膀把还没跳的几个扇了个大屁股墩儿。
当时城内城外几千双眼睛瞪着,都看傻眼了。
林一怒气冲冲地放下抱住的那个东莱王氏子,翅尖指着他们问:“一座城,它今天在这里每天在那里,打破了就打破了,值当这么多命往底下跳?我自问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姚百岁吃人累骨,他爹当不当死?徐家族老八十岁了,睡人家十岁小丫头,我打烂他的头叫残暴?你们呢?你们个个都干过亏心事,所以想趁着我没进来之前先死了?”
十几个王氏子弟年纪都不大,为首的就是东莱王氏宗子王修字执明,他也是第一个跳的,被林一从半空抱住的那个。
这会儿虽然惊魂未定,也被这怪鸟恶形所慑,但王修还是苍白着一张端肃的脸,冷冷说道:“我等世族,世代经营东莱,纵有些亏心负累之辈,又如何轮得到你来吊民伐罪?尔一只异兽,掀起战火……”
林一往他嗓子眼里塞了一把刚掉的黑羽毛。
王修眼睛都瞪圆了,这辈子第一次在说话时候被强行打断,甚至都不是捂嘴,是一只鸟过来塞他一嘴毛!
林一主要是把有攻击力的嘴先控制住了,然后让士卒们过来把这些人都捆扎起来,面对黄县郡城里的一双双眼睛,她往前俯了俯鸟身,心里其实挺慌的,要是人身,她的演讲可能起作用,但是已经化成鸟模样了,不晓得现在变回去当做无数发生有没有用?
但她大大低估了老百姓们对于看热闹的渴望,你要说城门被乱军打破了,现在各家各户肯定都往地窖里躲,你要说城门被一只异兽带兵打破了,异兽还口吐人言,而且没进城来打劫,在城门口和王家宗子辩论上了,那高低不得去瞅瞅?
第135章
其实那都不叫辩论,叫单方面演讲。
林一压根不清楚,她要是个人站在城门楼子上开演讲,今天大部分围观民众他们就不来了,一只鸟蹲上面演讲起来,啊这才叫真正的倾城出动。
她先矜持地用姜命修改版的山海经做了背书,简单讲了一下她不是什么异兽,而是人类的好朋友鸟人,最近她的背景故事又有了新补充:上古之时,龙曾经和凤族共同抵御外敌,后来龙就成了现在的人族,凤则事了归深山,是一群不慕繁华的好鸟人。
王修不敢把嘴里的鸟毛掏出来,他刚才试过,然后就被塞了一嘴新的,这鸟人其貌不扬,毛是真的一把一把掉。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山海经他看过全本古本,世族子弟的课外书籍不算多,这种神异有趣的古籍只要家族里有,传看率非常高,他不怀疑自己是不是漏看过一截,因为他自小过目不忘,确认没有任何关于凤鸟的记载。
但林一讲的这个故事的逻辑性很强,一群不慕名利的鸟人,在打败了(非常具体的虫族形容)上古异兽之后,在偏远的岛屿和深山生存下来,几千年来坐看人族兴衰,直到一场大变,凤族的最后一个遗孤来到了人间……
故事当然是王澈捣鼓的,现在所有军师里就他最闲,但凡他能承担工作,林一不会因为他是一朵鲜花而怜惜他,事实就是他很虚很脆皮,干几天活计就能死给她看,这是没办法的事。
但王澈捣鼓的故事背景环环相扣逻辑清晰并且引人入胜,林一只是简单讲讲,就吸引了底下一大群黄县民众伸着脖子听。
“……我一只鸟能吃些什么呢?无非就是虫卵五谷之类,鸟可怜呐!世族享受的那些珍馐美味,我吃起来就和嚼土一个样,黄县这边产贡品对吧?胶东还有一种大鱼,需要定期出海捕捞供应世族,可是换成我来,我自己就能下海捉鱼。”
林一很真诚地嘎嘎两声,又说道:“我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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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同为族类,世族又是什么族呢?今天打开城门,如果有人抢劫,有人欺负人,你们就来跟我说,我打飞他们的脑袋,我是鸟大王,辽东那边的情况你们应该清楚一些,鸟不吃粮税渔税,鸟比世族好。”
她最后两句话才是绝杀。
胶东地方,自古以来都是桑麻稻脂盐渔物产极为丰富之地,此地民众的生活却并不好。地多人也多,农民一年到头忙在地里,一家子脸朝黄土背朝天,很多人不得不下海讨生活。农民被捆在地皮上,渔民呢?渔民一样要交税,重税。整个的胶东半岛,郡县村镇,哪家哪户没有听过哪家的穷小子交不起渔税,一艘小船躲躲藏藏,一辈子都不上岸的悲惨故事。
当然也有惨过头的,直接跑海岛上啸聚为匪了,现在海上的那些大海贼几乎都是这个苦出身,这个就不叫人同情了。
无论是朝廷还是世族,对这些贱庶都是不容情的,青壮尚能填填肚子继续干活,沿海地方,老人小孩倒是不会饿死,但饿得在海滩捞海带吃,生吃些烂糟糟的小海货,老人带着小孩艰难赶海,靠吃虾蟹贝类度日……都是见惯的事情。
其实胶东半岛这样上好的土地,倘若没有粮税渔税,过得不说多富庶,那也必然是人间桃源了。
本是倾城出来看热闹的黄县民众都愣住了,别说他们,林一自己带来的世族兵都听得愣愣的,辽东那边的情况他们当然清楚啊,最短的和辽东的海港距离也就几百里,对海路来说这叫路吗?但是辽东的鸟大王,不是什么神异非凡美轮美奂,巨翼遮天的鸟吗?眼前这个……嗯,也不难看!
王修有些想说,一会儿自称白小娘,一会儿自称鸟大王,这鸟一张嘴比鹦鹉都不可信,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气氛太热烈太热烈了,热烈到几乎空气都在凝成实质的灼热,有人跑家里去拿出鸡蛋醪糟这些好东西,想要投喂给自称从来没有吃过好东西的可怜大鸟。
她看着也确实不像吃过啥好的,羽毛麻麻赖赖的,都不知道羽管底下有没有生虫子,真的有好心的大娘上手去翻了,发现鸟的羽毛虽然丑巴巴,但是非常非常健康,别说生虫,连气味都比家鸡好很多。
林一下了城门楼子往人群里走,所到之处都是一片前呼后拥。这场景既视感太强烈了,几乎所有读过书的世家子,都不约而同想起了《孟子》里的那句话。
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王往而征之的前一句是,燕虐其民。
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胶东之民,已经认为自己生活在水火之中了吗?王修有些茫然地看着走进人群的大鸟,它走得很稳,而且一点也不担心会有人突然朝它捅刀子,鸡蛋喂到嫩黄的鸟嘴边上,它就磕一下蛋壳然后啄饮,一瓢醪糟递过来,她也张嘴喝两口,甚至是哪里人多就往哪里走。她带来的那些世族兵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热烈的待遇,被高高兴兴地迎进城中。
嗯,有挤不进去,喂不了鸟的,就把带来的好东西喂给世族兵们,其实有臭蛋,舍不得吃的蛋放久了当然会臭,但是吃到臭鸡蛋的世族兵犹豫了几下,还是咽下去了。
主要这个气氛太好了嘛。
黄县,这座胶东半岛最后的铁堡垒,自此内外被攻破。甚至都不止黄县的民众,听闻胶东半岛会和辽东一样不交税、其实不交税太叫人心慌了,减免一些,减半都足够了。从前只听说好皇帝会在灾年免赋税,但免税这种事哪里轮得到胶东来?总之只要离得不远,在二三百里内的,就没有民众不想来见见鸟大王,听听她亲口保证的。
这也导致了十多家世族跳反时,甚至自家的私兵部曲都不怎么听话,还有家将劝诫家主的事情发生,但世族为利,打退堂鼓的只有两家,剩下的全被一锅端了。
其实林一事情很多的,在黄县根本待不长久,而且胶东之民不知道什么毛病,和辽东人一个样子,就是非常认她的鸟身,人身不一定有人认得出来她的脸,但只要是个鸟样子走出去,就是人人爱戴的鸟大王。
崔元当然能解释这东西,“他们在异化领袖,女君越是和过往的世族官员不一样,越是非人,他们越是安定,异化的领袖也许有很多的不确定之处,但人会美化,他们害怕承诺落空,因为这是经常会有的事情,如果承诺的是一只异化的鸟类,这反而能让这份承诺有更多的支撑。”
是的,有不少地方已经申请建造庙宇了,还有村子的老人悄悄来问,鸟大王是不是吃人的?要吃童男童女?其实老骨头吃起来应该不错,像腊肉一样蛮香的,吃了人就会像话本里的妖怪那样行云布雨庇佑一方了吧?
林一都快被那些老头吓死了,她吃个没有智力的鸡都要背地里做心理建设好几天,吃人?还童男童女?世族真会驯养人啊。
总之这几天林一下到各村各镇去开演讲,今年的秋收快到了,还要准备打仗,好处需要实打实地发,别说粮税和渔民,她连私盐都全面解禁了,还拉了一批私盐贩子铺开生意,一个插在海里的半岛,居然有地方吃不上盐,这属实离谱了啊!
黄县大牢里,除了东莱王氏人多,千把口子人拉拉杂杂关了一片牢区之外,这几天又有新世族入住,王修和他的父亲还有几个堂弟一起挤牢房,是真的挺挤的,这间牢房原先是个五人间,现在关了六个人,转个身都能撞别人怀里去,连续关了几天后,连路过一只老鼠都可以让他们交谈很久。
隔壁又押解了几个人进来,原东莱郡守,王修的父亲王温勾着头看了看,哑声说道:“老杨,杨兄,是你啊,外面怎么样了?”
杨家主没吭声。
王温又说道:“看来不大好,具体怎么个不好,和我们说说看呗?”
杨家主有些恼怒了,“关在牢里还改不了话痨性子,惯会戳人心眼,活该你儿现在整个东莱都在传他、传他……”
到底是世族斯文人,说不出那些恶言来。
但是王温思考了一下,声音略微压低,问道:“传我儿什么?爬进鸟窝里了?那天殉城不成殉身子了?”
杨家主手都在抖,隔着个墙壁又没法伸手过来打他,两个杨家子弟过来给他揉心口,都见怪不怪了,就这心理素质,当初为啥脑子一嗡就跟着那些人搞事情呢?
王修习惯父亲说话的……不羁了,他倒也有些好奇,他那日抱着殉城之意,跳城门寻死,外头会如何传这事?
杨家主缓过气来,从鼻子里狠狠喷出一口气,“现在外头都传你儿骚得很,见了鸟就往人家怀里扑,想做人家的鸟妃喃!”
第136章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不是说一个受人爱戴的人、鸟人就不会被传感情史了,反而林一现在已经足够异化,为了中和这种异化感,民众开始寻求一些她类人的方面来给足安慰感了,何况王修又是实打实被鸟抱上城门楼的呢?
这种八卦也往往是当事人比较在意,但其实老百姓传几天就能止的事,林一就完全不在意这个,黄县破城之后,她就接手了徐三,徐三给她提出不少建议,也是时候一一实行起来了。
辽东分地是她认为自己做得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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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之一,胶东这种地方分地有些敏感了,毕竟世族太多,但这些作乱的世族就不一样了,林一让徐三先放出风声。穷人家里有二十到四十的青壮年的,可能会分到一些作乱世族的土地,分地给老弱孤寡还得再等一等。毕竟如果说穷人有什么话语权的话,那就是靠老天爷给的最后本钱,一副年轻有力气的身板了。
风声一传出去,从黄县一路蔓延至掖县,再从掖县扩散至即墨,世族当然风声鹤唳,毕竟这次世族作乱来得蹊跷,而一着不慎带累全族的事一向是世族的惊惧点,但民众管你这个那个的,只要家里有青壮的就在期盼上了,当然,期盼很大,也很小。
五月十二,江东联盟军第二批粮食和军士交割完成,接下来只剩下陆行本人的交易了,等第三批粮食运到,交付了陆行,呼兰霍兰这边就收工折返掖县,可以将打通胶东和辽东的陆路提上日程。
蜀中那边近来新起了四五个势力,仗没怎么打,嘴仗已经打到炎黄之战的级别,岭南野人赶走了朝廷驻军。西南之地,苗疆之民骁勇,就算在魏朝强盛时期,群山连绵之地,找他们收税仍然年年见血,一旦魏朝弱势,马上进行大规模反扑。各地都在掀起战火,但如果拉到同一个水平竞赛的话,会发现地图点得最快最凶猛的是西北。
前文已经说到,江骋自雁门北上,带兵连下定襄云中五原三郡,佯攻朔方,实取西河。西河郡去岁曾遭旱灾和蝗灾,郡中还闹过西河贼,这一批西河贼南下雁门后差不多就活了两天不到,江骋剿了西河贼,又屠天水贼,放在昔年魏朝那个光景,至少能封个三品以上的将军,可惜时节不好,魏帝哪有心思封他。
总之旧威仍在,江骋取西河郡简单地就像回自家雁门一样,控制了西河渡口后,仿佛朔方郡并不存在,攻打起了西南方向的上郡。
现在整个西北都知道,杨少将军攻城掠地有个习惯,打得越轻易,入城后便秋毫无犯,兵眠于屋侧。打得稍有不顺,入城后便要杀几个匪徒以血洗地。有几个死战的城,虽然没有屠城,但会刻意纵兵抢掠几轮,遇到反抗的就打杀。
从前大家都没经验,而且从来没有人总结这些残暴的行为,直到慢慢发现这里面的区别……所以西河郡下得这样容易,风声传到上郡那里,许多县令未战先怯,也有想要组织防守的,但县里上到世族下到百姓都是人心惶惶。
普通的武将做不了这样精细的布局,因为士卒很难令行禁止,今日叫他秋毫无犯,明日让他动刀抢掠,习惯了抢掠的在下次规定秋毫无犯时会本能反抗,而习惯了眠于百姓屋侧的,你叫他去进屋烧砸抢,也是个大问题。
但江骋不一样,他军中有严苛的等级制度,他的亲信自上到下,原黑水军的旧部绝对听令于他,然后是新组建的黑水骑兵三千人,这些黑水骑的地位优越,军饷是步兵的三倍。步兵也是层层向下,从世族私兵到战力较弱的民兵,实现层层管控。或者说他下令的抢掠,并不是“纵兵”,而是军令如山。
在这样的情况下,雪域那边,严格来说是呼兰部那边有些坐不住了,呼兰霍兰离开后,呼兰部还在原先的草海生存,呼兰人比克烈人要好说话,而且人少地多就造成了家家户户都过上了蛮富裕的生活,日子一富裕,就开始琢磨些生活享受了。
嗯,比如南下用牛羊换些猪鸡吃吃……
是的,这对雪域人来说就是非常奢侈的享受了,呼兰部和苏赫王部是一样的,绝对的禁酒,魏朝人把酒卖得太贵了!一坛酒一只羊是均价,均价就是不讲价的,你牵来的羊再肥嫩好吃,他也就给一坛酒!那还不如喝回咱的酸马奶酒呢。
呼兰部的族老中常年有两名负责交易往来,今年也顺势变成了他们带队南下进行贸易,也不光是牛羊贸易,还有一些从苏赫王部传来的手艺品羊毛衫之类的,呼兰部落这个位置,让他们往瓜城一带贸易也纯属放屁,大多就是在朔方五原附近来往。
苏哲族老和卓一族老,两个均年过四十的雪域人,长得就是标准的呼兰男人的样子,高大黝黑狗狗眼,英俊而朴实,他们带了一串百十来人的商队,牵着牛羊,拉着骡车来往朔方。没两天就得到了消息,西北乱了,雁门杨氏万军起兵,席卷西北,因为朔方久攻不下而绕行西河,正在猛攻上郡。
两个呼兰族老一听就急了,苏哲慌道:“卓一,怎么办?要是朔方被攻破,我们的牛羊生意怎么办?”
卓一的头脑要更好一些,他也是族老里经常拿主意的那个,拧着眉头,沉重地道:“看来……有必要观望观望,如果那个杨少将军打下朔方之后,还愿意跟我们交易呢?你忘记了?我们不光出产牛羊,还有马匹啊。”
雪域人永远不担心被进攻,因为地那么大,就那么穷,魏朝人从来只想着控制雪域,因为能要的地方人家都推成沿边郡了,稍微有几片绿洲的地方,如雍西四郡,那早就给你薅走了嘛。就现在你杨少将军准备拿出多少兵力控制咱们呼兰部落的几千里草海?历朝历代只有雪域南下的,哪有魏朝人放着富饶田地不要,迁民入荒原的。
经常交易牛羊的那个商贩都听傻了,操一口半生不熟的雪域语,压低声音问:“呼兰兄弟们,我是说,朔方这样的地方,又没拿锁捆着,现在孤立无援的,为啥不趁着杨骁(杨裳给江骋改姓易宗时取的名字)在攻打上郡的时候,打下朔方郡啊?”
两个族老都看向他,苏哲费解地说:“打朔方干什么嘛?”
卓一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是啊,朔方太大了,我们呼兰部落人少,现在家家户户都盖上房子了,住的是水边,占的是最好的草海,要是住到朔方来,那家里牛羊马骡上哪养活?”
总不能人住城里,牛羊住外头,然后每天往返几十几百里去放牛放羊吧?
当然了,族老肯定想不到从前塔塔尔部的操作,贵族住城里,家奴在旧部放羊,然后塔塔尔部不就被鸟给嘎了嘛,为啥魏朝人总想着人和马要分开的事呢?
商贩也没法子了,开始怀念起克烈部,人家克烈人一旦看到机会,什么时候管过你这个那个的,还想着住朔方城里了,那从前不是抢一票就走的吗?
而且有个深层次的问题,双方其实都没提到,或者说是两个族老忘记了。
呼兰霍兰不在,呼兰部落自古以族长为最强战力,每逢战事都是族长操持,没有族长的呼兰部落就像是一群没长角的牛,那可和平了。
而族长牛搁别人地里忙活着呢。
五月十九,江东的最后一批粮由吴郡兵押送而来,呼兰霍兰把陆行送上船,这几天陆行过得不是很好,胶东人当然不怎么关心他的死活,但江东那边可不是人人都希望他这个盟主活着回去的,他遭遇了刺杀!不止一次,起初陆行吓得连吃饭喝水都不敢,人迅速消瘦,呼兰霍兰干脆把他弄进帐子里,和自己同吃同住。
说真的,陆行从来没有这么有安全感过,他亲眼看过呼兰霍兰单手捏碎人喉骨,一拳打得马往地上倒,但是很快啊,很快他就又听见一些风声,这位高大强壮的戎人将军,曾经和胶东的一个有南风之好的军师彻夜长谈过……
睡在呼兰霍兰的帐子里,只隔着个简陋的帘子,陆行又开始失眠了。
上船不久,陆行睡了有史以来最安心的一觉,船一靠岸,他整理冠带,再次露出充满自信和傲然的笑容,高呼道:“今日卷土又重来,我江东子弟不言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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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江东霸王!
呼兰霍兰没这么花哨,当天整理了三批粮食,大军押送,从高密出发折返掖县。辽东那边已经和辽西开战,胶东这里不能再耽搁时间,事实上昨晚林一就已经打掉一处县城,坐在县令的椅子上,审批县令的案卷,然后喝上县令的私藏小酒了。
当然,自己一个鸟睡的,也不知道这个县什么毛病,人长得都和地里掏出来的一个样。
第137章
双线作战绝对是个后勤噩梦,但最好的地方在于,现在秋收将近,双线又各自有一个不缺粮的大后方支援,胶东半岛这边更有江东老表支持的三十万石整的军粮。
辽东差一些,因为先前答应过百姓不收粮税,这一批军粮的调用还是当初薅的世族羊毛,是拿钱买的,虽然好多百姓不肯收这个钱,但规矩就是规矩。何况在开战之前,崔殊把那些库房里的好东西卖了个好价钱,并不缺军费。
很快啊,等打通辽东和胶东的沿线,辽东这边有了商路,就真的可以开始发达了,不收粮税可以收商税,商人永远是叫得最凶赚钱最狠的。这边水路多海路多,平时是因为辽东这边是沦陷地,魏朝不允许往来,但现在嘛,魏朝自己还没沦陷已经算是魏帝身段柔软了,换个不知事的小皇帝,他屁股是坐不稳龙椅的。
韩小六兵出辽东不久,就接连收了几座县城,辽西乃是军事重镇,和其他郡不同,设有两名都尉,即一郡之中有两处屯兵之所,分东西都尉,柳城由西部都尉陈律驻守,主要驻防辽河中游渡口。陈律是被崔殊策反过的,当然也是他自己递来的梯子,因为觉得跟着辽西郡混没前路,所以韩小六兵至柳城时,西部都尉下辖兵营配合他兵合一处,共计一万三千兵奔袭交黎,东部都尉所在。
东部都尉护卫北山区通道,位置在大凌河谷与医巫闾山关隘之处,虽然地险难攻,但大军开路,想要取此处驻地也是轻而易举的,东部都尉姜玉被下属生擒押来投降,自此辽西门户洞开,可以直插险地。
林一对韩小六其实很放心,这是一个自主性很强的武将,甚至可以说是名将级别的了,这种军事思维属于天生的,不是说把一窝小孩放一块儿能后天教出来的,军事这一行里,从来只有天才这一门天赋。
但是,林一不放心的是崔殊,缺德军师历来贪多贪占,他脑子是灵光,但蠢人辛辛苦苦搞破坏,可能有时候不如聪明人一步踏错。索性距离不远,林一时常两处飞,她自身就是最好的探子斥候,带来两地的最新战报穿梭往返,顺带再盯一盯辽东这边战况。
对西北的事,林一倒也略知一些,她马上判断朔方郡很可能就是江骋的“围三阙一”法,是故意留出的漏洞,鉴于朔方附近最大的雪域就是呼兰部落,其他部落组织不了南下这样的大事,她立刻去了一趟呼兰部落,开了个族老会议,让他们不要去参与那些事,以免被江骋坑了。
呼兰族老们面面相觑,刚回来不久的负责牛羊买卖的苏哲长老第一个说道:“可敦放心吧,族长不在,我们历来是不参战的。”
卓一也点点头,“朔方是很好的地方,但是我们打下来又能做什么呢?难道把牛羊牵那边去……”
族老们忽然齐齐一震,他们是很久没去过朔方了,但是知道那边和河套差不多,是可以耕种也可以放牛羊的水源丰沛之地啊!换句话说,朔方那样大的地方,是可以供给他们放牛羊需求,也能让他们过上住县城郡城的那种,文明人生活的宝地。
一群族老的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梦幻的表情,林一敲了敲桌子让众人回归现实,“别做梦,地形势力划分现在是这样的……”
她在地上划拉划拉,简单划拉出西北的局势,朔方在最边缘的一角,除了和雪域接壤的这一块儿,它被江骋的势力范围包围了,西河郡、云中定襄五原郡,把朔方团围住了。非常简易地来说,一个正方形,它有三面是江骋的势力范围,然后一面和雪域接壤,呼兰部落进入朔方郡那不是攻城夺地,而是进入了这个正方形里,是进了人家的口袋。
女族老阿琪沉思片刻,说道:“兵力是流动的,不可能三面来攻,如果我们霍兰在,打下朔方之后,可以直接攻江骋的薄弱点,撕开一个口子,并不是说呼兰部落没有胜算,反而我们是骑兵,来去都很快,实在打不过可以跑。”
林一摇摇头,不是她不肯把呼兰霍兰放回来打西北,而是,“江骋也有骑兵,他运用骑兵的战术很强,很强,非常强,步骑协同作战,为了一个朔方并不值得,而且我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江骋的人多杀之理论林一从崔元那里听过,按照这个理论来说,雪域人如果打不过跑掉了,留下的朔方郡民,会不会也在江骋的无用之民范围内?现在他还披着人皮,能轻易打下来的地方都维持着铁一样的军纪,这是他设下的规则,暂时在她脱不开手的时候,需要维持住这个平衡,天水军的悲剧不能再重演了。
这样呼兰部这边都按住了蠢蠢欲动的心思,林一还格外提醒道:“如果后面任何人来找你们买马,出价再高也不要卖,骑兵对战事非常非常重要。”
族老们都摆手,今年水草好,他们想多养些牛羊了,雪域难得的安定年景,整个雪域大大小小的部落都不约而同减少了养马数量,现在可是苏赫王部一家独大的时代。
从呼兰部落出来,天色还早,战事可不是时时刻刻在打,林一来时两地战局都还安稳,既然都飞好远来到雪域了,怎么能不回家睡、咳咳咳,怎么不能回家看看自家男人对吧。
她的羽翼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一些,黑毛差不多掉光了,新羽长出来三分之一,新羽的数量比雏羽多两三倍,所以它们已经可以支撑飞行,看起来虽然还是磕磕巴巴的,但是实用性已经不错。
巨鸟飞过之地,地上的骑手见到了就会追逐几里地,一直到飞掠苏赫大河谷,有个正在打饭的身影略微顿了顿。
段凛已经是雪域临时监狱的打饭工了,他生活规律,而且几乎不和其他人发生冲突,小偷小摸的雪域人很野,一放出来就想往外窜逃,扎哈额真后期索性真的锁了监牢,每到饭点只让段凛出来打一桶食物回去分发。
狱友不是固定不变的,很多就关几天,而段凛来了数月有余,不少新来的猜测他是犯了什么案子,为啥有人都三进宫了,他还在嘞?
今天的晚饭是一通奶渣汤,咸口的。段凛从前在张掖的时候,偶尔喝的奶都是放石蜜或者果仁熬煮的,来到雪域之后才发现很多奶制品的伴侣是盐巴,他已经有些习惯了。给众人分发完,自己喝了两大碗,然后就看着窗外发呆。
是真的把他给忘在这里了吧?这一个月内,已经飞回来四趟了,每次都是夜里来早上走,她是在和什么人过夜吗?苏赫大汗,还是两位(乌苏在雍西)王子里的一个?
段凛躺上床,现在夏季天热,夏秋季热闹是热闹,纠纷就更多,虽然很多人都是私了,但免不了有一些恶劣的事情要闹到大汗面前,于是最近他的*狱友变得非常非常多。
一个不算宽敞的屋子里,睡着十七八条雪域壮士,那气味也是很绝的。
段凛横竖是睡不着觉,他有监牢的钥匙,现在基本等于一个狱卒了,于是狱友睡觉打呼磨牙的时候,他披衣起身离开监牢,把门锁好,趁着月色来到一条河流旁。
弱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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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郎,段凛一直都是很喜欢水的,潜在水里能让他思维变得平静,心态舒缓,就像是回到母亲的怀抱里那样。也许他真的是水生水长的男儿,一身冷白肌肤脱得赤条条入水,夜色下波光粼粼,水顺着脊背线条滑落腰侧、腹肌。水珠几线,绕缠温柔。
那么大的水声,也没有掩盖住一道咽口水的咕噜声。
段凛马上往水里潜去,一只毛茸茸的翅尖马上架住他,“别淹别淹,俺就是路过,你洗你的,俺要走了。”
声音很耳熟,段凛抹了一把眼前的水帘,就对上一张……看起来有些许猥琐的鸟脸,也可能是鸡头,反正这个秃顶的鸟头看起来不怎么好看,让段凛想起……嗯,有个中年秃发的族中长辈来了,他少年时期很担忧这个是家族遗传,好在全族只是那一个秃子。
不过林一真的不猥琐,而且她是很正直的一只鸟,她只是扶起段凛,生怕他溺水一样,看到他在水里站起来了,马上就信守承诺离开了河里,嘎嘎几声就走。
当然了,这几句没人听得懂的鸟话里,那里面的艺术成分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反正这世上没人听得懂嘛,她记得自己刚来时还和江骋那杀人魔王开过鸟语荤腔来着……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鸟的脚步声逐渐离去,段凛长出了一口气,再次把自己沉进水里。
雪域的水多是雪山化水,即便在最热的夏秋,也透着一股凉意,让他感受到如弱水一般的温柔清冽,只是今日的思维却不像平时那样好沉静下来了。
第138章
在战事的间隙,林一频繁回到雪域,当然不是为了休闲度假,而是搞些人事调动的,如今两线战场的基础将谋配置是:辽东战线韩小六+崔殊,胶东战线呼兰霍兰+王宣。
是的,崔元苏起主要起到一个治理胶东的作用,真要论军事,还得看军师,两边的大将和军师搭配起来效果非常好,好到有时候林一都琢磨她搁战场上除了上阵割草还有啥用。
当然,用处也是有的,林一负责了一下战线全面调动的问题,战场上最大的危机往往是来源于情报的不对等,就像江骋现在搁西河郡打上郡呢,等他听到辽东那边打到右北平郡估计得两三个月时间,而这个时间差足够韩小六把战线推到涿郡,假如江骋这边情报再拉跨一点,过程中偷一个上谷也是有可能的。
从纯军事思维来看,江骋的扩张之路有南下和北上两个方向可以选,在打下上郡之后,他如果进军北地郡或关中三辅,那就皆大欢喜。你往那边走,我打这儿过,但是他如果再回到雁门打代郡,选择打东线,现在林一的势力基本上除了雍西都在东线,胶东辽东为啥都占个东字?那是因为这两块地都是魏朝版图的东边啊。
他要是打完代郡要东出,往上谷渔阳那边去,那就有了一个势力接壤摩擦的大问题了。
所以打的不光是沿途沿郡的时间和情报差,还是这位西北宿敌的情报差,在这样的情况下,林一有时候把崔殊驮着让他更直观地看看前线战场,有时候拎王宣去看辽东战线,而飞都飞了也不差那点事了,于是王澈再一次遭了大难。
嗯,今晚不遭难,因为林一准备明天早上再去叫他,她晚上可还有正事呢。
月色如水般温柔,天气一热,雪域人还是喜欢睡帐子,专指那种宽敞的大帐,回到久违的睡帐里,林一把亲卫们撵得远远的,帘子拉得紧紧的,回头看到苏赫阿那已经放下手里的书卷,起身朝她走过来。
林一冲过去就把他抱起来了,不光抱,还转了一个大圈圈。
苏赫阿那是真的无奈,接连十多天未见了,他手臂都张开了想给他的可敦一个拥抱,而不是被举得双脚离开地面转个圈儿。
他闻见林一身上的淡淡水汽味了,等被放下来,就去取了一张布帕来给她擦,林一咧嘴,“其实一会儿自己就干了,我那边挺顺的,今天没事,回来得有些晚了,在家里睡一觉,明天把王澈拉去辽东把崔殊换了,他想跟着韩小六去前线,后面待不住了。”
苏赫阿那给她擦身上,想了想说道:“恐怕有些为难王先生。”
林一也愁呢,王澈成天瘫在那儿,吃喝拉撒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就是不能干活,一拿上案卷文书,那是手也抖了人也蔫巴,干几天就脸色憔悴,干十几天就虚弱得像要准备应聘冥土判官。可是手底下真没什么人可以用,换成别家,也用不上这么些人手,但她地多啊,总不能纯去打仗,不管后方治理吧?她又不放心让脑瓜子不够灵光的人去管理一郡甚至几郡之地。
苏赫阿那想了很久,说道:“或许我可以。”
林一愣了一下,就听苏赫阿那慢慢地说:“雪域的日子很平和,现在管得差不多了,只要没有外敌,现在日子还是过得,让阿铎和忽律共事分管,再加上叶利诃他们,已经够用了。从地图上看,我往涿郡或者渤海,两线居中之地可以坐镇一二,或许雪域和魏地的治理方式不同,但总归我还是有些经验,慢慢习得……”
他说话不急不缓,不是雪域的日子很平和,而是他就像是现在的雪域,平和广袤又和煦,几千几万里的冰封在夏秋季褪去,露出丰美的内在,林一一头扎进去了,呜呜嘎嘎的。
诡计多端的男人,诡计多端的男人!
林一直接把他掀翻在床榻上了,凶狠地扑了上去,这次不是直奔她的温柔乡,而是堵住了那双总是能说出叫她心软软的话的嘴唇,苏赫阿那扶了一下她的腰和腿,免得她整个压上来,那滋味就和熊压身差不多。
有人陪伴的夜晚过得总是非常得快,林一一早上起床,神清气爽,就是苏赫阿那的作息又被打乱了,他在帐子里睡得很沉。
林一其实不打算把王澈带去魏地了,但是还是过去和他通报了一下现在的战线情况,简而言之,沿路各郡,没有一个能打的。
王澈就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没有对手不是很正常吗?魏朝和平安定几百年了,世族就算按照几百年前的惯例还在养部曲,那是为了维系地方势力的。这种本地土霸王欺负欺负平民贱庶黔首而已,怎么打得过成规模成体系的军队?别讲是她了,真要让人家陆行过去,那也是一路横推的,别因为胜得轻松就真不把江东王当回事啊。
军队,披甲成军,没有甲胄那不叫军队,叫流民作乱或者贼寇,所谓万兜鍪就是如此,你手底下有一万个戴着兜鍪的士卒,你是一方势力之主,可以自称一路反王,几千兜鍪也行啊,是一路小反王,而你手里有几万个拿锄头的平民……那你是匪首朱大方。
“回归正题,也就是说,西北这边江骋在迅速扩张,不确定他下一步南下还是北上,江东已经自成格局,各地以郡为单位自立,巴蜀准备效仿江东但还在争权阶段,中原魏土虽然风雨飘摇但还稳得住。现在是各家势力的扩张期,扩到一个极限就得停,比如我们得消化打下来的地盘,放在江骋那边,他靠三郡势力起家,和我们前期一样,每下一地需要留兵镇压,所以他最多吃下六郡之地就无兵可用。而江东被我们阻隔无法北上,必然会去攻打周边,尽力取下徐扬,然后往荆州打。”
林一点头,她就喜欢和王澈聊这些,这是个全才,而且思路清晰,比她清晰,一盘算下来整个局势是很通透的。
王澈又道:“我们从辽东起步,连接到胶东的陆路,是一个沿海长线,如长蛇之局,以后割据是不利的,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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