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就走。”
吴江拎着水壶走过来,又给楚延琛倒了一杯热水,而后取了药包出来,打开药包,呈现出里边整齐的一排银针,开口道:“等等,我给你扎个针。”
楚延琛睁开眼,看了一眼摆在眼前的银针,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将桌上的水杯捧起来,小口抿了一口,温热的水入了喉,给他带来些许温暖。
“不用了。你也知道的,现下这个时候,我的行踪本就是一堆人盯着,尤其是宫中,陛下可是看着呢。你今儿这般把我带来,不妥。”楚延琛捧着水杯,汲取着杯子的温度,他微微垂下眼眸,轻声说道。
其实,他是应该拒绝的。只是刚刚他确实太累了,这才任由吴江带着他入太医院,歇了这么一会儿,倒是觉得缓过劲儿了,也该离开了。
萍水相逢,不该多做耽搁。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吴江,都不是一件好事。
吴江听出楚延琛话里的意思,他瞥了瞥嘴,不以为意地站起身来,扯了扯楚延琛的衣裳,开口道:“要么你自己动手宽衣,要么就我扒了你的衣裳。你自己选。”
楚延琛察觉到吴江这语气中的倔强与不满,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便就自己动手,将身上的外衣褪下,单薄的单衣在太医院里感觉到些许的凉意,楚延琛抬起头,看着吴江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痼疾嘛,你知道的,大抵是最近太累了点唔”
他的话语尚未说完,在吴江落针的时候,一道尖锐的痛楚自后心处传来,猝不及防之下令他不由得闷哼出声。
听着楚延琛这低低的闷哼声,吴江落针的动作稍稍一顿,但很快便就继续动手。他低着头,解释道:“你体内的寒毒凝结,若不会是现下早就入了夏,你的情况怕是更糟糕。你就是太能忍,这些天,应当是寒邪入骨,疼你或许察觉不到多少,但这不是什么好事,是气血凝结淤堵,所以你才察觉不到痛,换句话来说,就是痛到麻木了。”
手中的银针落得很快,只是到了最后,便就缓了下来,等到仅仅剩下最后两针的时候,吴江干脆就停了下来,他安静地凝视着楚延琛,注意到楚延琛面上的神色由苍白转为青白,而后变成了灰白,便是唇色也是一片惨淡的浅灰色,他才急速连下两针,银针入体,楚延琛的额上沁出冷汗。
吴江瞥了一眼楚延琛,低声道:“这一口血,是要吐出来的。”
话语落下,便就见着一道血花在地上绽开,楚延琛的唇边沾染着些许血迹,闷闷的咳嗽声随之而出,吴江看着楚延琛吐出这一口暗红色的血,他面上眉头稍稍一拧,随后慢慢地将银针收起。
将最后一根银针收起来以后,他又伸手搭了把楚延琛的腕脉,手腕上冰冷的触觉,令他紧皱的眉头更是拧紧了些许,他将楚延琛脱下的外衣给人搭上,又将热水推了过去,在楚延琛整理衣裳的时候,他回身寻了一瓶药出来,也不与楚延琛多言,便就打开瓶盖,倒了两枚出来,丢进水杯中。
雪白的药丸遇水即化,而那水杯中的水便就成了乳白色,散发着些许清甜的气息,仿若是凝脂般的色泽,给人一种诱人的感觉。
“呐,先喝了。”吴江抬眸对着楚延琛道。
他的目光落在楚延琛的面上,看着对方原先的灰白色逐渐转为气色不甚好看的霜白,心头的忧虑稍稍缓解,将手中的药瓶递了过去,对着楚延琛叮嘱道:“这药你且先用着,用热水送服就可以。这段时间先用吧,一日两枚,用完了你再来找我拿。与你家神医的药不会冲突的。”
“如今尚能有效,说明情况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吴江平静地道:“我知道你如今忙着很,但你多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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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注意点,你这情况,不是歇一歇就能缓过来的。”
“那一位的情况,也很糟糕,只怕也就这一两天了。”吴江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楚延琛的眉眼微微一凝,他知道吴江说的‘那一位’是指太子殿下,之前在大殿上,他便注意到太子的情况不大好,他本就是久病之人,对于观病情况,多少还是懂的。太子殿下当时的面色呈现的是衰败之相,也就是所谓的死者气相。
一旦出现这般神色,便就说明一个人活不长久了。
及至后来太子殿下无声无息地晕倒的时候,楚延琛便就确定了这一位寄以厚望的储君只怕是没时间了。而宁惠帝应是要苦恼了,但是这个消息却不能透露出来,至少不能在刚刚遭遇了一场叛乱的这个时候透出来。
吴江同他透出这么一个消息,是冒着风险的,要知道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这个皇宫之中。
楚延琛叹了一口气,担忧地道:“这一道消息,你不必冒险告知我。我猜得”
吴江看了一眼楚延琛,他忽而截断楚延琛的话语,压低声音,出口的话语似乎是含在喉咙里,模糊地道:“龙椅上的那位,是真的中毒了。”
听到这一句话,楚延琛面上的神情一肃,他抿了抿双唇,眼中透出一抹犹疑,随后便就轻微地回道:“当真?”
这一场局结束,他一直以为宁惠帝是为了将谢家彻底铲除,以为宁惠帝是做了一场以假乱真的局,可是怎么都想不到宁惠帝竟然是真的中毒了。
无怪乎当时宁惠帝的气息那般不稳,他还以为宁惠帝是为了示敌以弱,为了让谢相爷放松警惕,并且让谢相爷自投罗网的,现下看来,是失手了。
只是不知道这毒对宁惠帝的影响到底是什么。
吴江看了他一眼,便就猜到楚延琛心头在想什么,他握紧双手,双眼微微飘移,扫视了四周一圈,而后轻飘飘的声音传入楚延琛的耳中。
“这毒,伤及根本。”吴江便也就只能探知到这么多了,这还是他的医术极高,从那药味中揣测出来的。替宁惠帝诊病的人并不是他,熬药的人也不是他,他只是嗅觉好,恰好在这宫中乱成一片的时候,去了一趟内殿,嗅了这么一鼻子。
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么一鼻子,竟然能够让他辨别出宁惠帝的情况不是很好。
听着吴江的话,楚延琛面上的神情一片冷凝,他的眼中满是沉思,似乎是在琢磨着什么,好一会儿,他忽然放下手中的水杯,站起身来。
“这事儿,你不必多搅和。虽然叛乱已定,但是这才是乱局的开始,你不要凑过去,踏踏实实地做你的小太医便好。”楚延琛盯着吴江的双眸,一脸严肃地叮嘱着。
吴江知道楚延琛这是在关心他,他点点头,回道:“明白,我人微言轻,还能搅和什么?”
楚延琛摇摇头,对着吴江继续道:“不要再靠近内殿以及太子的寝殿,知道吗?我怕宫中要有大变故了。一旦太子殿下薨逝”
这一句‘薨逝’,他说得很轻微,仿佛是嚼在口齿间,若不仔细听,几乎都听不到。
“从今日起,”楚延琛双眸微微眯起,他对着吴江摆摆手,道,“你不要再寻我,也不要与我有任何交集。”
“嗯?”吴江不由得一怔,似乎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楚延琛迈步往外走,他的声音清冷冷地落在屋子里。
“这天,要变了。”
吴江看着楚延琛离开的背影,他倒是明白自己这一位挚友对自己的呵护之情,叹了一口气道:“变不变天的,我不知道,但是你若是再熬下去,只怕最先扛不住的是你的身子了。”
他的眼中蓄满了担忧,然而却是无能为力。作为医者,最为无奈的便是如今这般境况,他几乎是一步步看看楚延琛往绝境中走去。然而他却半分举措都使不得,因为楚延琛身上背负的永远不是他自己一条命,而是楚家以及相信楚家站在楚家这一队中的无数人命。
“哎”
幽幽的叹息声在屋子里飘荡开来。
楚延琛一脸平静地走在出宫的路上,面色虽然苍白,可是却不若先前的死气沉沉,便是脚步也少了些许的凝重。然而眉宇间的凝重却还是给人一种莫名的愁绪。
若是太子殿下熬不住,不,应该说是太子殿下的死是必然的了,那么宁惠帝留下的子嗣能够登上宝座的,便就只有赵清婉了。
而如今,赵清婉身怀六甲,宁惠帝的心思应当是在那一个未出生的孩子身上。那么,现下最重要的事,便是拖过去,只要赵清婉尚未回京,一切都好掌控。
至于宁惠帝的身子楚延琛的心头一沉,宁惠帝到底还能活多久?他需要尽快做出一个决断。或许
一道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出了皇宫。
重九迅速迎了上来,他扫了一眼楚延琛的面容,察觉到楚延琛面上的神情虽然苍白,可是气息却稳了不少,他心头的担忧略微落地,而后对着楚延琛躬身一礼,道:“公子。”
看到恭候在一旁的重九,楚延琛眼中眸光微微闪烁,开口道:“我不是让你这一段时间暂且出京,去庄子上吗?”
当时谢老夫人的死,虽说并不是重九下的手,但确实是死在重九的剑下,如今这宫中,都在忙着处理乱局后的事儿,一时间是没能同重九秋后算账。
那谢老夫人无论怎么说,都是皇后娘娘的娘亲,等到皇后娘娘从悲痛中缓过来,只怕便就会想到重九了,届时,总是不大好收场的。
故而,楚延琛便就让重九先出京,人不在京中,他总有办法糊弄过去的。
重九拱手一礼,低声道:“公子现下人手不足,属下应当在公子身边的。”
楚延琛看了一眼重九,看着重九那倔强的姿态,他叹了一口气,此刻他尚还有事需要处理,便也就不同重九多做争执,等回到府中以后再说。刚刚从吴江那儿得来的消息,令他思绪纷乱,他的心底空落落地浮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罢了,先同我去一趟诏狱。”
楚延琛要去见的是入了诏狱的谢相爷,这叛乱一案,如今是落定了,但是尚需要谢相爷的一份认罪书,至于谢氏一族到底会落得何种境地,如今怕是不好说了。
诏狱同其他的刑房不同,这里更加阴森,倒也没有什么鲜血淋漓的情景,只是这幽暗的屋子,给人的气息便是阴寒,看不到什么活力。
诏狱里收拾得还算干净,空气里散发着些许冷冷的气息,分明此时是夏日,却没有半分夏日的热度,走得近了,便就能嗅到一丝极为轻微的腐朽的气息,仿佛是埋葬了什么生机。
楚延琛独自一人走了进去,他走过一间间的屋子,那牢房里还关押着些许犯人,可是那些犯人却没有半分的动静,他们或坐或躺,很安静,似乎是在等死一般。不,应该说确实是在等死。
他走至最里边的一间牢房,便就看到端坐在椅子上的谢相爷,便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的身姿依然是带着世家风骨,作为阶下囚,坐在这略微阴暗的牢房里,却仿若是坐在风雅的雅间品茗候客。
谢相爷注意到楚延琛的到来,他转过头来,笑着对着楚延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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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大人来了呀。”
“请,坐。”他挥了挥手,示意楚延琛坐下。
楚延琛并未讶异,他顺着谢相爷的意思坐了下来,看着空荡荡的桌面,他轻叹一声,道:“诏狱不比其他地方,茶水茶杯这等东西都放置不得。”
谢相爷笑了笑,并不在意地摆摆手道:“这倒是不用了。规矩,我都懂得的。”
他看着楚延琛略微苍白的面色,面上的神情略微关切,温声道:“楚大人这气色不佳,倒是需要多多休息,多多保重身子。”
此时的谢相爷倒是不若往日里的老谋深算,仿若是一名慈善的长辈,对晚辈关怀备至。
楚延琛看了一眼谢相爷,谢相爷的眉眼间满是沧桑以及疲惫,眼中的哀伤并未褪去,而是隐匿了下去,并未询问过楚延琛任何一句关于谢家如今的情况。
见着谢相爷如今这般动静,楚延琛心头微动,他轻笑一声,道:“多谢相爷关心,等忙完这一阵,我会好好休养的。”
谢相爷呵呵笑出声,他的双眼微微眯起来,对着楚延琛摇头道:“如今哪里还有什么相爷了,若是不嫌弃,楚大人便唤我一声外祖吧。”
他面上的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些许说不出的遗憾与哀恸。
楚延琛的目光落在谢相爷的身上,对于他如今说出的这话,似乎是有些疑惑,但是却又很快释然。也是,赵清婉唤谢相爷一声外祖,他作为赵清婉的丈夫,依着情理辈分,喊这么一句也是应当的。
“是,外祖。外祖喊我怀瑾便是了。”
谢相爷笑着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随后转向牢房上方唯一的一扇窗子,平静地道:“我跟随陛下很久了,陛下是一个明君。一个富有雄才伟略的帝王,作为帝王,他无疑是极为合适的。我很早便就看出来了,玉莹嫁给陛下”
他的话说到这里,忽然就停了下来,似乎是在回想什么。
楚延琛看了一眼谢相爷,他轻声接上话道:“所以,外祖早早就选定了陛下,将皇后娘娘嫁予陛下,并在当年的夺嫡中,选择站在了陛下的身边。”
谢相爷摇摇头,他叹了一声道:“没有,我当时并未选择陛下,是玉莹喜欢陛下,她想要嫁给陛下。我只是想着,陛下日后若是一个闲散王爷,玉莹嫁给他也还不错,谢家拿捏得住人,总不会让玉莹受了委屈。”
“而且,陛下虽然不得宠,但也是一名皇子,身份上倒也不算太差。玉莹是我的第一个闺女儿,我也不想拂了她的意思,所以也就同意了这一门亲事。然而谁也想不到,那个不得宠的皇子竟然会成为这最后的胜利者,更想不到陛下的心思与手段,不若往日里看到的那般无害。”
听着谢相爷的娓娓道来,楚延琛的眼中闪过一抹狐疑之色,若是真如谢相爷所言的这般,对于皇后娘娘,谢相爷的一腔呵护之心,怎么到了最后就变了呢?他与赵清婉的婚事如何成就的,这不是一心疼爱皇后娘娘的父亲能够做出来的事?
对于楚延琛这怀疑的神色,谢相爷缓缓一笑,他的视线同楚延琛对上,而后道:“怀瑾,如今你也是楚家的家主,想来也懂得何为世家主的责任。”
“在这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事太多了,若玉莹只是一个王妃,很多事是不一样的,可是她是皇后,她所出的一双儿女,更是最富权势的嫡长子嫡长女。”
楚延琛知道谢相爷的意思,他沉默地垂下眼眸,良久,开口道:“不知,外祖可否后悔过?若是当时让小谢大人娶了公主殿下”
“不后悔。”谢相爷坦然地回道。
他面上的神情露出一抹坚定与傲然,唇边的笑意稍稍敛去,又重复了一遍道:“不后悔。既行之,何悔之?”
谢相爷盯着楚延琛的眼睛,字句清晰地道:“我唯一后悔的事,便是没有及早除了你。”
半晌,楚延琛笑了出来,他看得出谢相爷眼中的认真以及话语里的杀意,这一位身陷囹囵的老者,是真的想要杀了他的。
“我何德何能,能够让外祖如此惦记?”
谢相爷缓缓叹息道:“你太聪明了,若是生在谢家,我想谢家可再保百年延续。可是你是楚家人,如此聪慧的楚家子,对于谢家的威胁太大了。文卿同你相比,还是逊色不少。”
“便是如今这一局,我落得如此地步,谢家落得如此地步,想来怀瑾是功不可没的。”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在这冰冷的诏狱之间,谢相爷深思过之后,便就反应了过来,这也让他对自己当初未能狠下杀心除去楚延琛而感到后悔。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楚延琛低低地回了一句。
谢相爷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走神,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又开口问道:“我要当曾外祖了。”
他这一句话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也就是说对于公主殿下身怀有孕的事,谢相爷早就知道了。
“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公主殿下诞下麟儿?”
楚延琛并未回答,他似乎是在斟酌什么,随后轻声道:“外祖”
“秉德要死了吧?”谢相爷突然打断楚延琛的话,突兀地道了这么一句话。
听着这句话,楚延琛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谢相爷,他有一种预感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怕是极为重要的,也是让人为难的。
这诏狱之中,看着似乎无人知晓,但是谁也说不清是不是隔墙有耳,故而楚延琛半分涉及储君的话语都未曾吐露。
谢相爷也不在意楚延琛的不回答,他本就是朝政上的老狐狸,怎么会不知道楚延琛的顾虑,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陛下,首先是一名帝王,然后才是一名父亲。”
“公主殿下的消息,你有多久没有得到了?”
“你可知道,杨熙为何会是陛下最为器重的心腹?”
“楚家和谢家的争斗,你这一次是赢了,可是赢了就是最大的败局。”
“怀瑾,你知道吗?陛下,他真的是一个非常适合当帝王的人。而为帝者,岂会是温情的?”
“今日,这一遭认罪书,我且不必写下,此时所写的,应当不是他所想要的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给你的”
出了诏狱的大门,谢相爷最后的声声句句都落在楚延琛的心头上,那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安一点点地浸漫出来,他的心口闷闷的,却也不知道是痼疾的原因,还是谢相爷的那一番话。
只是上了马车后,楚延琛尚未来得及喘一口气,便就见着重九行色匆匆地入了马车,动作间略微失了礼数,语气里透出一抹慌张,道:“公子,江南道出事了。”
听着重九的这一句话,楚延琛心头一沉,那一丝的不安陡然浮荡起来,而后扩散至浑身,他的双眸定定地看着重九,哑声道:“什么情况?”
重九低着头,他的眼眸略微发红,将手中的消息条陈递送过去,开口道:“咱们留在公主殿下身边的人都死了,殿下如今失踪了,而瑶六,生死不明。”
第165章 错过
楚延琛伸手接过条陈,听着重九的话,他有一瞬间的晕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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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中一片嗡鸣声,他几乎是听不清重九刚刚说的话,总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沉默地握紧手,良久,才打开手中的条陈,白纸黑字,他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怎么都看不清。
楚延琛低头看着上头的消息,心头一阵刺痛,喉头一甜,一股殷红呛咳了出来,将那份消息条陈染红。
“公子!”重九急声喊了一句。
“咳咳,不、不必惊慌,”楚延琛将口中残留的半口血水咽下,从马车里的小几旁抽出一条帕子,低头拭去唇边的血渍,而后一点一点地慢慢擦净手中沾染着的血色,哑声道:“先回府。”
“把武先生和严先生都请来。”楚延琛闭着眼,靠在车壁,缓缓地道了一句。
多日来的不安在此刻落定,他先前也曾想过江南道可能会出事,可是当时他给赵清婉留了那么多人,便是江南道上的齐家也是自己的眼线,若是出了事,不说能不能阻止,但至少消息能够送得出来吧?
因此,这些时日,他收不到消息,只是以为无事告知,加上这段日子京都里的方方面面要思虑得太多了,他便放松了警惕。
一步错,便就步步错。
楚延琛只觉得心头闷闷的,同宁惠帝的交手,现下开启了,而他落于下风。谢相爷在狱中说的话,慢慢地浮上心头,赢了,便是最大的败局。
他苦笑了一下,他心中藏着一抹侥幸,那是对自己最后的安慰,宁惠帝是赵清婉的父亲,过往宁惠帝极为宠爱赵清婉,那一份宠爱若是真心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然而,朝政上的争斗,哪里掺杂得进温情。
为帝者,何来温情?
而此时尚带着些许温情的宁惠帝正安静地听着殿内的太医的低语。
“陛下,时间不多了”太医躬着身,低着头,半点不敢往宁惠帝的面上看去,刚刚经历了一场叛乱的宁惠帝,此刻要经历的将是丧子之痛。在殿内的太医们躬身屏息,不敢多言。
宁惠帝沉默地看着殿内安静躺在床榻上的太子,心头涌起一抹痛楚,那是作为父亲的哀恸。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的人退出去。
等到殿内的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下之后,宁惠帝慢慢地站起身来,满殿的药味飘荡着,昭示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宁惠帝走上前,床榻上躺着的太子已经醒转了过来,他吃力地撑着身子,想要对宁惠帝行礼。
宁惠帝伸手扶住太子,轻声道:“父子之间,不必这么多礼。”
他扶着太子倚靠在床栏上,等到太子惨白着脸,微微喘了一口气后,宁惠帝便就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君臣之间,礼不可废。”太子无力地轻声回道。
这一句话里,带着些许极其微弱的怨言。宁惠帝知道太子怨的是什么,他静静地看着太子,细细端详着近在眼前身形单薄的太子,眉眼间与他有些许肖似。这个孩子,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储君,这个庞大的王朝,本是要交到他的手上的,可是如今,却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太子感觉得到宁惠帝目光中的痛惜,他扯了扯唇角,低声道:“父皇,儿臣不孝。”
宁惠帝摇摇头,他温声道:“秉德,现在还有哪里不舒坦吗?”
虽然知道太子的情况很糟糕,或许是熬不了多久,但也不愿在明面上直白地说出来。
太子轻笑一声,他看着宁惠帝,认真地回道:“不了,多谢父皇关心。父皇的身子可还好?对了,母后呢?”
宁惠帝垂下眼,他叹了一口气,而后道:“朕无事,秉德不必担心。你母后倒是又病了,毕竟谢家”
宁惠帝的话没说完,但是太子明白,对于皇后娘娘来说,谢家如今出的事,确实是一个重大打击,况且皇后娘娘先前也才大病初愈,如今这般受了刺激,撑不住又病了也是正常的。
“父皇,儿臣的情况,请您暂且别告诉母后。”太子苦笑了下,继续道,“儿臣怕母后更加承受不了。”
“便是只有几日时间,也多瞒着几日吧。”太子徐徐道着。
宁惠帝面上带着温和的笑,轻声道:“放心,朕都明白。你也不要多想,好好休养,会没事的。”
“父皇,我不是三岁孩童了。”太子轻笑一声,无奈地回了一句。这般哄孩子的话,便就不用拿来哄他了。他自己的身子情况,又怎么会不懂呢?
他的视线转向殿内的窗外,窗外的光线并不甚亮堂,带着一种凄厉的惨淡感,鼻息间满是浓浓的药味,纵然没有喝药,却也觉得满口苦涩。
太子闭了闭眼,而后叹息道:“父皇,儿臣要死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异样,说不清是害怕还是遗憾,或者还有愤怒,但最后都融成了平静。
宁惠帝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来。他定定地看着太子,眼中带着一丝哀伤,好一会儿,才轻轻地道:“你还有什么想要做的?”
太子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睁开眼,面上一片肃然,清冷地道:“父皇,谢家……”
他忽而又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斟酌应该怎么将接下来的话说出来。想了好一会儿,太子自嘲一笑,开口道:“父皇,谢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否看在过往的份上,放他们一条生路。”
宁惠帝面上的神情很是微妙,他看着太子,随后低下头,沉声道:“秉德,你可知道这一次宫里宫外死了多少人?”
“放谢家一条生路,那又有谁能放那些死者一条生路呢?”
宁惠帝眉眼间透出一抹愠怒,他看着太子面上的恳切神色,话语里压抑着一丝怒意,似乎是对太子如今的懦弱感到气恼。
太子听着宁惠帝的反问,他本就苍白的面色一点点地变得更加惨白,扯了扯灰白的唇色,缓缓一笑,自我请罪道:“父皇息怒,是儿臣思虑不周。”
“只是,”太子的手掌紧紧攥着,他略微有些喘气,“谢家,我和母后毕竟出自咳咳咳咳咳”
话未说完,他便俯身咳嗽,剧烈的咳嗽声在殿内响起,太子瘦削的身子随之在颤抖着,宁惠帝心头一紧,他起身,轻轻地伸手替太子抚顺气息,只是在这咳喘声慢慢地平复下来的时候,淅淅沥沥的血水溅落在床榻边,落在了宁惠帝的衣摆处,殷红的色泽刺眼而又可怖。
“太医!”宁惠帝惊声对外喊道。
太子颤巍巍地伸手扯了扯宁惠帝的衣袖,他吃力地靠在床榻边,唇边沾染着血渍,与他苍白的面色呈现出鲜明的对比,闭了闭眼,略微哀求地道:“我记得,表哥并未参与,他远在江南道父皇,给谢家留一线生机千年世家,一夜覆灭,父皇,我,咳咳咳”
宁惠帝握着太子的手,看着太子呛咳出一口又一口的血水,及至太医涌进内殿,对着宁惠帝躬身一礼,而后为太子施救的时候,宁惠帝才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好。”
殿内的太医在忙碌着,然而榻上的那一位年轻的储君的生命,却是一点点地在逝去。
宁惠帝迈步走出内殿,鼻息间挥之不去的是那若有似无的腥气,他的手上沾染着些许血迹,迈出殿门的时候,便就觉得凉风扑面,分明是暖和的夏日,可是却无端令他觉得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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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言不语地站在长廊口,看着清冷的宫宇,这一座熟悉而恢宏的宫殿,仿佛成了一座冷清清的坟墓,埋葬着无数的生命。
纵使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也有诸多的无奈。
“咳”宁惠帝低声咳嗽了一下,他的气色其实也不算好,高公公听得宁惠帝的咳嗽声,便就急步走上前,将手中带着的披风展开,给宁惠帝披上。
“陛下,这儿是风口,您身子还没康复,要多加注意。”高公公躬身,轻声道。
宁惠帝拢了拢披风,他往前走去,而后开口道:“高进,朕也没多久时间了,往后,你就跟在皎皎身边吧。”
高公公听得这话,他的面上没有出现任何的惊诧与惶恐,在稍作沉默之后,对着宁惠帝躬身一礼,道:“是,陛下放心。”
宁惠帝步履缓慢地朝前走,他面上一片漠然,看着天边飘荡的云朵,轻声问道:“皎皎,到哪里了?”
“回陛下,大抵也就是这一两天也就能到了。”
宁惠帝点了点头,眼中的冷漠在这时候略微缓和,显露出一抹的温情与暖意,低低地道:“把东西都收拾好,皎皎现在身子不一般,这么长途跋涉的,真是辛苦了。”
“是。”
一辆马车自山道上缓缓行来,车行得很稳,那车前的驾车的马夫可以看出赶车的功夫很了得。或许不仅仅是赶车的功夫,他本身就是一个练家子。
若是有人注意,便会发现这一辆行进的马车周围太过安静,仿佛是有人特地清理过了一般。
而车里坐着一名孕妇,在浅淡的光线下,可以看出这一名孕妇面容娇艳,略微清瘦,眉宇间透出些许慈爱与韵味,宛若一抹盛开的美艳牡丹,雍容华贵,璀璨夺目。
只是在她睁开眼双眼的那一刻,一抹锐利的锋芒从眼中显露出来,她沉默地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妙锦,轻声开口道:“咱们离京城也不远了。”
“是。”妙锦低着头,她的脸上并未露出丝毫的欢喜,反而在眼中有一抹不安一闪而逝。
赵清婉轻轻地伸手抚过圆滚滚的肚子,这个孩子很乖巧,似乎明白他们要赶路回京,这一路上,并未有任何大动静的闹腾。这般也好,她一路行来,着实是太过乏累,这一路上的安胎药是没少喝。
这孩子的性子,大抵是像他的父亲吧。
想到孩子的父亲,赵清婉的眉眼间闪过一抹浅浅的忧虑与思念,她同楚延琛分开不过数月,可是对她来说,却仿佛是很多年了。
她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开始,楚延琛已经浸透在她的心底,占据她的心神,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时无刻,总是会想到她的丈夫。
有些事,赵清婉一开始或许并没有察觉到,但是在随着杨熙一同踏上回京的路途时,她便察觉到不对劲了,但是那时候却已经是回不得头。
而后,她也注意到身边的随行人员有所变化,她未曾多问,不是她不想问,而是了解杨熙这个人,没有出现的人,只怕是凶多吉少。她便是问杨熙,只怕杨熙不会同她说实话,她想京中定然出了大事,她不希望她的丈夫与她的父亲兵戎相见,既然她已经在回京的路上,就也希望能够阻止一些不应该发生的事。
现下,离京城已经很近了。
“妙锦。”赵清婉突然开口喊了一声。
妙锦微微一愣,她抬头看了看赵清婉,轻声询问:“公主,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是小殿下闹腾了吗?还是乏了,想要歇一歇?”
赵清婉摇摇头,她的目光并未落在妙锦身上,只是幽然开口道:“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妙锦笑着回道:“回公主,自奴婢九岁到公主身边服侍,已经有八年了。”
“八年?”赵清婉似乎很是感慨,她的手轻轻地摩挲着放置在面前的水杯,轻笑一声道,“时间过得真快,妙锦居然已经陪了我八年了。”
她的声音略微低沉,带着说不出的别扭。不过一会儿,她含笑的面容上骤然敛去了笑意,淡淡地道:“我记得,当初你来到我的身边,我便同你说过。我身边的人,最重要的是对我忠诚,以及坦诚。”
妙锦心头一惊,抬头瞄了一眼赵清婉,马车窗外有风吹入,带着些许凉意,马车好似经过了一段颠簸的道路,车内小几上的水壶稍稍跳动,妙锦急忙将水壶扶住,放置到了另一旁,免得这水壶倾倒磕碰到了赵清婉。
“出江南道的那一日,你又回去了一趟,自你回来开始,便就心神不宁,”赵清婉转过头来,双眼对上妙锦的眸子,“府中的人,并未随行。便是驸马留给我的瑶六,自启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同我说,是瑶六姑娘自行要留在江南道的府邸中的,可是,瑶六是个守礼的人,她便是要留在江南道,也当是会当面同我说一声,然而她没有来。”
“赶路太过急躁,我挂念着京中,便就病了一场,也就无力多想,很多事,你也未曾同我说。这一路行来,我让你递送出去给驸马的消息,你竟都瞒了下来,妙锦,你究竟是谁的人?”
妙锦低下头来,她的手指搅动在一起,双唇抿得发白,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怎么都不敢开口,眼圈发红,眼中的水光涌动,似有万千的言语与委屈藏在其间。
赵清婉见着妙锦这般姿态,她心头微沉,眉宇间闪过一抹不虞与烦躁,一路上,她并未开口询问,不是不关心,而是注意到妙锦似乎很是在惧怕什么,或许应当说是在惧怕某个人。
她想那人应当是杨熙。故而及至到了今日,即将入京城的时候,杨熙恰好离开,她才私下询问,可是此时此刻妙锦这般姿态,令她很是不安。
妙锦的性子,她是了解的,并非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却也不知道到底是被什么威胁,才会这般三缄其口。赵清婉伸手抚住妙锦的面颊,感受到掌心间的湿漉漉,妙锦抬起头来,面上满是泪痕。
“妙锦,不要怕,我是公主,你是我的人,没有人可以威胁你,可以伤害你,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对我说实话,我们要回京了,京中的一切,很复杂,我不能成为一名‘瞎子’,一名‘聋子’。现在,我没有其他的人可以依靠,任何的消息都被拦下了,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妙锦定定地看着赵清婉,看着赵清婉娇艳而又诚挚的面容,垂下眼眸,视线扫过赵清婉隆起的腹部,她轻轻地伸手拉住赵清婉的手,眼中的泪水盈盈而出。
“公主,奴婢不想瞒着您,可是您怀着小殿下,”她呜咽着,就是哭泣也是压抑着,似乎是怕车外的人听到,“大夫说,您这胎其实并不大好,小殿下如今的乖巧,不是不折腾,是没什么力气折腾。您受不得惊吓,也不能太过忧虑。若不然,母子皆危。”
赵清婉微微一愣,她伸手摸了摸隆起的腹部,掌心间偶尔会感觉到那轻微的胎动,她总以为是这孩子喜静,却没想到是没有什么力气闹腾。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道:“大夫总是喜欢将事儿说得严重点,你也知道的,宫中的太医给贵人们看病总是有这般毛病。哪儿就到这般地步了,我素来身子康健,你家公主我是武艺高强,哪里就落得这么糟糕的地步了?”
妙锦看着温声安抚她的赵清婉,心底的害怕与委屈陡然间涌了上来,憋了一路的秘密便就涌到了喉边,她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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