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一百八十八号商铺。”
范景闻言眉心动了动,看向康和:“先前看中的那间有地窖预备用来卖菜的铺子?”
“可不就是。”
康和颇有些感慨:“兜兜转转的,往先走门路费了老劲儿也没得的东西,这厢反倒是人巴巴儿的给送上来了。”
这有门路可走固然是好,到底却也是不如自个儿强来得实在。
范景问他道:“这些东西你预备如何处理?”
康和将手里的地契与帖子一并放了回去,把东西规整了一下。
他看向范景,道:“把爹娘唤过来罢,整好是一道儿说了。”
范景见状,应了一声。
夜里,康和把范爹、陈三芳喊了来,还有范景四人在屋中,闭了门。
就似以前在乡里遇着大事时,一屋子人在一处商量一般。
“这些年兢兢业业,一家子齐心协力,咱们家走到了今日,不说大富大贵,却也再不肖忧愁吃喝了。”
“大福这孩子出息,家里的门楣教他给撑了起来,范家也从白丁之家,到今时有了功名傍身。如今眼瞧着咱家是风头盛,亲戚来奉承,外头的商户来巴结,礼物堆山码海的送来,实在是教人心眼都跟着飘了起来。”
康和看着范爹跟陈三芳,徐徐说道:“只爹娘,咱们家里走到今天这一朝实属不容易。
这些年打井修屋,买田置地,经营生意,料理田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一家子谨慎踏实着办的,故此才不曾走错一步,但凡是哪一关节上错了步子,咱们家绝计也都没有如今的光景。”
“现下家里好了,又还炙手可热,咱一家子切不可松了心,掉了神,教人花样繁多的好处给套了去,这关头反当更打起精神来应对。”
“家里这几日送来的贵礼繁多,来许好处的人家亦是众多,且人还独送礼,甚么都不要,实在教人心头荡漾。
只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菜,也没有白收的好礼,人家先前与咱们家里没有交情,这厢一头来攀附,那是想借咱家的势,今时手短拿了人的,他日这些人家要有了事,求了咱家里,因着今时的情,来日能撒着手不管?”
“那般平凡小事也便罢了,若是干了触犯律法,作奸犯科的贼事,求来咱家里让去平,又当如何?”
“大福如今年纪还小,许多事情都还是依着家里主持,咱们这些做长辈的若不端正,没与他疏络好正紧的关系,来时欠得情欠得恩,就都得要大福来还。”
“孩子将来若有大前程,为着还这些恩情,难免受这些繁杂的事情拖累,咱可不能这般误了大福。”
范爹和陈氏静静的听着,受康和一席话警醒,这些日子大福中榜,受奉承讨好而飘忽了的心,眼下才慢慢落回了原本的位置。
陈三芳道:“几日里头恁多的宝物,恁多的钱银私底下送着来,可教俺们瞧得眼睛都花了,欢喜得意罢了,夜里头却总睡不安稳,可却总想不清哪里不对。”
“三郎,听了你的话,娘才晓得了缘由。俺们要收了人的东西,以后得还情咧。咱的能力还不上的,就得要大福去办,他往后里要是做了大相公,当了官儿,可不得徇私办事嘛。”
康和见陈三芳一点就通,点头道:“我说得就是这个理。大福教咱一家子人走在外头受人敬重,咱如何能教孩子背上一通人情债。”
范爹也张口道:“那些个外头的事情俺们不懂,只逢年过节的亲戚间相互走动,你送了俺们肉干,俺们去也还有送几斗粟米。
时下那些与之前与俺们都没有走动和来往的,忽然就送那样多贵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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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来,还有天大的好处,这要回还起来,可不得大出血。”
“是,爹娘都是明白人。我和大景的意思是把先前那些不熟悉没有来往的人家送来的好东西都原封不动的退回去。
而那些原本就和咱们家里走动着相好着的人家,人送贺礼来,合情理的咱们还是收,做了宴席回请他们,总也不能因着大福中了秀才,咱们就不与原来的亲戚朋友来往了。”
康和道:“城里的事情自有我和大景操持把着关,但乡里要紧还是爹娘在经营。我今日说这些,便是教爹娘也警着些神,一来是不要欠下些不必要的人情,二则咱们要不端正,教眼红咱家里的人户捏住了把柄,要是整咱,可不得吃大亏。”
范爹和陈三芳点头:“俺们晓得了,回去与家里头的人都吩咐一遍,原来送到了家里头的,不合常情的人户的东西都一样不落的退回去,后头的也不教送。”
“先前不少乡头大户,还有别村的里正都送了好东西来,又还各般许好处。”
康和见范爹和陈三芳还算清醒,满意的松了口气,他就是怕家里人因常年在乡野,没甚么见识,轻易的就教人给笼络了去,到时多是麻烦事,还处处埋雷,说不得哪日就炸开。
“虽是那些好东西咱们留不住,有些可惜,但大福中了秀才,与家里免除苛捐杂税,咱们也已经得了多大的便宜。
咱一家子齐心好生守着,将来家里的日子只会更好,今朝见得好东西,来日里自都能有,还是自个儿挣来的,岂不踏实。”
陈三芳受康和这般说,心中也是欢喜:“三郎说得不差,俺们端正着,家里只有越来越好的,不肖拿人手短。”
范爹面上也生笑:“俺就一个光脚庄稼汉,现在的日子是有酒吃,有屋睡,村里谁人见了都热脸招呼,日子已是满意得很了,再拿金山银山给俺,俺也无用。”
“只望着大景、珍儿、巧儿三兄妹,与女婿们日子和美,孙儿外孙身子康健就欢天喜地了,旁得也不多求。”
范爹容易满足,旁人送来的好东西他本就没多贪爱,现下听得了康和的话,更是不会再去动。
四个人在屋里说了好半晌的话,互是嘱咐勉励了一番,心里踏踏实实的。
大福家来得迟,回了宅子听得小福说爷奶和爹爹小爹今晚有事谈,他不晓是甚么事,心想如今自己也大了,家里有大事他也能参与一二拿主意。
过来却听得一家子的一番谈话,心里说不出的动容。
如今家里正是火热的时候,难为还那样清醒的为着他而盘算。
也见着有不少融洽的人家,却也见过许多生事不安宁的人户,大福为自己生在前者这般人家而感到庆幸。
他在乡里时听得太爷说过以前家里的穷困日子,时常都对爹爹和小爹生出敬佩之心来,想是他们何种本事,这才将家里从食不果腹的穷家,经营至了今朝的富裕。
现下他也算更有了些感触。
翌日,送上范家来的东西,一一原路给退了回去。
康和与范景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请人,赁个宅来请亲朋吃宴。
这回还是依着上回大福中童生的例子,宴一回夫子,县府乃至县学的这些有头脸的人物;
再宴一回城里的亲戚朋友,最后再宴同窗友人,还是大福主持,拟定人选。
这日,康和与范景去敲定了宴席的位置,又请了操办的一杆子人员,两人松散的回去家里。
路至家门前些,撞见个有些面熟的男子,一身交领蓝衣,好似谁家管事一系的人物,他除却自来,又还有两个家丁跟在身后,手头都携着礼物。
这些日子也都见惯不怪了,诚然便是过来送贺礼的,通常教康和范景见了,不教人缠着,偷摸儿便从后门那头就钻了回去。
左右是好些来送礼攀附的商户都不识得康和范景,在大福中案首前,他们范家在城里可没甚么名号,这厢大福若中得只是个寻常秀才,也不得几户人家来巴结,偏是他夺了魁。
谁人不晓这乡试中的头一名,多半都能中举的,他日里再等中举来走动,又是另一番天地了,可不比有些苗头时就走动起来容易。
只这回来的,却教康和熟悉,也非现在熟,而是过去还颇有一番交情的人物,促使得他没径直掉头就走。
“管事的客气了,难为前来跑一趟。只我们主君现不在家中,得教您白跑,我们主君交代了,谢了诸位的祝贺,他日里携了帖儿上家里来吃杯子薄酒,一同欢喜。”
听得守门的胜寒说携了帖子吃酒,携礼管事不由微微叹,这是人家只请有帖子的,便是婉言拒了他们这般不请自来的。
他心想这范姓人家竟是这般清正麽。
巧言不得相请,这管事也只好作罢,久痴缠着反惹了人生厌,那便下乘了。
正是要告辞,转身却撞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称呼在脑子里打了两转,好一会儿才总算将人与脸给对上,他一拍脑袋:“康兄弟,范夫郎!”
康和笑了笑:“金伙计,可是有些年不曾见了,今番看着,怕当不该这般称呼了。”
范景看着面前的人,也觉眼熟,却不如康和熟悉,一下子就想起了是谁人,而看了那人一说一笑,这才回忆起,这人竟是昔年桥头边邹家烛火铺的伙计。
康和说有些年不曾见了,还真是好多年,当初他们家与这邹家还常有走动,这伙计经常为邹掌柜跑腿,故此两头也相熟。
只后来邹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淡了来往,也就没得交际了。
这滦县,说大不大,说小竟也不小,若不刻意的走动联络,有些人还真就再难碰着。
金管事笑起来,见着康和与范景也还挺是高兴,想当初与这夫夫俩有交集时,他还是烛油铺子上一个小伙计,这些年过去,受邹夫郎提拔,也是从伙计做至了邹家的管事。
再听得这般称呼,多有些恍惚,不禁教人念起年少时光。
说来,当年和这夫夫俩来往也是十分融洽的,奈何是后头主家间没了往来,他们这等下头的人,没有上头的交集,自也不在豆惠坊一带住,与康和便跟着断了交集。
“你们夫夫俩可是过来贺这范家秀才郎君的?”
浅忆一二过去的事,金管事见着两人来这处,不由低了声儿与之道:“说起来也实在是个人物,这年纪就中了秀才不言,一举还夺了案首,如今在县城里当真是炙手可热。不过门户却好生紧,不收礼也不见人呐~”
康和闻言微微笑了笑,道:“犬子亦是走了些文运这才侥幸中得了榜,倒是多谢金管事前来相贺,今久不得见,不妨寒舍一叙,只礼物便免了。”
“犬……”
金管事的听了康和的话,吃了一惊,抬眼看了看范家宅子的牌匾,又不由看了看康和范景。
康和能言善辩,一度教人觉他便是一家之主,便是他家儿子中了秀才,这宅舍牌匾也不当挂着范姓才是,哪有那样小的年纪就分家立户了的。
恍得间,惊觉想起康和是入赘到范家的!那这家宅牌匾不是挂范姓还是挂甚?这些成年旧事,若没人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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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如何还想得起来。
他也确实不曾想过这案首竟是两人的孩子,同一姓的县里可太多了,谁人又会把一个姓的大人物都往自己所识的同姓之人身上想。
金管事有些久久缓不过神来,半晌才想起来与康和范景拱手道:“当真是恭喜二位!”
康和一时间心中也是不知作何感想,这金管事前来送礼竟还不晓得大福便是他们家的崽。
邹家但凡是用些心思打听打听,当也应该能知晓他们是“旧交”,如今金管事来,竟是浑然不知,可见得这邹家又有几分真心来结交。
自然,康和也并不追究这些,毕竟他也不会再与邹家重归于好,只不过是感慨于邹家做事还是那般“不拘小节”。
但再见着当年的小伙计,还是颇有些旧人重逢的喜悦,他们从一始终不曾有过甚么隔阂龃龉,都是好生经营日子同向上走得了些好日子的,再遇着,他倒真心请人一聚。
金管事既是吃惊,又是荣幸的随着康和范景进了宅子。
他心想自个儿倒是面子大,难得一回没借着邹家的光,全凭自个儿的交情受了城里头多是风光的范案首爹老子的邀请。
第134章
金管事携着原封不动的礼回去主家,礼虽没送出去,事儿没办成,心里头反倒还乐滋滋的。
受人一通客气的好招待,主子不得脸的,他反还得了脸,虽说主仆荣辱一体,可也难有不高兴的。
只事情没办成,他还是前去与邹夫郎回了话。
“是独不收我这处的,还是尽都不肯收?”
听得回禀,闲坐在花厅吃茶的邹夫郎抬起眼皮瞅了金管事一眼。
金管事如实道:“先前没有来往的人家一概都是不收的。”
“门子看得这样紧?”
邹夫郎放下茶盏子道:“瞧着还是块难啃的骨头。”
“这些读书人家,最是爱假端着,做些清高模样与外头看,不过也就是为了吊高了来卖。”
邹夫郎的丈夫打了帘子从里屋出来:“这般的,全是还不如那些明码标价的,索性是别理会了。”
“你说得轻巧,县公明年任期即满,届时又是一番新天地了。咱不拢着县里的士绅,到时新来的也不买账,还能似如今的轻巧?”
邹夫郎不愉道:“偏是使钱去资助的那些是个没用的,白花销了银子。这案首何等前程,眼下你遇见一点不顺就退却了,以后还能有你的好?”
邹夫郎的丈夫默着没言,自也觉着夫郎说得有些道理。
罢了,邹夫郎同金管事道:“先前听说了事情,匆匆就备了礼去,却也不曾细心打听,想先前也没听过这号人家,以为是好拿下,到底是疏忽了。”
“老金,你且去打听打听,摸一摸那头是甚么路子。”
金管事见夫夫俩说话没好插话,这厢听得邹夫郎言,他才道:“我已是打听了一二,这范家,说来夫郎还是认识的。”
邹夫郎闻言眉心一动:“我何曾识得这么一户人家?”
“他家男主事姓康,入赘去的范家,故此孩子也随得母姓。昔年夫郎还在桥头烛铺上看铺子时,他还常卖蜂蜜来,又还卖得些土杂货……”
金管事话还没说完,邹夫郎已是都忆了起来,这些年形形色色是新识了不少人,可这康和,浅说上三两句,他便就想了起来。
如何忘得了,家里最挣钱的一桩生意,就是从此人手上得来的。
今朝若金管事不说起这人,他且还不得去想,一说,不由得便想,两家没得来往,怕是也上十年光景了。
他唏嘘之余,忍不得惊问:“你说这回的案首,便是他们家的孩子?”
“可不正是,人今住在朝阳巷上,家头料理的生意也红火,夫夫俩人还是过去的年轻相貌,倒是全然不见年纪。”
金管事道:“我乍然见着,都惊得很!”
邹夫郎神思有些飘远,喃喃道:“当真好本事,当年我便觉着那康三郎不是寻常人物,瞧是这些年过去,人果是把日子经营得风生水起。”
“想当年,我们家与范家也是来往的十分的和睦………”
听着主仆俩说得多起劲儿,倒是邹夫郎的丈夫有些糊涂记不起事:“甚么人物我如何没得印象?”
邹夫郎听见丈夫的声音,还一副懵然不知的模样,想起旧事,胸中起来股气:
“你自是记不得了,这范家原是我走动着的好人户,生辰时候宴请,人巴巴儿携了礼来祝贺,你与我划去了请柬名单,教人没得请柬拦去了外头。
天道好轮回,这厢换做是咱们拿了礼去祝贺教拦在外头了!”
说来,邹夫郎便是一股气。
邹夫郎的丈夫听得夫郎一通埋怨,依稀想起了些旧事起来,他也是不由惊讶了一番:“倒还不想往前那乡野小户能有今朝的光景,属实也是看走了回眼。早晓他有今日,我自不得那般。”
“天底下要有早晓得,咱家里早是飞黄腾达了。这几年眼瞅是生意越来越不好做。”
邹夫郎的丈夫道:“却也怪不得我一人,我不熟那范姓人家,你却是晓得的,后说要单请了人陪礼,怎的后头反还是断了往来。”
“你还怨起我来了,那阵子生意那样忙,你帮过多少,反还添乱,没经我的意思划我请单的名字。这些年里你何曾安分老实过两日,外头那些莺莺燕燕的,别以为我真不晓得!”
“说范家的事便说范家的事,好端端的你提这些做甚,不是存了心思生事嚒。”
邹夫郎见范家如今这样好,心头本就悔得很了,又见丈夫这般不讲理,心头更是火大,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各是翻起旧账,竟是吵了起来。
金管事不敢插嘴,见闹得不可开交,只怕听得些不该听的,自识趣儿的退了出去。
夜里头,两夫夫因着白日吵架,这邹夫郎的丈夫祁天,教邹夫郎给赶去了书房睡。
他泡着一双脚,想着范家的事情惹得两口子吵架,还且吵不过家里头那悍夫,更是生气,越想越不得劲儿,一脚将脚盆给踢翻了去,热水一下子淌得四处都是。
“哎呦!我的爷,您与夫郎见甚么气,当心把脚给踢疼了!”
他那手底下的狗腿子心腹,连是去拾起了打着旋儿的脚盆子。
“他那样本事,怎没去把范家笼住,反还怪我,教我去求着重新与那范家走动起来,他跌得下面皮,我且还要脸!”
“只说是世事难料,当初的事情又怎怪得了爷。”
“要想我去求,想甚么好菜吃!既这范家风头盛,人人都想着巴结奉承,我索性是反其道而行,教他范家不得长久!非是要他捏点儿甚么东西在我手上才是,否则也忒得意了些!”
底下的人一听这话,贼眼儿亮起来,探身上去问:“爷想如何办?”
祁天眼珠子转了转:“听得老金说这姓康的是范家的上门婿,偏却还颇有些本事。”
“这样个能耐人物,却连儿女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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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跟自己姓。他那夫郎又是个杀猪打猎的,何其凶悍,教把着多年连个外头的人都没得,说来也是可怜得很呐……”
狗腿子听祁天如此说,立是会意了过来,他暧昧一笑,道:“小的这就去安排。”
祁天哼笑了一声,心下道:不是端得门风正麽,这厢他就瞧瞧究竟正是不正。
且说范家热闹宴请了几日,几乎是快到了十月才消停下来,虽时不时也还有一二人物想来走个关系混个熟脸儿,到底还是不似恰是放榜那阵子密了。
再来外头见了坚硬的态度,大多也识趣没再痴缠。
康和得闲时回了乡下一趟,巡看了一番庄子上的情况,瞧是范爹与陈氏也没生甚么事,把家里的家仆长工该赏的赏一番,该敲打的敲打,这才更是放下了心来。
他回去乡宅上,会着了范鑫,家中得了一桩好消息,这几年范鑫一直私底下在看大夫调养身子,月前鲁氏有了身孕,大房一家子都欢喜得很。
张金桂求神拜佛的请了这些年,总算是能当奶了,心头慰藉,人难得是慈和了些。
瞅着康和与范景孩子都过十岁了不说,如今还中了秀才,也是感慨得很。
“瞧大福一路中榜,如今还出息考得了案首,倒教我心头沸腾。”
范鑫坐着与康和说话:“时今私塾里有人手帮看着,年下又有休沐不肖太忙,我决心趁着这关头复习一番,于明年二月里再下场一回,也圆我多年读书的心愿。”
康和听得范鑫要再考,倒是有些意外,虽早听得他有心思想再下场,只看着家里的私塾,教授学生,手头分不开多的心思来准备考试。
过去了这些年,他当以为人早放下了心头的执念,今而听他终是下定了决心,倒也为他高兴。
“科考场上不忌老少,大鑫哥有这心是好事情。”
范鑫微有些不好意思道:“如今反是我要同大福请教了。”
康和道:“他明年开年入学县学,前两年都紧锣密鼓的在准备考试,一刻不曾松懈过。
如今倒是想稍做歇息,这厢也未曾前去徐家私塾念书,倒可教他回乡下来陪着爷奶住些日子,正是与大鑫哥探讨一二。”
范鑫闻言欣喜道:“这般可太好了!”
与范鑫说谈了半晌话,康和见时辰不早了,从乡里头弄了些鱼虾拉回了城里,预备晚间做菜与家里人吃。
小福身子总算是见了好,这小崽子嚷着要吃鱼虾已是多时了,只先前因伤口忌着嘴,家里头做宴时都没得吃。
康和一路车子驾得快,快是进城时,忽得听见呼喊救命的声音。
他巡声见去,瞧得道边竟有两个流里流气的男子,正是拦着个年轻小娘子调戏。
“小娘子往哪里走,不妨是与俺们兄弟二人一道去耍一耍,如此岂不快活~”
“瞧是多水灵的人儿。”
康和见状,不由得勒停了车子,呵斥道:“你们两个大男人为难个小娘子做甚!光天化日的,告了你去官府,将你等人捉去扣押打板子!”
“干你甚么事,去去去,甭耽误了我等好事。”
那低着头不敢瞧人的小娘子见了康和,只怕是教两个地痞流氓给吓退了去,连是央求道:“郎君救我。”
地痞见此,伸手去抓那小娘子,康和见动起手脚来,从车子上跳了下去。
“多管闲事,教你走却不走,就别怪我兄弟二人不客气!”
说话间,那两个男子便撸起袖子来,要与康和动手。
康和却也是不带怕的,迎着便上去,须臾,三人便扭打在了一块儿。
俩男子个头本就不高大,未得半刻钟就教康和打得破了面皮。
人捂着脸直是龇牙:“算你小子狠!”
罢了,脚下抹油似的逃了去,只怕是康和还追来,头都没见回一下。
“奴家多谢郎君出手相救,否则今朝真当不知如何了。”
那小娘子见是调戏她的流氓跑了,软软一下便与康和跪了下去,抬手揩起了泪花来,当真好不柔软可怜。
康和见此,道:“小娘子不必客气,这等人凡是有些气性的男子见了都会出手,你快起来。”
小娘子却不肯动,只哭着道:“奴家本是从外乡前来滦县投奔亲戚,来时却打听得亲戚一家已是搬走。如今无所依靠,当真不知能往哪处去,神情惶惶出了城,竟又遇登徒子,一时寻死的心都有了。”
康和听这小娘子说话的功夫,瞧着其生得一双狐眸,眼尾上翘,面如桃花,好是一副相貌。
时下哭得梨花带雨,当真教人看得心软。
他听其一派言语,眉心微动,问:“小娘子是从外乡过来投奔亲戚,不知打哪处前来?寻得又是甚么人家,我家便在城中,说不得有一二你亲戚的消息。”
小娘子轻轻啼道:“小娘子从芳县来,投奔的是姨母,姓庄,是个绣花娘子。”
康和微微沉吟:“芳县距离栾县颇有些路程,小娘子孤身一人前来投奔亲戚,想是吃了不少苦头,实也是可怜人。可惜我不曾识得这么一位姓庄的绣花娘子……”
小娘子闻言泪水更是涌得厉害了些:“正是这般。眼见天色见晚,我却不知往何处去……”
忽得,小娘子高了些声音:“斗胆请求郎君可怜,与我介绍个去处,郎君的恩德,奴家如何偿还都愿意!”
说罢,叩首在地。
这厢官道前头些,一道已是站了许久,清瘦高挑的身影已有些站不住。
他且微微吸了口气,理智劝诫自己稳住心神,不前去坏事。
直到康和眉宇挑起,有些不可确信的复问:“果真?”
未等是那小娘子答复,这身影已是快步走了过去。
伏在地上还浑然不知的小娘子忽觉胳膊教拉了拉,只当康和总算前来扶她了,贴着人弱柳扶风的站起,欣喜抬头时,却对上了一张冷淡而有些凶的脸。
只听得人不咸不淡的道了声:“上车。”
小娘子吓了一跳,转看向康和,却见人已经不知甚么时候缩到了骡车上,宛若似只大鹌鹑一般。
范景一言不发,扯着缰绳驾着车子,左边是如坐针毡的小娘子,右边是老实巴交的康和。
骡子教范景驾着跑得飞快,一会儿就入了城。
范景扭头就将那无依无靠的小娘子送去了武馆里头,安置了人在女子学员宿寝楼里住下,说与她慢慢寻亲戚,直到打听到了人的去处为止。
那小娘子谢了范景,柔弱的目光却一直往跟罚站似的立在边头的康和身上落。
康和紧着嘴,一句话也没言。
罢了,教范景给拎着走了。
“你怎出了城来?去接我的?”
范景只驾着车子,好似没听着康和的话一般,不与他搭腔。
康和见范景臭着一张脸,伸手去捏了一下他的腰:“脾气这样大,看你把那小娘子给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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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景一把抓住了康和的手,力道有些大:“我把她吓着了,你去哄哄。”
康和哎哟叫起来,告饶道:“晓得错了,晓得错了,我的好哥哥你甭动刑!”
范景见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好似真捏疼了,遂又松开了手。
康和存心想逗他一逗,可到底怕教他生了气,揉着手正经道:“我瞧是那小娘子古怪得很,先前两登徒子在路边将人调戏,与我动了手,起始两人下手都不曾往要害来,颇有些做势的模样,却是在痛吃了我几拳头下才动起真格来。”
“奈何实在不成气候,自挨打跑了。这时我已觉有些不对。”
“又听得那小娘子说是芳县过来投奔亲戚的,过来的路程可不近,这小娘子却肤白细腻,双手不似沾阳春水的模样,一双眼尽数是柔魅的神色,哪里像独身赶路的人物。”
范景听罢,凭借他的警觉,自也晓得了不对劲。
却道:“你倒是观察得细致。”
虽晓得康和若真有那贼心,定是在人头先跪下时就借机去搀扶人了,哪里会由着个娇弱小娘子跪在地上一问一答的说那半晌的话。
两人说到底是做了多年夫夫,晓得康和在演,这点儿倒还是看得出来的。
只范景早把康和视做自己的所有,见那小娘子刻意勾搭,康和又还故意暧昧不明的,到底有些稳不住。
“我还不是为着想套出点儿消息来,瞧这模样,有人起了心要与我下套呢。”
“虽是识破了去,当头就能将那小娘子呵退了,只这般难免当了糊涂人,不晓得后头是谁在使神通。”
这些年在城里也是见识了不少的手段,诱人好赌的,坏人心志的,阴险招数数不胜数。
此番美人计也使上了。
范家正好的关头上来这么个有心人,可不就是冲着想坏范家名声的目的来的麽。
不给弄明白,后头还不知要起甚么岔子。
范景道:“我来得倒不是时候了。”
康和伸手圈住范景的腰:“幸得是你来救我,不然我怎脱得身,又还不教那头识破了去。”
范景看向康和,微叹了口气,他倒情愿事情冲着他来,也别往康和身上去。
他道:“你接下来预备如何?”
“歪打正着人教你扣在了武馆,姚远人脉路子广,教他去查上一查,看看背后是何方神圣,还得心思弄这么一桩英雄救美。”
范景应了一声,斜眼儿瞅了下康和发红的手,默着给拉了过来揉了揉。
他单手驾着车子,放慢了些速度往家去。
第135章
翌日,康和便与范景去寻了姚远暗地里将那小娘子的来路给摸一番。
倒是康和与范景不寻他说,姚远也要来问,那小娘子就安置在武馆里头,虽不曾张扬,又还是安排在女宿舍那头,可姚远是馆长,如何瞒得过他。
听得了来龙去脉,姚远一拍桌子,心下骂,县里谁人这般不长眼,竟是把歪路子使到了他亲戚跟前。
如今近得几户亲戚且都仰看着范家,哪里容得这般有心人使诈。
姚远立答应下来去探问。
“你去瞧瞧那小娘子。”
康和与范景从镖局那头出来,范景冷不伶仃的道了一句。
“作何?”
“你若不去将她给稳住,届时察觉了不对,与他后头的人通风报信,如何还好摸出来是谁人指使。”
康和自是晓得这般道理,不过他却不肯动,望着范景:“这不是要我出卖色相嚒。”
范景斜眼看向他:“让你与她说几句,哪里来的色相出卖?”
康和耷拉着脸:“你要不哄我几句,我便不去。”
范景见此,默了默,放软了些语气:“你去罢,我在外头守着。”
“你这便是哄了?”
康和眉毛动了动,哼哼道:“亏得当初是我先看上了你,若换做你看上了我,瞧你当如何。”
罢了,康和才往那小娘子的落脚处去,他做戏做个全,偷偷摸摸的,避着人寻了过去。
“可惜我有心帮小娘子,奈何昔年家贫与人上了门,在外虽有个一二场面,实则许多事都做不得主。娘子无需忧心,我那夫郎看似凶了些,实则心地不差,不会害你,你且安心住着。”
小娘子见康和来,心中松了口气,只怕她在此处被拘着,办不得事。
见康和与她带了吃食,又这样做贼似的前来,便知事情成了大半。
她温言道:“奴家无依无靠,幸得是遇着了郎君这般厚德良善的人物,当真是无以回报了。昨儿事出突然,不知回去夫郎可有误会责怪郎君,奴家见着了夫郎定好生与他解释一通。”
“郎君这般神武正气之辈,世间难寻两个,若因奴家而与夫郎生了嫌隙,奴家当真是死也不该教郎君得一丝烦恼。”
“昨日夜里辗转难眠,奴家心头担忧不已,半梦之间,亦是昨日路间种种遭遇,好是梦间也是郎君的英勇姿态,总算是得了片刻安眠……”
那小娘子眉眼含羞带怯:“今朝又实打实的得见郎君,奴家当真是……”
她后头的话不曾言出,微低下头,余出半张羞赧的面颊,好不惹人怜。
这小娘子柔弱许不假,但做戏功夫也一流,将康和一通捧攒,又是心疼又是敬佩,颇为通晓如何哄男子。
若是寻常男子,见着这么个娇滴滴又貌美的小娘子,待之如此崇拜又屡给暗号,几个把持得住的。
范景在屋外头的暗处,轻瞧着屋中的动静。
那小娘子的一举一动全数落进了他的眸子中,范景眉心不由动了动,不由自主的审视了一番自己过去与康和的相处。
这若是不知旁的女子哥儿如何对康和的也便罢了,此番一比对,他才后觉自己原是那般的冷硬。
不怪是康和先前说他不会哄人。
若真换做当初他先看上了康和,没一套嘴皮子功夫,又说不来那些甜言好语,实是不好将人诓到手上去。
转念一想,当年好像也是诓了的。
门嘎吱轻响了一声,康和从屋里出来,远瞧着静静站在暗处的范景,他四下瞅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在这处出甚么神?莫不是又生了气,可说明白了,将才可是你喊我去我才去的。”
范景见康和过来,回了神,他摇了摇头。
“那怎心不在焉的?”
范景没说话,兀自往前走去,康和见状,也跟着。
出了宿舍,范景忽然开口道了一句:“我是不是真的很不会哄人。”
康和闻言眉心一动:“好端端的怎这样说?将才我就说个玩笑话,你还想这样久?”
范景看向康和:“我只是觉着,你说得或许不错。”
他近来看着大福功名傍身,眉眼慢慢长开,小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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