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麻烦大山兄弟搭把手,帮我送到屋里。”
做成一桩生意,齐山自然不会拒绝,和店主两个没一会儿就把板车搬空。
小罐二十一个,半斤装的五个,总共是一两四钱并七十五文。
荷包又鼓胀许多,齐山心情极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去到桂芳斋。
远远就闻见糕点的香甜气,勾人馋虫。
如钱老板所说,铺子里生意果真不错,进进出出都是人。
他站在柜台前等了会儿,钱老板才腾出空来跟他说话:“幸亏提前给你留了,不然怕是没两块。”
话落就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四方的油纸包,用红线系紧了,能提在手上。
“多少钱?”
“给三十五文就成。”
桂花糕五文钱一块,他昨儿和钱掌柜说好了要八块,合该是四十文。
不过人家一番好意,齐山也没多说什么,顿了顿就接着数出足数的铜板,放在柜台上。同掌柜招呼一声,避开来客走出门。
又去隔壁称了些果脯蜜饯,便准备启程回家。
没走多远,偶然看见家首饰铺子,想了想,还是拐进去。
一路没怎么停,等赶回河源村还是天黑了。
不过提前跟何天明打过招呼,他还没睡着,压着嗓子叫一声,就麻利地出来开了门,把板车锁进棚屋里。
“要不在这儿凑合一晚,明早再上山?”
齐山想了想,还是决定趁晚上回去。
何天明也是有夫郎的,晓得他心焦,没多劝。只转身进屋给点了个灯笼,叮嘱他小心。
天上有云,月亮不怎么好,透过树叶照下来,更显黯淡。
但齐山夜路走惯了,就着从灯笼里照出的橘红火光,也能看得清。
而且顺着小道走一截,前面就愈发开阔。十几个汉子从早挖到晚,路已经开好大半,两侧树枝都被砍倒铲平,马车通过绰绰有余。他和大花走起来更显轻松,不必担心跌到树林里去。
齐山没在家的日子,赵渔没回去,就在山上住下,好给谢知云做个伴儿。
听见二黑兴奋地哼哼唧唧,他就猜测是齐山回来了。赶紧披上衣裳起床,点了油灯挪到窗前,喊道:“谁?”
“是我,赵哥。”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这才敢出去开门。
看见齐山裤腿和鞋面上黏了不少黄泥,赵渔顺手牵过大花,说:“我去拴,你先把泥刮刮。”
齐山也没和他客套,只说:“油纸包里有桂花糕,小心些别摇碎了。”
赵渔应了声,就牵着大花往驴棚走,先将竹筐解下来放在一旁,才开门把它关了进去,又给丢了把干草。
提着竹篓走到屋檐下,旁边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谢知云揉着眼睛踏出门槛,声音满是困倦:“大山,你回来了。”
齐山洗把手,走上前,“吵到你睡觉了?”
谢知云摇摇头,摸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是饿醒的。”
月份一大,他食欲也跟着渐长,夜里加餐不是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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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渔是过来人,也明白这实属正常,笑道:“不打紧,我去和面煮疙瘩汤,你俩都吃点儿再睡。”
真吃饱喝足后,反倒没那么困了。
谢知云靠坐在床上,等齐山倒水进屋,就迫不及待问他蜜卖得怎么样。
“桂芳斋和徐记杂货铺一分就没了,不然不会回得这么早。”
往常晌午过后才从县城出发,就要大半夜才到。那会儿再吵着人不好,干脆就在路上歇息,等天亮再接着走了。
谢知云点点头,摸着他递过来的钱袋子,慢慢翘起嘴角:“这样也好,路上睡着还是不舒坦。”
提起桂芳斋,他就想起方才尝过的桂花糕,软糯香甜,又补充一句:“明天赵哥下山,给他包两块桂花糕带去。还有小孩子呢,几天没见着阿爹,该闹了。”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特意多买了几块。”
谢知云知道他心里有数,不再多说。
刚挪挪腿,准备把银两倒出来看看,眼睛就被一团红布占满。
疑惑地抬眸看去,却见齐山竟有些忐忑。
齐山抬抬手,“你先看看。”
红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比筷子稍细,但光泽不错,还有起伏的细小花纹,有些像祥云,在油灯映照下很是亮眼。
谢知云抿抿唇,说:“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齐山从没买过这东西,挑挑选选,听了掌柜的建议,才下定决心买下这一只。生怕不合人心意,一时不敢去看他的脸。
只挠着头吞吞吐吐:“就,出城的路上正好看见,想起还没给你买过像样的首饰。”
明明之前还夸下海口要给人买好多好多,结果这么久也就是些木簪、绢花一类的便宜玩意儿。
经他一提,谢知云也想起最初俩人去典当首饰时,他笨拙地哄自己开心的样子,面上笑容更盛。
也不接镯子,索性将手腕伸上前,在他眼底晃了晃,“你给我戴上吧。”
“哎!”齐山重重点头,转了个身,“你手白,戴上肯定好看。”
银镯不算大,套在手腕上将将好,即不会卡肉,又不显得空空荡荡。
谢知云对着油灯瞧了又瞧,满心喜悦不言而喻,半晌才放下手,问道:“买成多少?”
“一两二钱。”
谢知云靠在他肩头,“没亏,改明儿再去一对,等豆豆生了,给他戴上。”
“好!”
翌日,齐山照旧起得早。吃过饭,将家里安排妥当,就拎着陶壶往山下走。
修路的汉子们上工好一阵儿,各个仅穿着单薄的短褂,或挥舞锄头,或搬运石块,干得热火朝天。
齐山从上往下走,有人眼尖地瞧见他,立马粗声粗气打招呼:“什么时候从县城回来的,还顺畅?”
齐山停下脚,简短回道:“昨晚上,挺好。”
“难怪没瞧见你。”
齐山笑了下,估计着从这儿到山脚的距离,问他:“应该快修好了吧?”
另一个汉子抢着说:“只要不下雨,再有个三五天就完工了。”
“何叔不是说还要过石碾子压一压?”
“那也快,村里几头牛在,又不费啥劲儿。”
“这路早该整了,上山捡柴都方便。”
几个汉子手下动作不停,你一言我一语地就谈论起来。
齐山站在一旁,也没插话。
等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看向他,才笑着开口:“给你们带了些水,还是放到那儿树下。”
“哎哎,好!”搭腔的汉子不由自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也不怪他这副模样,冷风干燥,吹一吹脸颊、嘴唇就起皮,喝水也作用不大。不过想起甜丝丝的蜂蜜水,眼中还是多了些光亮。
都是贫苦人家,一斤好点儿的糖要几十文,不是逢年过节,谁舍得买。
前几日齐山却送来加了蜂蜜的水,虽然蜜不多,但也能品出清甜,比白水滋润得多。不用出钱就随他们喝,怎能不叫人欢喜。
当天还有好几个汉子去砍了竹子,装上一些蜜水,小心翼翼地捧回去给家里人都尝个味儿。
齐山并不在意,他们自己养蜂,当然会留下一些蜜脾和蜂蜜,匀出一点儿泡水算不得什么。
修路又脏又累,尝口甜的心情好,人也会记着他的情。
顺着新修的黄泥路一直往下,沿途不停有人和他寒暄。等到了尽头,拿起锄头开始挖树根,才安静些许。
运气不错,一连几天都没下雨,顶多打下阴,但不耽误他们干活儿。
可容马车通过的路一直通到山下平地,刻意避开陡坡,虽绕了弯子,却是平缓许多。又经由石碾来回压过几遍,变得板实平整,跑起来也不大颠簸,可比狭窄的小道好走。
如此一来,板车也不必再寄放到何家。没过几天,齐山就和何天明结清租子,把板车拉上山。
第65章 第 65 章 鸭汤
今年算是个暖冬, 一直到腊月十几才落下第一场雪。
雪下得并不大,还没春日杨絮飘得带劲儿,落到地上眨眼间就化成一滩水, 唯有菜叶上积了薄薄一层。
不过风过于猛烈, 吹得树枝乱晃, 呜咽个不停。似裹着浸过冰水的刀片, 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火塘屋的门用石块抵着, 留出一条缝透气。正中央那团火烧得正旺,热气四散开来,与外面截然不同。
谢知云坐在避风的地方, 脸颊被烤得红彤彤的。他手里拿着细软的大红棉布和针线, 穿拉之间,一顶小帽渐渐成形。
离豆豆出生的日子愈来愈近, 他嘴上不说, 心里却生出紧迫感。唯恐缺了漏了什么东西,总是闲不住, 必须得找点儿事做。
又往夹层里填了些白棉花, 封好口后抻了抻, 觉得差不多,才放到一旁。
一边伸出手烤火,一边偏头透过门缝看向远处,眼里不自觉带了忧虑。
天一冷, 柴火就好卖,价钱也高。齐山忙了两天, 才弄出满满一板车的木柴,打早就出发去镇上。
不想连着阴沉几日都没动静,偏偏那么不凑巧, 挑在出门的日子下雪。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也不晓得卖完回来没有。
赵渔端着装满水的陶罐从灶房出来,就见他这副模样,忙开口道:“兴许已经在路上了,我一会儿出去望望。”
“也好,记得戴斗笠。”谢知云回过神,颔首应下,顺手捡起脚边的长竹棍,扒拉一堆火星摊平。
赵渔将陶罐稳稳当当放在上面,便去堂屋取了斗笠戴着,闷头闯进风雪中。
卧在角落麻袋上打盹儿的二黑抬起头看了看,也蹿出房门,小跑几步跟上。
谢知云再坐不住,起身挑了几个番薯,绕火塘摆了一圈。想着齐山跑这一路,估计衣裳火、鞋面都被雪水浸湿,又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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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干净的,搭在木架子上烤热乎。
到门口望了好几回,终于从呼啸风声之中辨出二黑欢快的嘤嘤叫喊。没多久就看见并排走来的齐山和赵渔,大花拉着车慢悠悠跟在后面。
谢知云下意识要上前接,被齐山挥手劝退:“还在下雪,别把身上淋湿了。”
都到家了,心里踏实不少,谢知云也没坚持。转身进屋往火塘里添几根结实的木柴,顺便给番薯翻个面,就坐在火边安静等着。
一阵冷风涌进屋里,窜起的火苗都抖了抖,很快又稳定下来。
齐山掩上门,取下头顶湿漉漉的兔皮帽拍拍,说道:“幸亏走得早。”
谢知云递过早就准备好的棉帕,给提起竹筐往灶房走的赵渔也扔了一条,“先擦擦,省得着凉。”
赵渔戴着斗笠还好,齐山却是连眉毛上都挂了水珠。拿帕子抹上一把,冻僵的脸渐渐找回知觉。
趁赵渔去灶房整理东西,齐山三两下换了湿冷的衣裳和鞋袜,身上也暖和不少。
收拾好后挨着谢知云坐下,他这才说道:“今儿柴火卖了六十四文,回来买了肥膘子和豆腐,够吃几天的。”
柴火不是稀罕东西,再怎么涨价,也才一文钱两三斤,不过换些钱贴补家用还是挺值当的。
谢知云点点头,用木棍将烤好的番薯夹出来,笑着说:“那正好,晚上切些肉片子,和豆腐块一起炖,再下点儿白菜,也免得炒菜了。”
“行,”齐山随意捡起一个番薯,在手里倒腾两下,垂眸开始剥皮,“今天也做不了什么事儿,等雪停了我先把赵哥送下山。”
他没刻意压低声音,赵渔在灶房也听得清清楚楚。
“不用,现在都是大路,好走着。”
谢知云偏头咬了口软糯香甜的烤番薯,附和齐山道:“还是送一截,驴车到底比你走得快。往后要是雪下得密,赵哥也别上山了,在家歇歇。”
赵渔本就不是强硬的性子,两位主家都这么说,只能应下。
好不容易等到风雪消停,齐山赶紧套好板车,快马加鞭把赵渔送到山脚下。
再回来喂下禽畜,天色更暗几分。反正没什么忙的,索性着手准备晚饭。
外面又开始下雪,比先前认真了些,不知不觉,地面也蒙上浅浅的一层白。
一锅炖而已,没什么讲究的,很快便可以开吃。
夫夫俩端着米饭坐在火塘边,铁三角上架着陶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也不怕凉了,吃饭用不着那么赶。
豆腐滑嫩,一夹就碎,齐山用铲子舀起几块,放到谢知云碗里,说:“天冷,明天杀只鸭子,熬锅汤暖暖。”
鸡杀得多,鸭子却还没舍得吃,换个口味也好。
谢知云咬着豆腐,笑眯眯应下:“就把那只公鸭宰了,到时再削几块萝卜进去。”
萝卜清甜和老鸭炖着正合适。
齐山满口答应,扒两口饭又想起一事,“早上出门听见有人家在杀年猪,明儿要是不下雪,我去找找朱屠户,先跟他约个日子。”
“是得提前打招呼,不过也别定的太早,备的草料还剩不少,等到二十一二再杀也不迟。”
“嗯,多喂几天应该还能长长。”
头一回杀年猪,谢知云很是期待。捧着碗想了想说:“不晓得腊肠怎么做的,自家有肉,倒是可以熏一点儿。”
“张婶他们不是还灌了卖?我去问问,实在不行请她来帮帮忙,来年自己就会了。”
往后他们肯定还要喂年猪的,学一学不坏。
边吃边聊,等放下碗筷,天已经完全暗了,雪依旧没停,不过也没有变大的趋势。
虽说时辰还早,但黑乎乎的,也做不了什么事,点灯又费油。不如盥洗好躲进被窝,靠在一起说会儿话,也不怎么冷。
谢知云肚子大了,弯腰不大方便,齐山帮他搓脚。见腿有些浮肿,又给揉捏好一阵,直到水凉了,才捞起帕子擦干水汽。
掀开被子钻进去,灌满热水的汤婆子已将被窝捂热乎,不至于激得人一哆嗦。
夫夫俩挨在一起,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闲聊中不知不觉就进入梦乡。
早上起来,天依然阴沉,不多时又下起雪籽,断断续续的。
赵渔果真没上山。
齐山煮了一大锅南瓜末拌叶子糠,去喂禽畜时,专门把那只老公鸭揪出来,绑了腿单独罩在竹筐下。
鸭汤炖的时间久,晌午过后,齐山就烧了水,将鸭子收拾干净。
剁好的鸭肉块焯出血水,又淘洗两遍,和葱姜一起炒香,就可以加水小火慢炖着。等能戳动外皮,削几块脆甜的白萝卜进去,煮至透亮。
除了一锅鸭汤,还蒸了苞米饭,做了白菜焖豆腐。
鸭肉炖得时间足够久,十分软烂,筷子轻轻一碰就从骨头脱落。吸收了萝卜的清甜,既保留肉香,又不会显得腥气。
热腾腾吃下肚,从胃到身都暖和起来,很是满足。
鸭子并不算肥,肉其实不多,但有萝卜和汤水,俩个人吃绰绰有余。
最后剩下小半,留着明早掺些水热一热,还能泡馒头吃一顿。
第66章 第 66 章 杀猪
同朱屠户商量过后, 杀猪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二。
他俩第一次杀年猪,颇有些手忙脚乱,头几天就开始做准备。
赶猪、刮毛、分肉、灌肠, 样样活计都要有人, 单齐山和朱屠户可顾不过来, 便又喊了何天明和两个相熟的汉子帮忙。其他平日里交好的人家也都知会过, 到时只要愿意来, 都管饭吃。
有赵渔在,掌勺做饭的倒是不用另找,他的手艺, 招待大伙儿就足够。
人手定好, 细枝末节的小事也不能忘。
先是上山砍了新鲜的棕叶子,回来搓拴肉的绳结, 也不晓得要多少合适, 最后弄了一大把。肉不会立马上炕熏着,腌肉的地方要提前收拾干净, 铺上竹笆和草席, 血水才不会流得到处都是。
又去镇上称回好几斤盐, 豆腐和酒也买了。头天还跟何家借了烫猪用的大腰盆,用驴车拉上山,擦洗过后摆在院子里。
忙着盼着,转眼就到日子。
朱屠户今儿在别个村子还有几头猪要宰, 他们是第一户,时间比较紧。
因此夫夫俩都起了个大早, 抓紧把家里收拾妥当,烤了几个苞米粑粑垫下肚子,就把水烧着。
一头猪不小, 开水需多备些,两口锅都得用上。俩人坐在灶门口,看火添柴的同时,顺便就把萝卜、白菜、冬笋择好洗净。
“汪汪!”
二黑的声音响起,就有人到了。
齐山拍拍手,连忙起身去看。是天明天珠兄弟俩和赵渔,他们竟走到一处了。
“正好在路上碰见,”何天明最后进门,将手里拎的竹篮递上前,解释一句,“絮哥儿没个人照看不放心,就我和天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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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竹篮里放着一把韭菜,还有些干木耳、辣子之类的。俩家关系亲近,寻常串门都不会空着手,齐山也没和他客套。
接过篮子,笑道:“朱屠户还没到,先进屋坐会儿喝杯茶。”
“不干,我去看看你们养的猪。”
何天珠和赵渔早钻进灶房,有说有笑的,顿时热闹起来。
不多时,另外两个帮忙的汉子也到了,陆陆续续还有些相熟的、想买肉的村民。
太阳升起,外面渐渐没那么冻手。
满满两铁锅水开了有一阵儿,朱屠户总算是上山。
他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听说水已经烧开,歇都没歇,就招呼几个汉子去猪圈抓猪。自己则把挎着的木箱打开,摸出大小形状各异的刀子在板凳上一字排开。
一直好吃好喝的养着,日日三顿从没少过,昔日的小猪仔终于长成两百来斤的大猪,不再能抓着后腿提来提去。
它或许也嗅到危险气息,变得暴躁不安,在圈里蹿来蹿去。齐山和何天明费了点功夫才把它赶到门口。
四个汉子围着黑猪,又是拉耳朵,又是揪尾巴,半拉半赶,总算把它弄到板上按着。
在门口看着的赵渔赶忙进屋把放了姜蒜末、盐巴和清水的木盆端来,在猪脖子正下方接好。
待他走了,朱屠户挑出一把尖刀,喝一声:“都按紧喏!”
谢知云怀着身孕,不敢出去看,但听嘶喊声越来越微弱,也晓得一切顺利。赶紧帮忙赵渔他们把滚烫的开水舀进空着的木桶、木盆。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齐山就进来提水。
进进出出好几趟,两大锅开水便一点儿不剩。
院子里,热气腾腾,几个汉子都没闲着,要么拿着瓷片刮毛,要么提了水退到院外灌肠。
二黑闻到血腥味,在院子里乱转,难免蹭到些脏东西,被齐山教训一顿,才乖乖跑回窝里躺下。
两口锅都腾出来,赵渔他们也开始做饭。
他们先前就商量好了,打算切些猪血掺韭菜一炒,炖锅冬笋骨头汤,弄份油汪汪的回锅肉,再搞个白菜焖豆腐,蒸几碗香甜的老南瓜,配点儿自己泡的豆角、酸萝卜,有菜有肉,保管让大家吃好吃饱。
白烟袅袅升起,一块块红白相间的鲜肉被剔下穿孔,拴上暗绿的棕叶绳结。
肉香、米香从灶房涌出,安静片刻的二黑再躺不住,又怕挨打,钻出狗窝卧在屋檐下,两只眼紧盯着门口。
那些个专程来凑热闹的,背地里咽咽口水,不敢再留。带好银钱买肉的也无意蹭饭,跟齐山商量好要哪块,称过重付了钱就眉飞色舞地快步下山,赶着回去和家人分享喜悦。
留在山上的人渐渐少了,但热闹依旧。
一头猪很快就分割完,肉块整整齐齐地摆在草席上,只等晚点儿抹盐腌着。
都是干活仔细的,还把院子里沾的猪毛和血水铲走,倒到树林去。但异味还是没怎么散,好在有水池,打水方便,干脆又泼了几遍。
反正今天太阳好,晒一晒就干了,不怕结冰。
不到晌午,赵渔就招呼大家洗手吃饭。
汉子和夫郎媳妇分开坐,一桌摆在堂屋,一桌坐在火塘屋。香气四溢的饭菜每样都盛了两份,一一端上桌,分量足,油水也大,看着就叫人满足。
喝酒吃肉、谈天说地,等散席时,各个都是红光满面。
洗碗扫地用不着他们帮忙,喝杯水漱漱口,便先后离开。
朱屠户赶着去别家,也没多留。齐山给他结了三十五文的工钱,亲自把人送出门。
后头偶尔还有人上山来买肉,要的都不多,一斤两斤的,齐山来者不拒,全答应了。
他俩不可能整年都吃腊肉,总要买些新鲜的换换口味,用不着留那么多上炕,能卖就卖一些。
乡里乡亲的,肯定会比镇上肉铺的价钱便宜点儿。不过其他人都这样,也实属正常,以后才好继续往来。
太阳一落,外面就黑沉沉的,风也放肆许多,又开始冷起来。
灶房还生着火,柴放得多,火光映照下,土墙和地面都微微泛红。
齐山撸起袖子,从麻袋里抓出盐巴仔细抹在已冷掉的肉块表面。去年熏过一回腊肉,该撒多少盐心里大概有数,不至于犹犹豫豫的。
谢知云如今倒是不怕腥,但肚子大,腿也有些肿,蹲在地上太吃力,便只搬了椅子坐在一旁,给齐山掌掌灯,好叫他看得更清楚。
朱屠户手艺好,每块肉都分得恰到好处,不会太大太重,齐山一个人翻面也十分轻松,没人搭手照样弄得很快。
谢知云换了只手托住油灯,看着草席上的肉块,笑眯眯道:“这么多,够吃到来年腊月了。”
齐山将面前的肉块翻个面,也是满心欢喜,“嗯,如今猪圈空出来,但家里还剩了些糠菜,又有白菜萝卜,我想着开年就去牲口行转转,早些抓只猪仔回来。多养些日子到底不一样。”
谢知云想了想,没一口应下,说:“再看吧,说不定正月里还有一冷。猪仔太小,回来冻着病着太不划算。”
“也是,那就干脆晚点再买。”齐山点点头,天气的事儿谁也说不准,还是稳妥一些比较好。
“差个把月也不打紧,反正是自家吃,又不急着赶去卖。”
齐山也是一时高兴,没考虑那么多,这会儿反应过来,便打消了念头。
撒盐、抹匀,不是什么复杂的事,还留出一部分用于灌腊肠,夫夫俩说着话,不多时就给弄完。
砸了干皂角,泡着热水,将手仔仔细细搓洗好几遍,才将沾上的油脂和血腥气洗掉。
天色已晚,再没忙空别的。俩人盥洗完,再三确认挂在外面的猪肝、猪肺都拎进屋,灶房的门窗也关得严严实实,不会有夜猫什么的钻进来,才放心地回到卧房。
谢知云脱去外裳,率先爬回床,掀开被子躺进去,伸脚将圆溜溜的汤婆子勾到腿边。这东西外面蒙了布套子,热乎却不至于烫。
齐山后一步进门,没急着上床,坐在沿上,解下腰间的布袋子,掏出铜板数给谢知云听。
“……三百零二文,”将最后一个铜板放在腿间,齐山抬眼看向谢知云,“基本上都是十四十五一斤,估计卖了有二十斤左右。”
谢知云怕冷,被子一直拉到鼻头,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在外,闻言才往下挪了挪,惊喜道:“这么多呢?”
手在外面放一会儿,就觉得冰了,齐山没打算串钱。重新把铜板装进布袋子,笑着说:“快过小年了,怎么也要吃顿好的,都舍得花钱。”
“那倒是我们赶巧了。”
装起来容易,几百个铜板三两把就抓完。齐山系紧袋子,塞到枕头下,也蹬掉鞋子,钻进被窝挨着他睡下,“嗯,肉还要腌两天。我明早去接张婶上来帮忙,趁肉新鲜,把腊肠灌了,在外面晾一晾,到时一并挂火坑上熏着。”
“行,那我和赵哥在家先把肉剁了,这个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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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谢知云顿了顿,又问:“要不要拌辣子?”
“少拌点儿,有个香气就行。”
谢知云并不是不能吃辣,有时嘴馋也想尝一口,便说:“要不分两种,辣的和不辣的都做,不过还得磨辣椒面。”
家里干辣子倒是晒了不少,不过寻常都是抓几根冲冲水就丢锅里,没想起来磨成面。
“放不了多少,一会儿就弄完了。”
他们自己种的辣椒味冲,确实要悠着点儿放,谢知云便不再着急,又扬起笑脸:“今年这炕上可是挂得多。”
一想到天天做饭进出灶房,都能看见下垂的肉块和腊肠,心里就美得冒泡。
第67章 第 67 章 腊味
年猪一杀, 喂牲口的活计顿时轻省不少,用不着再割那么多草料。忙起来快得很,连早饭都比平日提前了些。
这年头有口肉吃, 没人会讲客气, 昨日的杀猪饭到最后只剩下一盆骨汤。赵渔便擀了些面条和着一起煮, 等快出锅时烫一把细碎的青菜叶, 再撒上葱花。
盛到碗里时, 青白相间,汤水表面泛着层淡淡的油花,煞是好看。谢知云那碗还单独卧了个金黄焦香的煎蛋, 因他不爱吃流心的, 煎的时间长了点儿,边缘都微微卷曲起皱。
入冬以后, 鸡鸭果然不怎么下蛋, 有时隔好几天才能捡到一两个。幸亏之前存了些,天冷也都没坏。只是如此一来, 家里的蛋便只能紧着谢知云吃。毕竟怀着身孕, 再省也不能亏待了他。
骨汤里已没什么肉, 但香气犹在。面条吸足汤汁,柔软却不失劲道,热乎乎地吃进肚里,别提多满足。
齐山吃饭一向很快, 呼呼啦啦就解决掉两碗,临了还剥个烤番薯。又喝口水漱过嘴, 就赶忙套了驴车下山去接张玉梅。
腊月里,人家也要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不好耽搁她太久, 快些弄完才是正经。
谢知云和赵渔吃得慢,等收洗好,太阳已经照进院子。难得天上没什么云,浅黄的光直直打下来,显得分外暖和。
二黑趴在屋檐下,面前的豁口大碗堆成小山,全是些啃过的骨头。虽没什么肉,但它还是歪着嘴啃得十分起劲儿,嘎嘣声听得人牙酸。这时若是有人靠近,必然要被它低吼吓唬的。
赵渔把装着肉块的木盆端到院子,放在太阳下。
二黑闻到味儿,立马站起身准备跟上去,被拿着菜刀和砧板后一步出门的谢知云厉声喝退。只好重新踱回原处,继续啃自己的骨头。
赵渔一转身就看见谢知云挺着大肚子慢悠悠走近,忙跑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这儿我来弄,你去歇歇。”
谢知云笑眯眯道:“又不是什么重活,还是能搭把手的,总闲着也心焦。”
“那我搬把椅子来,你先晒晒太阳。一会儿帮忙剥下蒜子、刮点姜就行。”
谢知云颔首说了声“好”。
赵渔动作麻利,进进出出几趟,很快就把要用的东西都拿出来。借着竹管流出的凉水洗把手,便开始切肉。
他们头一回做,也不晓得能不能成,并没打算卖,只准备了十斤左右的肉。按着张玉梅教的,瘦肉肥油三七分。早上起来就一一清洗干净,放在竹匾上沥干水分。
新鲜的肉软而滑溜,其实不大好切,但赵渔做惯了灶上的活,并没什么难的。
只是他家里穷,一年到头连肉都没吃几回,更别提费心灌腊肠的,这也是头一回做。即便听齐山说只要切成小丁就行,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便抬眼去问谢知云——
“这么大成不?”
谢知云顺手将剥出的米白蒜子丢进碗里,看了看提议:“可以再小一点儿。”
赵渔点点头,心中大概有数,将方才切好的肉丁又分了分,就开始按着这个大小继续切肉。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安静却不孤寂。
几只圆滚滚的麻雀从篱笆外飞进院子,在不远处的空地蹦蹦跳跳。今儿没晒什么粮食,就不在意这些小家伙,偶尔瞟一眼,还觉得有趣。
齐山和张玉梅出现在路口时,一盆肉还没切完。
“这都开始了,”张玉梅下了板车,径直走到切肉的地方,看了眼笑道:“比我切得好,灌出来的腊肠肯定劲道弹牙。”
赵渔不太适应直白的夸奖,被太阳晒过的脸更红几分,抬起一只沾满油脂的手摆了摆,“没,就随便琢磨着一切。”
谢知云瞧得好笑,在一旁搭话:“我们都没弄过,还等着婶子来指点呢。”
“也没什么难的,把味道调好就没大碍。今年跟着我做一回,来年你们自己就能做。”
张玉梅坐下喝了杯温热的茶水,就去帮着齐山磨辣子面。干辣子被石碾压碎,辛辣的香气在阳光下散得更快更开。
四个人各忙各的,不多时就把香肠肉馅儿给调好。
张玉梅为人大方,灌香肠又不是她的独门秘方,一点没藏着掖着,该放些什么,怎么灌都说得清清楚楚。
另外几个人也听得认真,时不时搭句话,倒是热闹许多。
灌腊肠用的肠衣是从朱屠户那儿买的,他常在外杀猪,有些人家不乐意收拾猪肠,就低价收回去。大肠洗干净了可以卖给饭馆食肆,小肠便刮去油脂留下肠衣,灌腊肠卖。
齐山没刮过肠衣,干脆花钱和他买了几段,还省事些。
到底是经常做这门生意,肠衣都很好,没有破漏的。
肉馅经竹筒塞进去,鼓鼓胀胀,红里透着白。被麻线栓成一节一节,整串搭在房檐下悬挂的细长竹杆上,看着就叫人心喜。
二黑没见过这东西,但它天然知道是好吃的。连骨头也觉得不香了,站在竹杆下昂起头眼巴巴看着。
谢知云这回没骂它,他自己瞧着也馋呢。以前在云水镇,过年桌上少不了要切一盘蒸腊肠,红亮油润,很是下饭。自打进山,一晃有两年没尝过这滋味儿,可不就想得紧。
张玉梅在旁边看得分明,笑着提醒:“在外面晾两天,等外皮干些,就可以上炕熏着。过年那阵吃着正好。不过得留心些,鸟雀野猫什么的都好这口,别给糟蹋了。”
齐山端着空盆,说:“嗯,我记着呢,晚上就放屋里,白天再拿出来。”
腊肠灌好,再没什么事儿,张玉梅就先回家去。
劈柴、做木工,一天很快就过去。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泛起红晕。
赵渔做好晚饭,就准备离开。
齐山叫住他,拿起菜刀走到屋檐下,揪住垂下的香肠割了两节,拿菜叶子包上。不算大,都只差不多手掌长。
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肉,还是村里好些人都没尝过的做法。
赵渔愣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香肠,没敢接。
齐山抬了抬手,示意他拿着:“要过年了,叫孩子们吃点儿好的。”
在火塘屋里吃饭的谢知云也说:“帮着做了这么多,也尝尝好不好吃,今儿就不给赵哥加工钱了。”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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