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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扬州风和日丽,春光明媚,偏江芸芸已经端坐在书桌前半个时辰,她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写得额头渗出汗来。
黎循传僵硬站在她边上,既想张望看一下,又怕打扰到人家,转念一想觉得实在不必如此着急,可又思及三四日的时间对于练字而已并无区别,刚一晃动,就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那张纸上,便吓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他按平常惯例来批改作业,却被告知江芸已经开始写最后的答卷,心中大为震动。
明明昨日还说再多练几天,踩点交作业,今天一大早起来怎么就反悔了。
是不是家中又有问题了。
难道写字也有开窍的说法。
祖父给的纸那可是上好的宣城宣纸,若是写坏了,他可拿不出这么好的纸。
一个眨眼的功夫心思回转了七八回,到最后不得不僵硬站着,满脸热切地看着她。
黎循传有一肚子想说,偏又不敢说话,一边担忧他不小心写坏了,一边又觉得他练了这么多次,肯定没有问题。
就在焦急等待时,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
黎循传抬眸看去,正看到诚勇快步走来。
“江家要带二公子回去。”他附在黎循传耳边低声说道。
黎循传噌得一下站起来,走了几步对着诚勇说道:“你在这里守着,谁也不准进来。”
他交代完就匆匆朝着前院走去。
耕桑正带人拦门。
“你们这是做什么?”黎循传质问。
晚毫和气笑着:“家中有急事,想请二公子回去。”
“带人回去,何必这么大的阵仗。”黎循传并没有被他吓唬住,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
“二公子生性顽劣,老爷怕他在外贪玩,这才叫仆多带了几个人,实在没有冒犯黎家的意思。”晚毫状似恭敬解释着,语气却又格外傲慢,“黎家书香世家,二公子的字便是鸡啄米都比不上,哪里能再打扰你们。”
黎循传气得脸色发红。
江芸是江家的二公子,光这一点就能压制住所有道理。
“他正在考试,现在不能见人。”黎循传如实说道,“何必急于一时。”
晚毫眉心一动:“二公子这样的水平,现在考试也不过是浪费您的笔墨,不如让仆直接带回去,仆也好给老爷夫人交差。”
他说完就准备朝里走去,黎循传伸手拦人,却被人借着巧力推开。
“拦住他。”黎循传恼怒说道,“你怎么敢私闯民宅。”
“这是我家二公子!”晚毫斩钉截铁说着。
——幼而學,壯而行。上致君,下澤民。
江芸芸并不理会拱门外的争吵,只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着。
不知何时,那间一直紧闭的大门正被人打开,管家黎风慢慢吞吞开了房门,屋内高雅别致的布置便也露出一角。
正中的梨花木的长桌上放着一套古朴的十二君子,右侧放着一只插着杏花的花瓶,左侧则是一个小小莲花鼎炉。
——勤有功,戲無益。戒之哉,宜勉力。
黎循传下意识站在原处,黎家仆人齐齐看向大开的书房门。
晚毫不及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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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朝着江芸芸扑去。
“放肆!”书房内传来严厉的呵斥声。
小厮诚勇眼疾手快把人推开,自己挡在江芸芸面前,怒目而视。
“这是江家的家事。”
“我写好了。”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响起。
一尖锐,一平静。
黎风站在大门的门前,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院中的闹剧:“请二公子入内。”
昼静帘疏,雀动阶尘,所有人在此刻都安静下来,树梢中的鸟雀扑棱翅膀,落在屋檐上,声音清晰可见。
江芸芸这才注意到院子里挤满了人,一抬眸便看到怒目而视的晚毫。
黎循传一个健步挡在他面前,企图挡住晚毫的身形,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想要说话,却又碍于祖父就在里面,只好对着他别别扭扭地眨了眨眼。
江芸芸觉得好笑,紧绷的神经便也跟着放松片刻,她收拾好自己的功课,缓步走到台阶下,看着书桌后的黎淳,端正认真地行了一礼。
——成败在此一举!
第二十二章
黎淳的书房明朗清净, 正中放置着一张黄梨花长几,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文房清供,椅子后则是一组三扇的素面折屏, 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两立书架, 上面整整齐齐叠满了书。
两侧窗户大开, 右侧的粉墙上爬满了碧萝, 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左侧则是一潭宽阔的池子, 养着锦鲤五七条,上置鹤形假山,两侧竹影横动, 静谧闲适。
江芸芸目不斜视, 捧着答卷, 进了屋内。
黎淳坐在正上方的位置, 早晨的微光从两侧窗户投射进来, 身后那扇高大的屏风影子落在他身上, 模糊了他苍老的面容。
黎风并未关门,反而低眉顺眼地退到台阶外, 院子外的人屏息看着屋内的两人。
黎循传双手紧握,一脸期待。
晚毫站立不安,伸着脖子企图看得更清一些。
屋内, 江芸芸把自己写好的最终稿递了上去。
黎淳看着满页一笔一画,格外稚嫩的笔迹, 神色微动。
这些日子, 他自然是听人说起江芸练字格外耐得住性子, 一个字可以反反复复练习几百次,带着楠枝也越发认真,但练字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所以他一开始就对江芸芸的这份功课不抱希望。
他自始至终考察的是本性,是韧性,是态度。
可江芸芸还是交上了这份答案,而这份答卷出乎了他的意料。
夫人工书,须从师授,晚唐宰相卢携曾言“书非口传手授而云能知,未之见也。”。
江芸芸只是听着黎循传几句半吊子的话,却能写成这样,实在是令人惊喜。
黎淳带着审视挑剔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内容没有错误。
笔画完全正确。
他甚至还听了黎循传的话,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字体左右平衡。
这些字与颜筋柳骨相差甚远,甚至连行云流水都差点意思,但黎淳却还是从这些端正认真的笔画中看到一丝挣扎的生机,透纸三分。
“这是我默写的三字经。”江芸芸并未察觉出黎淳的心情,在心里打好腹稿后,慢慢说道,“小子愚钝,直到昨日才明白您这次考核的真正意图。”
黎淳的视线从最后一张三字经中收回,抬起头来,注视着面前的小童,神色波澜不惊,那双深邃的瞳仁倒映着光,这般面无表情看过来时,足够威严沉默。
江芸芸低着头沉默片刻,可片刻后竟又抬起头来,年轻清澈的瞳仁格外明亮。
“这是我给您的第一份答卷。”
黎淳歪了歪头,似有些惊讶,但一闪而过的神色很快就被窗外晃动的日光遮掩住。
他依旧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似打量,又似注视,不够温和,却也不显压迫。
江芸芸站在那抹日光下,身姿挺拔,目光沉静,神色坚韧,好似一把在剑鞘中沉默的长剑,半点也不肯低下头来。
在此刻,明明两人一高一低,一老一少,却不会有人觉得这是不平等的审视。
——老者垂眸,幼者抬头。
暮春的光隔在两人中间,成了屋内最是耀眼的存在,不知哪里飞来的柳絮在空中飘动,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朦胧起来。
“为学莫重于尊师。”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直接跪下叩首。
小童的声音并不大,可整个院子安静地得只剩下她的声音,那声音便也跟着传了出去。
“年少时我曾读过韩愈的师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那时我并不能真正明白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冰冷的地砖触碰着额头,那颗躁动的心在此刻终于落在这个陌生森严的世界里。
她是江芸,是江家二公子。
他必须科举。
为了自己,也为了周笙和江渝。
“我拜师之心确实不诚。”她低声说着,终于回答出黎淳想要的那个答案。
黎淳一开始就不是想为难她,让她无师自通学会默写三字经。
他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坦诚的,不会给黎家带来麻烦的人。
他经历宦海沉浮四朝,最怕的便是意外收获,哪怕是求学时。
这天下,哪来的巧合,所有的相遇都是有迹可循。
院外,黎循传大惊,下意识想要上前一步。
沉稳不动的黎风抬眸轻轻扫了一眼。
黎循传僵硬地停在远处,面露着急之色。
晚毫神色一动,只是他刚有动静,黎家的仆人便露出警觉之色。
“我父亲想要把我送人,我不想成为云边孤雁,水上浮萍,任人摆布,所以我来到黎家。”江芸芸平静说着,心中却也好似放下一块石头。
她并非擅长说谎之人,黎家对她越好,她便越觉得难受。
黎循传,黎淳,黎老夫人,乃至黎家的仆从,他们并没有轻视,践踏微寒羸弱的江芸。
在她惶然来到这里时,沉默地看着江家的奢华和腐败,感受到阶级,贫困带来的威胁,黎家所做的一切,成了她垂死挣扎的唯一一条路。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明白我所做的到底对不对。”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知道若是我找到一个江家畏惧的人,我就可以摆脱被人桎梏的困境。”
黎循传惊呆站在原处。
“可我……”屋内,江芸芸声音微微哽咽,“也是真心想要读书,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黎淳垂眸看着面前小小一只的小人,有片刻的恍惚。
年少时家中并不富裕,他也曾辗转求学,到最后拜得名师,成就一番功业,其中辛苦自然不言而喻。
无数个日夜中,他也曾如此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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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黎家,走出宁县,走出华容,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后来他成了天顺元年的状元,历经三朝,起落朝野,到现在遗憾致仕。
屋内,黎淳沉默地注视着江芸芸。
屋外,所有人都盯着黎淳。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你非圣无法,心性狂痴,行为率易,迟早会惹下杀身之祸,我不想因你而晚年失节。”黎淳注视着面前的小童,平静说道。
江芸芸缓缓闭上眼。
黎循传若非被诚勇拉着,只怕是要冲进去为江芸芸说情。
一直心情紧绷的晚毫终于露出笑来。
黎淳并不理会外面众人的心绪起伏,只是继续说道:“可偏也是你不染一尘,不碍一物,清净无欲,我不忍你一颗赤子之心在人间平白磋磨。”
江芸芸怔怔抬头。
面前的老者已经满鬓白发,那双苍老的眼睛被层层眼皮压着,不笑时总有些严厉,可此刻,那双眼中是无穷无尽的悲悯。
黎淳叹气:“暴者化为仁,邪者变为正,为教育之根本,我今日收你,只愿你上师周礼,下友颜鲁,为爱人以德之士,行品行高洁之事。”
江芸芸恍惚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上首那人无声地注视着她,他的面容足够威严,可眸光又是万般悲悯。
江芸芸沉默许久,最后缓缓叩首:“谨记老师教诲。”
“我此生收过不少弟子,大都是湖广人,又或是在翰林院时陛下指定,并未随我离家颠簸,若非民安耳根软,误信他言,我也不会来扬州。”黎淳咳嗽一声,意味深长说道。
晚毫微微变了脸色。
“你是扬州人,大明科考要回原籍考试,但我已经年迈多病,致仕归乡,你可愿意跟着我回华容读书。”
江芸芸神色恍惚。
她终于成了黎淳的徒弟。
可黎淳要他一同去华容。
“我想回家问问家人。”她沉默片刻后,谨慎开口。
黎淳并不生气,点了点头:“也该如此。”
他起身,亲自扶起江芸芸:“我送你八个字,你若是真的明白了,今后也许能逢凶化吉。”
江芸芸行礼:“还请老师赐教。”
黎淳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认真说道:“多思多等,戒急戒躁。”
—— ——
周笙怔怔地看着江芸芸,好一会儿才勉强笑了起来:“跟着老师去湖广也好,离开这里,你可以得到更好的发展。”
江芸芸沉默,还是多嘴解释了一句:“我不知道考试要回原籍。”
“没关系的,你若当真想当男子,本就该高飞。”周笙见她为难,伸手去握她的手,认真说道,“不要因为我和渝姐儿耽误了自己。”
“那哥哥以后还回来吗?”江渝吃着缠糖,歪着脑袋问道。
江芸芸点头:“若是可以参加考试了,自然就可以回来。”
“那什么时候参加考试啊,也是明年吗?”江渝天真不知事,童言童语问着。
周笙拍了拍脑袋,把她怀里的那包缠糖拿走:“省着点吃,先去洗个手,等会可以吃饭了。”
江渝眼巴巴地看着糖被收走了,闹脾气坐着不动弹。
“芸哥儿,老爷请您过去。”门口,陈妈妈低声说道。
屋内三人脸色各异。
江渝害怕地爬进周笙的怀里,周笙也一脸惶恐地看着江芸芸。
江芸芸起身,笑着安抚道:“你们先吃饭,我去去就回。”
屋外,陈妈妈小声说道:“江来富在门口等您,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江芸芸眯眼看着规矩站在门口的人,镇定说道:“左右不过是我读书的事情,不是大问题,你放宽心回去和娘还有渝姐儿一起吃饭就是。”
陈妈妈看着小少年沉着镇定的侧脸,喟叹道:“芸哥儿是真的长大了。”
江芸芸笑了笑,随后走向江来富,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怎么还劳动大管家亲自来?”
江来富态度谦卑恭敬:“哪里的话,您如今也是遇风化龙的人物了,怕下面的人伺候得不周到,自然是亲自来。”
江芸芸似笑非笑,也不多问,直接越过他去:“走吧。”
江如琅也曾是个读书人,江家最大的那间书房就是他的。
那是一间位于内外院中间的一间两层轩室,二楼是开阔形的平台,可远眺大半个江家,一楼则是日常读书的地方,进入这间小楼便要穿过面前的荷花池。
弯弯曲曲的小桥下,翠绿的荷花平铺在水面上,肥硕的金鱼在水下摇曳,荡开一层层涟漪,正中是一座巨大的假山,好似浮云漂浮在水面上,水流涓涓落下,又似一道瀑布。
穿过莲花池,踏上小楼前的大平坦空地,左右两棵松树凌霜劲条,翠盖笼烟,两侧奇花异草数不胜数,造型别致,颜色鲜艳。
小楼大门敞开,江如琅坐在正中的书桌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江芸芸。
江芸芸入内行礼,却又不说话,只是低眉顺眼地站在他面前。
江如琅紧盯着着面前的小童。
江芸长得和他生母格外相似,一张巴掌大的脸,皮肤雪白,瞳仁漆黑,长眉整齐,只神色并不柔弱,好似一把尘封的剑,也因此冲淡了眉宇间的艳色。
他从未仔细观察过这个孩子,今日却又倏地有些陌生。
“你今日在黎公面前大放厥词,可是知罪?”他收回视线,尖声质问道。
江芸芸抬眸,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并没有空洞畏惧,反而好似点了一把火,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明亮起来。
“难道你想把我送给王爷这件事情是假?”她大声反问着。
江如琅脸色立刻不好看起来。
他这些年早已习惯众人追捧,哪里被人如此质问过,更别说开口之人,是他一向不放在眼里的稚子。
“大胆,我是你爹,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他恼羞成怒地拍了拍桌子,大怒,“你要反了不成。”
江芸芸看着面前已经完全没有读书人气质的人,那张狂暴涨红扭曲的脸上是怨恨不甘。
她有一瞬间是失望的。
不知道这些年来,年少的江芸到底有没有对这位父亲有过倾慕之情,花园难道真的可以一次又一次误入吗?
哪会有人不怕疼。
江芸所求的,不过是为人父最基本的关怀罢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江如琅暴怒,想要拿起手边的茶盏砸过去,却又蓦得停下,任由茶盏里的水染湿了自己的手背,随后重重放回桌面上,“你现在有了黎淳给你撑腰,你就觉得了不起是不是?”
江芸芸垂眸只觉得厌恶,为小院里的母子三人这些年受的苦感到不值,淡淡说道:“今日寻我,难道只是为了骂我一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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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如琅重重喘了一口气:“听说你要随黎公回华容?”
“有此打算。”江芸芸答。
“你年纪尚小,此番远行,我这边为你挑了几个人。”江如琅强势说道,“过几年,你再接江蕴过去,让他跟着黎公读书。”
江芸芸低头看着脚尖,沉默不语。
“这点小小的要求你也做不到?”江如琅不悦问道。
江芸芸抬眸,直接说道:“这事我不能答应。”
“你如今还未立业,就敢和我对着干。”江如琅大怒,“江家生你养你你就是这样与我说话的,我就知道你是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夫人说的没错,你便是再好,也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等你今后做了官,我便要去通政司告你。”
江芸芸不为所动:“收徒是老师的事情,江蕴也不归我管,此事我不能应承下来。”
“他是你弟弟,你本就该为他铺路!”江如琅理直气壮说道。
江芸芸轻笑一声,针锋相对:“他是你儿子。”
“你自然不必为蕴儿操心。”屏风后蓦得传出大夫人平静的声音,“我们只想要借着你的名头把蕴儿送去。”
江芸芸目光落在之前一直不曾注意的旭日东升图的座屏上。
曹蓁自屏风后走了出来,依旧是这般富贵华丽的模样,细长脖颈高昂,神色倨傲:“我不会白让蕴儿占了你的便宜,到时你读书的一应费用,我会替你出了。”
江芸芸沉默。
曹蓁是个聪明人,一开口就拿捏住了江芸芸的死穴。
她没钱,她要穷疯了,若是要读书,要往上走,没有钱是绝不可能的。
“你还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曹蓁见她脸色,冷笑一声,不屑开口。
“我想要我娘和渝姐儿和我一起走。”江芸芸心思回转,随后试探提出条件。
她占了江芸的身体,就必须对她们母女负责。
屋内又一瞬间的安静,曹蓁大概没想到他不要钱,竟提出这么荒谬的想法,一时间惊呆在原地。
江如琅一跃而起,暴怒:“周笙生是我江家的人,死是我江家的鬼,混账东西,我还没死呢,如何分家,是不是周笙让你来说的……贱人,这个贱人。”
江芸芸看着雷霆大怒的江如琅,心底闪过一丝惊疑。
“够了。”曹蓁厉声呵斥道,“在发什么疯。”
江如琅喘着粗气,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江芸芸。
“她是江家的妾侍,不能跟着你走,江渝是江家的女儿也不能随意出门。”曹蓁直截了当拒绝道,“你换个要求来。”
“你可要想清楚,你拜师的束脩,今后读书的开支,赶考的费用可是一笔不菲的费用,仅靠周笙每日刺绣只怕是熬坏了眼睛也赶不上花销。”曹蓁蛊惑着。
“可你今日只要答应我这个要求,今后的开支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便是以后仕途,江家乃至我曹家,都能为你今后铺路。”
一个没用的妾侍,哪里比得上一片光明的前途。
若是知情识趣,若是真的有野心,自然知道如何抉择。
谁知江芸芸依旧摇了摇头:“我只有这个要求。”
周笙软弱,江渝年幼,既然已经和江家撕破脸,放她们在这里受人磋磨,生死难料。
那盏茶到底是砸在江芸芸脚边,炸开了无数碎片,茶水溅湿了她的衣摆,水珠飞溅到手背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
江如琅红着眼,骂道:“滚。”
第二十三章
江芸芸在黑夜中坐了一宿, 直到天色微亮才被鸟叫声,唤回神来,摸着被雾气打湿的袖口,叹了一口气, 站起来准备回去洗把脸。
刚一起来, 就听到背后的门咯吱一声打开。
同样一夜没睡的周笙从里面走了出来。
“娘。”她怔怔喊道, “你怎么不休息。”
“你今日也要去上课吗?”周笙捋了捋鬓间的碎发, 笑问着。
江芸芸起身:“老师没说,但我听说拜师有六礼束脩, 今日打算去问问是什么六礼, 想早些做好准备。”
“是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干瘦肉条。”周笙说道,“等会让陈妈妈去买吧,你小孩子容易被骗。”
江芸芸惊讶:“你怎么知道?”
周笙抿唇, 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我爹以前也是做夫子的, 小时候看多了, 所以一直记得。”
江芸芸吃惊, 下意识追问着:“那你怎么会成为……”
她说了一半又觉得不妥, 讪讪闭上嘴。
周笙脸上露出怀念的笑来:“他考上秀才后科举接连失利, 家中田产又都卖光了,就开了一家私塾维持生计, 本来日子过得还算宽裕,只是后来他突然迷上赌博,家里欠了一大笔钱, 我娘积劳成疾,弟弟又年幼, 老爷是我爹的为数不多考上秀才的学生, 有次催债的人来家中, 被他撞见了,所以我才求到他这里的。”
“江如琅这人……怪有意思的。”江芸芸讥笑着。
恩师的女儿求到他这里,给出的条件竟是纳她为妾,这些年又如此苛待她,真的是狼心狗肺。
周笙脸上的悲伤肉眼可见,可很快又收了回去,温和说道:“不说这些了,我这里还有些钱,陈妈妈买好东西后,你就直接去拜师吧。”
江芸芸惊疑问道:“我们有钱?”
“我做绣品卖了一些钱,本就是打算给你和渝姐儿的,你现在有用便先拿去,只是以后你若是要去华容,我能给的就不多了。”周笙为难说道。
江芸芸安慰着,瞧着一点也不担忧的样子:“楠枝说老师那边会提供笔墨纸砚,等我字以后写得好看了,也可以去抄书,完全可以自己赚钱,说不定还能补贴家用呢。”
周笙小心翼翼理了理她的衣襟,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睛:“以后一个人,更要认真照顾好自己。”
江芸芸嗯了一声。
“以后不要读得太晚,伤眼睛。”
“不知华容天气如何,天冷了多穿点,春天不要着急脱衣服,免得倒春寒又病了。”
“我昨夜做了一件冬衣,只是怕你到时候长高了,穿不下。”
江芸芸抬眼看着她。
周笙真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在她心里孩子永远是第一位。
她已经给了江芸和江渝力所能及的最好。
“有很多人读了很多年的书,连个秀才也考不上,你千万不要有压力。”她又安慰着,恨不得在此刻把方方面面都叮嘱一遍。
江芸芸伸手握着她的手,冷不丁问道:“你想离开这里吗?”
周笙愣在原处,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又胡说什么,我如何能离开,你也不要惦记着我,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吗?你若是以后真的出息了,帮一下你妹妹才是。”
江芸芸自信点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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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出息的。”
“其实没出息也没关系的,只要你平安健康就好。”周笙怕她有压力,连忙解释着。
江芸芸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狂傲说道:“等我以后考个状元来。”
周笙听得心都软了:“这话被人听到要闹笑话的。”
小院外面传来丫鬟走动的声音,昨日沁园往这边送了不少人,但周笙以小院容纳不下这么多人为理由,只留了两个。
因为来得匆忙,那两人现在也不住这个院子里,现在大概是洗漱完走过来。
江芸芸回神:“我得走了。”
“哎,路上小心。”周笙一如往常把她送到拱门处,直到看不到那道小小的身影,脸上笑意缓缓敛下,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开。
江芸芸走到偏门口,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边上站着两个面生的小厮。
她没多问,但也没上车:“我今日走路去上课。”
驾车的小厮不似晚毫这般强势,还未开口脸上便带着三分笑:“小人乐山,这是小人的弟弟乐水,今日天色还早,走走路也能锻炼身体,小人驾着马车跟在您身后便是。”
江芸芸多看了他一眼,那小厮任由她打量,低眉顺眼,神色镇定。
她目前不想和任何江家人说话,见他棉花一般,说什么也不为所动的样子,便转身直接离开。
得益于之前江芸芸总是能遇见的各种奇葩事情,好几次闹得人尽皆知,她虽年纪小但格外机灵,加上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出门,路上的摊贩见了她大都笑着打招呼。
“今日吃不吃馒头,是野菜馅的,加了点猪油,香得很,算你两文钱一个如何?”裹着蓝头巾的老板爽快说道。
江芸芸接过荷叶包裹着的馒头,嘴甜说道:“谢谢老板。”
“真是可爱的小郎君,希望我肚子里的这个,也能跟小郎君一样漂亮又聪明,还有礼貌。”老板看得心都软了。
江芸芸盯着她高耸的腹部,和气说道:“老板这么好看,生的小孩一定也很好看,您这么厉害,小孩读书肯定也会好的。”
“听听这嘴,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的。”她得意地和左右摊贩炫耀着。
江芸芸在路边吃好,收拾干净,这才继续朝着黎家走去。
春日清晨微风阵阵,绕是如此凉爽的日子,走了快一个时辰,江芸芸走到黎家门口时也微微出了汗。
“我先拜见老师,再去找楠枝。”她对黎风说道。
黎风点头,找了一个小仆给她带路。
两个江家仆人正打算跟上去,却被人拦住。
“我们是二公子的小厮。”乐山焦急喊道,“二公子。”
走到一半的江芸芸不得不扭头解释着:“哦,今天刚得的小厮。”
黎风一板一眼说着:“黎家规矩多,在家中,每位主人身边只能跟着一个小厮或者丫鬟,两位只能选一位入内,剩下那人随我去门房休息。”
两个小厮四目相对,最后还是选了哥哥乐山跟着。
等他们这边波折重重选好人,乐山再去找江芸芸,不曾想人已经走远了。
“黎公病了。”带路的仆人说道,“夫人昨日便吩咐下来,若是您来了,便直接带去后院。”
“是风寒了吗?”江芸芸惊讶。
昨日瞧着不是挺硬朗的。
仆人只是笑了笑,请人去东跨院后便蹑手蹑脚退下。
老师住在内院最大的院子,坐北朝南,入内就是一扇垂花宫门,院中种着一棵桃树,除此之外,便无其他布置,朴素简单。
一位年长的妈妈见她拘谨地站在原处,便笑着迎了上来:“可是芸哥儿?”
江芸芸并未失礼多看一眼,只是点了点头。
“老爷不见客,老夫人说您若是来了,直接去见她也是一样的。”妈妈把人带入二堂,“您在这里坐一会儿,茶水可有忌口?”
江芸芸摇头。
“那我去请夫人出来。”妈妈吩咐丫鬟上了小孩爱吃的果脯糕点,又亲自送了一盏茶汤浅绿的茶水,这才朝着后院走去。
二堂的布置比正厅更生活化一点,正中挂着一幅咏梅诗句,下面戳着一个小红章,瞧着像是朴庵二字,右侧被隔出一个小隔间,看不清里面的布置,靠窗的一侧则放置着长塌,上面放着一个绣篓,矮几上散落着几本书,透过窗外能看到几株绿叶茂盛的梅花。
江芸芸坐了没多久,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便紧跟着站了起来。
老夫人依旧穿着简单,深紫色的圆领对襟长袄,袖口绣着花纹,两侧微微开叉,行走间,腰间系着的褶皱长裙好似花开一般,花白的头发往后盘绕一圈,剩余的头发掩在髻下,再插着一根梅花形状的乌木发簪。
“师娘。”江芸芸行礼,“不知老师病了,冒昧登门,还请老师见谅。”
老夫人把人扶了起来,仔细打量着她,眸光微动,笑说着:“他这是心病,隔三差五就要病一下,不碍事,倒是你,怎么又瘦了,可别学楠枝的挑食。”
江芸芸呐呐说道:“都有吃的。”
黎循传确实挑食,但最近都没被抓到,很大原因是他不吃的江芸芸都给吃了,一个人吃了两人的分量,不仅不长肉,甚至肉眼可见地瘦了。
“今日来可是来行拜师礼的?”老夫人和气问道。
江芸芸摇头,认真解释着:“打算先问问楠枝,拜师要什么东西,再顺便借几本书,先自己预习一下。”
老夫人一脸心疼。
这些事情寻常人家都是大人准备的,哪里需要小孩操心。
“你老师不讲究这些,而且这几日你先松快松快,等到了华容有你读书的时候,可别叫苦,你老师可严厉了,儿子孙子可都哭过好几次呢。”老夫人笑说着。
江芸芸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大眼睛扑闪了一下。
“就拿楠枝说,刚开始读书的时候,每天都要哭好几次,背不下来要哭,写不好字也要哭,被你祖父说了一句还是哭,哭得跟个小猫儿一样,偏见了他祖父又不敢哭,憋得一张小脸红彤彤的。”老妇人毫不留情地拆台着。
江芸芸也不客气地乐得直笑。
“可是吃了早饭?”老妇人见他放松下来,又问道。
江芸芸点头:“路上吃了两个馒头,老板便宜卖给我,两文钱一个,很香。”
“真是好孩子,你今日读书先去楠枝屋里,若是饿了,就让厨房做饭,不必客气,你还在长身体,不能熬坏了身体,科举看得也是身体。”
“知道了。”江芸芸见老夫人眼下也有乌青,便识趣说道,“那我就不打扰老师休息了。”
“你这读书的劲倒是和你老师一样,片刻也耽误不得。”老夫人笑说着,“等会走,我让人把这些果脯糕点打包起来,你带去和楠枝一起吃。”
“之前你老师考教你,你是怎么耐得住性子坐这么久的?”老夫人拉着她闲聊,连连夸道,“那三字经写的还不错,一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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