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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110(第2页/共2页)

;范景把他抱起来:“时间且还长着,不是教你现下就去了城里。你肯去,家里也舍不得你去。若有一日真要到城中读书,教你爹爹攒下些钱来,在城中置处屋子便是了。”

    大福听到范景这样说,心里才安心下来,人又欢喜着,开始盼着十五同他一齐去大伯那处读书了。

    第103章

    这日里,康和与范景要送大福去范鑫的私塾,原是十五今朝头回去学堂开蒙。

    清早上,大福吃了早食,便是坐不住,穿好了一双范景与他做的虎头新鞋儿,就跑去了家门外的村大道上等十五。

    他踩着路上的小石子,伸长了些脖儿张望,晨间村子上的雾气且还有些重,都教人瞧不远去。

    四月的天微凉不见热,村间春时正好,倒也舒坦。

    范家与徐家同在一个方向,只范家离范鑫那头更是近些。

    大福等了得有刻把钟,这才瞧见十五教他小爹和爹爹引着破雾而来。

    他突突跑过去迎了一迎,十五见着了等在道上的大福,也高兴的朝着他跑去。

    两个小友会着,欢喜异常,牵着手便跑在前头撇下老子爹往私塾去了。

    “我只怕他撒娇卖憨又作毁了,今早没少安哄着,又忧心去了在私塾里头闹腾。时下瞧着他兴儿颇高,倒是尽可安心了。”

    徐扬同走出来的康和说笑道。

    “先前送大福去读书时,一屋子人也都是这般心境。难为了这俩孩子都有求学的心。”

    四人一并去了私塾上,范鑫且才吃过早食,今朝见着怪是热闹,几人都聚在了一处,喜说了会儿子话。

    两个小崽子倒是早早的就钻进了课室里头去了,大福打听得十五也要一同在大伯这里读书,便央了范鑫将他旁头的位置留与十五。

    时下俩人坐在一处,只觉欢喜高兴。

    至了时辰,范鑫便进了课堂中去教书,康和跟范景瞅了一眼腰板打得笔直,大声朗读字文的大福,他俩已是习惯多时了。

    倒是徐扬夫夫俩,头朝送了孩子来读书,心中多有不安。

    不过两人也未久留守在这处,春耕时节徐扬农务繁忙,就是老父亲担忧孩子,也没空闲陪读。

    同张金桂托了托,若是孩子吵闹,劳她上家里一趟,便教元哥儿前来。

    罢了,两人就先家了去。

    康和跟范景也没在这头久留着,一会儿还要出门去杀猪。

    走前,他疑道:“怎没见着爷?”

    张金桂道:“一早吃了食抹了嘴儿便出门去了,他近来是会着些老头子一同耍乐,好不自在咧。”

    康和笑了笑:“难为爷肯出门去溜达,总若在家中也不见是好事。”

    往前范奶还在世时,两个老辈总在一处,见着这个,必也能瞧着另一个。范奶身子骨儿不好,常在炕上盘着,范爹也便随她一并都盘在炕上,两人作着伴儿,情分还怪好。

    康和将这话说给范景听时,范景言,范奶是范爹的表姐姐,岁数比他大了三四岁,幼时家里头变故,就教范爷家里头抱了过来做童养媳,两人确是打小的情分。

    张金桂点头:“可不就是。俺们都怕他总在家里头圈着,想起老伴儿来伤心。”

    说了几句范爷的事,夫夫俩才家去驾车出门。

    便说这范爷,今朝出去寻着了孔家的闲老头儿一道耍,两人也不肖做活儿,无所事事的在村子上瞎逛荡。

    人走至西郊时,整好撞见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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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的雇农在料理田地。

    那雇农户不大识得范爷,见俩老头儿背着手一直在那处瞧看,便搭了句话,问他俩作甚。

    范爷道:“你们这处的田地是俺老二家的,俺过这头看上两眼。今年土地可好打理?”

    雇农户听得原是范家人,连忙客气起来,好声好气的同范爷说这处的地肥,侍弄省心,又还好产粮这些恭维的话。

    罢了,言范爷精神气头好,身子骨硬朗,好似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转拿了些当季的果儿与范爷吃,将人捧得乐呵呵的。

    孔老头儿沾了范爷的光,也得了果子吃,他便同范爷说:“你可真是了不得,养出俩儿子都能干,如今俺们村子上,除却乡长家里头,就属你老二家最厉害。”

    范爷将才在老兄弟跟前也狠得了面儿,时下再受他吹捧,心里更是轻飘飘的。

    “哪里似你说得那般好,也不过是外头瞧着光彩。”

    孔老头儿摇头道:“那也得有东西才瞧得见呐。你老二家里恁多的田地,又那么一处大宅屋子,十几二十间的屋,好生敞大。家里又海量的牲口,不说俺们村上,就是旁乡都得仰仗着赁你老二家里头的牲口做活儿咧。”

    “话说回来,你老二家里头恁好,屋子又多,你如何不过去享享清福?要换做俺,早是去那大屋了。”

    范爷道:“原先分家时便定了跟着老大,分田分钱按着这般分的,时下如何好过去。”

    “那是过去的事咧,再如何分,那不也都是你的儿麽?如今只得你一人了,孤零零的过着日子,当是如何畅快如何来。儿女孝顺,就当依你的意,指不得你家老二早想孝敬你了,只不晓得你的心意。”

    范爷听了孔老头儿的一席话,原也没听进心里头去。

    临近晌午,两人各要家去吃饭就做了别。

    范爷一人往回走,恰是回去的路上要打二房那边过,他远瞧着二房的大宅屋,青色的屋瓦,高高的石院墙,可真是阔气呐。

    “爹,如何这时辰了在外头走动着?”

    范守林打地里家来,就见着他老爹在外头痴痴的望着。

    “俺今朝与孔老头儿一同溜达了会儿,正说回去路过你这头。”

    “还回去作甚,都到屋门口了,进屋吃饭罢。”

    范守林喊着他爹进去:“整好是俺们爷俩儿吃一盅酒。”

    “俺不回去,你大哥跟大嫂怕出来寻。”

    范守林闻言,唤了声连四哥:“连四兄弟,你跑一趟俺兄弟那边,与他说老爹就在俺屋里吃午饭。”

    连四哥道:“那俺把大福的饭菜一并提了去过,也不肖小香再多跑一趟了。”

    范守林应了一声,便又朝屋里喊:“小香,你打些水来,与俺老爹净个手。弄一盅酒,收拾着吃饭罢。”

    “嗳,老爷今朝是吃羊羔酒还是小酒呐?”

    “吃点儿羊羔酒罢。”

    范爷静静的瞅着,见他这二儿好生有派头,哪还似以前在爹娘老子面前也唯唯诺诺的模样。

    午间,范爹跟范爷父子俩就在偏屋里吃饭,家里头其余人都在外头,支一张大桌子吃也不便。

    往时就范爹一人在家里时,他都吃得随便,要么在偏屋吃,要么跟下头的人一道就对付过去了。

    范爷见桌儿上摆着一碟蒜泥拌猪肉,一碟韭黄炒鸡子,外又卤肉一碟,一笼肉馒头和豆芽子汤一碗,好不丰盛。

    “俺与爹吃酒,教小香添了一碗卤肉下酒吃,是铺子上拿回家来的,先前也常有与爹送去,不晓爹吃腻味了不曾。”

    范爷拾起筷儿便夹肉吃:“肉哪里有腻味的道理,俺爱咧。”

    范守林见此,道:“那三芳家来,俺教她捎带些回,也好孝敬给爹吃。”

    午间父子俩吃酒吃肉,撑了顿饱。

    范守林上晌去地里把上月里新栽种下的几根新椒子树下了肥,又料理了蒻头地,很是出了些力气。

    吃罢了饭,觉了乏累就喊着范爹去屋里睡了会儿。

    范守林且没睡多少功夫,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就起了。

    他拿了耙子还要去下地,见范爷还在偏屋睡着,没唤他。

    这范爷说着不睡,却是一觉给睡至了下晌。

    起身来,小香提了水去教他洗脸擦手,得了清醒后,出来院上,回来取茶汤的二喜与他弓腰。

    连四哥牟大郎和刘老二也与他好一通体贴的问候。

    回去家里头,范爷就开始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他觉自屋里哪哪儿都瞧着不顺眼,老、旧、不亮堂……也没恁般对自己点头哈腰的下人、长工,只有懒散专晓得油滑躲活儿的儿媳妇,精明厉害把着家里头的孙媳……

    范爷窝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

    这日里,范景吃了些菜,胃里犯恶心不大痛快,康和把杀猪的事交给了张石力去干,铺子也有陈三芳和巧儿看顾。

    他教范景在家里歇息一日,自个儿说是看转一番家里的事务,如此也好陪着人。

    范景闹了一晌反胃,康和出去在树上打了些酸李下来与他吃了,人好受了些,蹬了鞋子躺在软榻上,发觉脚竟然肿了。

    康和见此,取了些温热水来与他泡了泡脚,转又与他轻轻的按了按。

    范景蹙着眉头:“昨日也并没有走多少路。”

    康和道:“有孕时这是常有的现象,你不肖忧心。”

    “朱大夫说寻常犯恶心也不过一两个月的事,这都多久了,如何还这般。”

    现在脚也肿,范景不由多想。

    康和见他心中担心,慰道:“这事因人而异,并非全然都是这般,总有些会有一二出入。我昨日才又去请问了朱大夫,他说了你身子没有不对的地方,许便是这孩子会闹腾些。”

    范景听得康和这般说,心中也不知觉宽松些,他寻了一只软枕,躺靠在榻上,由着康和与他按脚。

    倒教他按揉的舒坦,身子也觉舒展许多,正是有些昏昏欲睡,外头小香进了屋来,见着康和正坐在软榻边与赤着脚的范景按揉,面上微微发红,欲要退出去。

    康和倒没觉什麽,唤住她问:“有什麽事?”

    小香低着脑袋不好意思去瞧两人,道:“大房那头张娘子过来了,她说范老太爷不好,教过去瞧瞧。”

    康和言晓得了,一会儿便去。

    “我前几日才见着爷精神多好,在外头跟人闲耍,如何忽得就不好了。”

    范景坐起身来,他也预备过去看一眼:“许是换季里着了凉。”

    康和把鞋与范景穿上,两人一并去了趟大房那头。

    去时,见范爷躺在床上,哎哟哎哟的叫着,嘴里一个劲儿的嚷着不痛快。

    “爷,你是哪里不好?”

    “三郎和大景来了呀。”

    范爷撑起眼皮子瞅了两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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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道:“俺头昏呐,浑身都没得劲儿。许是你奶在底下嫌孤单,要俺下去陪着她咧……”

    康和听此,眉头一动:“爷说得胡话,爷是要长命百岁的。”

    范景见范爷这病恹恹的模样,问鲁大嫂:“请没请朱大夫来看?”

    “瞧了,说是瞧不出哪处不对,只开了些安神的药下来,说许是想奶了。”

    康和竖着一只耳朵听着,罢了,问:“不是伤寒发热?也不是旁的不是?”

    “朱大夫没说有这些不对的。”

    这厢床上的范爷叫唤的又更大声了些:“许就是你们奶在唤俺咧,昨儿夜里头俺梦着他挨着俺睡,今儿一醒来便浑身冒冷汗。俺活不了咧,遭罪哟~”

    几人对视了一眼。

    康和瞧出了些不对的苗头来,和声问床上躺着的范爷:“爷这般不适,朱大夫也看不好,不妨教我送你上城里去请两个大夫再瞧瞧。”

    范爷听康和说这话,却摆着手:“俺这就是教你奶给闹得,看再多的大夫也都一样。何必教你们操心折腾这一场。”

    康和道:“可若教爷这般不舒坦怎行。”

    范景冷不伶仃的冒出来一句:“那便请个大师来。”

    范爷听得范景的话,鼓圆了一双眼,有些被气着的道:“便是家里有鬼,那也是你奶,如何请得甚么大师,莫不是还要将你奶给赶出家门去麽?!”

    康和暗暗拉了拉范景,虽觉他说话有些好笑,但也怕将范爷给气着了,示意他别再说。

    “俺瞧着你们俩,与你们说说话心里头也没那般闷了。”

    范爷又弱泱泱道:“待你爹忙罢了,也教他来与俺们说说话罢。人老了,就是不痛快的地儿多,还劳你们关切。”

    康和跟范景在这头陪了些时候方才家去,路上范景道:“我看他没什麽大病大痛的,纯粹便是想寻事。”

    “往前爷也不见是个多事的人,想是不应当啊。”

    康和道:“我见他今天有话是想说,却又不与我俩说明白,估摸想与儿子谈。”

    午间,范爹听说老子身体不爽,火急火燎就跑过去看了,大半晌都没见着回。

    晚些时候,连陈三芳跟巧儿都从县里回了来,听了范爷的事,也都过去看他。

    康和跟范景没去,因着上午看了人并觉没大碍,也就在家里头弄晚食。

    没些时候,三人一道家了来,老远就见着陈三芳青黑着一张脸。

    “这事你想都不要想,当初分家时他俩跟着大哥,多的田地、好的屋子,都与了大房,最是能干的时候都在跟大房下力气,便宜都教他们享了,时下自个儿老了要人孝敬了,他倒是厚着面皮要来俺们这房享福了。”

    刚进院子里,陈三芳便骂开了来:“早俺就晓得他偏心大哥,如今更是偏心的没边儿了。俺没受得他们两分好,气倒是没少吃,休想教俺伺候他。”

    范爹教陈三芳骂得灰头土脸的,弱着声音道:“爹这不是在大哥那头住不了才说要换个住处的麽。

    娘要吓唬他,他害怕咧,夜里睡不着,饭也吃不下,大哥那边处处都是奶的影子,他难免时时都要想着。以前也都没提过这些事,不是存心要麻烦你。”

    “他没做亏心事,作何要怕娘!分明就是想过来住,寻了个借口装病作怪哄你这个傻儿子,你倒是还颠颠儿的就信了。”

    陈三芳气极了:“他要不是装的,怎偏只拉着你的手说这事,早间三郎大景去瞧他不说,俺将才过去了他也不说了,就好拿捏着你个软耳朵的!”

    康和跟范景听得动静,出来问:“怎的了?”

    巧儿轻哼了一声:“爷想挪动来咱家里住,不好开口故意装病呢。爹好心眼儿大孝子想接了他过来。”

    康和眉头动了动,早间便觉有事,果不其然。

    只到底是隔了辈分的长辈,范爷俩儿子尚且还值壮年,轮不着他多嘴对长辈的安排。

    他便问:“那大伯他们是什麽个意思?”

    “能是甚么意思,他只怕巴不得你爷过来咧,倒好教他们松散了手脚。”

    陈三芳气说道:“你爷说在家里住不下去了,大伯默不作声的,装不晓得该咋办,你爹便上赶着说让爷到这头来住。谁知道究竟是你爷想过来,还是教他们给哄着说要来的。”

    康和也不好张口说范爹不是,范爹到底是范爷的亲儿,如何能看着老子爹不痛快的。

    且范爹又还是那般孝顺的性子,年前范奶去了,他偷摸儿都哭了好几回。

    “这事情先好生商量着看罢,说不得过两日爷的身子就好了。老人家就跟小孩儿一般,偶时不欢喜了,就拿些事来闹腾。”

    夜里,范爹与陈三芳在屋里头还在为着这事情吵吵,康和同范景在屋中,偶也能听见点儿声音。

    康和同范景揉着发肿的脚,道:

    “咱家里屋子多,若要接范爷过来住,倒也不愁住不开。外在又赁的有人手,素日里也用不上咱亲自服侍多少,倒照常还是该如何就如何。”

    “家中富裕了,儿子想孝敬老子,也是人之常情。爹那般,倒是比外头那些没有情义不管爹娘的要强许多。”

    范景晓得康和说这些话来是为着宽慰他,他也便愿意同康和多说些:“爹想孝敬爷是常情,亲儿子合该如此;娘不痛快这事情也是常理,当初爷奶瞧不上她,没少与她排头吃,如今又要过来一屋檐下住,她怎么能高兴。”

    说罢,他又看向康和:“再者,家里有现在的日子,也不是爹的功劳。”

    康和晓得范景想说家里的富裕日子是他盘计才来的,道:“是这个道理,只家里有今朝,也是一家子齐心得来的,谁人都出了许多的力,也与了许多的支持。

    虽我不在乎爷过不过来住,但倘若是他真来了,好生过日子不闹腾,也都和睦着能过,可若他老寻事来作怪,那也是不成的。”

    范景道:“你且别管,让他们自商量去。家里事难缠,往后要有不好,说不得怪你头上。”

    先前二老闹脾气不肯上山,在家里住着受了流寇惊吓,范爷时不时都还在念叨,倘若先前上山去了,范奶说不得就不会落下心悸病来,还得多活几年。

    这厢他大伯便要出来说自己的不是,哭说自个儿没有把老娘照看好。

    范爷拉着儿子的手,慈言不怪他。

    不怪亲儿那是要怪谁?

    虽没明言是康和顺了他俩的意思就在山下不对,可范景听着这般话心里就是不痛快。

    他要真过了来家里住,也甭想他有一张好脸色。

    康和也晓得些先前的事,虽没放在心上,但听得范景这样维护自己,心头还是不由得一暖,他道:“好。我都听你的。”

    第104章

    这事情闹了有几天,范爹执拗不过陈三芳,那头也到底也不好径直把范爷就给送过来。

    康和跟范景也没掺和,两人就忙着生意。

    本这般僵持着,一日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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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打铺子里头回来,原本是欢欢喜喜的,因贺小秋与张石力的好事将近。

    午间四人在一道上吃饭,说请的办席灶人如何,又说差不多日子可以把鸡鸭送过去了云云。

    吃了晌午饭,贺小秋还拉了范景去瞧他做的喜服,范景这日里瞧着心情都不差。

    至了家,却见巧儿面色不多好,上前来同两人说爹病了。

    “快午间昏倒在了地里头,佃农给送家里来的,急匆匆请了朱大夫来瞧,说是多劳多虑,肝气不通郁结成了病。时节变换上,最是容易染病的。”

    范景听了巧儿的话,快步便进了屋子去,康和也后一脚跟着。

    两人进屋,就见范爹躺在床上,嘴唇发白发干,脸色也黄焦焦的,一双眼没甚么神采。

    这不似装的,是真给病了。

    陈三芳坐在一头绞帕子与范爹擦脸,默着没说话,一双眼却见发红,似是哭过了。

    两人还在因着范爷的事情心头各不痛快着咧。

    康和道:“爹,你身子哪处不痛快?”

    “不要紧,只些微头昏,睡一晌便好了。只地里头的活儿,还要交待。”

    康和听着范爹的声音有气无力,连道:“这当儿上了,爹便好生的歇息养病,地里头的事情不肖再想再操劳。我自喊他们去干,实在不则,赁人干都使得。”

    范景紧着眉头,他没说甚么话,却也可见的忧心。

    两人在屋里服侍了范爹些时候,大福家了来,范爹说想大孙儿陪着,教其余人各忙各的去。

    大福取了字出来,一个一个念给床上的范爹听,康和跟范景这才出了屋子。

    巧儿与小香在外头与范爹熬药,康和也上灶去给范爹做些温补的粥汤来。

    一屋子的人实在都晓得范爹是因着甚么病的,不过范爷的事情为一则,这春月时节上,料理田地耕种播种,范爹确也早出晚归的下了许多力气。

    身子本就疲乏劳累了,外加心里头又郁起事来,两厢一冲,可不就给病倒了。

    范爹这病,一连给缠了四五日,朱大夫也来了三趟,却也不见好,只瞅着躺在床上的人见瘦。

    这日夜里头,陈三芳上康和范景的屋里来,她抹着泪儿:“你爹这模样可咋整呐?俺心里头见着他病不好受,想着先前不当与他那般吵。他这人,从前就吵不过俺,只晓得自个儿生闷气,这朝可是气出病来了,真要教俺气死了,只怕后半生都不得安宁。”

    康和连宽慰陈三芳道:“这事情如何怪得娘,夫妻之间,吵架是常有的,哪有娘说得那般严重。爹就是恰逢着换季节,又总狠下力气干活儿,这才病了。人难免有三灾六病,哪能一直康健,有病痛才是寻常。”

    陈三芳受康和劝说,心头倒是好受了些,她叹了口气:“说罢了,你爹就是惦记着将你爷给接过来。他是孝子,以前就总在俺面前说,范家两个儿子,属他没本事,不似你们大伯那般能干,少得你爷奶喜欢也是寻常。

    如今家里头富裕了,你爷又想来住,他觉自个儿受人需要了咧,如何有不应的道理。”

    康和心头喟叹,这多子女的人户之中,往往不受疼爱的反最孝顺,一生总都在想证明与父母看。

    范爹是家中的老二,上头有个会说能干的兄长,下头还有个妹妹,他夹在中间,最是容易受爹娘老子忽视的人物,性子也钝,只怕少时所得关爱最为少。

    康和便问陈三芳:“那娘想如何?”

    “俺就是来同你俩商量,要不然就应了他接你爷过来住罢了,他心里头的结解不开,身子好不了,这样长久下去怎么能行。”

    陈三芳道:“家里头总归还要看你俩的意思。”

    康和见此,看了范景一眼。

    范景道:“要接他来便接他来,你且与爹说明白,爷过来若是安生过日子,那一家子也都孝敬他,若是闲着爱折腾,我甚么性子,他自晓得。”

    陈三芳应了下来,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她才回去屋里。

    打灶间端了药,陈三芳拿与范爹吃:“你莫要再这般躺着了,教一屋子的人都睡不安稳觉,明朝自起了来,去大房那边与大哥大嫂商量,你要接他过来就接罢。”

    范爹听得陈三芳这般说,一时振作了些精神,他挪动了一番身子,想要坐起来:“大景与三郎可应?”

    “他俩见你这模样,能不应?一屋子人谁不心疼你。”

    范爹闻言,面露惭愧,他握住陈三芳的手:“俺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娘昨年冬里,连春节都不得曾过就匆匆去了,俺想起来就要淌泪,双亲如今独得爹一个,他也年老了,日子不见多,心头有甚么愿望,俺想全了他,更何况只是来俺们家里头来住。”

    “晓得昔年你吃了他们不少委屈,这些年待他们已是多恭敬孝顺,这朝要接他来,得让你难受。他要是过来了,俺孝敬服侍他,你还是带着巧儿上铺子里给三郎大景看生意。”

    陈三芳见他心头到底还是有自家里人,也觉好受一二。

    她道:“话也且事先说明白了,爹过来不闹事情,俺们一屋子人都孝敬他。他要惹事给三郎大景添麻烦,两个孩子顾忌长辈不好说甚么,俺可不依的。”

    范爹连答应,要真不好,他这个做儿的去说老子,不教旁人张口。

    这晌夜里,大房那头,张金桂与屋里人嘀咕:“如何还不见二弟来接爹?这陈三芳就恁般心狠,看着公爹不好也便罢了,如今连丈夫病了都不管的。”

    鲁氏听得张金桂的话,道:“娘勿要再说这些话来。

    爷过去二房住本就不妥,事先分家已是乡里族老见证过的,如今爷年老要人孝敬了再过去二房,不是教人心里不痛快么,便是外头见了,咱家里也落不得好名声。

    若是二房真肯接过去住,那也同人说好是过去住一段日子,给爷缓缓气儿,待着好些了再接回来。”

    张金桂正想驳儿媳一句,素日里多都是他在服侍范爷,她倒是轻松好说话,腰杆不见疼。

    范守山却也帮着鲁氏道:“儿媳说得不差,原先家里头不好,爹把多的家业都分在了大房手上,如今年老不能做活儿了,再去二弟家里确让人吃亏。”

    “切不能因着赡养之事伤了兄弟情分。”

    鲁氏是生意人,亲情之上,也还多了几分计算:“二房家里对咱不薄,先前阿鑫做私塾,二房忙前忙后不说,如今咱家里那间铺子生意,也是与二房做着的,外头可没那般的好价买得粮食放铺子上卖。”

    张金桂目光短浅,没甚么思虑,只图一时间的快活,哪里会细细盘算这些。

    听得儿媳妇的话,再不言了。

    翌日,范爹还真就下得床了,他过去大房那边说话。

    两厢说好,下晌这头就收拾了间屋子出来将范爷给接了过来。

    这范爷的病便是唬人的,过来没两日,便又生龙活虎了起来,终日吃了饭,神采奕奕的就出门去寻着老头子唠嗑了。

    倒是范爹,将养了些日子的身体,方才大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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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头见范爷没生事,也由他出去耍乐,日子倒还是和顺的过着,与先前也没甚么差别。

    四月尾巴上,张石力与贺小秋成婚办酒席,康和跟范景携了礼,与陈三芳一并去了贺家吃席。

    人弄得怪是热闹,办了有十二桌子,菜肴丰盛,康和席间没少吃酒。

    欢喜吃完席,康和有些喝高了,回去都是范景驾的车子。

    闹得陈三芳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范景挺着个肚子出甚么事,好在虚惊一场,没出岔子。

    只至家时,后背心里淌了好些汗,吆喝了小香与自己打些水,急吼吼的去洗澡了。

    康和吹了一路的风家来,酒早也醒了,他打了水跟范景洗漱了,时辰还早,也不觉困。

    去屋里瞧大福,见着巧儿正在他屋里头,正教这小崽子数数。

    “且与大哥哥,哥夫说件好笑事。”

    巧儿见两人回来,将抱着的大福放下。

    她道:“今儿爷打外头耍了家里来,挂着一张脸,晚间好菜好肉都没吃几口就回屋子去睡了。”

    “这是怎的了?”

    巧儿道:“听得是与他一道耍的孔老头儿吵了架,骂骂咧咧的,言人见不得他好,嘱咐爹往后也不准跟孔家来往了,跟个小孩儿似的。”

    “也不怪人孔老头儿不欢喜他了,爷可抠搜,与人孔老头儿耍,从不见请人吃盏子茶,喝一回水的,倒是人孔老头儿常还拿些果子吃食与他用。”

    “爷专与人夸耀俺们家里好,却跟铁公鸡一般一毛不拔,日子长了,谁爱与他交好呐。”

    康和闻言不由笑了一声:“这爷怎恁般做事,家里不缺吃喝,果子点心也从不曾藏着掖着,他要张口拿点儿送人,谁还能短了他的。

    且不说他张口了,时常都送了吃喝进他屋里头,堆放着吃不完,他就是请人上家里耍也有的是东西招待。”

    “可不就是这般。我前日里打趣了他一句,怎也不招待朋友,光受朋友招待。人与我说钱财来得不易,若不好生守着,说不得哪日就嚯嚯完了。

    还捡着大道理将我说教一顿,言过去家里又是何种穷法,我心想我也不是生来家里日子就好的,哪不知那些。我也不稀得说他了。”

    几人说笑了两句,回了屋子歇下。

    原康和听巧儿说了范爷俭省,还与范景说,这总比胡乱好朋友的好,也算是个长处了。

    谁想还没乐呵两日,就给闹出事来。

    一日上,恰逢着天落雨,范爹也便没有去地里忙活,他难得闲散,王木匠就来邀他去家里吃酒耍。

    范爹交待了家里一番,乐滋滋的就去了。

    这范爷呢,自打跟孔老头儿闹掰了,日里头就不常出去耍了,在家里的时间多。

    午间,小香就同范爹摆了饭菜,一碟子水芹香炒肉脍,一碗肉沫鸡子羹,外一道凉拌菜,再有一道豆芽子汤。

    “菜这样多,小香,你便与俺一桌子吃了罢。”

    小香道:“太爷,俺们外头有饭菜咧,这是老爷专门喊与你弄的菜,就怕你一人在家里头吃不好。”

    范爷只听得她说另做了下人的饭菜,就要去看。

    小香也便引了他去,范爷见着另弄的菜是一锅子菘菜萝卜汤,里头还油汪汪的,打里捞出了一大方腊肉,已是切做了肉片。

    除此外,还蒸得一笼耙软的芋头。

    “这是你吃的?”

    “不是俺一人吃,一欢二喜,牟兄弟、刘兄弟、连兄弟一道儿的饭菜。”

    范爷登时就嘴眼不对了,他豁然端起了那一大碗的腊肉:“你吃便也罢了,咋还与他们吃这样好。领了工钱来给人做事的,吃菜又吃饭,竟还吃恁多肉!反了天咧!”

    正要进灶屋问小香饭菜好了没的连四哥,在门口就听得范爷的一席话,暂住了脚,没往屋里去。

    小香连追着范爷:“太爷,平素里都是这般吃的!”

    范爷梗着脖子:“以前家里头穷,十天半月都不得沾些荤腥,这厢他们这些给人做活儿的,反倒是日日都吃肉,不比主子的日子都还好过呐。”

    说罢,范爷瞅着模样端正的小香,温了言语,想去拉她的手坐下:

    “你往后甭与他们做肉吃了,俺瞧着他们的活儿也不重,还没得俺年轻的时候下得力气多咧。你要是想吃肉了,与俺一同吃。”

    小香吓了一跳,哪里好意思一个人跟着范爷吃肉,连说不能坏了规矩就逃了出去。

    午间她在外头吃饭,家里几人见着今朝纯是素菜,没得肉,难免是问,连四哥便怪气了几句。

    一时间,倒教小香里外不是人。

    这范爷心疼肉与了家丁吃,午间便敞着肚皮吃肉,一粒饭都没吃,光捡着肉吃了。

    吃得饱足,便钻回屋里呼呼大睡了起来。

    谁知下晌人就不对了,哎哟哎哟的叫着肚子疼,范爹家来连去使人去喊了朱大夫,说是积了食。

    范爹见此不由拿了小香来问,一时忧心着范爷,说话便重了些。

    小香吃了一肚儿的委屈,趴去屋里哭了好一晌。

    待着康和他们家来时,且还不晓得生了甚么事,就见着小香红着一双眼儿来说:

    “承蒙是康三兄弟与范夫郎这些年月里对俺的厚待,只俺如今年岁不小了,爹娘来了信儿说是在家中寻了一桩好姻缘,要俺去成了家。”

    康和闻言,只觉事情好生突然,便道:“这些年月你在家里头做事妥帖,我们想多赁你些时间,只婚姻是桩大事情,也不可耽误了你。

    不妨这般,这头许了你长假,待你家去完了婚,再过来继续做事可好?届时我与夫郎,也与你备一份厚礼,贺你婚姻大喜。”

    小香哪里真舍得这么个好去处,此番拿了这借口想走,听得康和范景这番言语,更觉伤心,一时间哭得不能自已。

    康和觉怪,便细问小香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吃了甚么委屈,她却不肯言。

    反是范爹一连愧相来说:“下晌你爷积了食不得了,俺一时心急同小香说了重话咧。嘴长在你爷身上,不当怪小香没把人看好。”

    “你甭辞去,是俺不当说你。”

    巧儿却是眼明心亮,她与小香最是好,晓得她不是那般受人说了两句就哭天喊地的性子。

    且她家里头日子不多好,便靠着她拿了月钱补贴,轻易如何会要辞去。

    她便温声去问小香:“你定是有甚么委屈,细细的说出来教我们晓得,哥哥、哥夫都是公正的人,没有教你吃罪受屈的。”

    一番安哄,小香才将今日的事情一一道来。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范爹瞪直了眼,要说是他爹不与底下的人吃肉,那还真是他干得出来的事情。

    可说他与小娘子拉拉扯扯的,这事他却不肯信。

    小香哭说:“俺不敢扯一丝谎来,只怕是连四兄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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