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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0-9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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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配合

    律茉走近时, 那些触手、肉管毒蛇般跟着游走,充满猎食者的暴虐和杀意。繁殖和后代是异种族群最重要的部分,对于异种来说, 它们会在孵卵期间无差别猎杀所有靠近巢区的活物。

    盘绕在律茉周围的触手和肉管就充满了杀戮的欲望。

    尽管这些东西克制住不对律茉发起进攻。

    但等律茉碰到律若低垂的手指时, 怪物的竖瞳中凶毒的狞金还是陡然跳动了一下。

    一瞬间,恐怖的寒意席卷了律茉。

    律茉立刻扣住隐藏在袖中的生物试剂——没有人想挑战一只高等异种在近距离的攻击力,如果不是律若在如今的局势下足够重要, 律茉根本不会来做这么危险的尝试。但当悚然的寒意落到身上的时候,律茉意识到事情还是超出了判断:

    这只怪物明显已经超出了人们以往对“高等异种”的认知:它已经在无限逼近母巢周围的直属王虫。

    越高等级的异种杀戮本能越强, 而高等异种的每一次进化,又会加剧这种捕食者的天性。

    它至少完成了两次进化。

    哪怕她携带了生命学派的生物试剂,也未必能够顺利脱身。

    冰冷蹿上后背,原本预定扣下射击箭的手指僵硬到一动也不能动, 律茉寒声道:“你是想他死?”

    如果有人知道律茉竟然以一个人类要挟一只高等异种, 一定会以为她疯了, 但堪称奇迹的一幕发生了——

    怪物竖瞳中狰狞的杀意与占有欲不住交替闪烁。

    最终它艰难地松开手臂。

    它退让了。

    为了一个人类,向它眼里的蝼蚁退让了。

    ——————

    律若在秘密抢救室待了12个小时,接受了前后不下二十次的换血治疗,又转入了重症监护病房——配备成打的金属隔离墙和狙击系统的那种。哪怕是联盟最危险的通缉犯都未必有这个待遇。

    哪怕转入重症监护室都还没完全摆脱生命危险。

    他的心率始终维持在在152bmp左右,超过了正常人体80-120的心率区间。旧纪元的人类心率区间在60-100,这个数值在进入新纪元后提高了,但152的心率依旧远远超过了正常生理数据。细胞核内基因双链断裂速率比常规DSBs指数高了3.12。

    具有高度污染性的异种生物酶打破了律若体内异种基因和人类基因微妙的平衡。

    洗血只换掉了被异种污染最严重的那部分血液, 但只要双链断裂的指数继续增长下去,他很快就会因为各项蛋白质功能失常而死亡。

    冰冷的针头压进桡动脉, 针头倾斜潜行一小短距离后牢牢固定住, 血液很快顺着透明的输送管, 缓缓输送到床上的律若血管里。具备治愈和复原特性的血液一点一点融进律若的血管, 屏幕上异常的数据在波动中逐步下降。

    律茉单手压着针头,靠在一堆复杂的仪器上,没什么表情。

    律若在离她不到一米的病床上。

    呼吸器遮住了他小半张脸,他的睫毛轻轻垂着,肌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律茉可以看到自己的血输进他淡青的血管里,橡胶管道将两个人的生命连接起来,就像二十几年前的那根可笑的荒唐的脐带。

    他早就该死了。

    “小杂种。”律茉轻声说。

    声音冷淡厌恶。

    律若静静地望着点滴瓶。他醒了。

    ——————

    不是所有的生命到来都是欣喜的,更多的只是意外。

    绝大部分人是在匆忙中草草成为父母。另外一些——极少数的一些,是在耻辱和痛苦中到来的。而很难有什么比在实验室里被强行绑上束缚带,在上百名医生和研究员的监视围观下,一动不动跟各种畸形丑陋的怪物配种更耻辱的。

    很难。

    哪怕是今天,

    只要闭上眼,她依旧可以闻到那些医生、那些科研员身上消毒水的味儿……

    他们带着橡胶手套、托盘中放着冰冷的刮宫器械……

    他们像检查牲口一样,每天定时检查实验体的子宫是否完美接受了怪物的基因,直到那些怪物的基因货真价实地在子宫内部扎了根——如果没有,就将刺激异种的信息素强行注射进实验体的后颈,重新塞回那些狭窄逼仄的玻璃房,和那些形形色色的丑陋怪物塞在一起。

    对很多实验体来说,成功配种比失败要更好一些。

    至少后者只需要忍受怀孕时,身体的臃肿,营养的流逝,而不需要一次次重复那些噩梦般耻辱的过程。而且X-14研究基地的医生和研究员,往往还会给予受孕者一些奖励——他们能够得到一些更好的食物,更换到更宽敞的观察室,拥有简易的单独卫生间。

    在那种地狱般麻木的鬼地方,正常的食物和休息已经算得上勉强和“人”沾边的待遇。

    为了活得像个“人”一点,实验体们得先活得像只配种的母牲口。

    很少人知道,自由军如今的领袖也是她们中的一个,曾经。

    唯一不同的是,她是最特殊也最珍贵的孕体,而她总有办法,让那些人一次次失望地将确认发育不完全的“失败体”剪碎,从她的子宫里刮出来。没有一个怪物——畸形的怪物  能从她的子宫里爬出来。

    只除了一个……

    最后这一个。

    ————————

    律若是在查到约克森接触的人,看到屏幕上显示出的人时,明白自己见到明茉,那个生命学派的监理会部长时,那种淡淡的熟悉感从何而来的——如果仔细看明茉的五官,她的眼角、瞳仁形状,其实和一个人有很多细微的相似之处。只是一个更精致,一个只能勉强算得上“姣好”。

    那个女人赋予了他一半的血缘。

    在很早的时候……很早的时候,她曾经带着他匆匆逃上一架宇宙飞舰,在混乱的枪炮烽火中,她穿着一件破旧的人造纤维外套,外套沾满污秽的粘液和灰尘。她将他藏在大衣下,挤过一群同样臭烘烘的星际流浪者,挤上了飞舰。

    那时候她比现在年轻。

    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

    她将他丢在星舰的机舱角落里,头也不回地走掉。

    就像所有不幸怀孕的小姑娘一样。

    她们养不起生下来的累赘,又下不了狠手掐死还在哭的婴儿,就在黑漆漆的夜晚,将他们丢到垃圾桶或者厕所里,随便他们冻死,或者被拾荒佬流浪汉捡去——对他们来说,一个被抛弃的婴儿卖到黑市也是一笔不小的意外之喜,而那些不幸的姑娘们也能不背负道德折磨地甩掉沉重的包袱。

    但律茉是其中比较傻的那个。

    也许是幸运,也许是宇宙航行环境太差,挤上飞舰的偷渡客,全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一个挨一个,挤在狭窄的太空舱里不动弹。等到深夜,律茉折回到机舱角落的时候,丢下的孩子还没有被捡走。

    律若记得她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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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的手指,记得她沉重凝滞的呼吸,记得她垂着头跪坐在地上的沉默。

    宇宙星舰抵达目的地后,有一段很混乱的日子。

    律茉带着他住在狭窄潮湿的地下室,每天出去,到了晚上很晚的时候,才匆匆地带着一身廉价的香水味和汗烟味回来。有时候她会带一些过期的奶粉回来,有时候什么都没带,麻木地坐在昏暗的地板上抽烟,那种劣质的香烟,一根接一根,她指甲上染着的红指甲油在昏暗中微微反光,血一样。

    她本该过一点更好的日子。

    她有高精尖的医学知识——她原准备做个医生来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本该就读联盟最好的公立医学院,拿全A成绩的教学金,后者将为她大学生活提供足够的生活费。而等到毕业,她的绩点和排名将足够她进入任何一个财团或者医院的神经医学部。如果不是她进入公学就读的身份证明是她伪造的,而又恰好被她最信任的亲人发现了,一切本该如此。

    她受的代价足够惨痛。

    以至于久久不敢承担第二次身份暴露的风险与代价。

    在充斥满恶棍、渣滓、残疾人——很多星球为了提高自己的文明率会将后者统一流放到边缘的星球,他们将之称为“清洗”——还有诸多在大星球失败的逃难者的垃圾星球上,一个没有学历、没有长处的女孩能获取资源的方法不是很多。

    如果那段日子再持续下去,也许她会铤而走险,也许她会走向制造毒粉,贩卖道德的道路。

    可奇迹发生了。

    ——她遇到了爱情。

    “爱情”。

    至少在一段不短的时间里,那是仿佛就是爱情。年轻英俊的议员迷恋上了落魄的贫民窟姑娘,甚至接受了她带着一个其父不详的孩子,与她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她和所有从良的女孩一样,努力想要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甚至挽起头发,尝试扮演一个母亲的角色。

    在午后的阳光下,她坐在花园里,教他喊她妈妈。

    律若没喊她。

    很快,谎言、欺骗与性暴力就让爱情的虚幻梦境失效了,坐在花园里的女人就像一个泡沫,消失在日光下。在最后一场酒醉和家暴后,她冷静地砸晕了那个曾经英俊,后来因失意而无能粗暴的男人,翻走了他的信号卡。

    她以当初裹着军装风衣,匆匆逃离银河星的麻木和快速,安排好了一切事情。

    离开那天,她抓着登舰的机索,银色的虹膜浸没在起航的霓虹灯中。

    她说,回去。

    而她自己再也没有回来。

    ————————

    正如明茉所说的一样,律若才是比律茉更完美的实验体。污染性极强的异种信息素腐蚀着他的基因,但在律茉的血辅助下渡过最初的那一段危险期后,他属于人类那部分的基因组却能够在一小段特殊基因的引导下,牵系自身的基因序列,让脆弱的碱基组维持在一个岌岌可危却又不会彻底崩解的范围。

    ——他具有极高的承受污染的特性。

    而这正是生命学派一直想要复刻的。

    律茉抽取了他的一小部分脊髓液,将之存放进密封的玻璃管。

    律若低低垂着睫毛,没有说话。

    他对各种医疗器械并不陌生,对真正的重症监护病房里不应该出现的实验器械也不陌生。

    在律茉离开垃圾星球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生活在类似的环境里。

    律茉将一系列实验器材收拾好。

    “你有两个选择,”她冷淡地说,“一,以‘重病待愈’的身份配合实验住在基地,不用担心暴露。二,”律茉一拉枪栓,将枪口对准律若。

    律若没有选择一也没有选择二,而是低声问:“他呢。”

    律茉眉间浮起一丝厌恶。

    “你会见到它,”她克制着自己的憎恶,冷冰冰地说,“如果你配合。”

    律若微微点头。

    律茉不再多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律若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她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重症监护室门口。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眼睫,看着自己的手。

    他习惯了待在实验室里,知道对那些研究他的人来说,什么样子才算配合。

    第82章 相见

    律若因“重病待愈”转到自由军基地暂住的消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骚动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

    一个是绝大部分自由军士兵听到这个消息, 都浑身别扭得就像听说自由桀骜的野狗群里来了一条财团和联盟的走狗,并且堂而皇之地住了下来——如果不是高层压着,以及律若居住的重症治疗室实在安保过人, 恐怕有不少过激分子涌到这位前联盟军政高官病房门口吐唾沫。

    另一个……

    则就是自由军的研究部了。

    尽管有领袖和高层“尽量避免打扰”的潜在隔离令, 律部长的病房依旧热闹得用“门庭若市”来形容。

    约克森抱着一束蓝雏菊过来探望研究长的时候,被一路堆到走廊尽头的花束花篮果篮惊到了——假如他没看错的话,这里头很多鲜花和果子, 是自由军植物学和粮食学研究部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实验品种吧?!往常谁偷摘了一个,植粮部的家伙能连着把那小子追杀上三天三夜。

    等约克森艰难地挤到病房门口, 就看到一群研究员将病房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互相挤挤攘攘,还激烈地争执着:“生研部的T-11实验也不算什么要紧的吧,还是让我们异菌部的先来”“小声点,别吵到律部了。”“……”“得了吧, 你那个实验半点用都没有, 还好意思这个时候拿来打扰律部长”“什么半点用都没有, 联盟靠水离膜技术把核废水利用净化技术卡得死死的,不突破这个我们基地能源到什么时候都是个大问题!”“你知道封锁,那你去绑几个联盟财团技术人员啊!拷问一下不就出来了!这有什么好打扰律部的。”

    约克森:“……”

    这些人简直就是一帮子法外狂徒。

    尽管吵到恨不得将对方的脑浆子打出来,但研究部的人声音都压得很低,动作也都很克制。

    倒不是说他们多友爱,而是大家都默契地不高声喧哗,以免打扰到病房里头的人。就连花束和果篮也是, 怕影响到病房的空气质量,全堆放在走廊里(说实话, 这让场面看起来颇为惊悚……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不幸抢救失败的吊悼呢)。

    还有人转职守在病房门口的玻璃透视窗, 往里边瞅, 准时播报里边生命检测仪显示出的律部长各项基础数据。

    不时有研究部医学处护理前沿的高精尖人士根据他们小声报出来的数据, 认真分析律部长现在的身体状况。大有一旦发现律部长精神消耗过多,情绪疲惫,就将等候的人统统轰走的架势。

    约克森挤在人群外边听了一会儿,觉得手上的花束沉甸甸。

    他低着头,在光滑的地板上,看见了花束后自己看起来像无形中被人揍了好几顿似的脸。

    这应该算他叛出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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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7研究室后,第一次正式来见律研究长。

    营救行动的时候,虽然在战机上草草见了一面,但当时他没脸跟律研究长说话,律研究长上了战机后也因为受伤很快陷入了昏迷。再之后,研究长就回到了鸢尾庄园,只通过远程投影参加自由军基地的会议。他想找研究长说些什么都找不到机会。

    知道律研究长转到自由军基地后,约克森躲在基地宿舍好几天,直到今天才鼓起勇气来到了医疗部。

    怎么说呢……

    就算律若有再多的不好,给联盟和财团做了多少事,最后S307解散的时候,又有多冷淡无情。他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很好的研究领队。在他的研究团队里,谁做了什么,谁搞对了什么,永远都会如实写进报告里。如果谁想要转出跳槽,也永远不会遇到恶心至极的关卡。

    病房的门半掩着。

    约克森没什么脸见研究长,只好在人群外踮起脚,悄悄地往里头瞅了一眼。

    病房里光线柔和,不刺眼。进去请教的人个个穿着防菌服,认真无比地簇拥在律研究长的病床前。病床边投影了一张黑底的电子教学板,律若穿着雪白的病服,靠在枕头上,敲击光键给他们解答问题。

    病床边的小桌子,被贴心地放了一束气味浅淡,有助于安抚精神的淡雅改良茉莉。

    茉莉花苞白珍珠一样,点缀在黛绿的叶片上,看得出来经过精心的挑选修建。花枝被修得圆润可爱,浅浅插在保鲜的营养液里,徐徐开放。

    进去请教的研究员都很年轻。

    应该是自由军研究部的老一辈希望下一代能够从律研究长这里多学些知识,都没来跟小一辈争夺这短暂宝贵的慰问和请教机会。

    那些年轻的自由军研究员全都搬着自己带来的小板凳,坐得端端正正,望着律研究长的眼睛闪亮亮的,简直在发光。因为靠近偶像太过激动,不少人脸上都红彤彤的,好在问问题的时候,还记得得抓紧时间,说得倒还算流利。

    被这群年轻的研究员簇拥着,没有穿实验室大褂的研究长看起来青涩了不少。

    不怎么像冷血的军事裁决部部长。

    更像学院里最年轻也最受欢迎的天才教授。

    “……把混沌系数代进去……啊!解出来了!!!律部牛逼!”问问题的麻花辫小姑娘小小地尖叫了一声,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后,立刻怂了一下,但还是卖力和同伴一起鼓掌,倔强在掌声的掩饰下,飞快地补了一句,“律部牛逼,爱死你了!”

    律若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麻花辫小姑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缩到人群后边去,律若低下头,继续解答下一个问题。小姑娘在人群后吐了吐舌头,又两眼闪闪发亮地瞅律研究长写的一行行他们从未见过的新思路新方法去了。

    约克森扒拉着人群挤在外边,踮得脚尖生疼。

    瞧见这么多人关心研究长,他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律研究长真正牛逼的研究他们都还没看到呢,就震惊成这个样子。他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咧了咧嘴,想嘲笑自由军这些土包子。

    嘴角还没扯起来,眼眶就先悄悄红了。

    他们跟随研究长那么多年,就像资源丰富的上层精英,永远不知道底层的人为了一本教科书,一场学术讨论的资料记录努力到什么地步——瞧,他们还能自怜自哀,觉得天才真了不起,都能不将团队的其他人当同伴看。

    可天才就是真的很了不起啊。

    S307研究室没珍视他们的研究长,有的是人眼巴巴地想要将研究长簇拥起来。

    现在,他不是他们的研究长了。

    是这些人的律部长啦。

    真好。

    约克森藏在人群后,悄悄抹了把脸。他想找个地方将花束放下,转身就看见身穿银白军装的律茉沿着银白的封闭金属走廊走了过来。

    ——————

    领袖来了后,研究部的人尽管不太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辞。

    研究部的人一走,重症监护病房立刻冷清了下来。

    病房门悄无声息地滑合,气闸转动的声音响起,金属封闭门从上边降落,遮住了正常病房该有的探视窗。

    律若合上研究部的人探望时带来的书,将手搭在冰冷的金属托盘上。

    机械手臂将按压止血带绑上。

    配合实验没什么难的,至少能在实验室里活久点的都知道该怎么做——在冰冷锋利的手术器械落下时,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要提醒他们自己还活着,是他们的同类,和他们一样具有思考的能力……只需要安静,越安静越好。

    冰冷的抽血针刺入皮下,倾斜着缓慢推进血管。

    律若垂着眼。

    淡银的睫毛覆盖下眼睑。

    鲜红的血线出现抽血针半透明的装置中,随即通过细长的真空抽血管流进采集管。

    实验室的冷灯光照在律若脸上,晕出冷白的轮廓。

    他很多时候,都静得像没有生命的仿生人。

    真空采血管满了,律茉抽出抽血针,将棉签丢给他。律若一手用棉签按在采血处,一手搭在病床边沿。

    律茉将采集出的血液被抽出一点,滴进分解仪。她银发挽在脑后,用发夹固定得牢牢地,她穿着银白的军装大衣,但有条不紊地操控各项仪器时,冰冷精准的气质比起军人更像一位科研人员。

    分解扫描的结果很快在屏幕上显示出来。

    重叠在一起的窗口显示出异常活跃的波动数值线。

    两人扫了一眼屏幕,谁也没说什么。

    律茉戴着手套从冷冻箱中取出一管晕出怪异紫色的液体,吸入真空注射管,然后缓缓将药液注射进律若的静脉。紫色药液推进血管,律若的眉轻微蹙了一下,等药液全都压进去后,他的额头已经沁满了汗水。

    他靠在枕头上,缓了一会儿。

    律茉将针头抽出,将所有使用过的针管、仪器收拾干净,全都锁进密码箱。

    这些东西将在一个小时后一点不剩地焚毁处理。

    她将医疗垃圾锁起来时,律若在背后问:“异变了?”

    律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冷冷将门一推:

    “你可以去见它了。”

    ——————

    自由军一号主基地隐藏于荒野的一片工业废墟中。

    大开发时代遗留下来的巨型工业机械残骸成了这些叛军基地的天然掩护。那个时代的人们崇拜各种宏伟的工业奇迹,制造出来的吊车、起重机和挖掘机一架比一架夸张,而上层阶级为了区分“精英”与“劣民”,还进行过一项浩浩荡荡的“新长城运动”。字面上的意思,就是铸造成银白色的金属高墙将繁华的城市和荒废的郊野区分开来。

    最终这项运动终止于大开发时代末尾的几场叛乱。

    银白长城的遗骸在工业废墟的荒野中遗留了下来,只是经过时间的冲刷,它们变得和所有在废墟中讨生活的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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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狗”和流浪汉一样,又锈又陈腐,充满粗砺不甘的愤怒。如横陈在荒野的脊骨。

    基地在东南角有一座怪异的“金字塔”。

    金字塔是星际前时代的文明遗留,采用的材料非常特殊,能够阻隔很多信号追踪。塔地面的部分不算高,但地底的部分却大得惊人。越往下,需要的权限级别越高,最深处的几层哪怕基地很多高层军官都未必进去过。

    石塔外表古朴陈旧,内里被自由军改造得倒充满了科技的明亮冷感。

    一条封闭金属通道的尽头,一间充满各类警戒装置和监控设备的观察监闭室里。

    年轻俊秀的“家主”静静地坐着。

    “他”十指交叠,转首看着封死的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它转过头,视线仿佛直接透过封闭的金属大门,望向外边的走廊——更确切点说,它望向了沿着走廊来见“他”的人。

    “……若若。”它轻轻地,不敢惊扰到什么似的。

    在门开之前,它侧头,确认了眼自己在金属大门上的倒影。

    第83章 “钟柏”

    金字塔内部的监闭室充斥一种淡银的光线, 光线来源于四面雪茫茫的金属墙壁,金属天花板。门开的时候,白色的空间打开了一片缺口, 黯淡一些的光线跟着来人一起落了进来。来的人因为监闭室白刺刺的光线, 略微低了低头,不舒服地眨了下眼。

    银色的发丝顺着他和光线一样白的脸颊落下来,细细地擦过刚垂下的手。

    手指细白瘦长。

    一点警惕也没有地夹着打开门禁的权限卡。

    异种的视线先落在他不舒服垂着的睫毛尖, 后移到他脸上,一丝不移地盯着他。他站在门口, 微低的脸半埋在衣领里,显得人清减了许多,瘦得有几分还在学院时只知学术不知世事的青涩。

    “学长。”

    律若没怎么探望过人,喊了声学长, 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安安静静站在门口。

    异种的手指动了动。

    略微透出蓝意的眸子划过律若清减的面容, 硬生生压下一星点黯淡的暗金。它学着样本的腔调,轻柔温和地应了一声,然后牵起唇角。

    “若若,过来,”它噙着笑,朝青年张开手“……学长抱一下。”

    律若停留在门口。

    “钟柏”笑着望着他。

    四周金属空间白冷冷的光落在异种身上,它清俊温和, 张开的双臂修长有力。律若一步步走过去,“钟柏”坐着, 律若弯下腰, 还没靠近, 腰线就被搂住了, 下一刻,他落进异种微冷的怀抱。

    异种搂着重新回到怀里的青年,将头紧紧埋在他颈边。

    这些日子以来不断扩大不断加剧在崩塌边缘的空洞在青年的身体落进怀里时,被重新封印上——语言难以形容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里涌动的晦暗、绝望、贪婪、扭曲、后悔……那是足以毁灭一切的毒水,侵蚀着身体的每一处、每一处。

    直到青年的身体落了进来。

    “……若若。”

    含糊的、混杂满足与不甘的呢喃在金属封闭空间响起。

    细微的波频和电流一掠而过。

    ——————

    自由军基地塔的监控室,许多精细的仪器按钮上突然爆出细小的电火花。监控室四面的复杂精密设备的屏幕上一秒还在显示“钟柏”抱住律若的画面,下一秒就齐齐变成了上百面黑白相间的雪花屏。

    监控部的部长心疼地叫了一声,表情就像被人剜掉了一大块肉。

    “领袖。”他肉疼地扭头看向身后的律茉。

    律茉站在故障的屏幕正面前,银色的军装风衣被刺目的光照得越发干练冷漠。监控故障的异变没让她那张精致如面具的脸出现任何波动。她只扫了一眼各项警戒装置错乱的线条起伏,抬手按了下耳后。

    监控故障的刹那,ξ区最深处特殊监闭室左右两侧的金属通道瞬间打开,荷枪实弹的自由军精锐士兵立刻从里边扑了出来,齐齐抬枪瞄准监闭室。

    也在那一瞬间,监闭室的金属大门轰然合拢,将律若困在了里边。

    律茉给律若的权限卡只有单一的进出权限。

    但眼下,监控部部长企图从主控室重新打开监闭室的时候,主控室系统上却显示监闭室金属门已遭损毁,请前往监禁区确认情况。

    “要不要……”监控部部长做了个爆破营救的手势。

    最后监闭室大门关闭,以及利用电流和磁场直接损毁监闭室和控制室内的所有监禁观察系统的手段,可以解释为高等级精英的基因天赋,也可以解释为异种的特殊能力。不管哪一种解释,都无法让人放下警惕。

    事实上,监控部部长只觉得后脖颈寒气直冒。

    甚至已经脑补出了禁闭室里前联盟军事裁决长律若的几百种惨死画面。尽管被关押在禁闭室里的“人”是前者的法律配偶,可问题是——谁会觉得一个“死而复生”的银翼家主是正常的?

    “死而复生”这四个字本身就充满恐怖和不祥的色彩。

    放在更早之前,单单这个词,就足够小说家写上几千部阴森森的诡异小说。

    而在寄生种能够以寄生样本的外貌行动的当下,这种“奇迹”的发生,只会让人越发恐惧和警戒。

    银翼家主是在前不久抵达自由军基地的。

    他来得非常隐秘,甚至令许多自由军高层毛骨悚然。因为在“钟柏”自行通过终端与他们联系之前,无论是自由军基地外的驻扎兵,还是二十四小时巡逻的侦察兵,都没有一个发现那支低调的银翼机械队是什么时候到来的。

    联系上自由军高层的银翼家主似乎也知道他们的怀疑。

    他堪称配合地表示,可以接受一切测验。

    自由军高层谨慎地采用了各种办法进行验证,却始终没有从死而复生的银翼家主身上找到半点异种的端倪——无论是从DNA层面,还是从其他扫描层面,他都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

    在测验结束之后,银翼家主平稳地提出了他的要求:

    ——他希望能够将他的法定伴侣带回去。

    假如没有那一支无声到来的银翼机械队,银翼家主的措辞可以用“温和”来形容。但在失踪整整三年的银翼家主重新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一切事情都已经变了——尽管他还未公开露面,但不同星系上,属于银翼财团的资金、企业、基地,都在他出现在自由军面前的一刻,重新运转。

    庞大而古老的银翼家族,哪怕是在文明崩塌、秩序溃散的战争年代,也拥有难以轻易触犯的能量。

    甚至可以说,在文明崩溃秩序溃散的战争年代,这些古老财团家族的恐怖之处才会真正体现出来。

    他们历史悠久,底牌晦涩,比庞大而又臃肿的联盟政府体制更适应战争岁月。

    三年的时光似乎没能削减银翼家族的多少力量。

    随着家主的“回归”,这个家族如一条难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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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窥探渊源的地下河,重新开始了流动。

    联盟政府经过上百次更迭,不同政派交替夺权,而银翼家族始终是星际中最古老也最神秘的财团家族。没有哪个势力希望在这种时候得罪这么一个强大的存在——哪怕是仇视财团的自由军也必须承认:如果银翼在这个时候站到生命学派那边去,对他们、对人类,必然是灭顶之灾。

    但“钟柏”的要求无懈可击。

    他知道自己的伴侣遭遇异种的攻击,被转移到了自由军基地,他要求带走自己的伴侣。

    高等公民与低等公民的婚姻关系向来只能由高等级的一方结缔,也向来只能由高等级的一方宣布终止。哪怕三年前,钟柏被认定身亡,律若也只能是他的“未亡人”,或者说遗孀。

    作为丈夫,他当然有权带走自己的配偶。

    第84章 合法丈夫

    自由军当然不能将律若交给银翼, 哪怕钟柏是他的合法丈夫也不能。

    双方只能各退一步。

    律若住在自由军基地,钟柏进入基地接受一段时间的“保护性观察”,同时, 自由军与银翼, 就钟柏带回来的母巢一手资料展开针对生命学派的合作。在此期间,确认没有异种的嫌疑和危险后,钟柏就可以见到律若。

    按照原本的计划, 律若与钟柏的相见,会时刻处于高度紧张的监控下。

    眼下监控突然断了。

    监控部部长的警戒瞬间提高到了极点, 就差下一秒就自己直接带人闯进去了。

    律茉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就这么干等着吗?”监控部部长有些着急。

    他对律若没什么好感,但也清楚,律若的重要性——不夸张地说, 他的人身安全直接和人类的存亡挂钩了。虽然这位死而复生的“钟家主”在保护性观察阶段表现得还蛮正常的, 可凡事就怕一个“万一”。

    万一真出事了, 那后果可太严重了。

    监控部部长满心焦虑,但领袖在自由军内部积威深重,她既然下令不要行动,哪怕监闭室外安排了一个加强连的精锐,也没有人敢动半颗枪子儿。众人全都跟律茉一起,在原地等待着。

    监控一断开,谁也不清楚监闭室里发生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监控室内里的人, 还有驻扎在监闭室外的精英士兵,手心全捏出了冷汗。

    ————————

    仪器故障的电火花在监闭室角落闪烁。

    异种的空洞、恐惧、绝望和后悔终于被怀里青年的温度抚平。它从时时刻刻叫嚣的崩溃扭曲中冷静下来, 侧耳贪婪地听着律若的呼吸。听到他比之前更轻微了一些的呼吸, 心底被针轻轻刺了一下, 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律若在它怀里, 好像总是在一天天瘦下去,在异种研究中心的时候,比样本在鸢尾庄园的时候瘦,在地下实验室的时候比在异种研究中心更瘦。最后更是差点死在它怀里。

    异种微凉的手指摸上律若颈侧的动脉,它得确认里边代表生命的血还在流动。

    指腹下的动脉温热劲韧。

    血液在里头汩汩流动。

    没有像那天一样,渐渐陷入凝滞,渐渐变得和铅液一样又冷又凝稠。

    是热的,流动的。

    异种冰冷坚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下去。怀中青年动脉里流淌的血将温暖沾染到它的手指上,又从它的手指一路流到了全身各个地方,驱散了那天的寒意。律若习惯性地将手搭在了学长的肩头。

    在他的指尖搭上来的时候,异种嗅到了一丝极细微的血气。

    它捏住律若的手,将他的手腕转过来,找到了血气的来源:一个小小的抽血留下的针孔。

    律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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