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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方珏他们二人轻装简囊、一路颠簸终于是到了沂城。此时天也才大亮,他们一路看见荒凉的郊外被圈禁的流民鬻儿卖女,甚至是相互交换已饿死的孩子亲人果腹。
看到城中还算繁华的景象时心中不禁冷笑,他是知道青州当地官员和氏族沆瀣一气将难民们都圈禁了起来。他这些年来经营七杀教,在民间早已有了不少势力,青州境内也有不少信徒,得到的消息自然多。
其实他很早就发现朝廷甚至是控制不住这些世家大族,他们在自己的地盘就是土皇帝般的存在。这往往是代表中央集权已经丧失。
更何况京城有多少官员是知道但是一路瞒报的呢?他就不信仅凭着青州地方官员就能将这事瞒下来!
大虞曾到达过鼎盛, 也经历过中兴之治,而现在已是陌路。只剩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整个王朝就能瞬间崩塌。
就像是他们早就得到的消息——青州牧守府因为一场大火消失殆尽,所有百姓都认为那是老天显灵,惩奸除恶,可是他倒是认为这不是什么天灾,分明是人祸啊。
这其中这些世家们参与了多少呢?还是根本就是这些青州的世家们搞出来的呢?
还有这城中繁华的景象有多少是做给使臣看的呢?
“快到我们了。”程槺小声的提醒他,周围人挤人物堆物,他拉着方珏的衣袂以免走散。
方珏回过神来,撇过脸来对上程槺的眼睛。只是还没对上,忽然他眸光一闪。
他看到了个熟人。
“看来他们还不算没用。”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程槺一下子不是很能听懂方珏的话,于是顺着方珏的目光看去——那是陆晏一行人。
“哟,我以为他们还会被困几天嘞。”他于是说道。
方珏看着一脸笑意领着陆晏他们的杜勇,心中突然有了个念头……
另一边,陆晏敏锐地感觉到不善的目光,可当他回首时却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夫贩卒拥挤嘈杂的身影,他回过头来, 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杜勇对陆晏的动作不解地问到,同时他心中的那根弦也紧绷着,生怕他们看出些什么,自己都做的这么滴水不漏了怎么会出事?
“没什么。”陆晏偏过头来,二人的视线正好对视。
霎那间,陆晏看到杜勇眼光中那一丝异样的情绪……但很快就被他收好。
“杜大人,听说牧守府被一把火烧了?”陆晏试着开口问道。
对此杜勇早就有了一副说辞:“唉,百姓们多说这是恶有恶报,当时我们几个正好在外面安抚流民,躲过一劫。”他一副悲伤的神情,好像是在为青州牧鸣不平:“郭大人怎么就一时糊涂呢?百姓也不该为了一件错事就将他过往种种功绩都湮灭了啊。”
他说得很是情真意切,好像就是个为百姓着想,为上司考虑的官员。
“各位大人不远万里从京城而来知不知道些郭大人的消息?”他随即又开口问道。
这其实是不应该的,正常官员现在就该和青州牧撇清关系,不过他们这些青州官员本身就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甚至说他们是一丘之貉都不为过,只是现在还没清算到他们而已。
只是这位郡守的语调让人琢磨不透。这人到底是还不明白现在的处境呢,还是想干嘛呢?
而且在场比他官阶大的就只有一个张熙,但杜勇却一口一个大人们,恭敬得太过了……
这下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好像被凝固,吵闹的人群好似被一张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哎哎,是下官多嘴。”杜勇好像是从他们的神情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良久的寂静后,张熙开口道,瞬时回答了他问的问题。
只是气氛好像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更凝固了。
“各位大人,请上马车。”杜勇舒了口气,恭敬的伸手指向前方几部马车,“那边百姓太多了,辛苦各位大人走这么一段路,是下官考虑不周。”
“不用了,我们走过去就行了。”陆晏拒绝了杜勇,执意要步行,而张熙他们也是同样的想法。
见状杜勇也只好依着他们,自己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
因为牧守府被烧了,他们现在都居住在聊园,那是一座自前朝一直保留完整的大家园林,仿的是江南的小桥流水。青州各大世家族居都喜欢装饰成江南样式,可能是离江南比较近的缘故。
聊园内假山草木相掩映,中间还特地挖出个不大不小的湖泊,养着群锦鲤,看着景色很是怡人。
“委屈各位大人了,牧守府还在修建中,只能先住这儿了。”他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放心,我们几个郡守也住在这。”
陆晏他们一路走来也在观察着沂城内的景物。市井上人流为患,街上人们都是面色红润,酒馆茶馆内也是谈笑声不断,感觉就是普通的日常,什么水患、疫病好似是真的止住了,整个城内都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就想杜勇说的那样早就止住了,都是那些流民乱传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陆晏总觉得有一丝丝的不对劲,说不出来,硬是要说的话就是……太繁荣了。张熙和吴禾也有同样的感觉。三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不过这跟他们在琅琊城内看到的景象也差不多。
“杜大人说笑了,能住到这么怡人的园林里还求之不得呢。”张熙将视线收回来,温润的笑道。
“各位大人不嫌弃就好。对了,各位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肯定是累了,我安排好了房间,各位请。”说着他摆出手来,试图引着他们去休息。
“还是先见见各位郡守吧?”陆晏打断了他,看着四周默默开口。
杜勇先是一愣,随即陪着笑搓手,“其他郡守都去查牧守府失火去了,现在不在聊园内,已经喊人去亲了……各位先歇着。”
“那我们也去吧。”张熙开口提议。
“哎、哎,天色都不早了,指不定他们都快回来了,现在去说不定在半路遇到,岂不是白走了嘛?”
张熙和陆晏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都点了点头,表示了同意。
他们穿过九曲回廊来到间厢房前,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梨树,一阵风吹过,簌簌梨花飘落,洋洋洒洒落在众人身上。看上去像是身上落满了鹅毛大雪。
“这园子毕竟不是管家府邸,只是小门小户风雅住处,也是没那么都房间,大人们决定谁在这儿休憩,下官再带其余几位大人去其他住所”
“暂时不用了,我们几个商量一下,之后再安排其他住所吧。”张熙看着院子里的大梨花树说道。
“那各位先歇着,下官还有些庶务要处理。”杜勇恭敬地行礼致歉,他倒也不强求。
待人走后,陆晏先是观察了四周,确定没有旁人后才开口:“有问题。”
“太诡异了,这根本不可能是水患才过的景象。”张熙斟酌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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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琅琊的时候就发现不对,怎么会这么……安宁。”他顿了一下才吐出这个词。
他们越想掩盖越是装得太假。
“牧守府失火就已经很奇怪了,没有一个人逃出来却偏偏这些郡守们没事,还有这个杜勇的态度也很奇怪。”他继续道。
“我记得,青州有个世家大族就是姓杜吧?”
“其实很多郡守都是从地方上选出来的,也默认了会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这也是朝廷拉拢这些地头蛇的手段。”吴禾回答了陆晏的问题。
“那其他十一个也是?”
“好像有连上杜勇有六个是。”张熙出身青州,早年通过科举中第一路官升至大理寺卿,不过多年来并没有回到过青州,对此时也不是很了解。
“主要是郡守这个位置都是外派管与世家子弟五五分,但是有些外派官本身就是出身世家,他们认为京官看似好其实处处受限,还不如这些地方官。但是为了制衡是不可能让他们当上地方官的,于是他们就假用了籍贯去考试,也是因为有些籍贯考起来比较容易……然后再请求外派……加上这些世家本身就子嗣众多,沾亲带故的外姓亲戚更是数不胜数。”
“而且这些世家子弟本身科举就比寒门子弟容易得多。”
朝廷为了提防官员们结党营私、南北官员比例失衡一直是用的南北分卷,南方都出才子,于是竞争也就激烈些,青州虽然在地理上偏北,但是也被分在了南方,于是不少举子都是买的籍贯参加北卷的考试。
这虽然是明令禁止的,但是也屡禁不止,很多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算了,等那些郡守们都回来再说吧。”张熙呼了口气,最后说了一句。这一路走来他也没喝一口水,现在又说了这么都也是有些口干舌燥。
“对对,养精蓄锐才行。”吴禾附和他道。
*
方珏走在街道中,看着一个年轻的鱼贩子拿着几条鲫鱼说是草鱼不由地发笑,这些繁华的景象都是营造出来的啊,这座城里到底有多少是这样呢?
还有那个说书的,内容一点都不吸引人,甚至还将镌刻读成了携刻实在是连作假都做得那么假,可笑的是他们这一路走下来居然都没有发现……这些被外派的官员究竟离底层的百姓又多么远?
他们拿的路引是商贩的,能进来可见这城里还是保留着基本百姓的生活,那么那些就是演给陆晏他们看的喽。
看来这位杜郡守还真是喜欢做戏,只是做得太多太假了。
“想什么呢,就前面的间客栈吧。”程槺打断了他的思考。
方珏看着他脑海中莫名冒出个念头,他牵起程槺的手,眼底浮出一抹笑意,温柔地开口:“这个字读什么啊?”说着他在程槺手心里写了个字。
程槺受宠若惊,心中警铃大作,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又想到他多久没对自己笑过了,但看着他嘴角擒着的那一抹笑,顿时像是被三月的风拂过了面庞,吹得他五迷六道的,手心传来阵阵细微的痒意,像是挠在程槺心里……霎时间感觉死都值了,于是迷迷瞪瞪地开口:“携啊。”
方珏轻笑一声心道果然,“没事,去玩吧。”
程槺眨巴这眼睛,根本不明白自己又被打上了文盲这个标签。
“愣着干嘛,跟上。”程槺摸不着头脑地跟着方珏进了客栈。
老板娘正拿着蒲扇扇着风,客栈内可以说是门可罗雀,稀稀拉拉零星几个人坐在大堂里吃着东西。见到有人来,老板娘忙笑着问道:“住宿还是打尖呐?”
“住宿,两间房。”方珏拿出银两。
“不不,一间就行了,出门在外还是得节省些。”程槺忙将方珏推来,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塞了块银子到老板娘手中。
方珏微微眯起了眼睛,一把胡开程槺,斩钉截铁道:“两间。”语气冷得像结了冰。
老板娘听着他这语气有些怂,但是悄摸看了看手中的那锭银子心领神会道:“客官,我们这就剩下了一间房,实在不好意思,不过我们这一间房的床也很大,两个……”
“人家都这么说了,我们就好好上去先歇着吧。”说着程槺就推着方珏往二楼走,“老板娘,带路!”
方珏还想说些什么指示还没说出来就被程槺推搡着走了。
第42章
萧翎自那次回去后生了场大病, 一直发烧昏迷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才终于退了烧。
清晨的阳光散落在他如玉似琢的面容上,病弱使他的脸色更白皙了几分。他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依旧是那深褐色的屋顶, 鼻腔里是久久消散不了的苦药味。
“啊……”他张了张嘴, 声音嘶哑的可怕。
“哎呦,世子醒了!”周围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无数嘈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有一瞬间的迷糊, 像是潜入了一片旋涡中, 无数的声音正是那一片片水波, 让他抓不住。
“快喝些水,快!”他感觉有温润的液体灌入他的口腔,干涸的嗓子顿时感到好受多了,他无意识的张了张嘴,未喝下去的水就顺着下颚线流到了被褥上。
“我的天老爷啊,我的爹娘啊,我的世子终于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和我哥就得被扒皮喽!”王支扯着个大嗓门喊道,瞬间吸引了一大片的目光。
“我、这是睡了几天了?”萧翎沙哑地问道。
他感觉自己就是陷入了个黑甜的梦境,甚至醒来时还想着是不是天亮了,可是嘶哑的嗓子,干裂的嘴唇以及周围人的反应让他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很久……
“两天三夜,可吓死我们了!”王支拍着手掌,语气激动到,好似下一秒就会爬到萧翎床上摸他的额头确定人已经退烧。
“我和我哥这几天天天还看你, 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你床前!”
“啊……这么久……”萧翎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看王家这两兄弟。
“没事,没事,我们也不过是被揪着耳朵骂了一顿。”王支看萧翎一脸对不起他们的样子,摸着鼻子悻悻的开口。
王家人只当是他们带萧翎出去玩劳累加上伤还未愈导致了发热,将他们两好好骂了一顿,王父还想动家法将他们二人罚跪祠堂,结果被老太太拼命拦着,最后只是禁足在家罚了月例,叫他们别一天天地不学好去那不三不四的地方。
“哎哎,反正我们被罚都是家常便饭了,不用再意,倒是世子你没事吧?”王支心有戚戚地问道,这几天可好把他们担心的。
“对了,我得去告诉我哥。”说着王支转头就要走,脚步匆忙,萧翎还没来得及喊住他就跑远了。
“诶……”萧翎看着跑远王支,张着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不一会,王纠纠跟着王支来了。
“终于醒了。”王纠长长舒了口气,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王支看着他哥坐下来本来也想找个椅子,可他眼睛环顾了一圈确定这房间只有一张椅子后,本来还想和他哥挤一张,但被他哥一个目光止住了动作,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你们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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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静静。”萧翎看着这半个屋子的人看什么易碎的宝物似得看着自己就一阵说不出的心累。
下人们得到指令很快就鱼贯而出,此时屋子里就剩下王家两兄弟和萧翎。
“说罢,把我带到那是为了告诉我什么?”萧翎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看着王纠道,此时他的眸子里全是王纠的倒影。
这个眼神是很带有压迫力的,特别是萧翎此刻表情还分外严肃。
“……什么?”王支不明所以,萧翎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每一句话他都能听懂,合起来就不明白呢?
而此时王纠也在看着萧翎,四目相对间他们之间好似有着无声的暗流涌动,一瞬间气氛好似凝固,王支到底不是个傻子,也能明白些东西,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二人。
良久王纠开口道:“还请世子救青州的百姓。”
其实他一开始是没想这个看着就一脸天真甚至是有些不谙世事的陈王世子能帮到些什么的。
只是他那傻乎乎的弟弟偷偷跟着去看父亲吃喝嫖赌,被发现后也想去逛逛花楼,他是怕王支被人骗的连裤衩子都没了才表现出好奇也想跟着去,正好萧翎在府里呆腻了也想出去,于是他们三个人就结伴逛花楼的。
直到那个女子那儿,他也是以为那女子是骗萧翎。可是在看到那女子的尸体时他发现自己错了,如果一开始就按照萧翎的想法赎出来的话就不会有个鲜活的生命消失了……他是有几分人性的,即使是身为王家长孙从小就接触到这些见不得人的血腥事。
他甚至一度认为是自己干扰了人家的因果,亲手掐灭了她生的希望,他很自责……
但那时他看着萧翎一动不动的模样突然冒出个想法……
其实青州的流民根本没控制住,一开始也不是什么天灾,只是今年扬州发了水患,丝绸产量大减,而朝廷与西域诸国丝绸交易的需求又大增,于是青州的地主豪绅们都知道现在种植桑树,养殖蚕种比以往种植水稻小麦的利润要大得多。
可是百姓们不愿意啊,他们看着那青葱的水稻苗一天天的长大,想着到了秋天丰收的样子……那是他们一年中少有的开心日子,到那时候他们就能吃着新做的、白花花的大馒头坐在田埂上看着孩子们追逐打闹。
庄稼人这辈子就那么点指望,要他们把刚栽下的稻苗除掉种上桑树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况且今年刚种下桑是不会长出多少嫩芽的,今年没有收成,他们怎么度过难熬的冬天?
地主豪绅们看着比邻的徐州百姓们都改种了桑树,他们等不及。等上一年就比徐州晚一年,同为乡绅他们不想被徐州的比下去……
于是他们故意开了几道阀口,意图冲毁农田,这样没了庄稼,他们总该乖乖种上桑树了吧?
这样还可以低价买来被冲毁的农田……
可是他们没想到,最后阀口开得太大了,那几天又是连连大雨,最后招致水患……这几乎是青州每个地主乡绅都参与的,青州上层官员也默许了。
那些郡守们一大半都是出自青州本地豪绅,他们是此事的得利者……
于是水患后的,他们不敢上报朝廷,他们瞒着,安抚着,又因为这事大部分是人为的,遭到水患的地区有限,控制起来还是比较容易的。
可是他们没想到之后才是噩梦的开始……
“疫病!”萧翎开口打断王纠。
“对,疫病。由于只是部分地区,他们就将这些地方的百姓都圈了起来,每日施些米粥,还算控制住了。”他顿了顿:“可是后来发生了疫病,他们看着控制不住,就将那些得了的百姓……”他止住了话语,面上不忍似乎是说不出口。
“不是都收容起来统一治疗吗?”王支看着他哥这样,忍不住开口。
“……不,是统一……除掉。”王纠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只要一家出了一个感染的,全家都会被除掉。”王纠的声音有些嘶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那一瞬间,他如释重负,好像自从亲眼看到他们是如何对待这些百姓后第一次感到这么轻松。
“这……”王支顿时难以置信。他只知道疫病没发生多久就被止住了,可是他不知道是怎么的……残忍。
“那为什么在城中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些灾民?”
“对啊,为什么,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城郊又有这么一块地方?”王支也问到。
王纠看着萧翎似乎在想着怎么和他说,良久,他说道:“……把剩下的难民都圈养在块划出来的地方,每天只要给些少量的食物,他们要饿死又饿不死,而且如果有人出了那块地就会被打死,而举报的人就能得到几个包子……”
“这样他们想要出来就只能,等着人来买。”他终于说完了,那一刻空气好似要凝固。
整个青州血淋淋的事实就这么被他说了出来。
萧翎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一句话。
“还请世子将消息带回京!恕我王家共谋之罪!”萧翎还在愣神之际,王纠又再次铿锵有力地开口。
时间好似被无限拉长,那一瞬间萧翎脑海里想的只有阿晏怎么办?
“……好。”萧翎干巴巴道。
“那我们就不打扰世子歇息了。”说罢,王纠拉着王支快步走出。
“哥……我们……”
“没事,就算他不看在告知的份上为我们王家求情,我们王家也会没事的。”
朝廷知道了又怎么样,几乎所有的青州地主大族都参与了,到最后也只会惩戒为首几个官员,不可能将他们都清算了的,况且上位者在乎的从来不是芸芸众生而是政权的稳固。为了百姓动了他们这些地方大族可真是得不偿失。
王支并不知道他们王家在这件事中究竟参与了多少,只是看着王纠镇定的神情,呆愣愣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见王纠似是自嘲般轻笑了声:“因为我还是于心不忍啊……”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虽然在乎王家的利益但也看不得这些百姓等死。
王支看着这个从小和他打到大的兄长,有一瞬觉得自己好像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你也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去歇着吧。”王纠垂下眼睑,掩盖住情绪。
“哦哦,好。”王支咽了口唾沫,干涩道。
此时他站在阳光下而王纠却埋在树荫下——他们两个像是在两个割裂的世界,王支如是想到。随后他就看见王纠冲他莞尔一笑,似是三月春风拂面,又像是水边惊鸿照影,他呆愣愣地看着,直到他哥催促他才回过神来。
第43章
陆晏他们终于在傍晚时分见到了剩下的十一个郡守。
此时一道残阳洒落在园子中的小河中,半道河都被熏染成橘红色,明亮的落日余晖透过小窗映照在他们身上,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但谁都知道现在不可掉以轻心。
花窗投射出各色花纹的影子, 像是在墙上作出的水墨画。
一片宁静安详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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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只燕子在屋檐下筑了巢,叽叽喳喳地吵作一团,不时上下翩飞,几片羽毛飘飘然落下,幼燕在新筑的鸟巢中嗷嗷待哺,很快被嘈杂的脚步声覆盖。
“下官可算回来了,各位大人久等了!”甫一见到陆晏他们那几个郡守就扯着嗓子问好,态度可谓是恭谦到了极点个,就差给他们跪下了。
“各位大人不必如此。”张熙立马扶住一个眼看着就要给他们跪下磕头的身材臃肿的郡守,手中的茶盏都差点摔在地上。
“大人们啊,我们可是不容易呐,”说着那个胖郡守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像他们哭诉,模样如丧考妣:“本来也没什么事,只是今年雨水比往年多了些,几个地方发了点水患,那些百姓们就怕的要死,甚至不惜去进京告御状!”
一个二百多斤的胖子哭的泣不成声其实是有些可笑的,特别是他哭的太猛了鼻涕眼泪都快糊了一脸。
“刑谦,你快起来,也不怕唐突了使臣大人!”戴旭说着就要拉他起来,可是他低估了刑胖子的体重,人没拉起来自己反而用力过猛自己差点要摔倒。
“哎呦——” “快扶戴大人!” “小心哪——!”其他郡守见他们两人快要摔倒忙上前搀扶,一时间乱做一团。
他们几个人像是在演杂耍。陆晏默默看着他们,一言不发,似乎要将自己和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 ,吴禾则在一边悠闲的喝着茶,顺带着还搀扶了一把快跌倒的戴旭。
“好了,好了,各位郡守们,大家坐下来好好说。”张熙看着还没问出些什么他们自己就快吵作一团,简直是比檐上的那几只燕子都吵,脑袋都快大了。
众人听到他怎么说才各自站好了,又喊来下人搬了十几张椅子,终于是坐下来好好说了。
待到众人都落了座,张熙才缓缓开口:“此行,陛下也不是为了追究什么错啊对啊,只是让我们来替陛下安抚百姓,以示天威,各位郡守不必忧心。”说完他不紧不慢的泯了口茶。这府里的茶是新炒的罗浮春,闻起来就茶香怡人,喝起来更是脱俗。他在京城还没喝到,没想到倒在沂城先喝到了。
他说话不急不缓的,甚至还有闲心喝茶,看起来还真是那么一回事。众人听到这话,顿时将嘴边诉苦的词吞下。
“那什么时候带我们去看看那些流民哪?”张熙放下茶盏语气温顺笑眯眯道。
刚刚还吵成一团的郡守们都止住了声,空气一瞬间凝固,只剩下鸟鸣在此时显得尤为突兀。
良久,杜勇开口:“哎,现在时间不早了,各位大人们还是先歇歇吧,摸黑也不太好走路,明日我带大人们去看看。”
“那就有劳杜郡守了。”张熙也没在要求今日就要去看,从容地应下了。
杜勇倒是没想到对方能这么容易答应,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打着哈哈道:“那就不打扰大人们休息了。”
其他郡守见状也纷纷告别。脚底跟抹了油似得,一会就没影了。
*
窗前一只海棠花枝延伸出来,轻轻拍打在窗户上,投射出片片虚影,簌簌间似有暗香浮动。夜色如水,明月高悬,静谧地注视着地上的芸芸众生。
张熙准备去睡了,一路的舟车劳顿加上年纪见长使他有些腰酸背痛,他放下写给妻儿报平安的信,抬头望着天空的一轮明月,似乎在想此时夫人孩子是否已经入睡。
“扣扣——”一阵敲门声让他思绪回笼。
“张大人,还未就寝吗?”门外响起声响,听着像是杜勇的声音。
“不知杜大人深夜到访是为何事?”张熙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门口的杜勇说道。他们两个站在台阶上,张熙这个姿势其实是有些居高临下的,看上去颇有威慑力。
这一打开,他看见来的不仅有杜勇还有白天那个胖胖的刑谦,两个人站在门口正准备再次敲门。
他们二人见张熙开了门,忙止住手中的动作陪着笑拱手行礼:“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来问问大人在这住着可习惯?”
“此处风景宜人,自然是习惯。”张熙依旧是站在门口,没有放他们进去的意思,甚至还不动声色的拦在门口。
屋檐下挂着两个灯笼,昏暗的光辉映在他们脸上,又正好对上张熙居高临下的俯视,让他们感觉无处遁形。杜勇二人干站了一会见张熙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于是杜勇轻咳了声缓缓说道:“大人可否进去坐下来详谈,有不尽之处也好让我们改正。”
“对对,外面还是有点冷的……”刑谦忙开口轻声附和他。
“两位大人早说啊,原来是这个意思。”说罢,张熙好似突然领会到他们的想法,忙开门请他们进来,好像真的只是一开始没有体会到他们的意识。
也是巧了,房间内正好有三张梨花扶木椅,他们三人各自找了一张坐下。
“张大人听说祖籍是青州的?”
“嗐,不过是青州一个小县,考中后带着父母到身边颐养天年,怎么多年来忙于政务倒是没抽出空回来看看。”
“哎,其实啊,正的没多大点事,都是那些愚民听风是风,听雨是雨,有点风吹草动就感觉天塌了。”杜勇突然凑近了说道:“正是劳烦各位大人跑一趟了。”
“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怎么能说是劳烦呢?”张熙打着哈哈,随口糊弄了几句。
“那就不打扰张大人休息了。”杜勇说完就想向张熙告别。
张熙目送他们两个慢慢退了出去,还贴心的关上了门,心里也是万分疑惑。
他想着这两人今天来应该是要策反贿赂自己的,结果就这么轻易走了?张熙摇了摇头觉得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指不定在哪里挖坑等着自己。
就在他们进来时,他还想着在图穷匕见时是假装听不懂还是虚与委蛇假装被说动呢?
他叹了口气,准备先洗洗休息,养好精神明天在应付他们.
风起云涌,月色被云彩笼罩,簌簌声起,几片落叶飘落正好落在方珏脚边。
夜晚似乎才是沂城真实的面貌,除却一切虚假的繁荣之后留下的只有分外的萧条。这个时间点要是在京城早已支起各种各样的夜市铺子,仕女才子来往不断。
方珏还想着再晚些来好掩人耳目,现在看来正是多虑了。
被烧毁的牧守府只有些残垣断壁,漆黑的焦炭堆积在地上,一阵微风吹过几点灰星子随风飘散,周遭安静的可怕,无一点鸟兽蝉鸣,寂静得就连他们两个的呼吸声都是如此的明显,怕是有人看见一片废墟边站着两个人影会大吓一跳。
他们像是误入了一座鬼府。
“多穿些,这里怪冷的,说不定真有什么阴魂不散的厉鬼。”身后一双大手拿着件外衣披到方珏肩膀上。
以往这时候方珏只会拿开外套丢随手给他,程槺都准备好接住将要被扔下来的外套了可是这次出乎意料的没有,过了几息那件外套还是好好的披在方珏肩上。
方珏没有拿开,他只是紧紧地盯着地上的那些残垣断壁,冷笑了声,“要是这世上正要鬼魂的话,有些人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早晚的事。”程槺默默地说道,霎时间,一阵劲风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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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衣袂都被微微吹起。
“都没有人守着,看来他们是确信做的很干净。”方珏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程槺有一瞬间时间静止的错觉,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就当他以为方珏失望今天什么都没查到时,只见方珏一哂:
“雁过还留下片羽毛呢,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不透风的墙!”
“呼——”云开见月,清透的月光散落。
方珏的笑容分外的薄凉,只是在这月色下像是披上了曾清辉,白瓷般的脖颈好似与那月光同色,白的让他晃不开眼。
像是个月中仙。程槺想到。
他喉结微微滚动,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心里像是有只猛兽即将出笼。想去扑上去亲他一口,在那细长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些属于自己的痕迹,就算是死了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但理智还是拉住了他,不能这样!不然自己今晚就只能睡地板了……
“傻愣着干嘛?还不回去,难道你今晚就想睡在这想着郭兴一家老小能给你托梦?”方珏看着程槺像是被魇住般一动不动还死盯这自己的脖子看。
像是头猛兽在盯着自己寻觅已久的猎物,仿佛下一秒就能冲上来咬住自己的脖子……盯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还不回去!”他狠狠地瞪了程槺一眼,再说了一遍。
“哎……好……”程槺回过神来赶紧跑到方珏身边。
夜色中两个人并肩走着,月光下他们的影子和黑夜融为一体。 .
刑谦和杜勇二人回到房内,昏黄的烛火照在墙壁上,将二人的影子拉长。
“嗐,表哥你今天去找那个什么张熙干嘛?”刑谦随手拉来一边的竹椅,一屁股就坐了上去。那可怜的竹椅被压得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得四分五散。
“没套出来什么白跑一趟!”说着他还摸了摸自己的大肚腩,“为了这个今天晚饭都没心情吃,现在都饿了,过会儿去厨房看看。”
杜勇眼皮跳了跳,生怕这胖子把椅子坐坏了,摔着再讹上自己。
要不是姑母摆脱他照顾他随便再教他些为官之道他才懒得带他在身边。今天晚上他也没准备带他去见张熙,不过是刑谦眼巴巴跟着。
“你懂什么!明天才是重头戏!”杜勇冷笑了声,他的脸在半边阴影里,显得格外阴森,“我告诉你凡事不要太着急,要是张熙这么好拿捏也不会被派到这儿了!”
那个姓陆的那么年轻就担任主使官,而且傍晚时候也是一言不发,怕是官家子第,一窍不通被派来刷政绩的,真正的领事人他没猜错应该是张熙。
刑谦一抬头冷不丁对上他的脸,顿时被吓了一跳,差点摔下椅子,他两只手撑在地上勉强没让自己摔倒地上,他再次坐好,吐了口气说道:“这……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窗外,几只鸟雀掠过,惊落了几片树叶。
第44章
早在萧翎醒来没几天王家就接到宫里来的懿旨, 比那道懿旨到的更早的是王罗卿的书信。
都是在催着萧翎快些回京的。
不过当时萧翎才刚醒,地都没能下,更别提舟车劳顿,千里迢迢回京了,王琼只好壮着胆子询问信使是否可以晚几天,不是他们王家想留人,只是现在世子实在经不起折腾。结果好不容易能下来走了偷偷溜出去一趟竟然又烧到不省人事了,这下好了,还得留在自己这几天。
王琼倒不是不想萧翎留在这,要是能看上他们家的姑娘也算是成人之美亲上加亲,只是现在时机不对,更何况京城那边催得紧……人嘛看上去也不是个老实的,要是在他们王家的地盘上出了事自己怎么交代?
这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还有那两个不省心的孙子,带人逛什么窑子?带回两具女尸不说,还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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