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要住上一段时日,只要她能讨得姑爸爸的欢心,将来还需要愁什么呢?
显然伊尔哈和双胞胎也不傻,她们年纪小了些,但是该学的都学过,自然知道这是天大的机缘,眼中纷纷放着光华,便是平日里最为怯懦的伊尔哈胸中都涌起了一股大气,她的未来可以改变!
此事说毕,郭尔罗斯氏心满意足地带着众多女眷告辞离去,宜敏此时早已带人走进了那座小楼之中,她到时要好好看看,康熙究竟要给她何等惊喜,以至于两年来一直藏着掖着,连设计图纸都不曾给她过目,若非她知道康熙品味素来不错,哪里肯让他这般随意施为?
第195章 凤还巢(六)
宜敏走到阁楼前,抬头一看不由愣住,这座阁楼的匾额上竟然空无一字,一旁伺候的女官连忙福身一礼:“禀娘娘,皇上口谕,此楼乃是娘娘所有,这名字自然由娘娘来起,他便不越俎代庖了。监造司万事俱备,只待娘娘墨宝一副,两日便能得了匾额挂上去。”
宜敏微微眯了眯眼,轻轻哼了一声:“他做的还少吗?”她声音虽小,却也让那女官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她是乾清宫的女官,被康熙指派前来给主子娘娘讲解这个园子,好让娘娘了解万岁爷的“良苦用心”,只是如今怕不是有点适得其反?
微微嘟囔了一句后,宜敏给自己的阁楼起了个很俗的名字,就唤梧桐阁,听得司礼女官一阵嘴角抽搐,这天家夫妻是在演双簧吗?一个题字瑶园,清楚明白的寓意瑶池,住的自然是天上的王母娘娘;一个起名梧桐阁,简单直接就是凤栖梧桐,皇后娘娘自然是天上的凤凰。这算是大雅大俗吗?
整座阁楼造型精美,主体建筑为三重檐四角攒尖顶砖木结构,屋面铺金色琉璃瓦,楼身屋檐处处雕梁画栋,金鸾彩凤齐飞。屋顶四角飞檐,悬挂铜铃,每当风吹过,周围都能听见铜铃的轻响声。
进而阁楼大门,一阵清香之气扑面而来,是清新的花果香,而非浓郁的熏香,让人顿觉神清气爽。里面的布置出乎意料的并不奢华,而是清新雅致,摆设也多为青花瓷等典雅色调,与宫中明墨重彩的彩釉反差极大。
宜敏神色微微凝重,看来自己在观察康熙的同时,他也在观察自己,否则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其实不爱堂皇大气,反而钟爱清新雅致的风格?这些年钟粹宫的摆设虽有变动,却一直以康熙的喜好为主,唯独东配殿的书房偶尔摆了些自己赏心悦目之物,但是在九成九都是书籍的房中本该毫不起眼的,竟然连这样都会被注意到了吗?
以康熙那恐怖的洞察力,难保不会察觉到别的什么?想到这些年在宫中的压抑和自己极力隐藏的各种秘密,宜敏突然有些意兴阑珊,没有心思再观赏阁楼中的其他摆设,径直上了三楼起居室,背对众人摆了摆手:“都退下吧,本宫累了,待晚宴时辰到了再来伺候。”
众人虽然不知道主子为何突然不悦,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们听命行事,能被宜敏带出宫的都是心腹和可信之人,自然是对主子言听计从,立刻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了第三层阁顶。
唯独那位乾清宫女官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她还有好多关于这座阁楼的内容没有介绍呢!外头的花园不提,这座阁楼才是皇上的心血之作,内里不少机巧之处,若没有特意指出,只怕娘娘直到回宫的那一天都察觉不出来。
察觉到这女官的踌蹴,从头到尾一直充当隐形人的承瑞微一侧头,凌厉的目光扫过,乾清宫女官顿时一个激灵,眼中浮现一丝惊恐,再不敢有丝毫犹豫,忙不迭跟着其他人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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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直到踏足二楼,她才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太可怕了!那股子威严和压迫感,感觉就像面对皇上一样。
宜敏扭头看了儿子一眼,不由失笑道:“你吓坏她了。”那女官是宫里难得的老实人,天生比别人少个心眼似得,特别认死理,如今康熙是她的主子,吩咐的事情她就兢兢业业地完成,甚至连主子的脸色都不会看。
承瑞无奈的摇了摇头,扶着宜敏在窗边的贵妃椅上坐下:“若非疾言厉色,这人压根就看不懂情势,真不知道这样的奇葩到底是怎么在乾清宫里活到现在的?”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官了,她在乾清宫顶着司礼女官的名头,干的却是整理书房的工作,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够胜任的位置。
“她是赖嬷嬷的干孙女,很是得她喜爱。”宜敏简单一句话回答了承瑞的疑问,作为圣母皇太后生前的心腹大宫女,现今硕果仅存的承乾宫老人,这位嬷嬷对康熙的意义是不同的。
承瑞恍然大悟,赖嬷嬷是乾清宫的掌事嬷嬷,极得皇阿玛信任,皇阿玛的衣食住行都由这位嬷嬷一手安排,若是这位嬷嬷看重的人,自然能够在乾清宫如鱼得水,便是皇阿玛都会对她宽容三分。
宜敏闭目靠躺在椅背上,直到现在她才能放松下来,好好地享受片刻宁静。这座阁楼的三层是完全按照她出嫁前的闺房布置的,连家具都是从原来的府邸搬过来的,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承瑞贴心地上前为额娘揉按头部穴位,以他的修为对于力度的掌握自然炉火纯青,很快就让宜敏放松下来,微蹙的眉心也舒展开,不一会就呼吸平稳地睡了过去,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环境,身边又有儿子守着,宜敏很是安心地沉入梦乡。
承瑞四处张望了一下,到绣床上抱过一床薄被,轻手轻脚地盖在宜敏身上,看着自家额娘恬静的睡颜,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
自从入府经过郭尔罗斯氏那一抱,他很是自觉地运用功法,全力收敛起自己气机,以至于他明明就坐在自家额娘身边,所有人却视而不见一般。果然之后的话题再也没有扯到自己身上,少了他许多麻烦。
他已经看到了马佳氏那庞大的子孙群,乌泱泱的一大片,若是太妈妈再提一嘴让他出去与他们聊聊,他怕不是要被人群淹没了,毕竟是额娘的娘家人,他总要讲七分情面的。
想到如今在宫内的弟弟妹妹,他不由得摇头失笑,幸好这次跟随额娘回府的是自己,若是赛音察浑的话,以他那身宛若烈日临空的澎湃气血,怕不是现在正在演武场跟马佳氏儿郎拳拳到肉地交流呢?
额娘入宫十四载,终于有机会回家与亲人团聚,而且是以待嫁的名义回归,自然是安静低调为好,无论赛音察浑还是阿鲁玳都不适合随行,即便是他也只是今日以护送的名义入府,甚至连留下过夜都不行。
经过这大半日的观察,他倒是放心不少,马佳氏虽然人口众多,但是关系倒是难得的简单易懂,一家子的观念都是“男儿要摔打、女儿更金贵”,原来额娘在这样的人家长大,难怪这般与众不同。
与后宫的女人比较起来,额娘对子女的母爱明显要强烈得多,也单纯得多。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身为长兄,对后面的弟弟们自然接触不少,连带对宫中“正常”的母子关系有了更多的了解。
因为自小接触较多的阿哥也就是保清和保成,其他格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三阿哥保清自小养在宫外,回宫后惠嫔对他看得跟眼珠子似得,每日里嘘寒问暖的,堪称无微不至。四阿哥保成生母乃是僖嫔,这位娘娘一直都是弱不禁风的,但是对唯一的孩子却从不疏忽,与保成母子感情极好。
以至于他一度觉得天下间的母子应该就是如此了,母慈子孝乃人伦之本。可是慢慢地,随着搬到阿哥所后,与弟弟们交往日深,他就发现不对劲了,这两对母子间的互动太过千篇一律了,惠嫔、僖嫔天天差人前来阿哥所,不是问候衣食冷暖,就是送来亲手缝制的当季衣袍,再不然就是节日生辰送贺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保清、保成也每日前往母嫔宫中问安,风雨无阻,然后才回阿哥所安置。但是在偶尔的谈话中,他能听得出两个弟弟的不耐烦,说母嫔天天都是叮嘱好好读书,在皇阿玛跟前争脸,好像除此之外,他们做什么都不务正业一般。
本来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毕竟半大孩子最是不爱被唠叨管教,只是随着保清与保成日渐长大,两人间却开始有了争锋相对的苗头,这让承瑞有些奇怪,叫手底下的小太监去打听,才发现了根源。
保清和保成都是极出色的孩子,但是一武一文正好南辕北辙,保清天生力大,身子骨健壮,在骑射方面表现极佳。保成却与之相反,他称得上是文武兼备,但是在文事上更加出类拔萃,称赞一句“闻一知十、举一反三”并不为过。
偏偏惠嫔和僖嫔两人不知怎么互相看不对眼,总是拿着保清和保成作比较,惠嫔总是拿保成来刺激保清,说他虚长那么多岁,学习连小了四岁的弟弟都比不过之类的。偏偏保清在这方面真的只是中人之姿,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超过天资过人的保成,惹得保清脾气越发暴躁,一门心思在骑射方面碾压保成。
而保成年纪比保清小几岁,又不像保清那般天赋异禀,小小年纪能开两石强弓,自然只能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偏偏他又是个要强的性子,日日苦练骑射,以至于手腕发颤无法握笔,进而影响了功课。
这些事情他和赛音察浑都看着眼里,只是并没有去插手,毕竟他们生母尚在,还是一宫主位,有权利教养亲生儿子,想来知道了两人的情况后,总该是懂得分寸的。毕竟小小年纪就争强好斗,兄弟相争并不是什么好名声。
偏偏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甚至朝着不可思议的方向而去。
第196章 凤还巢(七)
两兄弟的争斗并未被各自的母嫔制止,甚至有越演越烈的趋势。从正常的口角争锋、学业争胜慢慢恶化,发展到恶意中伤、心生歹意的程度,几乎失去了控制。事情当时发生在演武场,众阿哥在练习射移动靶的时候,保成一箭脱手直奔保清而去,若非承瑞见势不妙一箭射断箭杆,略微改变了箭头方向,那一箭恐怕就不是划伤保清脸颊,而是当场射瞎他一只眼睛了。
保清既然见血了,这件事便闹大了,惠嫔闻讯赶来,一见保清满脸是血的模样,差点没吓晕过去,后来得知保清只是皮外伤,但听伺候的哈哈珠子描述了当时的惊险,却是不肯善罢甘休,对着保成便是一顿拉扯喝骂,说他小小年纪心肠歹毒,居然意图谋害兄长等等,难听的话那是一茬接一茬。
保成似乎被刚刚的事吓到了,始终呆呆地站在原地,任打任骂毫无反应。承瑞和赛音察浑在一旁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制止,僖嫔这时也赶到阿哥所,她所在的永寿宫离阿哥所较远,也就晚来一步,见惠嫔对着保成又打又骂,顿时就红了眼,冲上去就是一把扯住惠嫔旗头,另一只手直接挠在了惠嫔脸上,顿时就是五条血痕。
惠嫔顿时痛得尖叫起来,两手拼命乱抓想要挣脱僖嫔的魔爪,偏偏僖嫔是从她身后抓住旗头发髻,将她扯的直往后仰,她何挣脱得了?但她也不是省油的灯,实在挣脱不了就干脆拼尽全力撞向身后,将毫无防备的僖嫔撞到在地,整个人压在瘦弱的僖嫔身上,将她压得差点背过气去。
承瑞和赛音察浑看得是目瞪口呆,眼见惠嫔翻过身来,骑在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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嫔身上就要左右开弓,两人连忙大声呼喝人去制止,自己却是丝毫不敢往上凑的。周围伺候的奴才回过神来,脸都吓白了,连忙上前扶的扶,抱的抱,拼命拉开还在撕扯中的两女。
这时两个女人早已没了平日里雍容华贵,而是宛若披头散发的泼妇,张牙舞爪地想要继续拼命扑向对方,口中各种恶毒叫骂此起彼伏,这场女人间的战争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就连身为当事人的保清和保成都看傻了,哪里还记得刚刚那点子惊吓和疼痛,跟眼前这场面一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了。
终究是惊动了康熙,与宜敏联袂而来。两人也是被现场的混乱惊了一跳,但是他们见惯了大场面,自然很快就冷静地处理了此事,将所有人一起带到了乾清宫。先命太医给两位宫嫔处理伤势,然后叫来几个阿哥询问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此事说实话并不复杂,保清和保成平日里虽然多有争强好胜的举动,但是还不至于彼此厌恶到要对方性命的程度。保成的弓箭之所以会脱手,在于他这些时日练习得太狠,导致腕部和上臂肌肉有所损伤,自然难以控制弓箭的准头,那一箭直奔保清真的只是巧合。
但是由于两兄弟平日里就感情不和睦,任谁看了都觉得保成是故意的,保清自然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在保成抽抽噎噎的叙述中,大家也都知道了事情的缘由,他在那一箭飞向保清的时候差点心跳骤停,幸好承瑞和赛音察浑在场,一个射歪了箭矢,一个拉了保清一把,才没有让悲剧发生。
在康熙强大的气场压制下,保清和保成哪里顶得住,你一言我一语把平日里的摩擦都吐了个干净,说到底不过是母嫔之间爱攀比,惹得孩子们争强好胜,最终差点酿成兄弟阅墙的惨剧。这还是这两孩子上面有兄长压着,时不时调和两人间的关系,否则在发展下去,两人不说兄弟之情荡然无存,恐怕将来都要将彼此视为仇寇了。
康熙对此自然是勃然大怒的,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斥,直骂两人就是蠢货,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最基本的兄友弟恭的道理都不懂,还谈什么出息?总之以康熙的毒舌和口才,两个孩子被骂得怀疑人生了,最后还是宜敏看不下去,加上承瑞和赛音察浑求情,才让康熙嘴下留情。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康熙将他们两兄弟禁足三月以示惩戒,任何人不得探视求情,禁足期间不但要写《悔过书》,还要抄写《弟子规》等圣人之言,命承瑞和赛音察浑监督完成。
康熙对儿子还是疼爱的,加上他们年纪尚小,又是被母嫔给带进沟里,只是略施惩戒罢了。但是对两个始作俑者就没那么客气了,惠嫔和僖嫔连康熙的面都没见到,直接被押回储秀宫和永寿宫禁足,并且没有说明期限,也就是说如果皇上不消气,她们有可能永远都出不来。
这个惩罚看似轻飘飘的,既没有降位,也没有罚俸,却让两嫔心胆俱裂,因为禁足就意味着无法与儿子相见,算是变相的剥夺了她们对儿子的教养权,这比挖了她们的心还要难受百倍。
两嫔就此沉寂下去,毕竟她们这次不但害了自己儿子,还把彼此抓破了相,至少在容貌回复如初之前,后宫里是见不到她们的身影了。
这件事对承瑞的震撼是巨大的,他不明白,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惠嫔和僖嫔为何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情?她们到底图个什么呀?于是他私下里与宜敏有了一番谈话。
宜敏听了承瑞的疑问,笑着回答:“惠嫔和僖嫔自然是爱孩子的,保清和保成对她们来说比命更重要!”
“可是她们为何要调拨他们兄弟不和?”
“因为她们爱儿子,所以才要让他们争!”
“争什么?”
“争地位!争圣宠!争权势!争未来!”
“可他们本就是皇子,又非嫡非长,有何可争?”
“未雨绸缪,先人一步!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万一那一箭没有被拦下来,怎么办?”
“也许她们并未料到会有此意外?若当真如此,只能怪保清、保成运气不好,天意如此,两败俱伤!”
“她们会如何?”
“伤心过后,该舍则舍!重整旗鼓,以期复宠。”
“……”
“不敢相信,对吗?可这就是后宫的女人呐!除非死亡,谁也没法彻底打倒她们,到死都要争!利用身边所有的一切去争,包括家族、子嗣、人情、恩义,无所不用其极!”
“为什么?”
“因为不争就会泯然众人,不出头就会被踩在脚下,任人蹂躏。”
“即使为此牺牲自己的亲生孩子?”
“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不行还可以抱养,只要命还在,一切都能挣回来。”
“……额娘也会这样吗?”
“真是傻孩子,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们更重要。你们想要的,额娘都会给!你们不要的,谁不能强迫!”
自从那次谈话之后,承瑞似乎更懂得自家额娘的心意了,对于后宫女人一辈子争斗的荣华富贵,她却并不看重,她拥有的本就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多得多,但是无论是各种神奇的丹药,还是闻所未闻的武学典籍,在他额娘眼里都是可以随意给的,面对孩子她没有什么是舍不得的。
他连之前的疑问都不该有的,拿额娘跟那些女人相比较,那无疑是对自家额娘最大的侮辱。
最令他羞愧难当的则是另一件事,一年前他和赛音察浑意外发现额娘竟然真气全失,当时他们是何等的惊慌和恐惧,无数疑问充斥脑海,谁能在紫禁城中伤害额娘?额娘修炼的典籍虽然攻击力不高,但是真气浑厚远胜常人,加上身边还有高手保护,为何会如此?
当时额娘只是淡淡的笑着,在他们不死心的追问之下,额娘才无奈地为他们解惑。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和赛音察浑这身修为是从何而来了,也知道了幼时自家额娘是如何做的了?耗费真气为初生儿洗经伐髓,日日不辍,直至真气散尽为止。三个孩子,重修三次!
阿鲁玳如今四岁了,额娘那一身浑厚无比的真气修为在这几年间,为阿鲁玳持续不断的温养经脉中彻底耗尽,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他扪心自问,若是换成自己,他舍得将苦练多年的修为散去,只为让孩子能更健康些,资质更好些吗?他的犹豫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他做不到!赛音察浑同样做不到!
但是额娘却对此甘之如饴,她真正做到了为自己的孩子倾其所有,她是全天下最好的额娘!没有之一!
承瑞站在阁楼的扶栏边,极目远眺,将附近的景色都尽收眼底,更远一点的是紫禁城的城墙,那里是他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里面是有皇阿玛、赛音察浑和阿鲁玳,还有一堆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但是那里却没有这里更令他安心,只因他身后那个正在熟睡的人,有她在的地方才是家。
很快,他的额娘就将是那座紫禁城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她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相信皇阿玛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他不会费这样多的心思为额娘修建这座园子,更不会力排众议行天子迎亲的大礼,皇阿玛准备多年,就是为了给她一场空前绝后的盛世大典,从今往后,这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比她更尊贵。
第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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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凤还巢(八)
火红的夕阳挂在西边的天空,漫天的火烧云红的热烈,东边天空上一弯月牙已经偷偷上升,当宜敏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瑰丽绝伦的景象,她静静地躺着欣赏这幅大自然的美丽画卷,精致的凤眼中朦胧逐渐褪去,清澈得透亮的瞳眸恢复了理智,渐渐深邃至无底。
“额娘,睡得可好?”承瑞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手里捧着本厚实的书,迈着轻松悠闲的步子走了进来,显然他刚刚是在外面的小天台上看书。
宜敏微微侧身,看着自己儿子那挺拔修长的身姿,露出一个愉悦放松的微笑:“很好,再好不过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的沉睡了,尤其是康熙在身边的时候,她不敢放任自己熟睡,生怕在梦中泄露一些不该有的秘密。
承瑞将书本放在一旁的桌上,伸手来扶宜敏起身,却被微微侧身躲开了,不由得一愣,却见宜敏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趴在宽大的贵妃椅上,慵懒地摆了摆手:“急什么?天都还没黑呢,等掌灯了再起不迟!”
承瑞闻言只是笑了笑,并不在意自家额娘的懒散模样,反而有些习以为常了,他伸手端过一旁的瓜果盘,坐下开始剥果子投喂自家额娘。在钟粹宫的时候,额娘偶尔也会这样突然耍赖,有时候甚至能懒洋洋地窝上一整天,这时候的额娘就跟阿鲁玳似得,完全没有道理可讲,只能哄着顺着,非得让她高兴乐意了才罢休。
宜敏张嘴接住儿子投喂的果子,惬意地听着儿子用那温润的嗓音不疾不徐地说话,眯着眼睛享受着儿子的贴心伺候,这样的日子才叫生活嘛!难得出了紫禁城那个牢笼,还不兴她放松放松嘛?马佳氏如今上上下下肯定都忙着呢,她何必出现添乱呢?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徜徉,多么惬意啊!
她看了一会夕阳,又忍不住转头仔细端详起自己的长子,这孩子长得是真好,凤目修眉,面容俊秀,身材颀长,气质温润如玉,真是好一个翩翩少年郎,又孝顺又体贴,真不知道将来要便宜了哪家闺女?
宜敏心中微酸,当初那皱巴巴的团子仿佛还近在眼前呢,结果一眨眼孩子都这么大了,过两年都可以开始相看福晋了呢!等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就再难有这般母子亲密相处的机会了。
心念一转,罢了罢了,想那些作甚?今生能看到这些孩子们平平安安地长大,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对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人贵知足方得始终,不可得陇望蜀方能长久呢!
直到夕阳彻底隐没,月亮爬上了柳梢头,宜敏才唤人前来更衣梳妆,虽然是参加宴会,但毕竟只是家宴,宜敏便没有如出宫时那般盛装打扮,而是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点缀几朵鲜花样式的宝石簪,搭配一身宝蓝色常服,没有穿花盆底,而是换了一双平底绣鞋,方便在园子中走动。
刚准备完不到一刻钟,就有宫女过来禀告,府中几位格格过来了。宜敏闻言露出一抹笑意:“带她们进来吧。”她对家里的几个小姑娘印象不坏,让她想起当年还在家当姑奶奶的时候,当年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嬷嬷好严厉,或者当季的胭脂水粉不好之类的,便是各家姑奶奶之间的勾心斗角如今想来都是那么亲切有趣。
佛拉娜跟着宫女走过蜿蜒曲折的水上回廊,带着无限惊叹地看着不远处的那栋阁楼,这里可是连老祖宗都没进去过呢!以后恐怕也不会随便让人进入,毕竟是皇后娘娘的闺阁,有谁敢擅入?
夜晚的阁楼已经与白日里完全不同,高大的楼身矗立在月光下,灯光从每一层的窗户透出,显得整座楼阁上下灯火通明,倒映在湖水中宛若有了两座灯塔一般。
楼前湖面上正飘着各色莲花灯,星罗棋布,将整片小湖点缀得宛如夜空中得繁星,明灭闪烁,美不盛收,行走在其中就像踏入了天上银河,让人宛若置身仙境,不似在人间。
伊尔哈亦步亦趋地跟在长姐身后,本来老祖宗只交待了长姐一个人,但长姐还是硬拉着她们几个过来了。
对佛拉娜这个隔房的堂姐,伊尔哈是极为敬重和感激的,她生母虽然是良家子,但终究只是妾室,还是因为长得美貌才被阿玛纳入房中,幸而嫡母还算心善,并未为难过她们母女俩。
但她的阿玛毕竟是庶子,还是个能力平庸的庶子,所以她是庶出的庶出,若非生在马佳氏这样特别善待女儿的家族,恐怕她的日子比起底下的奴仆都不如。
值得庆幸的是,长姐佛拉娜是个心地磊落的,她是真正的嫡出嫡女,也是现今整个马佳氏出身最贵重的姑娘,从小就时常照应她,但凡她有的从不吝啬,即使后来又有了一对双胞胎妹妹,佛拉娜依然一视同仁,从未看不起她的出身。
乌希哈和乌林珠姐妹的情况倒是比她好上许多,虽然她们的阿玛也是庶出,但是因为排行十二,比娘娘年纪要小些,又是马佳氏之中难得的读书料子,自幼得到嫡姐不少照顾和教导,如今未到而立之年,就已经是从四品苏州知府。此次听闻要给娘娘造园子,还亲自前往太湖挑选上好的太湖石,千里迢迢运回京中,虽然娘娘没有说什么,但是能有这份心意,未来仕途自然无量。
十二叔的嫡妻安佳氏虽然家世不显,但是祖上也曾经风光过,至今还有一定的底蕴在,自小接受的也是完整的世家贵女的教养,听说这门亲事还是当初娘娘为贵妃时,在选秀时看中了安佳氏的品貌,事后便让郭罗妈妈亲自去相看了一回,很快便为十二叔定下这门亲事。
如今十二婶跟着叔叔远在苏州,将双胞胎姐妹留在府中,与姐妹们一起上课。
因为府中的教养嬷嬷是宫中出来的,曾经伺候过姑爸爸多年,十二婶就算再不舍得,也只能狠心将孩子留了下来,毕竟远在苏州是不可能请到这等资历的教养嬷嬷的,尤其还是自家娘娘身边出来的,更是可遇而不可求,这明显是娘娘特地给自家姑娘的恩典,若是错过了,耽误的可是自己女儿的前程。
四女谨慎地跟着宫女的引导进了阁楼,抬眼看去却有些惊讶地发现,里面并不如她们想象中的那般富丽堂皇,反而极是清新雅致,各种摆设并不奢华,却带着令人极为舒适的优雅矜贵,隐约间丝丝屡屡的瓜果清香浮动在鼻翼之间,让人忍不住深深吸入再缓缓吐出,仿佛身心都被洗涤了一般通透。
轻缓的脚步声响起,一行人从楼梯上款款而下,先行而下的几名宫女手上捧着各色物件,接着便是一位俊秀的少年,正小心扶着她们的姑爸爸下楼。几个小姑娘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福身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宜敏微微抬手:“起来吧,不必多礼。”她下了楼梯,坐到主位上,对着几个姑娘招了招手,指向身边少年说道,“这是你们大表哥承瑞,都过来认个人吧!”
佛拉娜等人惊讶地看向那位俊秀的少年,原来他便是久闻大名的大阿哥承瑞,果然风神玉秀,出众非凡,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会发光一般,紧紧地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
只是这般人物为何她们之前会直接忽略了他,如今回想起来,他明明一直站在姑爸爸身边啊,何以她们白日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忽视了他?就连姑爸爸也不曾为众人介绍过这位大阿哥?
佛拉娜是个心思灵慧的姑娘,虽然心中有疑惑,却并未去追根究底,她只需要知道这位是她的表哥,姑爸爸的长子就行了。
她屈身福了一礼,大方地道:“佛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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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大表哥。”
伊尔哈和双胞胎连忙跟着行礼:“见过大表哥!”她们刚刚都看呆了,除了姑爸爸以外,她们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简直就像是天上的谪仙下凡了。
承瑞微笑着点了点头,拱手回礼:“见过几位表妹。”接着微微一笑道,“这些时日额娘回府小住,还望几位表妹多来陪伴,承瑞在此谢过了。”
佛拉娜面上飘红,连忙摆手道:“表哥客气了,能陪伴姑爸爸是我等的福气,自当尽心竭力,如何当得起一个谢字?”
伊尔哈和双胞胎也是小脸红透,点头如捣蒜,纷纷保证定会多来陪伴姑爸爸,决不让表哥失望之类的。
承瑞对她们的态度很是满意,于是极为亲切与几个小姑娘聊了起来,他对于哄小丫头是极有经验的,前有宫里头排名靠前的几位格格,后有天魔星一般的小阿鲁玳,收服几个涉世不深的小丫头自然是手到擒来。
宜敏在一旁静静旁观,并不插手孩子们的互动,她这个长子仿佛天生就能洞悉人心,随着年纪的增长,阅历的增加,玩弄人心方面堪称无师自通,在这方面就连赛音察浑也是拍马不及的,偏偏他还有一副如玉君子的外貌,更是让人防不甚防。
第198章 凤还巢(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以佛拉娜为首的几个姑娘已经是一脸崇拜地围在承瑞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完全释放了天性,再没有之前隐约的拘谨。宜敏眼中露出赞许的笑意,幸好承瑞这孩子天性纯粹正直,就算有洞悉人心的本事也不曾走上歪路,否则真要养出第二个康熙那样凉薄的人物,她可当真要吐血了。
康熙最大的本事就是天生擅长玩弄权术,对人心的把握有种敏锐的直觉,偏偏承瑞完全传承了这一点特质,随着这个孩子日渐成长,宜敏终于发现了这件事,当时的她心中百感交集,她此生最痛恨的便是康熙那份肆意玩弄人心的凉薄,难道自己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儿子也要走上这条老路吗?
这些年来她看着康熙一路的蜕变,都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面对那双能够看透人心的眼睛,她还能够隐藏多久?她很清楚自己心中仍然埋藏一股最深沉的险恶与憎恨,而对象正是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这个男人占据了她前世几乎全部的人生,也是她全部痛苦的最终根源。
偶然她也会尝试着说服自己,今生的康熙并没有做那些事,就这样将前世全部的恨都发泄在他身上,或许并不公平?但是现实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心凉,康熙永远都是康熙,即使重来无数次他依然不会改变,他雄才大略,博学多才,意志坚定,未达目的誓不罢休,是个天生做皇帝的料子!但是这都改变不了他就是个自私、凉薄、野心勃勃的男人的现实!
只要侵犯了他的利益,那么不管是发妻原配、托孤重臣,还是敬爱祖母,统统都是可以踢开的绊脚石,现在康熙对她有多信任,日子有多甜蜜,未来感觉到她背叛的时候,他就有多暴怒疯狂,她赌不起失败的后果,也不想接受那样的结局。
承瑞是她这辈子寄予最大希望的孩子,其他孩子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道路和生活,唯独承瑞没有选择。他是康熙真正意义上的嫡长子,如果他不能登上那个位置,那么不但自己没有活路,连同所有的同母弟妹都会一起遭殃。
她从未对承瑞提起过这些,但是他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必然已经感受到了压力,所以他的很多言行举止已经渐渐向少年时期的康熙靠拢了,这一度让宜敏十分焦虑,她有种看到第二个康熙的既视感,让她时不时会一阵惊悸,甚至有段时间不敢见这孩子。
所以,她同意了康熙的提议,让两个儿子在十岁生辰后陆续搬去了阿哥所。加上康熙给儿子安排的繁重课业,她每日里只有请安的时辰里才能看到儿子,加上阿鲁玳的存在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逐渐忽略了心中的异样。
直到那次承瑞独自一人跑来与她谈心,那时她蓦然发现自己真的做错了,对康熙的恐惧让她迷了心窍,竟然连自己的孩子都要怀疑,而她这一点微小的变化还被承瑞敏锐地感受到了,所以这孩子的天赋告诉他额娘不想见他,可是内心的感情反驳着不可能,两个想法的拉锯让这孩子变得没有安全感,保清和保成的事情成为了导火索,让他借机说出这份感觉。
当他小心翼翼地问出“额娘也会这样吗”的时候,宜敏的心是颤抖的,仿佛被针扎了一般刺痛,她到底做了什么?竟然给了孩子自己会抛弃他的想法?
孩子的话戳破了她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她淡忘了自己的初衷,最初的最初,她不过是奢求一份失而复得,祈求上苍能够重新拥有自己那几个可怜的孩子罢了。但是进了这个皇宫,她的心却终日被仇恨的火焰所灼烧,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自己的想法,直至扭曲变质,心中复仇的念头慢慢地占据了上风,甚至为此让自己的孩子置身于危险与不安之中。
那天她久违地把承瑞拥进怀里,坚定地告诉他,额娘心中最重要的永远都是他们。她当时心中既愧疚又庆幸,幸而承瑞对人心的敏感,及时把她从入魔的边缘拉了回来,她不该忘记初心,她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得回自己的孩子,好好把他们养大成人,看着他们成家立业,而非本末倒置地追求着虚无缥缈的所谓复仇!过度的压抑让她把康熙妖魔化了,十数年来无时无刻的警惕和戒备让她的精神几近崩溃,以至于差点走火入魔。
康熙的性子已经定型了,很难改变,只因他从小生活在险恶的环境里,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怀疑和警惕,任何一点不对劲都会被无限放大,极重的猜疑心让他与任何人都无法交心,性格决定命运,最终康熙依然会走回孤家寡人的结局。
承瑞是个好孩子,他与康熙不同,他从小在幸福中成长,孝顺父母,友爱弟妹,待人温和诚挚,最重要的是他拥有足够的时间去积累,他有宜敏,有赛音察浑,有阿鲁玳,未来还会有几个亲兄弟帮衬,所以不论承瑞的天赋如何与康熙相似,他都不可能长成第二个康熙的。
宜敏已经想通了,她以后不需要再刻意做些什么了,她应该顺时应势,厚积薄发,做好所有的准备,把未来交给孩子们来发挥,如何书写康熙未来的结局不需要她过多参与了!史书由胜利者书写,她相信自己的孩子们不会输,她如今该做的事情唯有一件,那就是登上那原本令她无比忌惮的后位,名正言顺地统领后宫,堂堂正正地母仪天下,做一个名留青史的皇后,乃至皇太后。
说来好笑,宜敏整整用了一年的时间才想通了一切,她立刻着手改变自己的许多计划布置,面对康熙的时候自然了许多,当然也没心大到放松的程度。这次康熙给了她出宫的机会,她回到了马佳氏,很多事情就更方便了。
她十年前留下的计划大多数都实现了,尤其平定三藩的大获全胜,让阿玛和兄长对她的情报深信不疑,一直兢兢业业地执行着那份计划,并将之奉为金科玉律,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连蒙古草原的局势都发生了剧变,更不要说朝廷上的变化了。
前世权倾朝野的赫舍里氏已经彻底完了,皇后被废,太子更是不存在了;钮祜禄氏没了“一后一贵妃”,家族内斗严重,朝堂上秉持着凡事不冒头,不温不火;明珠没有了“大阿哥”可以支持,“惠嫔”也被无限期禁足,目前老实本份地当着忠臣能臣。
一切都已经与记忆中完全不同了,马佳氏也该变一变了,前一个十年靠着记忆的优势,两路大军统帅让马佳氏赚得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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