进来伺候。

    徐复祯便成日往兴和堂跑。

    还没挑到合适的丫鬟,先收到了管事的消息:秦萧马上要从蜀中回来了。

    徐复祯这才后知后觉二月已经过半了。

    她现在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听到秦萧的消息,甚至知道他要回来的第一反应竟是有点高兴:秦萧回来,说明霍巡也快进京了。

    三月大朝会马上就要到了。

    ……

    秦萧回来给徐夫人请安的时候,徐复祯正在兴和堂跟徐夫人一块儿理账。

    听到舒云的通报,她下意识要进屋回避,徐夫人却拉住她:“坐着吧!你宗之哥哥又不是外人。”

    她没想到两个孩子的别扭闹了这么久,有心让他们培养一下感情。

    徐复祯只好重新在徐夫人身边坐下。

    秦萧进来以后先跪下给徐夫人磕了个头。坐下后他笑问徐复祯:

    “祯妹妹回乡祭祖可还顺利?”

    徐复祯不答反问:“世子这趟蜀中之行可还顺利?”

    秦萧胸有成竹地微笑道:“万无一失。”

    徐复祯不由抬眉凝视秦萧:

    前世笑到最后的人是成王。秦萧虽然可恶,却并不颟顸。他去了一趟蜀中,不可能察觉不到成王的动作。

    他能说出如此胜券在握的话,只有一个可能:他是成王的人。

    而把他引荐给成王的人肯定不是霍巡,那就只能是兴元府通判——王今澜的父亲。

    她不由问道:“那世子这趟出行,想必见到了故人吧。”

    秦萧在蜀中的故人除了王今澜就是霍巡。

    其实她并不关心秦萧有没有见到王今澜,她这问话全然是冲着霍巡去的——哪怕秦萧见到了霍巡也不会跟她说。

    可是这么一问,便颇有些旧乡来客问故知的意味。她挂念着霍巡,即便是见到一个蜀中来的人,也要上去问询一番,哪怕那来人是她和他都不欢迎的秦萧。

    秦萧显然想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去了。他的脸沉了下来,不顾徐夫人在场,呛声对她说道:“都过去了这么久,你还要抓着不放么!”

    徐复祯冷不防被他这么一呛,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她受过的所有重话都来自秦萧,而秦萧每回对她疾言厉色都是因为王今澜——尽管她对他早就没了爱意,下意识还是红了眼眶。

    她猝然站起来,对他道:“我不该问,不该扫了世子的兴。我这就走!”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提裙疾步走了出去。

    秦萧跟着追了出去。

    徐夫人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还跟小时候一样一言不合就闹别扭,可是她又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秦萧追出去,一把抓住徐复祯的手腕:“祯妹妹!别闹了。”

    他的语气软和下来:“刚才是我不好。等我手上的事了结,最多八月、九月,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他这是把她的生气当成醋意了!他这个想法让徐复祯无端升起一股被冒犯的羞恼。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可是她那纤细的力量如何能跟他抗衡?

    秦萧牢牢攥着她的手腕,似乎她不同意他们的婚期他就不会松手。

    徐复祯喊了一声:“菱儿!”

    菱儿箭步冲上来,一掌直往秦萧面门招呼。秦萧闪身避过,攥在徐复祯腕间的手也松开了。

    徐复祯骤失掣肘,险些往后倒去。她稳住身形,揉了揉被攥出红印的皓腕,忿忿瞪了秦萧一眼,也不跟他废话,转身提裙小跑起来。

    菱儿已跟秦萧过了几招,见小姐走远了,也不恋战,朝秦萧虚晃一招,却纵身朝徐复祯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秦萧怔在原地,看着徐复祯远去的背影。

    她的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这样的丫鬟?秦萧心里沉了沉,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

    回到清风堂,大丫鬟绮纹捧着一个锦盒上来:“世子,这是徐小姐从抚州回来给世子带的礼物。”

    秦萧打开锦盒一看,里头铺陈着一条彩云仙鹤纹织锦滚金线阔白玉带。不是拿不出手的礼物,可总觉得隔了一层沟壑,礼到又疏远。这不该是他的祯妹妹为他准备的礼物。

    秦萧随手将盒盖关上,问道:“给二公子三公子的是什么礼物?”

    绮纹如实答道:“二公子是一条碧梧金鹊阔白玉带,三公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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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五仙骑鹿中阔白玉带。”

    秦萧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落在桌案上,将绮纹惊得微微一瑟。

    “徐小姐身边那个叫菱儿的丫鬟,是什么时候进府的?”秦萧又沉声问道。

    “菱儿是徐小姐在外面买回来的。锦英放出去到金丹堂做事了,菱儿便顶了她的位置。”

    秦萧长出了一口气:“去把砚松给我叫进来。”

    砚松是秦萧身边的随从,他进来以后,秦萧吩咐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去查菱儿的来历。

    第二,把金丹堂的锦英叫过来问话。

    锦英自从去了金丹堂,便少有机会回侯府。徐复祯为了让她专心做事,只让她每个月底随李俊进府回话。

    乍见侯府来人,锦英先是高兴,可一见是世子身边的砚松,她心中一紧,隐隐不安起来。

    随着砚松进了清风堂,锦英低着头,手却不安地绞在了一起。

    秦萧安然端坐在禅椅上,声音却冷得像未化的积雪:“锦英,还记得你姓什么吧?”

    锦英姓任,可她知道世子问的不是这个,低眉顺眼地回答道:“锦英是侯府的家生子,自然是姓秦。”

    秦萧脸色稍霁,道:“你记得就好。我问你,你们小姐这段时间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问话的时候,秦萧思索了一下徐复祯的异常,好像是自花椒那桩事出来以后,又好像是更早。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秦萧脑海中闪过几缕思绪,却什么也没抓到。

    锦英飞快抬眼望了秦萧一下。

    小姐这几个月来的异常多了去了,可她知道世子想问的异常是什么。他应该是发觉到小姐身边有别的男人了吧?

    可是,她怎么可能出卖小姐把霍公子的存在告诉世子呢?

    虽然秦家才是她家的主子;可是对锦英而言,小姐不仅是她的主子,更是她的伯乐。她锦英虽是家奴,却不是白眼狼。

    锦英仍是绞着手,语气里战战兢兢,把这段时间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连徐大太太如何设计徐

    复祯都说了出来,独独隐去了霍巡的存在。

    秦萧狐疑地看着她。这个丫鬟怕他,讲话的时候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不过他能从她破碎的叙事中拼凑出徐复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徐复祯的行为是很反常,可是锦英的叙述并没有让他找出她异常的原因。

    秦萧挥了挥手:“你回金丹堂吧。”

    锦英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道:“奴婢进了府,应该去给小姐请个安……”

    “不许。”

    秦萧断然拒绝。

    锦英只好回了金丹堂,可她还是想办法把消息递给了徐复祯。

    秦萧在查她。

    徐复祯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她和霍巡的事不可能永远瞒着他。可是眼下正是大朝会前夕,她不能出任何问题给霍巡惹麻烦。

    好在秦萧查问的是锦英,让她蒙混了过去。他若是盘问水岚和菱儿,这两个丫头藏不住事,倒容易给他看出蛛丝马迹来。

    可这里是侯府,哪怕她看得再紧,只要秦萧想,他总有办法把她们叫过去问话。

    徐复祯决定带着她们俩出去躲躲风头,至少躲过大朝会再说。她趁着秦萧白天不在时跟徐夫人说想到郡王府帮忙,要去那边小住几日。

    徐夫人只当她还在跟秦萧置气。她对侄女向来宽容,便点头同意了徐复祯的请求。

    徐复祯趁机把水岚和菱儿一起带去了郡王府。

    等秦萧下值回来的时候,晚棠院已经人去楼空。秦萧冷笑:她这时候一跑,正是坐实了她心虚。

    回到闲风斋,砚松将对菱儿的调查呈了上去:

    她出身京郊登化县一户农家,从小被爹娘送去学武。

    几个月前,他们家惹到当地的漕帮。

    那漕帮因着漕运暴利的缘故,聚拢的都是一群亡命之徒,动辄屠戮仇家满门。

    菱儿家不过是普通的庄户,眼见就要遭遇不幸,此时却有一个人出手花了八百两摆平了这桩恩怨。

    听到这里,秦萧面沉如水。

    这个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是徐复祯,她不可能接触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那个人是谁?”秦萧缓缓开口。

    第64章 久别(元旦加更)“是霍公子进京了。……

    砚松摇了摇头:“查不出来。”

    他抬头觑了秦萧一眼,只见那张玉面上已笼了一层寒霜——世子的人查不到对面是谁,说明那人的手段还在世子之上。

    可砚松不敢不把话说完:“只知道是个男人。”

    “啪嚓”一声,秦萧竟徒手捏碎了手中的青花茶盏,浅金色的茶汤混着碎瓷片划下的殷红血液,在黛青色团花漳绒地毯上留下了深深的洇痕。

    是个男人!

    秦萧攥紧拳头,修长如玉的手背因收紧而绷起虬结的青筋,指缝处不断滴落深红的血液。

    他就知道!他早该想到!

    她何曾对他这般心不在焉过?从她对他冷淡开始,他就应该注意到她的异常才对!

    可恨他那时一心扑在成王那边,竟以为她的反常只是在吃王今澜的飞醋,竟以为她的退婚只是为了以退为进,其实那时候她就在谋划让他给那个男人腾出位置了!

    此时再回想她平时看他的眼神,对他说话的语气,冷得像九伏天的冰雪,好像多跟他说一句话就要了她的命似的——那个男人究竟给她吃了什么迷魂药?

    秦萧胸口剧烈起伏,用仅剩的理智对砚松道:“派人出去盯着,金丹堂、郡王府,徐小姐有任何动向立马告诉我!”

    “是。”砚松忙不迭地从书房退了出去。

    秦萧站起来,冷冷看着黑漆书案上错落有致的案牍笔墨,忽然袍袖一挥,将那些笔架笔洗、砚台书灯、卷轴宣纸悉数扫落到地毯上。

    秦萧双目通红地看着满地囫囵的狼藉,恍然看到从前徐复祯赖在他书房时的情景。

    她喜欢坐在书房的禅椅上,把他的书架翻得乱七八糟,最后是他一本一本地把那些书归位;

    他的文章被师傅批评了,她就陪他彻夜坐在书案边上逐字逐句地修改,不厌其烦地给他剪灯花;

    或者夏天的时候,她喜欢搬一张摇椅到书院后面的紫竹林中,用半透的翠色绡帕覆在脸上,闭着眼睛假寐。

    他走近的时候,她还在装睡,可是微颤的长睫出卖了她。他抬手抽走她脸上的绡帕,她就笑着坐起来,佯怒要打他,可是落到他身上的力气却轻得像三月的柳絮。

    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怎么会有了别的男人?

    她身居侯府深院,怎么会认识别的男人?

    秦萧用力拍向书案,实木书案回传的震感让他手上被碎瓷片划开的伤口重新涌出鲜血。可是手上再疼,比不过心口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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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见过她充满爱意的眼神,所以如今回想她冷若冰霜的神色,才更令人钻心欲裂。

    对于此刻秦萧的心痛,徐复祯全然不知。

    便是她知道,也不再在乎——那样的痛她领会得比他早得多。

    在她艰难地自我疗愈之时,秦萧正春风得意地与他的新欢大婚,隔着重重廊院传来的唢呐箫瑟,像一把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凌迟她破碎的心。

    正是经历过那样的痛楚,她才秦萧这个人彻底死了心。他如今怎么想,怎么做,徐复祯全然不关心,她只想让他赶紧从她的世界上消失。

    她在郡王府帮郡王妃梳理沈芙容嫁妆诸物的采买。她跟着徐夫人学过理账,办起事来非常有条理,郡王妃喜不自胜,把挑选织锦绸缎的活计分给了她做。

    沈芙容的嫁妆要添七百匹锦绸绫罗,是一桩大生意。徐复祯便约了京城里有名的绸缎行,要他们带着各自铺子里的花样子过来给她挑选。

    她一上午看了四五家绸缎庄的花样子,待下一位掌柜进来时,不免疑心自己花了眼睛:“李俊?”

    这位身穿灰蓝缎袍的中年掌柜,不正是如今她的金丹堂管事李俊吗?

    李俊恭敬地朝她躬身一礼,这才开口道:“徐姑娘,金丹堂被府上的世子爷盯上了,我只好乔装成绸缎庄的掌柜进来给姑娘传信。”

    徐复祯紧张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

    李俊微笑道:“是霍公子进京了。”

    “真的?”徐复祯眼睛蓦然亮起来。她都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仔细算起来,自上次分别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被思念贯穿的三个月就像更漏上的细沙,一寸一寸,都是细数着才能度过的长日子。

    纵然知道秦萧在盯着,可她还是想见霍巡。凭他的本事,甩掉秦萧的盯梢应该不难。

    徐复祯想了想,对李俊道:“二月二十四我会去平霄宫后山看桃花。”

    李俊领命而去。

    二月正是寒气消解之时,早春的桃花已经次第绽放。京城有两处观花胜地,一处是平霄宫所在的东阳山,一处是隶属皇家的裕园。

    郡王府二月二十四定的是去裕园赏花。

    徐复祯知道秦萧的人会盯着她,所以她临时把观花的地点改成了东阳山。

    沈芙容如今是待嫁之人,每日在屋里给出嫁的霞帔绣五彩鸾凤,连赏花这样的雅事也婉拒了。

    可是徐复祯求她出这一趟门:沈芙容跟她身量相当,面庞也有几分神似。让沈芙容扮成她的样子去了裕园,把秦萧派来盯梢的人引走,她就悄悄地动身前往平霄宫。

    沈芙容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只好松了口。

    二月二十四那日一早,郡王府的车驾动身驶向裕园。

    一个时辰后,徐复祯和菱儿各自牵了一匹马,悄悄从后门离开了郡王府。

    两人一路骑着马奔向平霄宫。

    因着花季,平霄宫前后亦是游人如织。

    徐复祯对平霄宫倒是熟门熟路:平霄宫是京城三大道观之一,徐夫人经常带着她到这里求签。

    山门的道士认得徐复祯,引着她一路进了观内。既然来了,徐复祯便想着到神龛上供一炷香。

    她请了一支柏香,跪在跪垫上朝那神龛上供着的大帝们虔诚地拜了拜。忽又想起徐夫人说给她看八字,道长说她命里有贵人。

    徐夫人一开始便先入为主地觉得文康公主是她的贵人,可是如今看来,她的贵人只怕另有其人呢。

    这样一想,她便起了求签的心思。

    菱儿取来签筒递给徐复祯,她闭上眼睛开始摇起签筒来。

    问什么?问她的贵人,还是问……

    身后忽然起了一旋微风,鼻间萦起了熟悉的清冽气息。

    徐复祯心跳漏了一拍,知道有人在她右侧的跪垫上跪了下来。

    她的右脸不受控制地烧热起来,可是面上还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仍旧闭着眼睛摇着手里的签筒。

    身旁的人笑着说道:“求什么呢?”

    清润温柔的嗓音,听在徐复祯耳朵里自带了几分缠绵的绮意。

    她终于忍不住唇边漾起的笑意,睁开了眼睛,与此同时签筒里落下一根木签。

    徐复祯伸手捡起那根木签,尚未来得及看签文,眼神先转向了霍巡。

    是她日思夜想那张的面庞,只是清减了些许,使得那本就冷隽的五官更锋利了些。

    他这段日子肯定忙坏了!

    徐复祯对霍巡三个月不曾来一封信的哀怨一下子变成了心疼。

    她将手中的木签递到霍巡面前,抿嘴笑着答他的话:“求姻缘。”

    话音一落她蓦地脸红起来。

    她这是……说的什么话啊!还是当着他的面,岂不是明明白白地把她的心思都敞露了出来,真是太不矜持了!

    霍巡却觉得她这如胭脂含露般羞怯的模样可爱极了。

    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绯红的脸颊:“这么久不见,脸上倒是丰腴了些。”

    徐复祯睁大眼睛看他,语气里不由流露出一丝心疼:“可是你瘦了好多。”

    霍巡笑着吟了一句前人的诗:“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徐复祯听了便有些气恼:他是在揶揄她不想他吗?再说了,他的清减肯定是为了成王,也不全是为了她。

    不过,于成王党而言,三月的大朝会就是决定生死的一役,霍巡忧思操虑也是应当的。毕竟他又不像她一样知晓后世发生的事情。

    她这样一想,有心替他解忧,便把签筒递到霍巡面前,狡黠地问道:“你要不要也来求一支签?”

    霍巡并不拂她的意,伸手接过了签筒。

    徐复祯便趁他摇签的时候看了一下自己的签文:

    月宫仙桂枝,疾风易磋折。

    心清澄台静,自可得闲停。

    徐复祯跟着姑母求过不少签,也约略会解一些。她看着这签文不由心中微微一沉。

    可是转念一想,她跟霍巡这样的开始便注定了前头有很多障碍等着他们。只要他们心中坚定彼此,最终也会像签文说的那样化险为夷吧?

    她不由抬眸去看摇签的霍巡。

    从前她每每与他对视,总不免落入那双深湖般乌浓曜黑的双目之中,以至于她总不能好好端详一回他的容颜。

    恰巧此刻他正闭着眼睛,她的目光便得以从那对点漆瞳仁中逃逸开来,悠然地扫过他面庞的每一个角落。

    辰时的日光透过窗隔斜斜打在殿前,落在他挺拔清隽的五官上,像暗处的明珠,日光一照便绽放出眩目的光彩。

    徐复祯发现他其实长得比公主府的崔侍君还要好看,只是他又比崔侍君多了一样神寒骨重的风姿,让人不敢生出亲近亵玩的心思。

    她正看得出神,霍巡已经摇出了一支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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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复祯看着他拾起地上那支木签,笑着说道:“我来给你解签吧。”

    霍巡微笑着看她,把签递了过来。

    徐复祯只瞥了一眼,便故作高深道:“霍公子所求之事功不唐捐,必然圆满成功。”

    霍巡却笑了起来:“我求的也是姻缘。既如此,便借徐姑娘吉言了。”

    徐复祯一愣。他问的竟不是大朝会的结果吗?

    她不由期期艾艾道:“那、那我解不了!要去问解签道长……”

    霍巡却欺身上前,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我的姻缘签只有你能解。既然你说会圆满,那就一定会圆满。”

    他的气息在她耳边喷薄,徐复祯耳朵尖都快红透了,忙伸手去推他:“你、你矜持点,三清大帝在上头看着呢!”

    第65章 狎昵他决定为着她克己复礼一回。……

    霍巡哈哈大笑,拉住她的手把她从跪垫上扶了起来,道:“既然敬过了香,我们出去看桃花吧。”

    徐复祯的手被他温暖的掌心牵着,心仿佛也被他牵了起来,茫茫然地随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平霄宫后山植了很多株桃树,此刻春寒乍消,绿芽没有萌发多少,已经有粉色的雪瓣绽开了。

    霍巡问她:“你很想看桃花吗?”

    徐复祯乜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些明知故问。

    平霄宫的桃花顺应自然节气,此时赏花不过看个早开的稀奇,等到阳春三月,那漫天粉彩的花雨才是壮观。而裕园有专门的花匠,此刻已经有三月花海的景致了。

    如果她真的想看桃花,就去裕园看了!何必还要跑来平霄宫呢。

    她抿着唇不说话。

    霍巡便笑道:“如今的桃花没什么好看的。我有一个更好的去处,要不要跟我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天然地相信霍巡:他说好,那肯定就很好。于是点了点头,由霍巡牵着她穿过如梭的人群。

    徐复祯想起上一回他们单独在京城游玩,还是中秋的时候。那时候她和他还不太熟,他虽然也拉着她,可是只是虚虚地环着她的手腕。

    如今他们十指紧扣,他手掌的温度、指腹薄茧的触感通过肌肤的相接传递到她的手心,有一种坚实的可靠。她于是便什么也不想,任由他牵着一直往后山走。

    穿过桃柳斜织的小径,游人渐疏,山路却开始陡将起来。泥土地上洇着初化的雪水,徐复祯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那濡湿的褐色沾上她的白缎绣花鞋,又怕一不小心脚下打滑出了丑。

    霍巡看出她的束手束脚,心里不由得好笑,伸手把她拦腰抱了起来。原来看她那张芙蓉面上丰盈了些,身子骨却还是轻飘飘的,像定窑新烧的白瓷瓶,一用力便唯恐捏碎了。

    徐复祯脚下骤然离地,吓得忙用手臂环住霍巡的肩颈,这样一来,却贴得他更紧了。

    她悄悄抬眸望上去,从他那锋棱的下巴,到挺直的鼻梁骨,最后看到点漆双目中俯视下来的一点笑意。

    她心里不由小鹿乱撞起来,又有些羞涩:要是叫人看到,可该怎么解释呢?

    她干脆把脸也埋进他的颈窝里面。

    他的衣服里混杂着皂角和雪松的香气,好闻得让人安心。

    凸起的锁骨隔着挺阔的袍领微微硌着她的脸,伴着他走动的幅度,传来微微的震感。又或许那震感来自他的胸腔,总之是渐渐与她的心跳同步了起来。

    霍巡抱着她走了一段路,草木枝枝蔓蔓的掩映之间,竟座落了一间草庐,庭前植了两株银杏,像世外桃源般出现在的后山里。

    霍巡把她放了下来,徐复祯小心地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这才好奇地上前几步,打量着那间朴陋的草庐,前后是幽深静

    邃的草木,藤萝缠绕着墙体,倒是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了。

    霍巡等她看够了,这才拉着她走进去。原来草庐里又是另一方天地,虽然疏简,却透着素洁高雅的情致。

    庐内不置凡俗一物,只中间一方黄竹矮几,上面摆了一道茶盘,叠着素青瓷的茶具。一旁的铜炉上烧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竹墙上挂着一方八卦镜,一顶草笠。

    颇有些古人“避世煮茶度春秋”的风雅。

    徐复祯不由有些好奇地回头看霍巡:“这是你的地方?”

    霍巡自顾盘膝在矮几旁坐下,提着那壶烧开了的白水,漓漓地淋在茶盏上面,一面笑道:“是观中道长的宝地,我借来一用。”

    徐复祯有些意外,他竟连平霄宫的道长都认识。不过转念一想,他到哪里都吃得开,认识平霄宫的道长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

    她在他身旁的软垫上坐下来,托着腮看霍巡行云流水般地取出茶饼,浸水,冲泡,分茶,白玉筷子般的指节穿梭在素青的瓷盏上,从容的姿态里透出芝兰玉树般的优雅。

    霍巡不用抬眸也能感受到徐复祯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他将盖碗里的茶水沥到茶杯上递给徐复祯,笑着道:“家父酷爱饮茶,所以我也略通一二。”

    徐复祯接过茶杯一看,那浅金色的茶汤泛着一点翠色,香气馥郁扑鼻,她细细品了一口,茶水入口芳醇回甘,余韵悠长,确实是难得的佳茗。

    她不由有些羡慕地说道:“令尊对你的影响一定很深。”

    霍巡笑了笑,道:“家父家母都是疏放旷雅之人,我不过略习得些许皮毛罢了。”

    徐复祯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腰间系着的那枚延龄眉寿白玉佩上,忽然开始羡慕起他来。

    虽然他们都是少失怙恃,可是霍巡的言谈举止中都透出他的父母言传身教出来的立身之本;

    而她虽有幸得姑母庇护,却没有牵引着成长的亲长,连个性都是柔婉无依的。难怪姑母不在以后,谁都能上来踩她一脚。

    她不由生出了些郁郁之心。

    霍巡见她的眸光暗淡下来,知道她在伤怀己身,不动声色地说道:“以前家父家母感情甚笃,经常在山中结庐对坐煮茶,往往坐到天黑。暮色起来以后远处就是朦胧的山岚,近处则是升腾的茶雾,犹如仙境一般。”

    徐复祯听得入迷,不由心生憧憬,看着草庐的竹窗外透出的空蒙山色,不由惋惜道:“可惜我们不能在外面待到暮夜……”

    话未说完便反应过来,不由羞恼地乜了霍巡一眼,转过头去,素白的面庞却悄然漫上了红晕。

    霍巡忍着笑,伸手覆上她的手背,眼神里尽是潋滟的柔情:“以后会有机会的。”

    徐复祯想起自己最初的时候答应等他三年。后来被王今澜的到来威胁到,又决定只等他两年。可是现在,她觉得一年都好漫长!

    当然这样不矜持的话她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便咬唇拐着弯地探他的口风:“那大朝会以后,你还要跟着成王回蜀中吗?你下次再回京是什么时候?”

    其实她知道答案:他下次回京是盛安十二年的春天。可是他如今有了她,总会为她考量一下吧?

    一双秋水杏仁眼便充满期冀地看向了霍巡。

    霍巡道:“我正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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