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谋生计,家里也只有准他的。男子,终归还是要有自个儿的主意,将来才立得起来。”
康和在一头听着这老先生的话,他觉着倒是不失是个好夫子了,竟能为着范鑫亲自来家一趟。
不过他觉着老先生说话也十分的委婉,若范鑫当真是有读书的天分,夫子定是比家里人更希望他留下读书。
也是实在没甚么天分,如此读着蹉跎下去,科举没个前程,年纪又不小了,谋生立世的手段一样也没有,家中又不富裕,只怕到时候读出仇来。
他没言范鑫不好,只说自己教导无方,与家里留足了面子。
但康和不晓得徐老秀才是真的疼范鑫,是同村人有层交情是一则,范鑫打小就跟着他读书,读了都十几年了,没情谊都生出了情谊来。
再一则,范鑫虽是立不起事,怪是窝囊的模样,可在长辈眼里,他便是听话顺从的性子。不似徐扬那般,主意多,要干就一定要干,脾气执拗胡闹得很。
范家一屋子的人都默着没出声儿,他们心中自是不愿范鑫就此不读,断了一家子的前程梦和在村里的体面。
可徐老秀才是甚么人物,为着范鑫特地回一趟村,来家里亲自谈,又是何种关切照顾。
他们能驳斥范鑫的话,却不能拿来驳徐老秀才。
因他说得不差,人家里一脉单传的徐扬都没读书了,由着他去闯,并非是单不教他们家范鑫读了。
徐老秀才走时,一家子将他送去了外头。
徐扬与范鑫说了几句,言他总算是硬气一回,也学会动脑子这样的话。
罢了,又同康和范景招呼了一声,说改明儿把钱与他们拿来。
没多时,随着徐老秀才回村去了。
村上人听说徐老回了村,不少都拿了东西前去拜访,问他如何得空乡来,他也只说为着徐扬回来的,没言范家的事。
而徐扬得晓他实际是为着范鑫回来的,心头长落了口气。
谢罢了客,徐扬便同徐老秀才道:“爷的屋我都有收拾着,不见脏污,劳累了大半日,爷回屋歇歇罢。”
“站着。”
屋里只余了爷俩,徐老秀才敛起了对客的和善,板起了面孔。
见徐扬想溜,他放下手上的茶,将人给唤住。
徐老秀才将人看了一眼,道:“今儿是又上元家去了罢。”
徐扬闻言,也变了些脸色,他本不想说假话,可到底是怕再将人气出病来,道了声:“没有。”
他也说得不算假话,他不是上元家,只是去见了元哥儿。
徐老秀才冷哼了一声:“平日里脸都懒得洗的人,在村里反倒是收拾的整齐,还拿香膏洗了澡,还不认去了元家。敢做不敢认的。”
徐扬默着不说话。
徐老见状,道:“县府教村上卖荒地,我听说你也去置了五亩地?”
“嗯。”
徐扬这厢应了一声。
“倒还算是像些模样。”
徐扬没想到徐老秀才会夸他,他低了些声儿道:“我这地是置来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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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夫郎使的。”
他到底是没嚷着说用来娶元果。
“我还不晓得你的。”
徐老秀才有些气又有些伤心道:“好不易是打外头回来了,也不在城里多待些日子,我这把老骨头还活得了几天。”
“我是不想在县里头惹爷跟爹的嫌,他拿我一顿好打,巴不得把我打死了去。”
这厢徐老默着没说话了。
须臾,他又道:“听得你娘的意思,说你预备着想竞乡长?”
“乡长五年一换,他陈雨顺又不似老乡长那样做得人人称道,我作何竞不得。”
“你要有这心气,我跟你爹这些年也不算白教导你了。”
徐老秀才道:“真要干得成事儿,家里也都依你的意思。”
徐扬本以为家里头并不支持他去竞乡长,也便没同他们说,只与他娘嘀咕了几句。
这番听他爷的意思,竟是赞同的。
且说成事儿,家里都依他?
他也不装一副端着的模样了,急道:“爷这话是什麽意思?可是说只要我竞上了乡长,便依我的意思娶元哥儿了?!”
徐老秀才有些不自然道:“你那般要死要活的,把家里人都气糊涂了也要跟元家哥儿一块儿,家里能拿你有甚么法子。”
“要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立得起人来办得好事儿,我便准了。”
徐扬听得这话,整个人都宛若炸开来了的烟花,他两眼放光:“爷,你可说话作数!”
“哼,我徐旺生是那般说话不作数之人,你这小子说的甚么话。”
徐老秀才道:“你甭先疑我说话作不作数,自个儿忧愁着能不能竞上罢。我丑话说在前头,今与了你一回机会,你自个儿没能耐办不成,到时候自老实听家里的安排。”
徐扬当即拍胸脯保证:“我自好生全力的去干这事儿,只家里头也不许暗里与人使绊子!”
“我堂堂正正一个教书先生,会做这事儿坑自家儿孙,怕是糊涂得厉害了!”
徐老秀才教徐扬的话气得发呛:“你这小子,竟是讨打。”
徐扬见他爷都这般说了,心里头便踏实下来,立便软和了态度,上前将徐老秀才搀着:“便晓得爷是最疼我的,我定好生做事儿,不丢您的脸面。”
“若不是为着你,我便不回来折腾这么一遭。”
范家这头,康和跟陈氏劝慰了大房一通,天见晚了,才打大房家回去。
“大鑫当真是下定了决心不读了,竟把徐老秀才给说动了回来劝家里。也是难得的机灵一回。”
回去的路上,陈氏忍不得嘀咕。
“这般也好,大房一屋子人都要松快些了,不必流水一样用钱出去供大鑫读书。这些年为着读书的事情,大鑫跟湘绣亲兄妹俩都给弄得感情淡淡的。”
康和笑了笑,道:“范鑫大哥性子虽是有些软,但好歹还算清醒,不是太糊涂的人。”
说了几句,康和暗暗去捏了一下范景的手,这人过来又不张口说话,却还是要跟着来。
跟怕他走丢了似的,一定要给看着,他心里有些美滋滋的。
他问范景:“咱俩以后有了崽,可送去读书?”
范景闻言瞅了他一眼,没答他的话。
他转望向远处的河溪,心中想着若是孩子像康和一样,那送去读书,应当学东西也快。
“有了再说。”
康和本以为范景不会答他,不想又答了,好似是还认真想了一番一般。
他笑着道:“那我可得好生攒钱了。”
第43章
晨间水露重,康和一大早起身来上地里头摘了把小菜,春来的快,几场冷雨去了,太阳一个接一个,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回去院子,两个丫头刚把鸡鸭放出来。
家里头如今有八只鸭,六只鸡,围着刚添了糠米的食盆咕咕嘎嘎叫唤得热闹。
兔儿棚里的小兔也见大了,隔了奶,吃菜叶吃得欢。
毛茸茸一棚,教人瞧见了忍不得去摸一摸,只兔儿养得多了,拉屎拉尿的,便是两个丫头收拾得勤,也有些味道在身上,故此也没人爱抱着玩儿。
康和把菜叶子冲洗干净,拿进灶屋去切碎了下进粥里,今儿早食吃粥和炊饼。
另外,陈氏还开坛取了五只咸鸭子出来,煮熟切做了两半装进碟儿里。
康和瞧着新腌好的咸鸭子,一刀连壳儿切开,黄灿灿的油汁顺着刀刃便流了出来,怪是惹人馋的。
他取了半只试了试味道,这咸鸭子不仅含沙流油,咸淡也适口。
“三郎,这味道可还成?”
康和点头,这咸鸭子难得的是蛋黄沙沙的,一点在嘴中化开,有股绵香味,配寡粥滋味极好:“沈夫郎的手艺可真好!娘,你可真是识人善用。”
陈氏受康和这么说,喜滋滋的:“沈夫郎那手艺,不爱吃咸鸭子的吃了得说好,爱吃的吃了只有更爱的!”
翌日,康和跟陈三芳便收拾了二十斤蒻头豆腐,三十只咸鸭子,另外还有六罐子蜂蜜,共五斤的模样。
回来村上,康和去隔壁村的陶窑上买了些大大小小的罐子,刷洗晾干以后,将蜂蜜分装了进去。
大点的罐子能装一斤整,再有装半斤的,最小是二两。
珍儿巧儿俩丫头要给家里的牲口家禽打草料,春月地头上日日都有干不完的活儿,范景便跟着范爹下了地,独只康和跟陈氏上县里头去买卖。
“赵师傅,等一脚。”
两人到了村口的官道上,正巧是遇见一辆牛车停靠在路边。
陈氏欢喜的从身上摸出四个铜子来,她同身后背着重物的康和道:“俺们坐车进城去。”
康和应声说好。
“俺们姑婿俩人。”
陈氏将铜子拿与正在检查车轱辘的赵师傅,康和便将背篓给放到板车上。
那姓赵的师傅瞅了一眼背篓,道:“盘了恁多物,得加钱咧。”
“一点儿蒻头豆腐,外就是十几双咸鸭子,拿去城里看能不能换几个火烛钱。”
陈氏这般说着,又摸出一个铜子添给姓赵的师傅。
她心头忍不得嘀咕了下,还说看一个村子的能不能逃个铜子,因着坐牛车是两个钱一人,若带了重物,便得加收个铜子,不想这赵老四还真是不讲人情,不肯饶他们这个钱。
谁想人不止不肯饶一个铜子,还嫌少咧。
“你这背篓恁大,占得宽,又还重。俺一会儿在前头还要拉人,你俩要带着东西走,便与俺七个钱。”
“七个钱!”
陈氏瞪大了眼:“你这也忒黑心了些,人带物也只添一个钱,实是重了才添两个,你张嘴便要三个钱,遍地的牛车哪有你这个价的!”
“且不说你这东西多重多占位置,陈娘子家里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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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发财,置地又干买卖,咋手恁紧,与俺们这些穷乡亲多一个照顾钱都不肯?”
那姓赵的道:“要嫌贵,你坐旁人的去。”
“呸,显着你赵老四有辆牛板车了!”
陈三芳听他这席话,登时上了火,也再不客气:“你要穷得揭不开锅了,也甭干这活儿计,捡个破罐子上城门口与人要铜子去,不比在这处黑人钱教人高看一眼。俺们就是走路上城里,也不坐你这车!”
说罢,陈氏便将背篓给端了下来。
康和也听不来陈四的话,转将背篓重新背上,他瞧出这人分明了是不想拉他们,故此找些话来说。
那赵老四冷哼了一声:“爱坐不坐,不坐俺还轻巧。”
“我这也轻巧,不怕人占位置。陈娘子,康三兄弟,上车来。”
赵老四将才说罢,后头便传来车轱辘声,转头去,瞧着竟是徐扬驾着一辆牛车来了。
陈三芳见状,欢喜的走了过去。
“大扬,你也要上城里呐?”
“嗳。我去城里买几斤春种。”
说罢,徐扬停下牛车,跳下来要帮康和搬东西。
康和哪里好再教他帮忙,连自弄到了板车上。
随后陈氏上了牛车,康和坐在前头看着徐扬赶牛。
路过那赵老四跟前,陈氏狠狠剜了人一眼。
“这赵四叔以前拉人虽有些横,却也没乱要价,如今这是咋了,当真是家里头不好了?”
车子赶出去百米远后,徐扬笑说了一句。
陈三芳道:“你赵四叔这些年靠着赶车没少挣咧,家里头盖着八间屋子的青瓦房,家里头哪有不好的。
他是咱那乡长的亲戚,俺们家与他不对付,瞧着是要帮着乡长给俺们气受。”
徐扬晓得范家与陈雨顺起了过节,不说先前孙大生那事儿,他没在村子里头不晓得。
便是量地那日,康和说得一番话,旁人未必听得出来不对,但他一个在外头闯过的人,听得出有意思。
后头他去打听了一番,得晓了范家跟陈雨顺是怎么一回事,他那日里便觉着康和心里头是个有东西的人。
原先范家二房还穷薄得很,他打小跟范鑫走动,这范家二房是甚么个模样,他比对村里别家都清楚。
这康和上门来,没见多少日子,家里头是买起驴子置起了地,眼瞅着日子有了红火相,他可不信这中间没有康和在盘算。
这般人物,将来范家指不定有大前程。
徐扬定了心要在村里谋计,少不得要人脉,单打独斗在外头还是在乡上,都是难成事的。
他瞧中了康和,心里想拉拢他,可忙着都还没找得机会。
此番听陈氏说这话,趁着这般,他玩笑道:“那等换乡长的时候,我去竞一回,范二叔投我,我不教陈娘子吃气。陈娘子说成不成?”
陈三芳听得徐扬的话,没多想,只当是小辈哄她宽心,笑着道:“就属你嘴巴甜,打小便会说话。那要是你做乡长,俺可就烧高香了咧!”
徐扬没言,转看向康和:“康三兄弟呢?你投是不投我?”
康和眉心微动,他打徐扬眼里看出了些玩笑外的认真,意外于这人竟然这样瞧得起他。
他笑了笑,没明言,只道:“上门的也能投?”
“范二叔和陈娘子这样疼康三兄弟,说是范二叔投,实际不还是看你的意思麽。”
陈三芳不晓得两人在打哑谜,道:“大扬,你说得不差咧,俺们家可是要教三郎掌家的。”
康和笑了起来:“我都听我们家大景的。”
徐扬道:“那可妥了,大景与我可是打小的情谊。”
几人说笑了几句,至了县里。
陈三芳要拿坐车的钱给徐扬,他哪里肯收,本是身上还带了钱,当要给康和蜂蜜钱的,但他默了默,还是没拿出来,预备下回上范家去还。
“这大扬心可真好,自个儿家里那样的好,却从没瞧不起过咱家里穷。”
瞅见驾着去了的牛车,陈三芳把铜子重新揣回衣兜里,同康和嘀咕了两句。
说罢,想起那赵老四的嘴脸,又气道:“俺以后是走路进城回村也都不坐那赵老四的牛车了。”
康和道:“等咱们家里的驴儿长大了,也打一架板车出来,往后进出城就不必花钱求人。”
说起这般,陈三芳便又有盼头了,她道:“回去俺就跟你爹说,到时候打板车就教他去寻一块儿吃酒的王木匠打,也好教他攒着些钱。
这阵他卖肥可挣了钱咧,你们俩上了山不晓得,这人手头有了钱抖起来买酒大手大脚的,日里得意得很。”
康和笑着说好。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将摊子给铺开。
陈氏已是驾轻就熟,扯着嗓子就给吆喝了起来。
康和也吆喝,俩人换着来,喉咙能好受些。
“又有些日子没瞧见了咧。”
有个熟客听得吆喝声,挎着个篮儿前来,同陈氏唠嗑。
“春月里头地里忙,不是日日都能得空来。肖娘子今儿可来方蒻头豆腐回去香炖?”
那姓肖的娘子掀开篮子教陈氏看,里头装了一方黑豆腐。
“俺那儿媳想这一口,这不上何家豆腐铺给买了一方。”
“儿媳得有六个月了罢。”
陈三芳听得人不买,也不见气,只还多热络的与人搭着腔。
“你这记性怪好,俺那儿媳肚子愈发的大了,大夫说瞧着像是个儿咧!”
“谁人有你这样好的福气!便等着教孙儿孝敬你罢!”
那肖娘子乐呵呵的。
本是不预备再买什麽,瞧见除却用一张洁净的纱布半盖着的蒻头豆腐外,还有些罐子和鸭子,便问是什麽。
“家里头腌的咸鸭子,外在呢,俺家哥儿和婿打山里弄得蜂蜜。”
康和见状赶紧将蜂蜜收拾出来,启了盖子教妇人瞧。
“哎哟,当真是一股花香气,闻着都觉甜。”
康和取了一块指头长的竹片沾了蜂蜜教妇人尝:“娘子试试。”
“这样贵重的东西,俺哪里好尝。”
“若是旁人,自是轻易不与她尝吃,娘子是我娘的熟客,如何能不教尝的,便是不买也尝个新鲜。”
受康和这样说,那娘子才尝了尝。
吃罢,整张嘴力都觉着甜滋滋的。
她道:“味道果真是好,觉着比那铺子里的要香绵许多。”
陈氏道:“俺们这是不掺假的好货,如何能不好的。”
肖娘子点头,有些铺里头便是爱掺假来哄人,前儿她出门吃酒,听得邹夫郎说他买了几回蜜都没得个好的。
思绪未敛,她同陈氏道:“前头桥边上第三个大铺子,那间做灯油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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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的,老板郎姓邹,很是爱蜜,你们要不嫌事,能拿去问问。蜜好,他指不准瞧得上。”
肖娘子觉着这姑婿俩好相与,虽她舍不得花钱买这价贵的蜜,却也乐得多费几句口舌与他们介绍生意。
康和跟陈氏笑谢了,转手送了两只咸鸭子与她尝吃,人欢喜的去了。
康和见着日头愈发的大了,晒在石板街上,怪是晃眼,他便道:“娘,我去问问罢,你在这处看着摊子。”
陈氏答应。
康和捧着一只蜜罐儿便朝着那姓肖的娘子说的位置去了。
那灯油烛火铺大,足两层小楼,康和还是头一回过来。
他到门口,瞧着里头伙计都有两三个,却是没见着肖娘子说的老板。
这般贸然进去不买东西反寻人老板郎卖物,只怕要教伙计给轰出门。
再一则,教人起疑他如何晓得老板郎喜爱这一口的,总不能把好心与他说生意的肖娘子给露了。
于是康和就在街上,离铺子老远便大声的吆喝着来,过铺子时,停了一会儿更大声的吆喝,罢了,就往前头去吆喝。
倒是管用,没走几步远,烛火铺打二楼开了窗:“那小货郎,把你的蜜拿来瞧瞧。”
康和见状,这厢才进了铺子去。
“这是甚么蜜?”
那姓邹的夫郎收拾得富贵,身上穿着绸子,圆润的手指上戴了三个不同花样的戒子。
嗅了嗅蜜罐,闻着味道似有些满意,问康和。
“夫郎手里的是百花蜜,我那处还有槐花蜜,只没取来。”
“教我尝上一尝你这蜜可正宗。”
康和取出竹片来,那老板郎却不肯使,似嫌寒碜,教伙计去拿了一支小汤匙来。
那汤匙柄长,勺也不过指头大小,银制,十分精细。
一小勺进嘴,甜尽微酸,咽时有呛吼的感觉。
老行家一品便知真假:“你这蜜倒是好,甚么价?”
康和没叫价,同这般生意人是难耍滑头的,他便道:“三百个钱一罐,这是一斤重的。”
邹夫郎听得价格,已觉价贱,不过谁人又会嫌花小钱买好物的。
他便问:“就只这罐子?听得还有槐花蜜,你那处还有多少蜜?”
康和道:“摊子上拢共五斤的蜜,家里头倒是还有些。”
“你那摊子上的一并都与了我。”
邹夫郎出手大气,想着五斤自吃,还能做些点心,这蜜好,回去换个响亮些的瓷罐封起来送人也体面。
他就又问康和:“你家里头的可也是这般好的?”
“合滤的蜜分装的罐,保管夫郎尝的这罐子是甚么滋味,旁的也是甚么滋味。”
康和道:“我见夫郎也是个爽快人,这般,你要是瞧得上我的蜜,家里的送来全开罐与夫郎尝如何?”
邹夫郎见此,道:“如此,倒是踏实。”
罢了,便先取了三百个钱拿给康和,留下这罐子蜜,康和去把剩下的四斤拿来,结了剩的一贯两百个钱。
两厢说定,康和明日再与他送剩下的八斤蜜到铺子上,届时算剩下的钱。
揣着银子回摊子上,陈三芳晓得不光是这五斤蜜一个客就给买完了,连家里头的也一兑儿要了去,一张嘴欢喜得简直合不拢:
“果真是一张嘴连着一张嘴,往后俺可得待上咱摊子前的人都更客气些,指不得就给俺们引大客了。”
康和笑道:“娘只管做好自个儿便是,该硬则硬,该和气则和气。过分和气了容易教人欺,太强硬了又教人不想搭理了。”
“也是这个理!那俺还是照着以前的来。”
说谈间,有人上来问咸鸭子,陈氏连说三个钱一枚,有沙流油,好得很。
人却也只问了一声便去了。
也是一个多时辰了,太阳越爬越高,蒻头豆腐就卖了四方,咸鸭子卖了三双。
这天气越热,好似蒻头豆腐便愈发的不好卖了,反倒是冬月里头要好卖些。
康和琢磨着,人买了蒻头豆腐去,多是炖肉炖鸭,这蒻头豆腐热热的烫心口,冬里吃着暖和,人爱。
天热了,多是喜好清爽些的菜样,炖菜上桌子的次数也就比冷冬的少了。
不如冷天好卖也是寻常。
可若是按时节这般来看的话,咸鸭子当好卖才是。
不过他打桥头那边回来,瞧着一路上的摊子卖咸鸭子的不少,比卖蒻头的人可密得多。
这般下来,便是想买咸鸭子的人多,可分到他们摊子上的,也就更少了。
康和默了默,捡了四只咸鸭子拿去一头的面摊子上,与了人两个钱,托摊主儿把咸鸭子帮煮熟。
陈氏还以为康和是吆喝的饿了,想吃咸鸭子先垫垫肚皮。
待着人端着咸鸭子回来时,她道:“怎这样简省,拿几个铜子去吃两个炊饼,包面,不比吃这咸鸭子好,天儿热,咸的吃多了口渴咧。”
康和却把四个咸鸭子都给切开,尽可能的切小,摆装在了碟子里。
陈氏见状,瞧出他不是要自吃,当是要弄来给人试吃的,不由心疼道:“哎哟,这样教人吃,俺们还能卖几枚呐。”
家里头自吃她都没舍得按人头一人给煮一枚的,这厢直接切几个出来白白给人吃,她觉着肉疼。
先前康和送与肖娘子的还好说,人家毕竟与他们介绍了一单子大生意。
康和耐心道:“咱东西好,好过旁人,那便该教人都晓得,不晓得如何肯来买。一条街上多少卖咸鸭子的,咱先前又没卖过,不舍这点儿,往后也难起这桩生意。”
陈氏心里舍不得,但咸鸭子任凭她如何吆喝,也没见得好卖,便依着康和的。
切罢了咸鸭子,两人便端着碟儿吆喝着人来尝吃。
白吃的东西,都用不着人说甚么好听话,自就围着上来了。
三五几下,碟子里的咸蛋便没剩下两块儿。
康和坚持着介绍:“自家做的流油咸鸭子,吃得惯口的认着咱家!”
不多会儿,咸鸭子便教吃罢了,卖出去了五双。
康和又去煮了一回,前后教试吃就用去了十枚咸鸭子,拢共就三十枚,外在送人的两枚,也便是今日就卖了十八枚,挣也只挣那么五十四个钱。
蒻头豆腐还没卖完,剩下了得有十斤左右。
陈三芳打心眼儿里心疼那十个咸鸭子,农户人家,每一个子儿都想物尽其用。
今朝生意虽算不得多顺遂,好在是蜂蜜卖得好,心中稍稍得了些安慰。
她也便没捏着咸鸭子的事儿一直念叨,教人听了心头生厌。
到家时,走着回去的两人都淌了汗。
范景正在院子里头冲泥脚,他也干了大半日的活儿,热得裤管卷得高高的。
巧儿见着人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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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回来了,高兴道:“娘跟哥夫去城里这样久,大哥哥都回来看了几趟了,午间饭都没吃两口。”
康和放下背篓,笑道:“真的假的。”
“哥夫不信问大哥哥,他就只吃了一碗饭,往日里都吃两碗三碗的,二姐要给他添,他都不吃。”
陈氏闻言也跟着笑:“你这丫头,揭你大哥哥的短,他不揪你的辫儿才怪。”
康和朝着范景过去,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顿时凉爽了几分下来。
他看着受了打趣全当没听见一样的范景,仍然在认真的冲洗着脚上的泥,手指贱嗖嗖的弹了些水珠过去。
范景眉心微动,抬手擦了下嘴上的水珠,还有丝咸味儿,遂给了康和一脚。
康和又泼了些水过去,范景这厢一把拽住了人,摁住了他的手指。
“疼疼疼!”
康和告饶:“我再不弄水了。”
范景这才松了手。
康和揉了揉手指,见着人一脸淡淡的,他道:“看来巧儿说得是假话,要是午间才吃了一碗,哪里来这样大的力气。”
范景闻言瞅了一眼康和的手指,见着压根儿没甚么事,他就没使力气,亏人叫唤的大声。
康和笑着去拿了双干净的草鞋来给范景穿。
范景将湿脚塞进去,问:“东西不好卖?”
“还成,将你的蜂蜜都给卖了,半卖半送完了咸鸭子,蒻头豆腐没卖完。”
范景听着也没觉差,嗯了一声。
两人一并进了屋去。
蒻头豆腐没卖完,又不敢久放,陈氏便跟大房那头送了两方去,外送了两方给沈夫郎。
她过去大房那头,张金桂还在榻上给躺着,素日里最是爱出去闲侃的人,如今三日里都不爱出去两回的。
人焉儿着好似失了气一般,她心里还过不去范鑫不走科考路了这坎儿呢。
以前那样爱显摆的人,时下是没得能显摆的了,怕旁人问家里的事,索性是不出门了。
陈三芳到床跟前去宽慰了她几句,唤她别这般消沉着。
张金桂拉着她的手抹起了泪儿,言她是这样的好,还肯来瞧她,与她说话云云。
晚间,康和下厨,自家里头也弄蒻头豆腐吃。
油水煎得旺,一家子今儿累了都吃得香,独是范景没吃多少。
康和与他夹菜他吃了,吃尽一碗就下了桌子去。
家里人都有些怪,不晓得他咋了。
第44章
康和端着饭碗,撵着去了屋里。
范景坐在床边的小桌子跟前搓着麻线,好似没什麽事似的。
“怎了?吃这么一点?”
康和过去问他。
范景答了他一句:“饱了。”
康和哼哼,他还不晓得他一顿要吃多少麽。
放下碗筷,康和去摸了摸范景的肚子:“我看看多饱。”
手挨了范景一下,他缩回来,道:“瘪的,哪里饱了。”
范景斜了他一眼。
康和凑上去:“茶不思饭不想的,你不会是怀了吧?”
他本是说句笑,可算算他们正月底上成的亲,这都四月里了,俩人干那档子事次数康和都记不清了,且他们也没避着不教有孕。
两人年轻身体好,说不得还真是那么回事。
越想越觉靠谱,康和甚至有些开始兴奋,初为人父的喜悦逐渐袭来。
范景见着跟前的人嘴角越咧越开,眉心一动,只怕再一会儿孩子叫什麽都给想出来了,他打断人做法:“没有的事。”
康和见范景犟,不赞同的蹙起眉毛:“你咋就晓得不是。”
范景道:“我有数。”
“你先前又没怀过,能有什麽数。”
康和拉起范景的胳膊:“快教我给看看!”
他还是小时候跟着土郎中跑的时候摸过几回滑脉,这般脉象圆润如珠、节奏均匀。
范景由着他闹,任其捏着自己的胳膊。
康和摸了半晌,抬起头看着范景,四目相对:“我医术不专,摸不太出来啊。”
范景抽回了自己的手:“都说了没有。”
“你咋这样清楚没有?”
范景道:“娘怀珍儿的时候我见过。”
康和恍然,范景跟珍儿相差年岁不小,他阿娘怀珍儿的时候范景应当六岁了,已是记事的年纪。
但仍有些不死心:“小哥儿和女子一样?”
“些微不同,但娘说过,我记得。”
范景淡淡道了一声。
康和默了下去。
范景没想到他会往自己怀了上想,见人不说话,怕是失望了,他道:“往后总会有的。”
康和闻言知道范景多想了,笑了起来:“我当然晓得。我们的日子还多得是,正月底才成的亲,这才多久,不急这一时的。”
他握住范景的手:“我只是怕你想你阿娘了。”
前阵子清明,范景买了香烛纸钱,还带他去瞧了他阿娘。
范景摇了摇头,他不是个爱触景生情的人,也不许自己这般,为此很少去想。
“既是没有,那再多吃点饭,今儿累了一日了,午间便吃得少。”
康和端起饭碗,想哄着范景再吃一些。
范景别过了脑袋,有些不自然道:“牙疼。”
康和一怔:“牙疼?你不吃饭是牙疼?!”
敢情他自作多情两回,不过见他疼得饭都吃不下了,心头又急: “哪儿疼,我看看。”
范景见此,指了指自己嘴角下头的位置。
康和让他张开嘴,取了烛火过来仔细瞧看,只见牙龈上一块儿已是红肿。
“怎也不早说。”
康和手心扶抬着范景的下巴,眉头紧着:“什麽时候开始疼的?”
“没多久。”
范景有些不习惯这般,他不觉得牙疼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挨着也便过去了。
康和有些拿这人无奈,晓得他一贯是什麽脾气的,轻易不肯报病喊痛。
要是早些说,下晌回来的时候便从城里与他拿药回来了,何故于疼得牙龈都红肿起来。
便是下晌说,上外头去刨些草药,也能先给止着,偏生是不言,教饭都给吃不下心头才痛快。
康和松开手,没好气道:“家里又没治牙疼的药,便疼着罢。”
范景听得康和的话像是生了气,他默着,眸子看去了别处,不瞧他的眼睛。
康和见此,更气了些,道:“那我吃饭去了,左右你也挨得住。”
范景见此,忽得又拉住了康和的衣摆,他抬眸看着人:“谁让你总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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