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往自己身上套。
直到刚才沈母那句话,说沈鹤应该去依靠她的那句话,让沈鹤猛然醒悟。
——原来自己已经长成了一个,不管是在情感上,还是在什么上,都无法去依靠别人的人,哪怕对方是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导致了他性格一定程度的扭曲,导致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建立和经营健康的亲密关系。
导致了他无法对别人敞开自己
导致了他深刻地厌恶自己……
沈鹤低着头,缓缓攥紧了双手:“你没有教过我怎么去依靠父母,我没有学过如何在亲密关系里,去依靠别人。”
他站起身,嗓音艰涩:“所以我不会,也做不到。”
沈母怔住了,似乎在回味他说的话,那双好看的柳叶眉,一点点蹙紧。
半晌后,沈母抬手捂住自己的脸,用力搓了搓,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的低叹。
—
沈鹤拿了点冰块回房间,给红肿的脸稍微敷了下。
高大清瘦的身影,安静地坐在半开的窗台上,脊背靠着墙壁,眼神望着窗外绿叶疯长的枝丫。
沈鹤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下。
沈鹤缓慢回过神,拿过来看。
是陈清棠打来的视频电话。
黑色的屏幕边框,刚好照出沈鹤红肿的半边脸。
沈鹤微微蹙眉,下意识要挂断视频。
但手指即将按下时,沈鹤忽然想起那个博主给他出的主意:
博主:第一,心疼是爱的最高境界,你可以不断地暴露自己的伤口给他看,让他对你心疼
博主:心疼的时候,最能唤起一个人的爱意,这样能不断地强化他对你的爱
于是沈鹤最终还是接通了视频。
陈清棠整个人出现在屏幕上时,沈鹤飞快地闪躲开,只露出半张脸。
那半边被沈父打红肿的脸,他只稍微心机地露出了一点点,大半都藏在了屏幕外。
陈清棠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沈鹤的伤,直接问他:“沈鹤,你的脸怎么了。”
沈鹤垂下眼,摇摇头:“没事。”
博主:第二,不要一下全部暴露给他看,不管你要做什么,半藏半露效果最好,包括你的情绪
沈鹤:为什么
博主:人都有探究欲,你露一半藏一半,他就会很想知道为什么,会着急,会更心疼,这样能更多地勾动他的情绪
陈清棠眯起眼,凝视着屏幕里的沈鹤:“真的没事吗?”
沈鹤恰到好处露出点委屈和难过的神情,也不说话。
陈清棠轻吸一口气,他就是傻子,也看出来沈鹤肯定有事。
但就是,说不出哪里怪怪的。
首先,如果沈鹤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受伤,那按照沈鹤的性格,根本就不会接这个视频。
其次,沈鹤是不会在人前,露出这样顾影自怜的神情的
就算是上次,沈鹤难得地跟他表露说自己情绪有点糟糕,那时沈鹤的表情也是局促、紧张,甚至羞于启齿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有点违和地扮演脆弱
这摆明了就是要勾起他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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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棠承认,他确实心疼了。
这种操控别人情绪的手法,是陈清棠经常用的。
所以当别人用在他身上时,陈清棠稍微琢磨下就识破了。
沉默半晌,陈清棠目光流转,又瞥了眼沈鹤,忽然无厘头地问了句:
“谁教你这一套的?”
沈鹤瞳孔猛然紧缩。
第64章第64章那就自己来拿我的爱……
陈清棠原本还不能非常确定,只是想诈一诈沈鹤。
结果看到沈鹤这样的表情,陈清棠就知道他猜得非常准确。
这个年纪的沈鹤,哪怕再老成,也不能完全藏住事儿,总会露出一点马脚……比如刚才下意识颤动的眸子。
沈鹤心跳都快了几分:“什么?”
陈清棠轻笑一声:“没什么。”
他不打算揭穿沈鹤,揭穿了就没意思了。
既然沈鹤想玩儿,那他就陪沈鹤玩儿呗。
陈清棠扯回刚才的话题:“你的脸怎么肿了,我都看见了。”
沈鹤的心跳稍微平稳了点,他垂着眼抬手抚上自己的脸,终于把全脸都暴露在了镜头里: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语气很生硬,但反而让他更像一只受伤的大狗,惹人怜惜。
博主:第三,等给他看伤口的时候,记住,如果他问你发生了什么,你的情绪一定要给足,夸张一点都不怕
博主:要说自己多疼,多委屈,你平时是那种内敛独立的性格,所以这一招你用起来有奇效,主打一个反差感
沈鹤余光瞥了眼屏幕,却发现陈清棠的眉头皱得厉害。
那双平时总是温和带笑的眸子,此刻正望着他,流露着难掩的心疼。
像是在用目光,一寸寸亲吻过他的伤口。
像是要把他放在心尖上疼爱。
沈鹤心口一烫,他哪里见过这个,眼睛都转不动了,一错不错地盯着陈清棠看。
所有的疼痛仿佛都在陈清棠这样温柔的眼神下,被一点点瓦解,被柔软抚平。
沈鹤不光是爱别人很迟钝,他对别人的爱也很迟钝。
之前虽然陈清棠也说过爱他,沈鹤却几乎很少感受到。
但此刻,陈清棠的爱意,犹如空中的雾气凝成了实质的雪,飘落了下来。
于是沈鹤沐浴着这场雪,才明确地感受到了被爱的滋味。
这种滋味太好了,好到沈鹤愿意把心都掏出来,只为再多换取一点爱。
陈清棠:“疼吗?”
沈鹤仍然盯着他,眸光微亮:“很疼,火辣辣的。”
带点委屈的语调。
陈清棠眼神又软了几分:“用冰敷了吗。”
沈鹤:“嗯。冰敷后皮肤有点麻了,现在微烫,还是疼……”
陈清棠看着他表演,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无奈:“把脸凑过来点。”
沈鹤不清楚他要做什么,只是听话地依言照做。
陈清棠也凑上去,然后轻轻鼓着腮帮子,佯装沈鹤就在他面前,嘟着嘴呼呼地吹着:“不疼不疼,吹吹就不疼了~”
像哄小孩子一样。
沈鹤从小到大,哪里被人这么哄过啊,眸子又亮了几分。
陈清棠边吹还边说:“谁啊,看把我男朋友打的,他真坏,看着我都心疼死了……”
又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后,快把沈鹤都哄成胚胎了。
陈清棠余光瞥了眼沈鹤带点享受的欢喜表情,忽然停下来,猝不及防地问:“所以是谁动的手,发生了什么。”
沈鹤顿了下,很快从明亮的情绪里抽离出来,静默两秒,却没回答。
陈清棠缓缓眯起眼。
看来这就是沈鹤的极限了。
沈鹤已经学会了对他表达自己的情绪,但沈鹤还是没学会来依靠他。
陈清棠退回去靠着床头坐着,一秒切换状态。
那双眼从心疼、满含爱意,变得淡漠平和,看不出情绪。
这样的落差感,让沈鹤都有点回不过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陈清棠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我看会儿漫画,你要是想挂视频就挂。”
他从旁边拿过一本漫画书,就这么侧对着镜头,旁若无人地看起来。
沈鹤没出声,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眼神逐渐从平静,到漾起一丝不甘。
陈清棠越是表现得不怎么在意他,沈鹤越是握紧双手,心头弥漫起不甘。
落差感甚至让沈鹤有几分难以扼制的烦躁,让他想穿透屏幕,把陈清棠的漫画书抢走,然后……
把人狠狠压在他身下,只能看着他,只能看着他一个人
再狠狠亲他,亲得他喘不过气,连分心都做不到。
陈清棠翻了几页漫画后,佯装不经意地抬头。
对上沈鹤那双阴沉沉的眸子,他故作惊讶:
“怎么了?一脸要吃人的表情?我惹到你了?”
在挑弄对方情绪这一点上,没有人能强得过陈清棠,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沈鹤压着眼底的情绪:“没。”
陈清棠:“真的没?有什么就说,如果真没什么,那我接着看漫画了?”
他装作要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的样子。
咔嚓一声,沈鹤掰响了手指骨节:“有。”
陈清棠微不可见地勾起一个笑:“那你说说。”
沈鹤轻吸一口气:“为什么你不多问问我发生了什么事,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陈清棠无奈:“但你不会说啊。”
沈鹤一噎:“万一我说了呢。”
陈清棠:“可你不会说呀。”
沈鹤不停地掰着手指:“那你就不想知道吗,你对我没有探究欲吗。”
陈清棠漫不经心地撑着脑袋:“我起先不问了一句吗,还不够吗。”
“敲不开的门就不要一直敲啊,这种没有边界感的事不太礼貌。”
沈鹤额角的青筋鼓动一下,死死盯着他:“爱情就是入室抢窃,我不要你对我礼貌。”
陈清棠嘴角漾开一点笑:“沈鹤,你在闹什么脾气。”
沈鹤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情绪的失控。
他蹙了下眉,把所有焦躁压下去:“抱歉。”
陈清棠掀起眼皮:“我也不要你道歉,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沈鹤凝视他好几秒:“你真的不知道吗。”
陈清棠一脸无辜:“你想要怎样呢,得你自己说。沈鹤,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做不到时时刻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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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准地去揣测你的想法,这样我会很累。”
“沈鹤,你必须学会自己表达。”
沈鹤静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我想……想要你关心我。”
陈清棠眉眼绽开一个得逞的笑:“啊……这样啊。”
开了一个口子后,后面的话似乎就不那么难以出口了,开闸的情绪也再难止得住。
沈鹤攥紧双手,胸膛变得起伏:“我想要你心疼我,爱我,怜惜我,用之前那种温柔的眼神看我。”
陈清棠眼底的笑愈发浓烈了。
呀,这个人真是会撒娇呢。
没想到还是一个天赋型选手。
陈清棠:“我刚才不是心疼过你吗,我还哄你了呢。”
沈鹤眸色沉沉,侵略性逐渐外放:“不够,我想要你更关心我,更心疼我,更爱我一些。”
陈清棠面色为难:“但是,我做不到呢……”
沈鹤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指关节都用力到泛白。
陈清棠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而且你不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受伤,让我觉得,你好像并不那么想要我的关心和心疼。”
沈鹤急切:“我没有。”
陈清棠自顾自地继续说:“也让我觉得,你对我有所保留,我们的距离好远……我很不开心,所以我没办法更多的心疼你,更多的爱你……”
沈鹤整个人都变得僵硬,脸都有点发白了,看着怪可怜的:
“我不是故意对你有所保留,因为那并不是什么很好的事。”
两人之间变得安静,沉默在蔓延
陈清棠逐渐收起看戏似的表情,片刻后他正色道:“沈鹤,你要学会来依靠我。”
“我是你的恋人,哪怕是不好的事,也理所应当地该帮你分担,就算帮不上忙,起码可以分担你的坏情绪。”
“这样我们才是跟彼此站在一起的,才是亲密无间的,我们的感情才能更深刻。”
沈鹤的脸逐渐缓过血色来,但他还是沉默着没说话。
陈清棠一步步引导:“其实你也看到自己的问题了,对吗。”
沈鹤抬眼看他,很缓慢地点了点头:“抱歉,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这样。”
“所以我暂时做不到……”
就像常年没开口说过话的哑巴,有天就算哑巴忽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那他也会羞于在人前发出声音。
这是一种深刻的不自信,并不那么容易克服。
沈鹤也是一样,他从小受过太多父母的打压,内心已经对亲密关系失望。
这导致沈鹤无法相信,有人会愿意承接住他破碎的情绪。
也无法相信,有人会喜欢不完美的他,会喜欢在那个家里,那样不堪的他。
陈清棠语气变得温和:“没关系的宝贝儿,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感到抱歉。”
沈鹤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酸涩难忍,好像吃了一整颗没熟的柠檬。
又那样柔软暖和,让人贪恋,舍不得放手。
好像这二十来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瞬,被人全部承接住了。
陈清棠一字一句都很认真:“但你必须要克服,如果没有迈出那一步的勇气,那没有谁能拯救得了你,你永远都无法跟人建立正常的亲密关系。”
他忽然转变话头:“而且……你不想我们之间的联系更深吗,不想我们的心,靠得更近吗。”
“不想……看我更爱你吗。”
沈鹤瞳孔微颤:“想。”
陈清棠温柔又蛊惑地笑着:“那就迈过这一步,自己来拿我的爱吧,宝贝儿……”
第65章第65章你要掉马?!
沈鹤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清棠,看了很久后,他忽然猛地站起身。
是的,如今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问题。
一对不会为人父母的男女,让他没有从那个家里得到过温情和爱,让他没有体会过正常的亲密关系。
沈鹤心里对父母是有过怨的
就在沈母跟他说‘我是你的妈妈,你要来依靠我’的时候,那份潜藏在他心底多年的怨,彻底被牵扯了出来。
为什么在他长大成人,已经不需要母爱的时候,才来给予他母爱。
为什么在他已经对亲子关系完全失望,已经封闭了自我后,才来告诉他,可以依靠妈妈。
但又一想,沈父沈母不会爱人,说明他们从小也没得到过正常的爱。
沈鹤又释怀了。
起码他现在有了陈清棠,起码他拥有了一个人的爱。
看着陈清棠那双平和又温柔地望着自己的眸子,沈鹤心口有什么在汹涌的躁动。
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回响——是时候了。
网上有句话,‘拧巴的人,需要一个耐心的爱人’,沈鹤不太喜欢这句话。
这就跟说,‘爱家暴的人,需要一个打不死的爱人’一样。
拧巴的人,既然看到了自己拧巴,那就应该积极地改变。
而不是毫不作为,继续拧巴,坐享爱人对他们付出更多的爱和耐心
爱人有耐心,那是拧巴的人命好,遇上了一个这么好的人。
但并不是爱人天生就欠你的,该来忍受你口不对心的拧巴,忍受你一次又一次伤人地把人推开。
就像知道自己病了,那就要努力配合治病,而不是放任自己发病,来折磨医生和周围亲近的人。
不要用爱,去绑架任何人,他是爱你,但他不是欠你。
沈鹤明白,陈清棠已经对他付出了很多耐心,既然现在他看到了自己的问题,就应该积极去解决。
所以,是时候了,眼下就是很好的时机。
如果无法迈出这一步,就只能被困在原生家庭造成的阴影里,被困在过去。
如果迈出这一步,就算不能一下脱胎换骨,也是走在新生的路上。
他必须学会,如何建立正确的亲密关系,如何去爱人。
他渴望陈清棠更爱他,渴望两人更亲密无间,灵魂更紧密地纠缠、交融,渴望跟陈清棠拥有更深的羁绊……
他必须亲手打破困住自己的茧
沈鹤深吸一口气,坐回了原位:“好。”
陈清棠眼底浮动着柔软的笑,带着几分鼓励:“慢慢来,你能说多少就说多少,我们今天能开个头就很不错了。”
“这个过程,或许你会觉得,很羞耻很难受,很难堪,甚至自我厌恶,但没关系的宝贝儿,这都是正常的。”
没有人在剖开自己伤疤的时候,能做到完全平静,无动于衷,但只有把陈年的腐肉给挖出来,伤口才能彻底好。
陈清棠:“你只要记住,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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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双手缓缓攥成拳头,喉结蠕动:“我的脸是被我父亲打的,还是因为转专业的事。”
陈清棠点头回应:“嗯。然后呢。”
沈鹤:“他组了个饭局,请了我们学校商学院的院长,还有计算机学院的院长,想私下里走关系,让他们把我的专业转回去。”
陈清棠:“那他成功了吗。”
沈鹤:“没有,两个院长让我父亲把我叫了过去,当面问了我的意思,然后拒绝了我的父亲,回家后,我父亲很生气,就甩了我一巴掌。”
陈清棠:“难堪吗。”
沈鹤怔了下。
陈清棠温柔道:“你去餐厅后,推开门看见学校的两个院长在那儿坐着,是不是觉得难堪了。”
沈鹤脸色一瞬变了,他眼睫微颤,最终艰涩地承认了:“嗯。”
虽然只是很微小的一点情绪,这些年沈鹤都习惯了,但当时他确实感受到了难堪。
从小到大,沈父总是这样,越过他直接跟他的老师联系,越过他直接跟他的朋友联系,这种行为没有任何一个孩子,不会觉得难堪。
沈鹤:“让我想起初中时,我交了一个朋友,对方人很好,我这么木的人,他也愿意什么事都跟我一起。”
“父亲知道后,先是调查了他的家庭背景,然后告诉我,这个人家里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以后对我,对沈家,没什么助益……”
陈清棠心情很复杂:“再然后呢。”
沈鹤:“父亲让我跟他断交,我不愿意,于是父亲越过我,直接找上了对方的家长,去敲打他们。”
陈清棠:“当时你在场?”
沈鹤点头:“嗯。父亲是临时把我叫过去的,然后当着我的面,高高在上地批评我朋友的父母,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儿子,不要想着能从我身上、从沈家身上得到什么。”
陈清棠:“然后呢?”
沈鹤张了张嘴,喉咙却仿佛被卡住了般,怎么都说不出话。
陈清棠柔声鼓励道:“没关系的宝贝儿,我爱你。”
那样温柔的语气,那样虔诚的三个字,仿佛一朵清甜的云,把沈鹤的心脏细密地包裹了起来。
帮他抵抗住了那些难堪,那些自我厌恶,那些恶心翻涌的情绪。
沈鹤眸子闪动了下,仿佛又被注入了新的动力。
胸口的窒息让沈鹤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我朋友的父母,当时尴尬,受伤,又难堪至极的表情,以及我朋友愤怒地看向我的眼神……”
“他厌恶了我。我也厌恶了自己。”
陈清棠心疼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不是你的错,你厌恶的也不是自己,你厌恶的是你父亲的作为,是面对你父亲时,无能为力的你。”
“你父亲的专制强权让你觉得,你很弱小,很不堪、很无力,所以你讨厌自己,同时也认为,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你。”
沈鹤眼眶通红,忍着心头翻涌的羞耻感和厌恶感,咬着牙承认了:“是。”
陈清棠看着他,眸光平和:“可是我爱你。”
这一瞬,沈鹤耳边叮的一声长音后,变得安静。
宛如从万米高空坠落,最后却跌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
沈鹤的眸子剧烈颤动,唇瓣蠕动着,最终却没发出声。
陈清棠:“你并不弱小,你也不是反抗不了你的父亲,你只是心里的道德感太高,把自己束缚住了,而且……”
“你还在爱你的父亲,因为爱,所以无法做出让他很伤心的事。”
偷偷转专业,已经是沈鹤的极限了
换了陈清棠,他保管回家先大闹一场,气死父母
再明目张胆地转专业,如果沈父让他的专业转不成,他就破罐破摔,闹得全家都不安宁
如果学校院长被收买,不给他转专业,他就上报教育局,揭发院长贪污受贿,谁也别想好过。
而沈鹤看似在叛逆,实际上却仍然选了一条不那么伤父母心的路。
沈鹤的道德感,就像是把他捆住的绳索,让他半点都挣脱不了。
虽然沈父的所作所为不值得被敬爱,但沈鹤的内心,还是潜意识遵从着为人子女的本能,在爱着他的父亲。
并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孩子的。
父母生下孩子,只是因为他们需要孩子,而不是他们爱孩子,或者孩子需要他们。
只有孩子,才是天生就爱父母的。
很多有道德感的孩子,就是因为这份天生的爱,被父母、被道德捆绑住,痛苦半生。
沈鹤显然是个典型例子。
陈清棠看着沈鹤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痛苦的表情,他不再往下说,而是转头安抚:
“好了不说了,沈哥你只要记住,我爱你。”
陈清棠希望沈鹤,能因为被爱,缓解一点自我厌恶,缓解一点痛苦。
沈鹤双手捂住脸,盖住自己丑陋的表情:“即便我很不堪……”
陈清棠:“嗯,即便你很不堪,我也爱你。”
沈鹤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很久都没动。
但陈清棠隔着屏幕能感受到,他整个人在逐渐变得平和。
陈清棠转移话题:“今天做得很好,想要什么奖励?”
沈鹤没说话。
陈清棠耐心地缓和着气氛:“这次的奖励比较特别,要不留到下次见面再给?”
沈鹤忽然抬头看他:“不要别的,可以给我讲讲你的事吗,我想更了解你。”
沈鹤想起了他从心理学的书上看来的那些理论,想起陈清棠因为原生家庭造成的创伤
只有先好好了解,陈清棠生活在怎样的一个家庭里,才能够对症下药,治愈陈清棠的伤疤。
陈清棠:“比如?”
沈鹤的情绪处理能力很强大,转眼间,他已经完全平静了:“比如你的家庭,你过去的那段恋情。”
陈清棠掀起眼皮:“啊,那可能还不行。”
要现在就满足了沈鹤,那沈鹤还有什么前进的动力呢?
沈鹤:“为什么。”
陈清棠手指在屏幕上,沈鹤唇边的位置点了点:“我说过,要以心换心,你还没做到。”
沈鹤:“我的心全都给你了。”
陈清棠摇头轻笑:“还不够。”
沈鹤执着地追着问:“那要怎样才算够。”
陈清棠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等你能完全把你家里的事,都跟我讲为止。”
陈清棠并不是对沈鹤的家庭有多感兴趣,只是陈清棠清楚,家庭是沈鹤的伤疤、疮口所在
他真正想要的是,沈鹤能对他袒露伤口和脆弱。
沈鹤脊背一僵,咔嚓一声掰响了手指骨节:“我,还没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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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家庭,沈鹤光是想起都觉得窒息,他还没有勇气把那些都摊开给陈清棠看。
越是爱一个人,越是难以有这样的勇气。
爱让人勇敢,也让人怯懦。
陈清棠:“那就抱歉了,我这个人比较自私,我希望对方向我走来九十九步,直到看到他的坦诚和真挚,我才会主动迈出一步。”
沈鹤语气认真:“我会努力的。”
陈清棠又笑起来:“乖乖……要加油啊,等你能做到那天,我就答应你的求婚。”
沈鹤眸子一瞬亮了,像是看到猎物的狼。
陈清棠找了个很合理的借口:“毕竟,我们订婚的话,就不可避免地要跟你的父母,你的家庭接触,所以我必须先了解情况。”
沈鹤眼里的兴奋都藏不住:“你想跟我订婚?”
陈清棠很自然地说:“如果我答应了你的求婚,但我们都没到法定结婚年龄的,就只能先订婚。”
沈鹤呼吸都变得微促,耳朵开始发红:“好。”
陈清棠:“那,今天就先这样,挂了?”
沈鹤眼神里的留恋和不舍很深重。
陈清棠:“好晚了,该睡觉了。”
沈鹤只能温柔地说:“好。”
在最后挂断前,沈鹤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羞耻的事。
他趁着陈清棠把手机拿近的瞬间,凑过去飞快在屏幕上吻了下,还说了句:“我爱你,宝贝。”
那声宝贝,是沈鹤学着陈清棠叫他的样子喊出口的。
第一次叫这个称呼,语调都是僵硬的。
沈鹤只是从今天的事里,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如果爱,就要大方的表达出口,对方能从这份爱中,汲取到美好的能量。
刚才那一席谈话中,陈清棠每次大方地说‘我爱你’,沈鹤就感觉,陈清棠整个人都好像在发着光。
陈清棠好美好,比人间的四月天还要美好。
这样美好的陈清棠,对他说着‘我爱你’,沈鹤竟然也开始觉得,他并不那么糟糕。
通话挂断,屏幕变黑一瞬,又很快亮起。
沈鹤失神地望着两人的聊天对话框,脸红了个通透。
如果不是三天后,跟沈父还有一场拉锯战,沈鹤恨不得现在就开车去找陈清棠。
见面的瞬间,他就要把陈清棠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地亲吻他,从眉眼亲吻到嘴唇,再到耳朵
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
又想起陈清棠说订婚的事
沈鹤的心跳到现在都无法平静。
订婚……
订了婚,陈清棠就彻底是他的了
他们会组成一个新的家庭,往后携手共度一生
陈清棠的这辈子,都是他的了。
以后每天晚上,都能搂着陈清棠睡觉,而不是搂着一些从陈清棠那里拿来的,冷冰冰的物品
以后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陈清棠恬静的睡脸
还能伸手触摸到陈清棠白皙的肌肤,顺便在他脸上落下一个早安吻
……
沈鹤猛地站起身,难忍激动地在屋里快步走了两圈。
只要他能把家里的事,对陈清棠完全说出口
只要……
沈鹤热烈的一颗心,几乎在这几秒间,就被冷水浇透
真的有人能接受,他这样窒息的家庭吗
很久后,沈鹤重新坐回床边,他把脸埋在手心,背驼成了一座山。
但是,今天已经成功跨出第一步了
不能前功尽弃
沈鹤忽然拿起手机,在微信的联系人里翻了好久
最后点开了除了陈清棠外,第二个跟他最亲近的人——魏彦
魏彦虽然缺根筋,性格大大咧咧的,但实际上他很好,他不会嘲笑和歧视任何人的伤口。
如果是魏彦,沈鹤不会太过难以启齿。
沈鹤:在吗
魏彦:说多少遍了,不出意外,未来几十年我都是在的
魏彦:沈哥你有事儿就直说呗
沈鹤趁着这股未消退的劲儿,飞快打字:我家庭很惨,爸妈并不爱我,他们把我当成一个工具
沈鹤:我只是看起来很风光,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沈鹤:从小我妈就没抱过我,我爸经常对我拳打脚踢
沈鹤:有时候气急了,直接抬脚就踹,根本不把我当人
沈鹤:我不被允许有自己的意愿,一切都要听从父亲的安排,我就像一个傀儡
魏彦:……
打这段字的时候,沈鹤的手都在抖,他难以缓解那种自我厌恶感
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
消息发出去后,沈鹤深呼吸,从被窝里拖出一件外套
那是陈清棠的衣服
沈鹤一只手捧着衣服,猛地凑近鼻尖,深深地嗅着上面陈清棠的气息,胸膛不住地起伏。
魏彦小心翼翼:沈哥你咋了?
沈鹤:没
沈鹤只是试着,对魏彦先练习下,看能不能说出口。
想着,先对别人说,打破心里的那道枷锁,或许对陈清棠就容易出口了。
结果话出口后,沈鹤才发现,这不是他要对陈清棠坦白,他的家庭是怎样的问题。
而是,他要对陈清棠,剖开自己的伤疤,袒露自己所有的脆弱和不堪的问题。
这太难了。
如果陈清棠看到,他在家里随时随地,会被沈父像对待一条狗一样,忽然暴起殴打……
陈清棠会喜欢被一脚踹飞的他吗。
那样没有一点光环的他
沈鹤相信陈清棠爱他
但沈鹤不清楚,陈清棠对他的爱,有没有深到,在摒弃他所有的光环,看到暗淡不堪的他后,还能保持
不清楚这份爱,有没有深到可以包容他的一切
魏彦:不是沈哥,你这么困难啊,对不起啊,我以后再也不在吃穿上占你便宜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魏彦:我再也不厚着脸皮刷你的校园卡了,再也不白白顺走你的名牌衣服了呜呜呜
原来这些优渥的物质条件,是沈鹤承受了那么多才换来的。
魏彦:你也不跟哥们儿说呜呜呜呜呜
魏彦:是不是家里出事儿了??要不你来我家里住两天儿?我爸妈都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人,很自由的
很久后,沈鹤才重新拿过手机:没有
顿了下又说:谢谢
魏彦:真的没事儿?有事儿一定跟哥们儿说啊,千万别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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