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的顶是用一卷卷黑褐色的旧油毛毡铺成的,海边的风大,一到台风天就连根拔起不少物件。
陈姨怕棚顶被吹走,特意在四个边角各压了块几十斤重的礁石。
那几块石头她小时候总爱爬上去坐着,晃着脚等着陈姨把刚蒸好的豆沙包递到她手里。
支撑着棚子的四根柱子是用从报废渔船上拆下来的旧船木做的。
几十年里日夜被带着盐粒的海风和潮气浸着,木色早就变成了深黑褐色。
表面被无数人的手摸得发亮,留下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粗糙纹理。
她小时候总爱把指尖抠进那些纹理里,数着纹理的层数打发等包子出炉的时间。
棚子外头斜斜支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晴天的时候陈姨总把刚洗干净的白屉布晾在上面。
海风一吹,那些软乎乎的布料就顺着风势飘来飘去,沾着的水珠滴落在沙地上,很快就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那阵子她总不甘心,绕着蓝色的施工挡板一圈又一圈地走。
眼睛盯着挡板之间留出来的窄缝,想透过缝隙往里面望。
盼着能在堆得老高的建材和砂石之间,看见那台用了十几年的老蒸笼的边角。
那台蒸笼的边缘早就被蒸汽熏得发乌,木盖子的把手处包着一层旧棉布,是陈姨怕掀盖子时烫到手特意缠上去的。
可缝隙里望进去,除了堆得齐人高的水泥袋、码得整整齐齐的空心砖,还有几堆被推土机翻出来的黄褐色砂石,半分属于老木棚的旧物件影子都找不到。
有次她特意提前申请了半个月的调休,攒着满心的期待赶回来,就想看看工程是不是已经收尾,陈姨是不是已经收拾好了老木棚重新开摊。
可她沿着原先的海岸线走了一圈又一圈,在原先木棚的位置蹲了三天,闻不到半缕熟悉的豆沙甜香。
连远处飘过来的风里都只剩纯粹的咸涩浪味。
临走那天下午,她坐在岸边一块被潮水浸得发滑的大礁石上。
脚边放着半兜刚捡来的白贝壳,每一枚贝壳都有着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圆润纹路。
壳面白得像被海浪磨了几百遍的月光,可她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举着一枚捡了半钟头的好看贝壳。
蹦蹦跳跳地跑到老木棚跟前,换两个冒着热气的豆沙包了。
从那之后她回这片海岸的次数其实一点都没少,可每次走到那棵大榕树的拐角,都下意识地绕开几步。
宁愿多走几百米从另一侧的沙滩绕过去,也不愿站在那片空地上。
看着光秃秃的沙地上连一点老木棚的痕迹都找不到——她怕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那点细碎念想,刚冒出头就被海边的大风刮得七零八落。
甚至有好几个深夜,她坐在窗边吹着风,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着。
大概很多藏在童年里的味道都是这样的,像盛夏正午飘在半空中的肥皂泡,在阳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虹光。
你盯着它飘啊飘,伸手想去碰的那一瞬间,它“啵”的一声就碎成了半空中的细小水珠,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那股缠了她整个青春期的豆沙甜香,说不定早就跟着某一年盛夏最热的那阵海风。
悄无声息地散在了翻过去的时光褶皱里,再也找不到了。
远处那座立在最高岸礁上的老灯塔,就那样安安稳稳地站着,几十年如一日。
哪怕外墙的白漆被带着盐粒的海风剥蚀了一层又一层,哪怕基座的礁石被浪涛冲得纹路一天比一天深,它也从来没挪动过半步。
那束熬了几十年的暖光还在以一成不变的慢悠悠的速度转着,一圈又一圈。
不知疲倦地扫过脚下起伏不定的海面,把浪尖上跳着的细碎银光染成软乎乎的暖黄,把晚归的渔船上扬着的帆布边缘镀上一层暖光。
最后连刚从重建好的新木棚缝隙里钻出来的细碎海风,都被这束扫过无数个夜晚的光柱裹上了温度,带着白天被太阳晒透的礁石的暖意,慢悠悠地飘向沙滩的各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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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灯塔是沈砚还在上小学的时候,跟着身为航标工的父亲,看着老一辈的工人亲手一步步修缮起来的。
那时候灯塔的外墙因为好几年没翻新,白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砖石。
父亲和工友们扛着梯子,拎着满满几桶白漆,戴着厚手套一层又一层地往墙面上刷,刷完的墙面干净得像冬天落过雪的空地。
哪怕后来几十年里带着咸湿潮气的海风年复一年地侵蚀,掉漆的地方补了一遍又一遍。
它也从来没透出过半分颓败的旧色,始终干干净净地立在全海岸最高的那片礁石上,像个永远不会失约、永远不会挪步的老朋友。
塔顶的照明设备跟着技术迭代换了一代又一代,最早点的是冒着淡蓝火光的气灯,后来换成了亮度更稳定的白炽灯。
再后来就换成了现在这组耗电少、光效强的led灯,可不管光源怎么变,那束转出来的暖光始终保持着几十年没变过的均匀速度。
稳稳当当地扫过每一寸晚归的海面,给渔汛里忙着收网、踩着暮色往岸边赶的渔船照亮回家的路。
也悄悄照亮了这片海岸上一代又一代年轻人藏在风里、没好意思说出口的细碎心事。
沈砚的童年大半时光都是在这座灯塔上度过的。
父亲轮值的时候没人照看他,就把他带到灯塔上一起守塔。
他总爱踩着窄窄的、焊着防滑纹路的铁楼梯往上爬,扶着那根被几代航标工磨了几十年、磨得发亮的铁栏杆,闻着灯塔里混着老机油、白油漆。
还有父亲带上来的炒花生香气的熟悉味道,趴在巨大的玻璃透镜旁边。
看着灯光慢悠悠地转起来,把眼前的整片海面都浸成暖融融的金黄色。
那时候他总爱趁着父亲不注意,溜到灯塔底下的岸礁边捡白贝壳。
眼睛凑得离沙面极近,挑出最白、最圆润、表面连一点小坑洼都没有的那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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