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也多是以姻亲形式,姑娘出嫁带多少藏书,公子下聘送多少竹简,都是有门道的。一个落魄的世族想要攀一门贵亲,嫁女时通常是大批藏书往夫家搬,比金银贵重得多。
现在世族基本都在用竹纸替换竹简,也就是辽东世族偏远,没有造纸的技术也无法大批量购入竹纸抄写藏书。毕竟会写字的人也很少,自家子弟没那么勤勉的话,想把竹简换成竹书也是很费劲的事。这个林一倒是不嫌弃的,竹简虽然重,但在雪域那个环境,纸张显得太脆,也不适合传读。
总之大车一趟一趟拉,林一准备把辽东的事情赶紧收尾了,出来的时间够久了,快要两个月了,要不是这里离不得人,她早就想飞回去看自家男人了。
各处留下人数恰当的守军后,林一巡视辽东各城,在一些适合伏击的地点实地考察,指点守城。然后回到安市城接上风家兄弟,在安台城接上王澈,折返辽隧,过程中带上了准备回家的两千青壮骑兵。至于留下的苏赫骑兵们,林一叮嘱他们守住辽东,每日操练,不要活成克烈人那样安逸的猪。
临行前,魏朝使者姜白,带着三百扈从紧赶慢赶终于赶到辽隧城,求见公主。
姜白的身份和太守程欣差不多,他二十岁及冠,初出仕,便任辽西郡守。姜家是辽西郡的郡望,他是族中宗子,仕途极顺,但五年前因为辽东失守,他带兵支援失败被牵连获罪。这次族中为他运作到了使者身份,如果这次成功,他仍旧仕途有望。
林一在辽隧县治所见了姜白一面。
说实话,姜白心里咯噔一跳,他不是那种消息闭塞的小世族出身,这趟出来族中也提点过他。所以,他知晓这位玲珑公主虚岁十六,自幼娇纵,于洛下颇有美人名声,最爱美饰新妆。
出使前,他特意重金购置了洛下贵女间时兴的绸料、簪环饰物,香粉胭脂等物,但在见到林一时,大世族宗子的眼界让他立刻明白这其中蹊跷。
首先十六岁的少女身形绝不该是这样,林一的个头高大修长,她的人身和混血丑鸟形完全不同,是那种乍一看斯斯文文但肌肉内蕴强大爆发力的。按照魏人的身高计算,她身长八尺有余,放在男人身上可以赞一句“甚是伟岸”,并不是个正在长个子的少女轮廓,而是一个完全长开的模样。
其次虽然相貌属于贵女标准,白皙而五官优越,一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流光溢彩,是非常有神采的美人。但她面容无妆,甚至飞扬入鬓的眉形都没有修饰。
这年头修眉是非常重要的,贵女的眉以眉形清秀浅淡下弯为美,一眼看着要顺从柔媚为美人标准。天生不符合就需要后天修饰,浓眉需要上淡色眉粉遮色,上扬眉形则拔去眉锋再重新描画,姜从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女人长这么嚣张的眉都不晓得修一下。
最后就是穿着和举止了,林一穿着厚实的牛毛毡衣,这是一种用牛羊毛擀毡而成的粗糙料子,平时裹在身上御寒,累了可以铺在地上休息,是穷苦牧民的特色穿着,没见到边上站着的几个骑长,人家都裹着漂亮皮裘吗?
林一是翘着腿坐在椅子上见姜白的,眼见这人有些愣直的模样,她直接开口问道:“咋?俺*爹有话叫你传?”
魏帝这个爹,林一目前还是认的,辽东这边要不是她打着公主的旗号,收复起来不会这么容易,人家平郭沓城那边的魏军也是因为这个才无条件投降的,反正她是个不怎么要脸的外星鸟。
可她一开口,姜白依旧是眼前一黑,这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齐鲁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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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岂是皇家公主的口音啊!都不装一下的吗?
他硬着头皮呈上旨意,来不及宣读就让苏赫铎劈手夺过,转手拿给了林一。
皇家诏书用的是小篆,林一会的是隶书。她轻咳一声,又卷吧卷吧递给姜白,“给俺念念。”
她甚至不识字!
姜白心中绝望,面上还是风姿翩翩,接过诏书,用清润的声音念诵道:“皇天大吉,瑞雪之际,喜闻吾女收复辽东。去岁女北行,皇父甚念之……”
林一就觉得他声音挺好听,其他是一个字没听懂,王澈一直坐在轮椅上,等到姜白念完,整个屋子的雪域人都把视线投向王澈。王澈懒得出油,没有逐字逐句解释的想法,他把八百字诏书简略了一下,翻译道:“魏帝花五百字表达了一下思女之情,然后说开春时候派人来收回辽东,问在雪域有没有需要的东西,爹给你送点儿。”
苏赫铎听了翻译还没懂,“啊?他要拿啥换地?”
王澈烦蠢人,更直白地说:“没准备换,要!硬要!还不懂迈?”
苏赫铎和他掰扯,“不是说问有啥需要的吗?我是想说能不能换块地,辽东太远了,可以把更靠近我们的地换给我们,我们人多,可以学着种地,这样雪灾也饿不到肚子……”
林一被苏赫铎带得有些歪了,歪在椅子上思考,辽东虽然偏远,但打下来了就是她的,这个申请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她家铎王子说得有道理啊!打辽东只是因为要打击克烈部,真要搞些富庶的地,好像确实需要近一些的郡。
王澈冷笑着说:“想得倒美!要不要送你个朔方郡?五原要不要?雁门也给你?辽东换不到好地方,倒是能平换个辽西!”
叶撒插嘴:“其实换了也行,再抄些辽西世族,还能多拉些好东西回去。”
辽西最大世族的宗子,姜白被治所里热烈的气氛弄得有些麻了,他忍不住开口打断,对主位上正在一边思考一边抠脚的林一道:“公主殿下,您是如何想的呢?辽东偏远,且有辽河阻碍,辽泽天险,和雪域运输不便,殿下其实没必要抓着辽东不放,不若换取一些冬粮,此为活人无数之功,可保殿下在雪域地位稳固。”
他其实不该在一窝雪域人面前说得这么直接,但再不说姜白怕来不及说了!
林一抠着脚,不是她有意这样做不雅动作,而是这些天路走得比较多,高端的鸟爪会定期褪皮以保持脚皮坚韧不干裂,老皮底下长出坚韧新皮,她现在有事没事就抠一抠老脚皮。
姜白看得伤眼,又不得不维持礼仪风度,微微下垂眼,但让视线不离开林一,是个很正的世族贵子模样,风姿极佳。
林一用抠过脚皮的手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对姜白说:“辽东不换哈!回去跟俺爹说,这地是克烈人打的,俺是从克烈人那儿又抢来的,本来这地他该去和克烈人要,咋五年了都没跟他们要,俺一拿了就跟俺要?不讲道理迈?就这他还花了五百字说想念俺!抠不死他!”
她说完,高大鸟躯微微俯身过去,鸭子嗓低沉,问:“一眼看去,就觉着恁是个人才,要不要跟我干?”
最近世族抄得多,林一感觉自己比较有钱了,虽然不知道金银为什么能当钱用,不过钱是英雄胆,她现在有底气主动招揽下属了。
姜白落荒而逃。
出个使而已,给多大官位啊!再不跑就快把身子送了!
第45章
今年魏朝确实是下了一场瑞雪,这里用的是十月历法,每个月有三十六天,多出来的五日为祭祀日,当然民间有更熟悉的称呼:过年。
林一先前一直觉得克烈人可废物了,她完全没有想过,是不是她赶得有些寸,正在大过年地打进去了呢?而人家克烈守将在邀请世族吃席,也并不是纯粹在造饭,而是新年聚会呢?
当然,压根也没人和林一说过这回事,不识字可以教,语言不通可以学,但谁会想到连常识都不懂咧!
王澈想得更深一些,觉得这就是兵书里说的攻其不备,这不是效果非常好嘛?
辽东全线拿下之后,林一就在辽隧开了屠宰场,对世族照样有优待,保人大会重新热热闹闹开起来,有五个人愿保就能免死,这里头肯定有些活得比较冤枉的。但没关系,干大事就是有容错概率的,最重要的是让平民拥有这份“保人”的权力。
对于乡间的地主之类,林一暂时没有处理,只是强行主持了分粮分地。一个村也许有半数同姓的地主家后生,牵树根带出泥巴,这事得慢慢料理,而她急着回雪域呢。如今苏赫部兵员空虚,不能长期这样空虚,当然她没有说自己空虚,只是觉得苏赫部现在有些空虚而已!她绝对没有觉得帐子里没有男人很空虚。
林一这趟出来轻装简从,离开得也很低调,接上风家人之后,只是一路过城绕村,只要远远看见她的军旗,就有农人急急出门,也不拦路,只是在路边田垄等地方下拜。家里有孩童的也牵出来,马蹄过处雪上有印痕,叫孩子摸一摸林一的马蹄印。
路上林一看军旗琢磨,金斧钺大旗,苏赫部落的,叶字军旗,不要脸偷来的,总不能她下次出门干事,再弄一面萧字军旗吧?那公主旗,可敦旗?林一旗?都不大像样子。
她把这烦恼和坐在狗拉车里的王澈讲了,王澈早知她不是萧玲珑,难得的是苏赫铎在旁也保持了沉默,林一倒是有些惊讶的,她以为铎王子一直叫她公主,会比较在意这个事,不过也没有细想什么。
王澈道:“现在恁的名姓确实不好制旗,若不是非常有来历的话,维持魏朝公主身份就很好,但要打出自己的旗帜……不如仿苏赫大汗,使用图腾军旗。”
“就是图画是吧?”林一点点头,“俺也这样想哩!只是画啥,暂时还知不道。”
王澈说道:“图腾通常是器具、兵刃,动物象征。塔塔尔部的图腾是连绵山脉和圣湖的简笔,克烈部是狰狞狼头,苏赫部是斧钺,如驯马为生的小部落,图腾旗上就会绘制套索和马鞭。”
林一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一个鸟头来,不对,她的头长得像鸡,那不成了林二旗了嘛,那画出全身来?可是这样很丑啊!
她正纠结万分,就见王澈非常矜持地说:“清仪自幼习画,手艺尚可,如殿下有什么想画又画不出来之物,可以口述,慢慢来总能画得像,这便是家学渊源了。”
林一大喜,这样岂不是可以美化一番她的鸟形?但转念又狐疑道:“清仪是谁?”
王澈噎住。
林一又被科普了一番魏人名、姓、氏和字。
上古之时,女族为姓。最初的姬、妫、姒、姚、姜等都是当时强大的母系部族,因要防止同母所出之子回交逆伦,才以姓区分,用以别婚姻。
后来姓中又分出了氏,同姓可以衍生出多个氏,是因为母系开始没落,男子以立氏而立族,有的姓直接没落到由姓转氏。等到王朝割据时期,姓氏逐渐合一,但有一个古老的姓作为源流,是诸侯要体现自家在上古之时就显贵的证明。
姓氏最初都是贵人才有,庶贱只有“名”,后来又多以居住地为平民姓,为了进一步和平民庶贱区分,世族又起了“字”作为名的补充,而禁止平民取字,到现在魏朝的世族通常是“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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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字”四角俱全。
王澈说道:“以我为例,姬姓、王氏,名澈,字清仪,姬是我的姓之源流,王是我的氏族脉络,澈是名,清仪是字之辅。所以世族只要通名,就能大致判断对方的来历。氏乃部族之意,所以后人有时会称呼上古部落为氏,如女娲氏,神农氏等,和姓氏有别。”
林一挺喜欢听这些的,感觉自己又更加了解这个世界了,这样来算的话,她给自己取的名是“林一”,但在百鸟帝国的文化里,也就是个“01”的谐音,属于取名字时一拍脑袋而已,现在她琢磨琢磨,想给自己取个字了。
过大辽河经札答阑,林一待了一顿饭的时间,给骨得族长送了一箱金饼。不同于其他封闭的雪域部落,札答阑部落是会乘船渡河,和魏人进行一些交易的,这些金饼是真的送到骨得心坎上去了,一行骑兵三千人受到了极高规格的招待,连吃带拿,满嘴流油往外走。
顺带捎上了哭成泪人的小王子。
沿原路折返,又经呼兰部落,林一正琢磨要送些啥来报答那个胖山族长,他送的马真的很壮实!帘子打开,忽然走出一个肤色发白,眼下略有黑青的年轻勇士,肌肉鼓胀饱满得异于常人,但长得很俊,是呼兰部特色的高大俊武,特色的微微下垂眼。他两侧是呼兰族老向后排开,很明显是个族长的架势。
林一往里瞅了瞅,之前那个肥美的胖山族长呢?弃养了吗?
呼兰霍兰气色有些不好,脸白如纸,但见到林一仍然很兴奋,声音非常悦耳动听,“苏赫可敦,我已听说了你的事迹!路上一定非常劳累,请,请进来吃!请吃!”
他开口时林一还没反应过来,可是听到最后的“请吃”,她一下子认出来了。
还是那个不善言辞的胖山族长,只是他这两个月的时间,从肥美的肉质锻炼成了厚实的肌肉……?啊?这对吗?
雪域的气候是很稳定的,一年十个月,仅有一个月春季,三个月夏秋之交,其他都是风雪漫天。林一八月尾出发打辽东,耗时两个月,回来已经是转过年的一月份,正是雪域一年之中最冷的季节。
当然她自己没啥感觉,她是那种脱掉全副装备,给她撂在真空宇宙里都能活四十小时的狠鸟,对,比正常源生战士多存活十个小时。
林一一般以王澈作为标准,他的体力很弱,只要他觉得受不了了,那么正常的苏赫骑兵应该正好到快要疲惫的界限,林一就知道应该停下来休整了。
呼兰霍兰准备了热腾腾的羊肉汤锅!
炭炉呼呼地烧着,大铁锅里炖着大块大块的羊肉,围着汤锅坐一圈一圈的人,肉熟了就往外捞,不过林一有专门的好待遇,她一个人吃一锅,呼兰霍兰给她添柴火。
是的,甚至是柴火而不是干牛粪。
冷兮兮的风在帐子外呼啸,帐中热气腾腾,喝几口羊汤吃一块面饼,再大口大口撕咬着肥嫩的羊排,林一舒坦极了,一条腿翘在椅子扶手上,用没有抓过羊排的手拍了拍呼兰霍兰的肩膀,很大气地道:“呼兰族长,上次很感谢你的帮助,这趟打辽东带了不少东西,有什么喜欢的,待会儿跟我去挑。”
其实她和呼兰霍兰并不熟,但林一半点也不尴尬,因为年轻的呼兰族长看起来羞窘得都要冒烟了,只要别人比我更尴尬,那我就一点都不尴尬!
饭后,呼兰霍兰在林一堆积成山的战利品里挑了一把形制古朴的魏剑。
不……魏剑只是统称,实际上这是周朝的剑,是个没落世族的牛逼轰轰的先祖,蒙周天子恩赐下佩剑,此为王剑。一直传到现在还在代代保养,是非常珍贵的古剑。
但两拨人嘴巴抹着羊油,很随意地交接了,王澈看着也没说话,毕竟一把剑而已嘛,一看这呼兰族长就是个赔钱货,以后会掏出更多。
吃饱安睡一夜,次日上路,林一还带上了一只烤全羊,路上有事没事就啃几口,正啃着。看见王澈在板车上颠来颠去地调香,那味道有些怪异,她骑在马上抄手过去捞了一小袋香料原料,然后闻了闻。
王澈也不着恼,继续用剩下的原料配香,直到一抬头看到林一把香料往烤羊上撒,顿时惊破了声:“这是价比千金的香料!要从沙漠往西域再经……”
林一慎重地咬下一口,整个人香得都要飞升了,依依不舍咽下,然后问:“这叫什么,产地在哪?”
王澈皱眉:“这是一种珍贵香料,产地勿斯里国,乃远东之国,名孜然。”
林一又撒了一点,王澈心疼,索性别过脸,提醒道:“许多香料都是微毒不可食的,好在只有这么一小袋,不要多食……算了,反正吃完也没了。”
林一咬着羊腿嘎嘎直叫,有没有毒她自有定夺,但这个叫孜然的东西,和烤羊真的是绝配,绝配!
剩下一小把她自己不再吃了,这得拿回去和自家男人一起分享。她得先确认确认产地在哪,找到地方,然后偷啊不是,飞去产地直购一些,才能放开来吃。
王澈想到那把周天子剑,又看了一眼被撒在羊肉上的珍贵香料,不由哀叹一声。
焚琴煮鹤,焚琴煮鹤!
第46章
风雪交加,赶路不甚方便,好在是骑兵,雪最多深到马肚子,难走是难走一些,比腿着快得多。
苏赫部的大河谷入冬也是封冻的,沿岸有牧民凿冰取水,穿着林一熟悉的厚厚毡衣。远远看到黑帐连营,她的心也一下子飞扬起来,只来得及说一句俺先回,就撇下队伍策马如飞。
大肥真是一匹好马,又高又壮,到别的马肚腹处的雪,仅淹没到它的马腿,跑起来更是一路推开积雪往前犁。过河谷上平原,黑帐的位置没变,林一一路席卷进部落,先看见的是苏赫忽律,她在马上倾斜身体一把抄起小漂亮,嘎嘎笑问:“恁爹呢?”
苏赫忽律给吓了一大跳,没回神就下意识指了指议事大帐,林一把他放下,从马上下来,一头冲进大帐中。
帐里不止苏赫阿那一个人,还有几名汪古部的行商,桌案上有一些货物,似乎在谈交易。但林一才不管这个,冲到可汗大座前,一身风雪都还没来得及化,就狠狠地抱住了苏赫阿那,捧着他的脸啾啾地亲,看着就是非常热烈的一只鸟。
苏赫阿那推不开她,也没多试几次,有些无奈地避开几下林一的亲吻,对汪古商人们道:“晚间有宴,诸位可先去休息,我这里……忙。”
商人们其实在他开口之前就站起来了,听了这话纷纷行礼要往外退去,本来大家都听说苏赫可敦拿下辽东之地,没有损耗什么兵力,比起克烈部可真是绝了,又恰逢克烈部南下受阻,再怎么样都应该恭贺几句。
可这个架势,完全不像需要恭贺的样子,汪古商人很识趣地往外走,商人都是非常识趣的!不能再多说哪怕一句话了,没看见苏赫大汗的衣裳都叫扒掉两层了?
冬日衣裳穿得厚,林一扒了一层还有一层,扒到后面直接上手撕扯了,苏赫阿那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这次一只手抵在林一额上,敲她一下,“别弄坏东西,我们去睡帐再说话。”
林一有些委屈,很可怜地说:“两个月,你知道我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苏赫阿那拢衣起身,含笑说道:“我知道,这两个月可敦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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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地,骁勇无敌,只是不记得谁同我说过,出门去抢些粮而已。”
林一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睡帐距离不远,路上苏赫阿那仍旧和亲卫有条不紊交代了些事务,今日晚间要宰杀牛羊,酒肉管够,再让年轻人们排演几出歌舞。既是招待汪古远客,也是为大胜的将士庆功,至于可敦本人,她大概是要在可汗身上庆功,不必管她。
后头的话自然没有和亲卫讲,苏赫阿那被林一给半拖半拽拉进了睡帐里,没多久她还往外伸出一个鸟头来,狠狠地瞪着亲卫们:“快去做事,睡帐附近一里地不许留人,不用巡逻!”
亲卫们哄笑着散去。
林一回到帐子里,苏赫阿那怕她又来扯衣,自己立在床前,外衣叠放,他的动作已然不慢,但还是被急得发慌的林一伸手撕掉了最里层的薄衫。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固然吸引鸟,但这风情的身子才是她永远的心头爱啊!
林一按住苏赫阿那,亲吻他浓烈的眉、灰蓝的瞳、高挺的鼻梁,还有一看就非常好亲的唇,向下吻到颈窝,再向下……峰峦起伏。她的经历可能匮乏,但她的眼光绝对不差!这是绝代尤物,绝代尤物!
睡帐翻腾,不时传来兴奋的嘎嘎声。
苏赫部落在举行热闹的庆功晚宴时,克烈部正在回程的路上,早先听闻辽东失守,拔都可汗已经气厥过一回,当时正忙着洗劫魏朝边境村落,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但让他没料到的是,今年雁门关守将杨裳不知发了什么癫,忽然率大军来硬碰硬,原本克烈部的骑兵就占一个速度快,劫完就走,魏兵追不上,已经几年都如此。
拔都每年都带着大量雪域青壮南下就食,差不多是这样一套流程:打下一块村镇周边,洗劫商铺平民,把这块地方的粮食吃空就走,再换一块地。如果收到魏军赶来的消息,就提前离开,离开之前还会把没吃完的存粮烧毁,这样魏军得不到补给就不会再追。
杨裳字无衣,出身于很难得的将门世家,自祖上镇守雁门已经六代,在魏朝这样世族抑武的大环境下,六代将门很少见了。雁门关驻军世代只认杨家,也因此杨裳在军中无法得到更大的晋升,但也不会被随意贬撤。
雁门关作为克烈部南下的最常用路线,杨裳和拔都之间维持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平衡,拔都不会攻打军事重镇或者城池,仅在周边劫掠,杨裳不会把主力军队用在追击克烈骑兵上。不是杨裳通敌,而是因为魏朝骑兵少,多以步骑协同为战,这样的军队压根追不上全员骑兵还携带替马的雪域人,只要城池不失就不会被追责。
但今年杨无衣发癫了!拔都前两个月都是往年那种很正常的劫掠就食,他不是个喜欢屠杀的人,能抢就不会杀人,当然抢完之后你饿死了,那和我拔都老头是没有关系的,我抢了你,你明明也可以出去抢的嘛!
就这么照常劫掠了两个月,克烈骑兵们在某次收到杨无衣派兵的消息后,很自然地收拾东西准备撤走,自驻军地往外有两条路线,但骑兵们肯定走宽阔的行道,然后就被埋伏了。大批大批的陷阱令他们折损了许多战马,随后高处箭矢落如雨,好不容易突围出来,又被那些失去冬粮的平民冲散了队伍,娘的,是魏兵持军械驱赶着这些流民冲阵!
杀这些人耗费体力,不杀阵形被冲得七零八落,拔都还算老练,第一时间指挥完好的骑兵脱离人群,至于陷入泥沼里的,当舍就舍!
一战损失两千青壮,战马四五千之数!
拔都气得吐了一回血,然后各处散布的克烈分支也陆陆续续遭到了打击,虽然没有拔都这边损失大,可见背后设局之人将重心放在了拔都率领的骑兵这边,但老头还是遭不住了,下令集合回程。
路上计算损失,此行一共带出来中小部落十三个,兵员近六万,折损九千余,战马损失是人的两倍还多。
不止拔都自己气结攻心,被他统合的部落联盟也因此怨怼颇多,这次可不光是克烈部自己损失,那些中小部落往往压上大半青壮出来跟他干,结果好嘛,最冷的时候得往回撤,粮也没抢到多少,还死了很多人!别看九千余好像是不多,可摊到六万骑兵里呢?几乎是每个百骑队里就要损失十几个!这可不是小数目了!
原本克烈部有辽东这个大粮仓,每年虽然也会损失青壮,但克烈部赔得起啊,一个十八岁的青壮会赔偿十八袋麦子(这是最高价)。可现在辽东失守,就在回程的路上,好几家部落不干了,闹得人头痛。
拔都拉一批打一批,又杀了几家弱势的直接吞并,这才压下躁动的人心。
雁门郡内,杨裳专门设宴款待江骋,小半年未见,江骋还是送嫁和亲时那副俊丽白皙的面庞,眉眼内敛锋芒,黑眸沉静如冰。因为赴宴的缘故只是系了两当甲聊表武将身份,没有全套盔甲在身。
杨裳向他敬酒,道:“这次多亏我江骋贤侄!拔都老儿欺我这几年,奈何不了他!贤侄一至,便帮我大忙!稍后上朝廷述职请功,必给贤侄报一大功!”
江骋端起酒盏,边关之地自然没什么上好的风氏瓷,但酒盏微翠光泽清润,也是非常好的酒具,是江骋数年都没用过的好东西,他面不改色,笑着道:“鸿羽不过是客将,杨公知人善用,麾下兵将个个得力,若无此善战之军,哪有小辈微末之功,不值一提。”
“贤侄客气!”杨裳微笑道:“昔年我与你父叔颇有情谊,不料他们英年早逝,唉!贤侄人才难得,本不应再走武将的路子,可没有长辈扶持,这些年很难过吧?”
江骋低下头,似是难堪。
杨裳放下酒盏,从笑转为叹息,只道:“我也帮不了你什么,雁门世代如此,手下万把余人,连雪域那些蛮子都可随意欺之。贤侄从北山公那里来,想来也受了他不少气……我看贤侄极有本事,是他郑北山不识用。如今又有了克敌之功,只恐怕朝中无人不好办事,功劳这事很难真正换到功名啊!”
江骋黑眸低垂,似乎想到在郑北山那里的待遇,微微捏紧酒盏。
杨裳很满意这个表现,复又温言道:“做叔叔的,本不该提,不过杨某的情况,贤侄也是知晓的。发妻死得早,新妻王氏娘子,我甚爱她!到如今没什么子嗣缘分,我年已四十,也没有别的想头。只是这雁门世代,杨家血脉,得有个传承。”
杨裳容色温和,但声音锋利如刀,隐有铮鸣,“贤侄若肯易姓入宗,做我杨氏子,拜我为父,想必在功劳上头,不会有人欺你。来日,你可承接我杨门万军。”
江骋双手捧着酒盏,没有说话。
第47章
这小半年来,江骋和萧玲珑一直客居玉门关守将郑石郑北山处。
萧玲珑的外祖叶朔,魏朝镇国元帅,一生战功赫赫,四子皆战死,仅有一女嫁入宫廷,与魏帝为妃,生下萧玲珑这个小公主后,也是芳龄早逝。
五年前、啊现在要说六年前了,六年前叶朔病故武威郡中,全军缟素。郑石为叶老元帅扶灵柩归的乡,虽是义子但做得和亲生儿子没有区别,还实打实守了三年孝期。
郑石是破落寒门出身,曾为叶家小将军的亲卫,小将军战死,郑石灵堂前拜了义父,那时可是说过要易姓的,叶朔怜他先祖威名不可断绝,只是收为义子。其后老元帅为郑石取字北山,培养教导数年,为他在军中铺路,这样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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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重若山岳,郑北山也一直表现极佳。
但这种恩义吧……不是应该老元帅死了就算完了吗?最多算上一个老元帅夫人嘛。萧玲珑上门时,郑北山还是很高兴的,不过是个小姑娘,就算是逃了和亲跑来投奔的也没什么。让她隐姓埋名,叫她好好做个大小姐,还能借她来表演表演,拉拢叶家旧部,何乐而不为?可是她偏偏带了个野心勃勃的年轻情郎来。
郑北山不喜欢江骋,他年轻那会儿也认得江骋的父叔,江家双虎镇三关,黑水军威名赫赫,既然有赫赫威名,那必然有被威名掩盖的人。郑北山曾在江骋父亲麾下做事,当然了,其实是麾下的麾下,小兵尔尔,他是后来才辗转入了叶家小将军麾下。如今故人之子来投,郑北山可一点都不高兴,只打发了江骋做些杂事,连个杂号都不给他。
可就算在洛都,江骋还能靠着微薄家声做个校尉,得来送嫁和亲的差事呢!
避在玉门关处只是为了避避风声,数月过去,江骋就带着萧玲珑离开了,准备前往老元帅夫人所居住的河间郡。途径雁门时遇到克烈骑兵南下,江骋便停留下来,为杨裳策划了这一回反攻克烈的大功。
此时宴上,江骋捧酒盏沉默,久久没有开口。
杨裳知道,有本事的人不能逼得太紧,又笑着缓和道:“当然,易姓是大事,贤侄不是那灵堂拜父的郑北山,我也赏识贤侄这份骨气!贤侄既然要往河间去,那就去。我派五百兵送你们去老夫人处,只是盼贤侄若寻不到出路,记着回来找我,这份承诺至杨某临终不改。”
他温言好语劝慰:“贤侄,你我之间,是有父子之缘的。”
江骋斟酒一杯,做了个敬酒的手势,然后沉默饮下,算是应答。
江骋的功劳确实很大,应该可以算是叶朔死后,魏朝这几年对雪域骑兵唯一的一次大胜,克烈部的损失也太惨,惨到林一都不忍听闻。她坐在睡帐床头,听苏赫阿那说完,有些兴奋地拍大腿:“那我们趁机去干他一票吧!”
苏赫阿那微微摇头,“风雪太大不好行军,而且狼被逼到死角,往往撕咬起来最狠,打是可以打,但不划算。”
这是实话,林一还不够了解雪域,一个部落最危险的时候往往就是防御最强的时候,拔都会不计一切代价威慑一切敢于来犯之敌。他的部落联盟也是如此,一开始可能会因为战损有所怨怼,但处在雪域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已经损失了这么多,那唯一的存活方法就是抱团。
林一点点头,认可了苏赫阿那的解释。
她俯身抱住苏赫阿那,先埋头在他胸前啾啾了好几下,然后抬起头,很兴奋地说:“不管怎么说,暂时不必管克烈部了,我准备开春打塔塔尔部,要防止他们前后夹击我们,最好的法子就是打掉一个,还有就是……”
她要抢塔塔尔部的黑石矿!靠牛粪烧不出青砖的,这是风家两兄弟考察后给她的答复,黑石也就是煤石,雪域部落一般牧民烧牛粪,贵族烧黑石取暖。苏赫部落附近有一座小型的黑石矿,但是供应铁勒部打铁就很够呛了,过冬时连苏赫阿那自己都是烧牛粪的,但是塔塔尔部有大量的黑石矿。
首先是防备腹背受敌,然后才是资源争夺,林一算账很清楚的。
但不管怎么说,今年苏赫部落都是过了一个大肥年。先是魏朝的大批粮食交易,再是林一从辽东带回了大量好东西,从布料到香料到金银珠宝,各色精美器具,啊对还有很多很多的粮。
分给辽东平民佃户的是今年的粮税,林一很鸡贼的,世族抄家抄出来的粮数目很多!让村民们领完粮后还剩下很多,这些再分就不礼貌了啊!而且好多佃户还不是往年的佃户,是逃荒来的,顶了往年饿死的佃户的缺,所以大多数人还真就是该得一两年的粮而已。
这里头利润极大,大到林一在返程途中,路过辽西时,还畅想了一下,要是这里也能抄一抄……嘎嘎!
林一像个魏朝来的商人,她带的那些好东西甚至不要钱,大量精致华贵的好东西她是一把一把往外散,粮食是要入库统一分配的,但其他东西都算林一的战利品。她先是给战死的勇士家眷分了一批,像是材质极好的刀剑,世族部曲的盔甲等,这些在雪域可是非常难得,能传十几代的好物。
然后是辽东之战中表现很好但是暂时还在镇守城池没回来的青壮家眷,分了些布料器具,家里有小孩儿和青年男女的,林一还一把一把送珍珠宝石,送得庞半天和庞六娘眼皮子直跳。
啊对,林一现在算是想起来庞半天的姐姐是六娘了,庞六娘这些日子在雪域部落过得非常之……嗯,开放,做妹妹的收了六兄弟,做姐姐的只要遇到看得顺眼的,就邀人家进帐子。直到某日忽然腻歪了,找到庞半天要跟着她做事了,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她要叫庞杀,字诛魏!
虽然是个不伦不类,比庞半天还要奇怪的名字,但这又不是魏朝,在雪域部落没人管她,好多雪域人自己还叫一骨碌两头牛野生驴子*什么的呢。
这些天庞家两姐妹就是按照林一出征前的吩咐,带着霓裳羽衣两个侍女,挨家挨户做人口普查。这活很繁琐,她们又把魏朝一起来的那些识得几个字的工匠侍从陪媵都拉上了,但到现在也还只是统计完了军眷家属。
事情不急,还有一个冬天的时间,按十月历算,要等到四月雪域才开春,这期间大家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挺好。
林一接连折腾了六七日,总算把没吃够的都吃了个爽,才慢慢恢复了以往的频率,日子又规律起来。
这日林一早起出帐,回头看看苏赫阿那在床上安睡,帐子外仍旧是积雪皑皑,有几名亲卫在附近扫雪。林一看不惯这慢吞吞的动作,夺过扫帚,一口气扫完议事大帐附近十来个帐子,然后把扫帚丢下,迈着座山雕的大步往外走去。
之前林一有早上出门打猎的习惯,但那不是因为兴趣爱好,而是习性,有巢的鸟总喜欢出门转转,有啥好东西就往巢穴里扒拉。这趟打辽东带了很多东西回来了,而且天冷猎物少,她现在不怎么出去打猎,而是养成了巡视部落的习惯。
也不知道她这批流水线到底混杂了多少基因,她感觉自己习性特别多,特别杂,导致她又凶又坏又贪又流氓,这肯定不是她的本性,而是基因习性。
想到这里,林一脚步一转,去找王澈,对了对了,先前说好的图腾军旗还没有设计出来!
连日雪天,苏赫部落出门的人很少,牧民通常会在夏秋时备下足够的草料,这样冬日最多是赶着牲畜出去喝些水。在雪域这种天气,很多人出门一趟就回不来了,不是开玩笑的。
王澈照常没起,小王子乌苏照常起得很早,正在守着自己的小炉子喝热羊奶。林一伸手拍了拍他的毡帽作为示意,然后接过他手里的羊奶碗,咕噜咕噜喝了起来,没啥意思,就是鸟性喜欢抢。
乌苏不生气,笑眼弯弯地呼出一口白气,“可敦晨安。”
林一一口气喝完羊奶,放下碗,问道:“小王子,每天闲着也是闲着,你想不想去和庞家姐妹们做事?你认得很多魏字,只是做做人口簿,很简单的。”
乌苏有点犹豫,他最近忙着和先生学习呢,现在已经学了很多东西,不过就现在先生教导的内容来看,他好像不应该拒绝可敦的建议。
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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