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谢二郎君向来恣意妄行,说是打瑭王一个耳刮子也不是没可能的事,但是看他家殿下这神情,不见动怒,也不像是要追究的样子,他就浮想联翩,不知道他们与那盛三姑娘在西凤塔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殿下嘴边的伤……”德保本着忠仆护主的心,忐忑不安地刨根问底。
谢朝宗手叉着腰:“你再多问一句,信不信你主子就会把你从西凤塔上丢下来?”
德保‘诶呦’了一声,被谢朝宗吓得不敢再吱声。
文静姝听完那边一场闹剧,叹声道:“你与瑭王殿下之间看来并不简单。”
原以为瑭王是无心无情,无欲无求之人,现在看来,分明不是。
他所求所想并不比旁人少,他只是隐而不发,秘而不宣罢了!
盛则宁嘟囔了一句:“谁知道他今日受了什么刺激。”
“其实,今日看见瑭王殿下登上西凤塔,我很惊讶。”
“因为他惧高?”盛则宁接话。
“并非这个。”文静姝看了一眼远处长身玉立的郎君,低声道:“你小时候也进过宫,不过可能年幼不记事,所以就忘记了,瑭王殿下的生母孟婕妤当初……就是在东龙塔上坠亡的啊。”
盛则宁心脏猛得一跳,像是夏夜忽闻迅雷之声,骇然惊魂。
她隐隐有这样的记忆了。
曾经从宫人的笑言笑语里听到打趣五皇子惧高的毛病严重一事,就连每年春祭的高台都爬不上去,惹来圣心不悦。?
可她并不清楚其中缘由。
“东龙塔三百阶高,一个九岁的孩子救母心切,颤着手脚往上爬,可是没等他爬到一半,孟婕妤已经……”文静姝摇头,惋惜道:“他们都说孟婕妤那时候已经病入膏肓,本来就没有几日活的,偏要弄这样大的阵仗,图惹是非,可我觉得不是,婕妤娘娘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又怎会用这样的法子来伤害自己的孩子?”
盛则宁蹙起秀眉。
难怪他会想要阻止她上去,又会那样颤抖,流冷汗,每一步仿佛是踩在刀山,迈进火海一般。
他怕重蹈覆辙,所以才会坚持要跟着她,寸步不离地上去。
“所以你懂我为什么惊讶了吗?瑭王殿下他怕是有十多年没有爬这么高的地方了。”文静姝悠悠感叹。
“我现在心情更复杂了。”盛则宁低落道。
文静姝不能替她分忧,只能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盛则宁低落的情绪化解不开,恹恹地问:“文姐姐,你刚刚姚娘子的事还没说完呢?”
文静姝经她提醒,面上又浮出担忧之色,“正要与你商量,那边姚娘子才下来,宸王就派人把她拿下带走了,刚刚谢郎君上去没有跟你提起吗?”
刚刚谢朝宗上来光顾着和封砚吵架,什么重要的事也没有说。
盛则宁奇怪:“宸王?他为何非要抓着教坊司这些人不放?”
“我也是不知,但是听说教坊司最近与西涼使团那边接触颇多,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教坊司听礼部之命,接触西涼使团也无可厚非,但是姚娘子是无辜之人,我们得想个法子……”
文静姝点了点头。
盛则宁想到自己还有正事要处理,顾不得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拉起文静姝的手就要换个地方去打探消息。
封砚正要离开,刚好和两人迎面相对。
盛则宁刚刚知道那些事后,看封砚的脸就有些过意不去。
偏偏在这个时候,云客松下脚店老板扒开人群,喜不胜收地冲着封砚大喊道:“郎君!郎君!可算又遇见你了!”:,,.
第74章多余
身子圆滚滚的店家挥着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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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的大汗,艰难地穿过人群。
巡查卫的人见只是一个衣衫普通的百姓,也没有动粗,只是伸手拦下他,呵斥道:“不得无礼!”
“差役大人,小的是来找人的!”
“你找何人?”巡查卫不信。
“那位郎君!”店家晃着手里的荷包,可奈何被巡查卫保护在里头的年轻郎君却侧过脸去,像是并未被他的声音吸引。
这不应该啊!
店家以为两人都秉烛夜谈过一个晚上,多少也算有几分相熟,不能没几日,郎君就不记得他了?
他疑惑地眯起小眼,眼睛左右旁移,好在他可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为了自己纯良正直的心不被留下污点而格外努力。
果然,天不绝人,很快他又重新高兴起来,这一次他的声音格外响亮:“小娘子小娘子!是我呀!那天你掉了一两银子给我!”
盛则宁刚竖起手掌挡着脸侧,但是奈何已经被眼尖的店家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这店家为何如此固执,不是说了不用还钱嘛……
德保揣起袖子,踮脚往外头看了两眼,提醒封砚道:“殿下,那边好像是有人在叫三姑娘。”
封砚瞥了眼盛则宁躲躲闪闪的模样,略感奇怪,这个店家与盛则宁能有什么关系,就这一瞬间的动摇,他说道:“让他进来。”
店家用一块白帕子擦干净跑出来的汗,端着肚子大步迈了进来。
盛则宁想走,却又不好在这个关头溜走。
只能眼睁睁看着店家宛若他乡遇故知一样喜滋滋地朝两人径自走过来。
缘分呐!又让他这茫茫人海中遇到了这两位。
“郎君,小娘子!”他行礼。
“你有何事?”封砚怎会不记的这位店家,他记性好得很,只是他也猜不出这位店家找上来能有什么事。
店家一脸正直,托起手里的荷包,口齿清晰地解释起来:“七夕夜那天郎君在小店落下了一个荷包,实在太贵重了,小人不能收下,这里有十两是郎君的……”
封砚明显是愣了一下,看见那‘失而复得’的荷包,眉心轻蹙了起来。
“殿下,您怎么会落下这么多银子?”德保公公吃惊地道:“七夕夜那天殿下不是去找了三姑娘吗?”
又不是几岁的小孩,怎会平白无故‘落’下十两。
德保公公朝盛则宁看去,企图找到答案。
但是盛则宁对他眨了几下眼睛,同样没吱声。
店家又打开荷包,在里面挑挑拣拣一番,他身上没有带称,只能估摸取出一小块重量差不多的,又托着往盛则宁的方向道:“这一两是次日早上这位小娘子给的,我是真的不能要的!”
听到这里,知道自己也没能逃掉的盛则宁‘呃’了一声,看着店家真诚的脸,一时失语。
她是真的不想再见到这一两银子。
“次日?”封砚在这个时候开口,目光随之转了回来。
盛则宁悔不当初。
她给一两银子给这个店家,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不让封砚知道自己知道他白白等了她一晚上这件事嘛!
这世上最尴尬的事,莫过于被人知道了自己假装不知道的尴尬事。
瑭王殿下等了她一晚上,她不记得也就罢了,最后知道了还试图用一两银子收买一个老实人替她掩饰。
店家把僵直对站的两人轮番打量了一番,有些恨其不争地冲封砚唉声叹气:“小郎君难道还没哄好这位小娘子吗?”
封砚看向盛则宁。
盛则宁察觉到他的目光,眸光滴溜溜转过去,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放下。
她很纳闷。
看她做什么?
“小娘子,你也别气了,这世上还能老老实实等一个晚上的好郎君也不多了。”店家觉得封砚很不上道,他白费了一晚上口舌也没能让他变得机灵一些,大概是个天生于情爱上比较迟钝的,所以只好热心地为他说好话。
盛则宁忙不迭挤出一个老实微笑,连连点头,“掌柜说的有理。”
就怕这店家看他们两人都没有反应,以为她们还未‘和好’,还要滔滔不绝地规劝。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盛则宁觉得这个时候她不开口解释一句,封砚的目光就快把她盯穿了。
但是她才张了口,解释了半句:“对不起殿下,我那天晚上……”
谢朝宗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伸手就把店家手里拿着的那一两银子抢过来抛着玩,还抢了她的话:“那天晚上你忙着和薛世子跑东跑西,不记得了也情有可原,是不是宁宁?”
提起薛澄,谢朝宗就冷眉冷眼,冷声冷气。
盛则宁对薛澄可比对他或者封砚好多了,不过现在他能把封砚一起拉下水,这世上又多了一个知道真相的伤心人,他的那点不高兴就被分了一半。
果然封砚并不知道那天夜里盛则宁究竟去做了什么,他原以为自己只是被晾在了一边,但是没想到里面还有薛澄的事。
“薛世子?”
“这个说来也巧……也是恰巧碰上了。”盛则宁恶狠狠地剐了眼谢朝宗,他就是故意来搅浑水的。
谢朝宗才不在意被她瞪几眼,骂几句,他就是自己不高兴了也要拉别人不高兴的人。
尤其是看见封砚不高兴,他就更痛快了。
封砚心沉了下去,连带着脸上的掌印变得又热又痛。
仿佛在提醒自己与则宁已经与当初不一样了。
他不再对盛则宁视若无睹,可盛则宁眼里也不再只有他一人。
年深岁久,他好像都快记不清两人当初相处时的细节,只有几个无趣对话,一些若有若无的陪伴。
但是那天他在街上遇到盛则宁与薛澄在一块的场景倒是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记忆。
他们两人即便没有早就约好,可那一眼看到的也是相处愉快。
盛则宁轻松快意,明媚动人,是他许久没有见过的模样。
他像是一个恶意的闯入者,打破了他们的岁月静好。
他还将薛澄买给她的糖画扔了,无理又猖狂。
“宁宁,你明明说好要帮我,转头就去找姓薛的,真让我伤心。”谢朝宗翻起了旧账。
“你别胡说,我是去找一姐姐的。”盛则宁解释。
“那也有薛澄。”
“薛澄是去救我一姐姐的!”
谢朝宗咬着这事不放,不但是为了自己出气,还是为了膈应站在一边不出声的封砚。
“反正薛澄一晚上都在。”
两人旁若无人地吵了起来,倒是将一旁的瑭王忽略得彻底。
任谁都看出他在这里头有点多余。
他不可能不顾身份地当街与人吵架,也不可能像谢朝宗一样毫无忌惮地说出心里的介怀与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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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站在那里,手指搓揉着指腹,那一点余温早已经不复存在,而盛则宁的心更是飘忽难定。
他许是不该答应她拖延婚期。
沁凉的黑眸被眼睫覆下,视线低垂在地上,不知道是脚边的那几株野草生得好看,还是旁边的石头精巧。
文婧姝注意那一向清心寡欲的瑭王殿下眉心拢上了悒郁苦色,像是沾染了尘世污糟的神像,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未经人之苦,就不会反省当初自己何其过分。
当初他但凡多用一分心,现在哪里还会有另外两位郎君的事?
店家这个老实人在旁边听了一阵,感觉这事情比他想象中的复杂,越发地局促不安起来,刚好看见旁边同样听傻眼的德保,小步挪到他身边,把那荷包交到他手上,含意深长地道:
“……贵人的事太乱,小人还是告退了。”
店家好不容易带着纷乱的头绪挤出人群,路边一辆马车拦下他,一位侍从打扮的人拿出了三两银子朝他打听里头发生的事。
若是旁的人接一连三被‘意外之财’砸个正着,一定会欣喜若狂,但是店家却越想越邪门,连忙摆手拒绝,惶恐道:“小人不要钱,大人想知道什么问就是了。”
侍卫将主子交代的事都问了,店家也老老实实都回了。
封疆在马车里听到了前因后果。
他依在马车壁上笑了起来,对身边的人道:“你说的不错,我这个五弟看着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实则也不过如此,连一个女人都拿捏不住,沦落到和谢朝宗、薛澄相争的地步,如此自甘堕落,还怎么和我争这天下?”
顾伯贤在一旁笑了起来,“宸王殿下英明,殿下可有想到法子……”
知道顾伯贤与盛家的小娘子有些嫌怨,此番来积极报信献策也不过为了一解私仇,但是他是一个宽宏大度的人,自不会计较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思。
“这个简单,若想让她为我所用,要不利诱要不威逼,不是什么难事。”封疆自觉通晓御下用人之道。
“殿下是指谁?”顾伯贤兴致勃勃地询问。
封疆哼了一声,意味深长道:“主子身边的狗,不是每一条都忠心耿耿。”
*
夏日天气多变,一连下了好几场雨。
盛则宁不喜欢在下雨天出门,弄脏衣服不说,还总是黏糊糊的,正好就留在屋中专心致志地用药膏敷着她的右手掌。
听说瑭王殿下为了颜面也告假几日,没有出门。
小报上为此还疯传了一段时日他与谢朝宗的事。
盛则宁看得头都要大了,因为她在里头非但不是个主角,还是个横在两位郎君中间的障碍。
——“某谢姓郎君因不得所爱,怒而掌掴。”
——“某不能透露姓名的郎君心灰意冷,闭门不出,治疗情伤。”
传得有鼻子有眼,若不是盛则宁逮不到胡桃,不然非让人倒提起他摇一摇,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竹喜去哪里了?”
她趴在凉席上,问房里打扫的小丫鬟。
小丫鬟回道:“竹喜姐姐出门去了。”
“她最近是不是经常出去?”盛则宁嘀咕了一声。
“是呀,竹喜姐姐最近好像有很多私事,不过她说了午后就会回来了,姑娘有事尽管叫我吧。”
盛则宁一向宽厚大方,也不拘着底下的丫鬟,所以也没放心上。
小丫鬟收拾完,端着东西出去。
但是盛则宁只听见了拉开门的声音,却没有听见关上的声音。
竹喜不在,有些事这些小丫鬟就是做不好,她没法,自己起身下床,刚绕过屏风就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她屋中的人得意洋洋地叉手立在眼前。
“九公主?!”
“唔唔唔!”她的那个小丫鬟压根没能出去,此刻正被一个碧眼卷发的年轻人捂着嘴,挟持在一旁。
此人她也识得,那个曾经救过她与九公主的西涼人,乌朗达。
“盛则宁,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你一直想打听的事要告诉你。”
盛则宁连忙从旁边的架子上找出一件外衣穿上,警惕地瞪了乌朗达一眼。
九公主什么时候与这个西涼人走得这样近了,还这样不请自来,活像做贼。
乌朗达耸了耸肩,仿佛只是九公主身后一个任劳任怨的小跟班。
“公主是说教坊司那些舞伎的下落吗?我昨日已经知道了。”消息是从木兰社另一个礼部高官女儿那里得来的,必然不会有错。
被宸王带走的姚娘子与其他教坊司的人一道被送进理番院,据说是为了与西涼使团带来的异族歌舞伎共同排演,作为献礼送给大嵩皇帝。
西涼与大嵩比邻,却少有往来,这次忽然遣使进京,更是引起了各方势力的猜测。
“你知道的只是表象,我听到的可不简单!”九公主神秘叨叨地冲盛则宁勾了勾手指,“想不想跟我一道去探个虚实?”:,,.
第75章寻人
能让九公主如此迫不及待的事,盛则宁本能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她是唯恐天下不乱之人,最高兴干的事就是让别的人不好过,说是爱兴风作浪也不为过。
“公主为何要叫上我?”盛则宁再次拉紧自己身上的衣服,哪怕自己已经裹得很严实了,但屋子里立着一个男人还是让她感到不舒服,更何况还是一个不知来历的异族人。
九公主理所当然道:“你不是要管教坊司的事吗,我刚好也看哥不爽,想要寻他的麻烦,我们一拍即合,难道不该一起合作?”
盛则宁没有被她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以九公主之力,一人即可,为何还需要臣女?”
九公主大步走上前,拽着她的手:“你忘记了,我当初帮你时不就说过了,万一哪天我要是会给五哥教训,你得帮我说情。”
盛则宁连忙抽手,“这事还与瑭王殿下还有关系?”
瑭王不是还在府里养脸?
“当然有关系,我这次是背着他去调查哥的事,他要知道了铁定要训我,若是你跟我一块去,我们两互相还能有个照应。”九公主说得天真。
盛则宁无语。
这哪里是照应,公主这不就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垫背的吗?
“一句话,去还是不去?!”九公主盛气凌人,一副盛则宁不松口她不肯罢休的姿态,“你要是不去,我和乌郎达就在这里不走了!”
“……去。”
“就知道你够仗义!”九公主马上高兴起来,拍着手,笑容满面。
不是盛则宁想打击她,她担忧道:“不过,我们要怎么去?”
九公主满不在乎地指了指乌朗达,“他功夫很好,可以把我拎上墙,送我们进去也不成问题。”
盛则宁想起这个西涼人像野山猫一样飞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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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壁的功夫,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我们要偷溜进去?”
*
刚刚歇雨,天还阴沉沉,只有微弱的天光从云层透出。
几只被大雨浇湿的鸟正立在墙头,互相梳理着羽毛。
刷拉一声,墙上就蹲着一个人影。
鸟惊飞,扑翅离去。
墙上的人影也纵身跳下。
盛则宁蹲在墙角,看着被乌朗达送下来的九公主兴致勃勃跑来她面前,拍着胸膛道:“你瞧,我说容易吧!外面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西涼的使臣被安排在城西的理番馆里,此处专门用来接待外宾,为此外边有禁军守卫,每日巡逻不断,一来为了保护使臣的安危,二来也是防止他们这些异族会故意在上京城里滋事。
盛则宁这次轻而易举进来了,不免质疑起这些禁军也太没用了。
这里有个西涼人堂而皇之进出不说,还能携带外人自由进入。
九公主其实也料到此行如此顺利,心里正高兴,那知还是高兴得太早,他们身后忽然就冒出来一句西涼话。
好在还有乌朗达,他往她们身前一站,主动和那个走出来的西涼人说了几句,那人半信半疑地指着一个方向,用音调古怪的大嵩话道:“你们去那边。”
他指着一个屋子,要盛则宁和九公主进去。
不知道乌朗达和他说了什么,这个西涼人没有告发她们,反而热心给她们指了路。
两人见机行事,老老实实顺着那人指的方向,走进那间屋子,反手锁上门。
这屋子里堆满了衣物,还有好几张梳妆台,显然是教坊舞伎们平常换衣梳妆的地方。
难道乌朗达把她们说成是教坊司的人,所以那名西涼人才没有告发她们。
“我想到了一个主意,我们不如干脆彻底混进去,你可以去找你的小姐妹,我也去探一探哥究竟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假扮成教坊司的人。
介于两人都是头一回干这样的事,心里又紧张又隐隐有些激动。
舞伎的衣服大多不太得体,两人花了一些时间才寻到两套勉强能穿。
再把自己原本的衣物首饰藏好,两人鬼鬼祟祟打开房门,乌朗达就大剌剌盘手等在外面,着实把两女都吓了一大跳。
“我的公主殿下,您是在里面织布还是裁衣呢?我等了都快一柱香了。”
九公主凶巴巴道:“要你管!快给我们指路!”
乌朗达耸肩,给她们指了一个方向:“那边就是你们教坊司的人平时训练的地方。”又指着另一边:“那边是平时使臣议事的地方。”
九公主对教坊司的人不感兴趣,对盛则宁挥了挥手,“那你去吧,我们半个时辰后见面!这次我一定要找到哥的狐狸尾巴!”
“我说,你们兄妹之间的关系这么差吗?”乌朗达把两只手架在脑后,跟饭后散步一样跟在猫着腰小步前进的九公主身后。
九公主怕他坏事,一把拽住他的衣服,把他高高扬起的脑袋也拉低下来,“少废话,你也给我小心躲着,要是让人发现了,有你好看!”
“……”乌朗达笑了笑,没有挣扎,两人像模像样地猫着腰往前面探去。
盛则宁理了理衣服,镇定地朝另一个方向,教坊司训练的房间走去。
还未走进,琴音乐声就传了出来,教坊司的人还在排练中。
盛则宁本想躲在一边先偷偷观察一下,谁知道正好两名舞伎从屋子里走出来,她没地方躲藏,和她们面对面看对眼。
“你是……”
“你们动作还不快点,磨磨蹭蹭做什么?”一个西涼人随在她们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两名舞伎不满地喊,“若是耽搁了排练,小心你们的下场!”
盛则宁害怕被西涼人发现,两名舞伎也何尝不是,她们当机立断扯住她的手就往前跑,等拐了一个弯后才放开她。
“多谢两位搭救。”盛则宁没想到进入理番馆实在不容易,危机重重,能遇到肯帮她的人,她心存感激。
“姑娘,不必谢,我们之前是见过的。”其中一名舞伎道。
之前在魏国公府时,来的都是达官贵人,她们作为去献舞的舞伎,那时候盛则宁还帮姚娘子说过一句话,所以她们都还记得,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位贵女居然穿着她们教坊司的衣服混了进来。
盛则宁见她们对自己没有恶意,心就放下了一半,犹豫了一下还是尝试道:“我是来找人的。”
她才起了一个头,那两名舞伎便知道了她的来意,“你是来找姚娘子的吧,她就在屋子里头,我们待会进去帮你把她叫出来。”
盛则宁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惊讶道:“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你帮了我们教坊司几次忙,而且我们也听说过木兰社,很是敬仰,若非我们出身贱籍,也想去参加呢,所以能帮到盛娘子这一点小忙也是我们的荣幸。”舞伎十分诚恳。
“你先寻附近的房间藏一藏,我们回去就让姚娘子来寻你。”
两名舞伎也不便久留,很快就回去了。
盛则宁随便推开身后的一间屋子就藏了进去。
这间屋子不大,但是光线很好,屋子里也没有放别的东西,只有一盆金色的牡丹花放在最中央的紫檀雕花圆桌上。
盛则宁想起之前九公主与教坊司争的那盆金牡丹,莫非就是这一盆?
她围着牡丹花转了几圈,的确国色天香,花中之王,这牡丹黄如纯金,香味淡雅,果然是稀世罕见。
哐当一声,她身后的门被人推开,姚娘子紧张地提裙迈进来。
“盛娘子你为何来这里?”
姚娘子来得很快,看样子是那两名舞伎也担心夜长梦多,都没有耽搁一刻时间就把姚娘子叫了出来。
“那日与你分别匆忙,还不知道情况,你就被宸王带走了,他可还有为难你们?”
姚娘子一愣。
盛则宁千辛万苦进来,竟然只为了问她这一句话?
她心情复杂,似是翻涌的浪涛,一层叠着一层,若不是咬住了下唇,只怕会当场忍不出哭出来。
看着姚娘神情悲伤,盛则宁不安道:“你别难过,我不是故意提你的伤心事,我就是……”
盛则宁没想要惹姚娘子伤怀,有些犹豫不定要不要拿出帕子给姚娘子拭泪,她的手就被姚娘子紧紧握住了。
姚娘子摇摇头,双眸蒙泪苦笑道:“我只是十来年没有被旁人再这么关怀过,有些受宠若惊罢了。”
盛则宁蹙着秀眉,认真道:“你也是受我牵连,我应当为你找一条出路。”
姚娘子叹了口气,“都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蒙柳娘子不怪罪于我,还救了我一命,此生无以回报,唯有来世衔环结草,感恩报德。”
“办法我总会想到,你也不用太过忧心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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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娘子抽了抽鼻子,微一点头。
盛则宁见姚娘子精神气比当日在西凤塔上好上许多,想来在理番馆里要辛苦排练,但也是她们早已习惯的事,算不上难。
最重要的是宸王没假公济私,挟私报复就是天大的幸事。
不过九公主究竟是从哪里听来宸王要生事的说法?
“此地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盛娘子还是快些离去,不必为姚娘涉险。”姚娘子扶着盛则宁的手,想把她带去她们姐妹发现的一个安全出口,可是她还没迈出两步,忽然身子往下一坠,若不是盛则宁反应快,她就要摔倒在地上。
“姚娘子你怎么了?”
姚娘子靠在盛则宁身上,手指攥紧胸口,急喘了几口气:“不、不知道,忽然胸口、胸口好闷。”
盛则宁想把她放在地上,好去打开窗户给她通气,但是姚娘子却反手把她拉住,气息不稳地问:“盛、盛娘子,你可有闻到一股奇香?”
盛则宁点点头,她转过脑袋,看向摆在屋子中间的那盆金牡丹,“我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不过气味并不是很浓……”
姚娘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见那盆花,她低声喃喃道:“这个屋子掌教从不让我们靠近,说这盆金牡丹花是献舞的重要道具,是要面呈官家。”
“你的意思,这花有问题?”盛则宁一边用袖子捂住鼻子,一手扶起姚娘子:“难怪我也感觉有点闷,还以为是没有开窗的缘故!”
好在盛则宁没有感觉到身体有异样,姚娘子吸入也不算多,两人及时出了这间屋子,症状就减缓不少。
外面的新鲜空气带走了异香,姚娘子大口大口地呼吸,身体的麻痹僵硬缓解,她才拉住盛则宁的手,惶遽不安道:“盛娘子,我那天听到一名西涼的使臣在和一名大嵩侍卫说西涼有一种蛊虫,虫尸磨成粉埋进土里,十五日可成蛊毒,这……这金牡丹花的盆里该不会就埋了这个吧?”
盛则宁听到姚娘子的猜测,细想了一阵,目怔口呆,“你说过这花是要奉给官家,难道西涼人此行的目的是谋害官家?”
姚娘子也不敢武断此事,只是脸色也变得难看至极,与盛则宁对望片刻,互相之间连呼吸都浅了。
若说要谋害官家这样的大事,大嵩这边必然也有人出谋划策,要不然只凭一些外邦异族如何能策划这样大事。
至于她们这些献舞的教坊司等人不过是一些卒子,随时可以舍弃掉。
“你说的那名大嵩的护卫可认识是谁?”盛则宁很快镇定下来,询问其中关键,若是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或许还可以顺藤摸瓜,去查验一番。
姚娘子拨楞脑袋,“我、我不认识,理番馆里头除了我们教坊司的姐妹之外,其余的人的一个都不认识,更何况那名护卫是背对着我,连他的音容样貌都不清楚……”
“这花若是真有问题,那绝不能被献上去。”
此事不说危及官家,还会连累这些献舞的舞伎性命。
“可是我们人轻言微,也不知道能说与谁听。”姚娘子担忧地道。
她的话也提醒了盛则宁。
草率地就在理番馆把事情闹大是不明智的。
倘若这里管事之人都是参与谋乱的人,到时候只要他们把证据一销毁,然后再反过头攀咬她们造谣中伤使臣,这个罪名可就大了去。
别说教坊司了,就是她也未必承担的起。
等不及半个时辰再去与九公主相会,盛则宁就只好请姚娘子带她去找人。
姚娘子在理番馆已经待了好几日,可以轻车熟路地绕开番馆里巡逻的护卫,把盛则宁带去议事厅。
门口乌朗达百无聊赖地拔着地上的草,看见盛则宁过来就起身拍拍手,指着身后的门道:“九公主忙着找东西,你要进去寻她?”
盛则宁点点头,乌朗达就撮起嘴巴学了几声狗叫。
里面翻找的动静顿时沉静下来,然后九公主做贼心虚地偷偷打开半扇门,“怎么了,有人来了?”
“是有人来了,你的小姐妹回来了。”乌朗达让出挡住的身子,让九公主可以看见盛则宁。
“你这么快?”九公主看见盛则宁拉着姚娘子,连连招手,“快别傻站,进来,我们一起找。”
盛则宁提着裙子上前,闪身进屋的同时就把刚刚发现的金牡丹以及姚娘子听见的蛊毒说给九公主听。
兴许这就是九公主一直想找的大事。
九公主一听果然一会惊一会喜,“你说我哥居然胆大包天,想谋害父皇?好啊,他果然是个坏胚,居然丧心病狂要弑君!”
盛则宁让九公主冷静一下,这件事不容乐观。
“我在来的路上又细想过了,在花土里埋毒其实并不高明,而且官家也不一定会对金牡丹起兴趣,就是看几眼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像姚娘子这样闻几下也不过是有些头晕难受,而她不知道为何仅仅是胸闷,也没有其他反应。
“对啊,你说的对,那他们不就白费心思了吗?”九公主把两手拿着的册子往身后随意一抛,“这些西涼人,果然歹毒!”
“喂,你骂就骂,不能把我们全部西涼人都骂进去!”乌朗达不高兴了,甩着自己垂在胸前的小辫子,一圈又一圈地晃着。
“九公主殿下为何会和一个西涼人在一块,谁知道他有没有参与这件事?”姚娘子小声道。
但是乌朗达耳朵尖,还是听见了,扯了扯胸前的衣襟正色道:“这位小娘子,我呢,是一个纯纯的大好人,你身边这两位小娘子可都是我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偷偷带进来是,你再诋毁我,我可就要不高兴了。”
盛则宁也不知道这乌朗达到底什么来由,因而闭上了嘴,没有说再多的事。
九公主有些尴尬。
乌朗达哼了两声,“你们要知道我们西涼人其实也分了两派,一派主和,一派主战,我是主和的,所以才会隐瞒身份偷偷跟过来。”
“西涼这次来的使臣是摄政王,他位高权重,你身为西涼人敢偷偷跟来与他作对,那你又是什么人?”
他会帮助九公主查证据,那就是和摄政王对着干,盛则宁才不会天真地相信他会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喽啰。
乌朗达眼眸一弯,碧绿的眼眸像是山灵野魅,颇具野性,他字正腔圆地说着大嵩话:“我现在就是小公主的跟班而已,不是什么大人物。”
“对,我信他。”九公主拉拢盛则宁,“你不记得上一回我们遇到那几个坏西涼人,也是他帮了我们。”
一件事归一件事,盛则宁相信哪怕是异族也会有善良的人,可是牵扯到两国的大事,就未必会这样简单。
不过如今时间有限,盛则宁也不愿意在这上面耽搁,姑且就当这个乌朗达是一个好人。
“我们还是先想一下这件事怎么解决。”
“还有什么好说,我回宫就去告诉父皇,让他派人来查一查这个理番馆里有没有蛊毒就完了。”
“不可,无论查到与否,这对两国来说都很难收场。”盛则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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