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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2页/共2页)


    罗闵在一只耳后面进门,门没关上, 周郃挤了进去。

    “她的房间在左手边, 我去拿钥匙,看够了就走吧。”

    高大的男人挤在玄关,甚至不能说是玄关, 因为手边就是餐桌,他只能锁在进门那块儿小角落里。

    “我鞋子脏。”

    罗闵从房间里拿钥匙出来,咳嗽两声,“你不想进来就走吧。”

    周郃这才踏入了这个陌生的家。

    地板上落了层灰,换不换鞋真倒没什么所谓。空气是久不流通的霉灰味, 似乎有看不清的微尘钻入鼻腔喉管, 挠痒痒。

    紧锁的房间门打开了, 周郃却没立刻进去, 将客厅中仅有的一扇窗打开,“开窗通通风, 你冷吗?”

    呼吸畅快了些,罗闵倚在门框,看向窗边的男人, 背后的光源令他成为一道模糊的剪影。

    太暗了,原来还没开灯。

    罗闵没应他,摁下开关,一室光明。

    他可以不回应周郃,可以冷待他,视他于无物。

    但他不能无视周郃以罗锦玉为请求,当周郃提出想再看一看罗锦玉的遗物时,他有许多方式拒绝,却都没能说出口。

    “她的房间我没动过,东西都在。有没有和你有关的,我不清楚,如果找到了,可以带走。”

    罗闵的语气公事公办得像个托管物品的工作人员,没有悼念也不感伤。

    他的眼睛向下垂落,似乎只是随意找个地方放置眼神,而不是对上一个鳏夫,看他虚伪迟来的深情演绎。

    两年夫妻,情有多深?

    罗锦玉一生极力追求、缅怀的爱情,周郃与她又付出多少在彼此身上,罗闵无法得知。

    或许她离开时是有歉疚的,只是此生不得相见,更无意再见,也就没必要再提起。

    然而却是她的死促成了一对无缘无分的父子重逢,再见也只能提起她。

    周郃顺着他的眼神落在地上。

    身前不远的一大块地面发黑,与整洁干净的室内格格不入,很脏。

    陈啸告知过他。

    罗锦玉就是躺在这片地板上离世。

    血迹渗入劣质地板缝隙中,擦不干净。

    罗闵那时才刚刚结束高考,不过刚成年,他留在母亲的尸身边,看一个人的生命消逝,温热不再,又是什么体会?

    那时周郃没在,甚至得知他的消息后仍然龟缩着,任何筹谋都是懦弱的规划。

    怪不了罗闵抗拒与抵触,在他眼里,周郃无权插手他早已适应的生活。

    父亲是可有可无,是无能的代名词。

    周郃的思绪飘得太远,再一抬眼,罗闵已不在客厅。

    小得容不下两人同时转身的厨房传来青年无奈的声音,“已经坏了,不能吃,不要扒我。”

    一只耳嘤嘤呜呜地围在罗闵腿边叫,前掌扒着他手上端着的汤煲。

    筒骨早就酸臭变质,接连下了两天雨,表面甚至长成鲜艳的霉斑。

    罗闵筒骨倒进垃圾桶,系了几个袋子打成死结,又将汤煲敲碎,用报纸包住。

    一只耳不死心地拱塑料袋,被提起完好的耳朵教训,“你闻得出来肉已经坏了,不要还想着吃。待会我再带你去买,可以吃新鲜的。”

    耳朵被抓得很松,很快就放开了,被教育的黑犬顶脑袋蹭罗闵的膝盖,把习惯蹲下身的青年撞得左摇右晃。

    像摸准了罗闵的脾性,总有办法叫他妥协。

    有点气闷却不能与它计较,裴景声面对黑猫时大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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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如此心情吧?

    “你不听话就只吃狗粮吧。”罗闵抵开一只耳,站起身不看它。

    “呜……”体型不小的黑犬听懂青年语气中的冷淡,脖子勾住他的膝盖窝蹭,将腐败的烂肉抛之一边。

    看着他们相处,周郃嘴角挂起笑意,在罗闵转头前,步入卧室。

    即便过去十多年,周郃依旧记得罗锦玉的布置习惯。

    枕边总有两本故事书,被子铺在床上,只对折一个角。无论房间多小,都摆着一个书柜,放看完的故事书和小摆件。

    在已离开的家里,柜子顶端还放着罗闵出生百日的纪念照。

    拍得不算好,拍照时他还在犯困,眼睛没睁开,靠在躺椅里,穿得圆滚滚又戴着帽子,一张小脸只露出一点儿。

    但罗锦玉很喜欢,她常常摩挲着那张照片,并把它摆在起床就能瞧见的书柜上。

    唯独走得匆忙,像是把它落了。

    她把孩子带走了,把相片留给周郃。

    她这么喜爱那张相片,安定后应该记录下更多瞬间才是,毕竟罗闵一眨眼的功夫就会长大一截,留下他成长的纪念,不会遗憾。

    可此时,周郃转遍了卧室,都没找到罗锦玉与罗闵留下的一张照片。

    不止如此,整间屋子像被特意清理过,除了照片,目之所及任何能留下时间印迹的东西都不存在。

    她不写日记,没有账本,甚至收据都不保留一张。

    在这间卧室里,不知岁月流淌,一切都如同旧时。

    周郃放下了矜持,拉开所有抽屉,一无所获。

    罗锦玉没有留下任何与他相关的东西。

    也是,她离开时甚至没有提走自己的行李,怎么会带走与他有关的东西。

    唯一有关联的,只有他们的孩子。然而没多久,周珏也成为了罗闵。

    怀闵怀闵,罗锦玉是在思念谁呢?

    她要记住什么,却不留下一丝痕迹?

    膝盖磕在地上,硬涩地发痛,周郃麻木地起身,打开最后未曾开启的衣柜。

    瞳孔紧缩,浑身汗毛直立竖起,他僵在柜门前,一时竟无法动作。

    衣柜中央,摆着洁白如新的陶瓷罐。

    周郃当然知道它是什么。

    里面盛着罗锦玉的骨灰!

    难怪他找不到罗锦玉的墓地,没有一片墓园的石碑上刻着她的名字。他以为她连同自己的名字一并更改,却没想到,她的骨灰被罗闵留在了家中。

    放在衣柜里,锁在卧室中。

    无论是周郃的家乡还是柳市,都讲究入土为安,人走后停棺三日便火葬下墓,生前所用一并烧尽,一切需赶在第四日正午前结束。

    留在家中,是大为不敬蔑视死者的行为。

    更何况没有供奉,而是随手放置在衣柜之中。

    这一切都与周郃所想相去甚远。

    这拥挤狭窄的家,虽然整洁干净,却始终难以摆脱潮湿的气息,它无孔不入地钻入周郃的身体,令他遍体生寒。

    绝非恐惧,他只是茫然。

    罗锦玉为什么要决绝地离开。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争吵,最后一次见面时尚在拥抱。

    既然选择离开,为什么没能过上更美好的生活呢?

    他心底埋藏已久的怨恨喷薄而出,夹杂着困扰他十数年的不解一遍遍冲击着脑海。

    指尖触碰陶罐,只有冰凉。

    如果摔碎了它,罗锦玉的魂魄又是否会归来,周郃想问一问她。

    到底为什么没有任何的前兆,没有一句指责的话语,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离开了?

    为什么你的过去我一概不知,我不追问,你也一句不提,直到最后,我得到的仅有的消息,记在心头不敢错一字,却是无用功!

    名字,是否也是假的,相处的几百个日夜,也是假的吗?

    周郃有怨恨,他为什么不怨,他只想给予他的家庭更好的生活,他知道自己有错,可为什么就到了再也追寻不到的地步?

    两年相爱,十多年辗转难眠。

    愧疚与怨恨久久纠缠,他渐渐不再去想,而是放下。

    罗锦玉是自愿离开的,他甚至无法大张旗鼓地张贴告示,因为每分每秒都有新的人哭诉着被迫的离别,那些泪水比他更真实,更令人动容。

    当闪影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个陌生人口中,他也想,罗锦玉是否会后悔。

    不能徒留他陷在过去,将仅有的回忆拉出反复鞭笞。

    不能只有他,悔之不及。

    阵风刮来,打在房间窗上,窗格摇动,客厅里响起罗闵的声音,像在通话,夹杂了几声咳嗽。

    周郃知道自己应该快一点离开,留罗闵在家休息。

    他在这儿,青年的心情总不会太好。

    但脚步挪动不了,所有的房间没有一块儿空间留给他,那些纠缠他的情绪却在踏入屋内短暂地平息。

    哪怕多一眼,多听一句话,他也想留在罗闵身旁,留在这个潮湿狭窄的家里。

    “你在想什么呢,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痛苦。我们的孩子知道吗,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周郃靠近骨灰罐,轻声说道。

    “我现在只有钱,我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父亲,你留给我们的相处时间太短了,我连丈夫的责任都没承担多少。我甚至会想,你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他在我印象里,还很小,我怎么也没办法想出他长大后是什么样子,倒是想过你变老了会什么样……”

    他渐渐平静下来,闭着眼,手抵上罐体,宛如触摸着尚还年轻的妻子的脸颊,“我希望一切还来得及补救。”

    第45章

    周郃没找到什么可以带走的。

    只有一件事, 希望能征得罗闵同意——将罗锦玉的骨灰葬于墓地。

    无论如何,留在卧室中都不是好抉择。

    谁想踏入家门瞥到紧闭的房门,就会想起母亲死在家中,骨灰留在卧室呢?

    死亡无须避讳, 但周郃不想罗闵这样年轻就与生死纠葛在一起。

    如果可以, 他甚至想将地板撬开重装。

    这是生活的地方,不应该留下无法清理的污渍, 哪怕是母亲体内流出的鲜血。

    周郃思索着, 捧起陶罐,比想象地要重也更滑, 他不得不将它放下调整。

    边上承托的却不是结识的木板。

    而是可以推动的木箱。

    它藏在悬挂衣物的阴影里, 又是棕黑色,周郃的关注都落在骨灰罐上,竟没发现它的存在。

    将陶罐重新摆好, 周郃拖出扁平的木箱,确认衣柜中再无其他物件后,开启了它。

    里面物件并不多,分门别类地规整放置在它应有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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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三枚戒指,大小不一, 其中一枚甚至很粗糙地用草绳编成, 却很光滑, 似乎被人抚摸了多次。

    令两枚倒像是一对儿的, 似乎是铂金制成,一大一小, 大的那枚款式更简洁,是男款。

    它们被装在薄丝勾的袋子里,袋子磨损的痕迹明显。

    不是周郃送的。

    他与罗锦玉结婚时, 钻石戒指正炒得火热。几乎所有新人手指上,都嵌着一颗钻石。

    即便彼时他囊中羞涩,也咬牙做工几月为罗锦玉买下一枚钻戒,刚好是1.314克拉的,销售人员甚至特地送了一对儿素圈给他们,祝福他们的好运。

    可无论是那对儿素圈,还是镶着闪亮钻石的戒指,都没有被罗锦玉带走。

    是后来她遇到的人么?

    周郃的猜测不无几分道理,因为箱中还叠了几块丝巾,很鲜亮的颜色,罗锦玉只在恋爱时用这样明快的色泽。

    再有的,就是几个小布偶娃娃,自己缝的,针脚很乱,布料也早已发黄。

    小心提开脆弱的玩偶,在最底下,竟然有周郃遍寻不到的相片。

    只有几张,是后来塑封过的,有些已经开始发硬脆化。

    周郃不得不小心地将它们捻起捧在手心。

    然而在看清相片上的面孔时,他却忍不住收紧手心,捏碎一角。

    相似的眉眼,相差无几的线条轮廓,除了更稚嫩些,几乎毫无差别。

    相片上清晰地显露一个五六岁孩童的脸。

    竟与周郃相像到了可怖的地步!

    如果不是确定罗闵是他唯一的亲生子,这相片中的孩童的脸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证明,任路边的野狗看了也会口吐人言,认定这是周郃的孩子。

    但绝无可能。

    周郃绝不是不洁身自好的人,从未和其他人发生过任何关系。

    可这个孩子是谁?

    罗闵小时候绝不长这样,若非如此,他的朋友们也不会开玩笑说,罗闵是他从医院里偷来的最好看的一个养着。

    他的亲生孩子不像他,也不像母亲,粉雕玉琢得如同上天掉下来一个仙童,落到了罗锦玉肚中。

    就算再变化,也不会再五六岁时突然变了面容。

    他紧紧攥着这张相片,一时竟不敢再往下看。

    叩叩。

    罗闵的声音很近,就在门口,“你还不走么。”

    打开的衣柜门阻隔了视线,周郃捏着那张相片竟生出汗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有些话要说。”

    “……好,十分钟,待会有人要来。”

    罗闵离开了,他知道周郃会看到骨灰罐,却不知道他对着一件死物竟也有话要说。

    他让出了空间。

    心脏疾速地搏动,周郃翻开了所有的相片。

    无一例外,都是那个孩子的照片。

    有一张,是罗锦玉与孩子的合照。

    她看上去格外年轻,比周郃遇见她时,眼神更鲜活光亮。

    她蹲着,双臂环绕着站立的孩子,看向镜头,笑得很灿烂。

    不是印象中的温柔恬静,而是蓬勃到无法确认是同一人的生气。

    而她怀中的孩子,活泼而友好地模仿母亲,露出掉了两颗牙的笑容。

    此外都是那个孩子各个时期的照片。

    有一张那孩子看起来更小,趴在床上,眼睛闭着,大概是睡着了。

    他与罗闵毫无相似之处,唯独这张,眼皮下弯的弧度与微侧的脸,与罗闵幼时像了六成。

    罗锦玉的遗物摊开在眼前,周郃却只想将一切撕碎砸烂。

    他阻止大脑运转,不去想这些都代表着什么。

    罗闵知道吗?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在他之前拥有过一个孩子,满怀爱意地记录下他的成长。

    在看着他的百日照时,心里又在想着谁呢?

    那个孩子又去了哪里,为什么只有罗锦玉和罗闵生活在一块儿?

    罗闵认出他,是否是因为这张脸?

    那个孩子呢,他总不会像罗闵一样谁都不相像,只是刚好长成这副模样。

    罗锦玉的靠近、亲昵与离开似乎都有了解释。

    罗闵就在门外,周郃却不敢站起身再对上他的眼睛,他不敢问了。

    那冰冷的骨灰罐依旧待在衣柜间,却似从罐中伸出触手将屋内屋外所有人裹紧,罗闵曾经是否也像他一样呼吸不畅,无法确信这些为真实?

    他取走了那张被捏碎的相片,将木箱物归原位。

    看着那洁白不沾染一丝杂质的白色陶罐,周郃紧紧合上了柜门。

    ……

    “我没有要带走的东西。”周郃镇定自若地说,“不过,你能给我一张你以前的照片吗,如果你愿意的话。”

    或许是他的脸色实在太难看,或许是他没有提出更令人为难的要求,罗闵竟然没有拒绝。

    接过那小小的一寸照时,男人在外套上反复蹭干手心,手指有细微的颤抖。

    “以后就别再来找我了,钱我会退给你。”罗闵的背挺得很直,似乎没为任何事折下腰。眼尾很长,也很冷情,他面对周郃的态度始终如此,那递出的一寸照是他仅有的容忍。

    周郃的眼神落在照片上,那大概是小学时候照的,罗闵平视镜头,嘴巴抿得很紧,看着就不好相处。

    和他现在很像。

    男人不敢抬头也不敢应话,他急匆匆地离开,金属门吱呀在背后合上,嘭地一声。

    他快步向下走,在门口时撞到了人,是个年轻人。

    周郃低声道了抱歉,他仓皇地从这里逃走。

    魏天锡揉揉撞得生疼的肩膀,不甚在意地跑上台阶,脚步轻快。

    “开门。”

    还在台阶上,他就开始叫门。

    才站定,又忍不住举起手腕,在门板上叩叩。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罗闵锁上主卧,给一只耳套上牵引绳后开门,门后映入一张青春洋溢的脸。

    “你开门好慢,刚从房间出来?”

    罗闵懒得解释,索性“嗯”一声。

    魏天锡举起果篮,一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模样,“我给你带了水果,没有橙子。”

    “你家是不是没有多的拖鞋,要不然我穿鞋套也行,阿姨在家……”他第一次踏进罗闵家中,从昨晚起他就兴致高昂。

    “她去世了。”罗闵打断他,“不用换鞋,直接进来。”

    魏天锡的话头止住,他有几秒完全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抱歉…我不知道……”

    他何止不知道呢,若非他还有些修养,他该脱口而出,那个喜欢李代桃僵的女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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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听到她一死,他却没法说出任何话来。

    他意识到,这是件极为残酷的事。

    未出口的话卡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

    比起魏天锡嘴上不停地叨叨,他沉默的状态才是罗闵习惯的模样。

    在他们相处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沉默才是常态。

    只不过那时魏天锡还远不成熟,梗着脖子与罗闵较劲,现在却是不知如何说出那几句安慰的话语。

    伤人的话早就放出,有太多疑问尚未解决。

    一只耳挣动牵绳的摩擦声打破平静,魏天锡与黑犬面面相觑,彼此都面露不善。

    “把它解开吧,它应该不会再咬人了吧?”他故作轻松道。

    “一只耳,没事,坐好,我不想把你关到房间里。”罗闵走过去安抚黑犬,顺便提醒魏天锡道:“别太紧张,它会感受到。”

    魏天锡在餐桌边坐下——除此之外,他没地方可落座——一只耳拴在沙发边。

    罗闵显然没什么招待人的经验,连杯水也没倒,他在黑犬旁坐下。

    还没来得及换下衣服,黑色的毛衣领衬得他耳朵以下露出的皮肉柔腻,耳尖泛着淡淡的粉。

    这一点少见的颜色落在他身上,总让人忍不住亲近他,又被阻隔于他无意识划出的界线外,靠近不了一分一毫。

    魏天锡正站在这线上,努力张望他曾留下的痕迹。

    “当初我说要出国,是想试探你。其实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准备,也不是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

    “那段时间我成绩下滑得太快,我家里人才高兴没多久……”

    他放弃竞赛的选择,让所有人都很不理解。班任每天找他谈话,也没得出一个结果来。

    “就是,定不下心。”他知道,就算他参与了最后的考试,也不会有好成绩。

    魏天锡以为罗闵会理解他,但罗闵没有,他甚至觉得魏天锡很愚蠢。

    那是罗闵第一次露出失望的神情来。

    第46章

    “我以为你能理解我。”

    魏天锡搓了把脸, “结果后来我还向你说了同样的话。”

    他希望罗闵有那么一点点的在乎而主动打破僵局,然而罗闵没有,在他提出离开后,罗闵就与他断了所有联系。

    “我尝试过通过阿姨的联系方式找你, 但是一次都没能打通。

    “那天在机场, 我想你不会来,但是万一呢?万一你就来了。我等得不久, 但飞机起飞了我没赶上。”

    罗闵抬起眼看他, “你不应该浪费时间。”

    话毕,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说, 微微皱起眉, 唇线紧绷。

    不料魏天锡却笑了,张扬肆意,“哈哈哈对, 我不应该浪费时间在没有指望的事上,我买了最近一班航班,多花了一天中转时间,飞到了目的地。

    “只晚了一天。

    “我到的时候那里天已经黑了,约定接送的车晚了半小时, 我站在那儿等, 突然就觉得很没意思。又想, 你在干什么?

    “我想你在学校里没有说话的人, 每天独来独往,天没亮就到了教室, 又一个人挤在人群里放学。

    “我知道无论说什么你都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但我有点恨你,我想你不习惯没有我陪伴,觉得不舒服, 觉得难受孤独,想到你不爽,我竟然挺高兴的。”

    说着说着,魏天锡靠在椅背上,不去看罗闵,扬起头,顶灯晃眼。

    “你能和我说说你的感想吗?”

    好一会儿,那声音才响起,带着点迟疑与不确信,“……我不记得了,没什么想法,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魏天锡闭着眼,继续说,“我做不到和以前一样了,到了那儿接连半个月,我都没法适应。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出现在机场,我会做什么?

    “唉,又不是偶像剧,大概就是和你握个手,我还是会上飞机。所以你来不来,影响好像不是很大,可我一直在向前倒推,如果我们不吵那一架,好好说清楚,又会怎么样。如果我参加了那场考试,会怎么样。如果我没和你成为朋友,又会怎么样。

    “这太可怕了,罗闵,以前的我从来不会去后悔我做出的决定。”

    大概是认为魏天锡无需他的回应,青年轻轻地将头侧靠在黑犬身上,一言不发。

    一只耳以异常别扭的姿势偏过头,舔他搭在腿侧的手指。

    “这都不该怪你,我知道这一切都和你没什么关系。但我还是怨你,你什么都不表达、不接受,我只能反复地猜。”

    他站起身,走到罗闵身旁蹲下,“我只待了半个月就回国了,我在另一所学校参加了高考。因为太丢脸了,我没来找你,我以为我们迟早会在大学里再见。

    “我以为我们的约定还作数。”

    “我休学了。”

    罗闵直起腰,像是对他解释,“我需要一点时间。”

    “是因为你……你母亲吗?”魏天锡双目紧紧跟随着罗闵,生怕错过他一丝神情变化,将横插进两人间的狗头推开。

    “……”

    青年下意识地想反驳,却默了默。

    说什么,说因为他会突然变成一只猫?

    他知道绝不是因为这个,或许有影响,也绝不是仅仅因为这个……

    “你应该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不一样的地方。罗闵,别害怕。”

    是,离开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去到没有人认识罗闵的地方,开始他的人生才对。

    “然后呢。”罗闵问,“去到新的地方之后呢。”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像是不愿戳破一个梦幻的泡泡,魏天锡噤了声。

    他从未看过如此空茫的表情在罗闵脸上出现,似乎罗锦玉的死斩断了他的来路,也一把火将他的未来蒙上灰雾。

    半晌,魏天锡只能空洞而艰涩地说:“你总得试一试,我,我会帮你的。”

    “她的骨灰还在房间里。”罗闵突兀地说。

    魏天锡骤然紧握手心,“你没有把她下葬吗。”

    罗闵点头,“因为我恨她。”

    “我知道这很难原谅。”

    或许是魏天锡误打误撞成为唯一知晓罗锦玉秘密的人,又或许是他曾作为自己唯一的朋友,而自己刚和陈啸产生了冲突,不欢而散。

    但更多,或许是罗闵真的很累,即便只应付了几个人,却已经疲惫到无法喘息。

    在这一刻,他选择倾吐。

    “还因为我没办法离开她。”

    罗闵的背塌下来,他站起身时很高,肩膀也不窄,是已经长成的、顶天立地的青年模样。

    但他坐着,蜷曲在一起,几乎折叠在一起,能躲在黑犬身后似的。

    唇色罕见地红,眉眼深黑,脸颊终于不再是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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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生气的冷白,他看上去……瑰丽,异常生动。

    更何况,他在吐露埋藏心底的心声。

    魏天锡移不开眼,更不敢移动分毫,他的双腿酸痛、麻木却不敢动弹一下,他紧紧地死死地盯着,不愿错过罗闵说的每一个字。

    “我和程云乐,长得不像。

    “罗锦玉给我看过他的照片,她想知道我是不是还记得这些照片被记录下来的情形,我没办法回应。

    “会不会是我真的忘了,其实我真的是他,只是重来一次,没有留住记忆。”

    魏天锡是无神论主义者,他尽可能和缓地说:“这世界上,没有灵魂一说,你只是你,轮回转世只是活着的人的心理慰藉。”

    他注意到罗闵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却没有对他说出的话做出回应,而是继续说道:

    “可她分得清。我记得她要离开那天,记得很清楚,她几乎什么都没带,斜挎着包,头发扎起来。她看了我一眼,就向外走。

    “我从地上爬起来,用力地跑,我叫她,妈妈,妈妈。很累。我以为我抓不住她了,结果赶上了——我抓到她的衣角。她低着头看了我很久,她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像呢,我明明等了好久好久。

    “我不懂,我以为是我做错了,只能哭,和她道歉。”

    “她把你带走了?那时候你应该还很小。”只能抓住母亲的衣角哭泣。

    罗闵只回答了他一个问题,“是,她心软了。”

    然而就是这份心软,折磨着她,撕扯着她。

    罗锦玉眼睁睁看着她第一个孩子在她怀中咽气,那天她以为自己流干了所有泪水。

    她已经失去了一切,没有人再为她擦去泪水。

    她记着她的孩子笑着对她说,他是妈妈身上的一颗种子,无论飘得多远,都会回到她的身边。

    罗锦玉要抓回这颗种子。

    又一颗种子发芽了,它很健康,茁壮地成长,是她曾期望的那样,但种子越长越大,长出新芽。罗锦玉却发现,一切都错了。

    ——这不是她要的那颗。

    她不该对他心软,不该为他逗留,更不该将他带在身边抚养长大。

    雨露不能浇在赝品上,这是对她珍视的宝物的背叛。

    罗锦玉为第二颗种子取名罗闵,她要记住,她要牢牢地记住,她怎么能够忘却?

    带着罗闵显然是个错误,他的存在令罗锦玉退缩了,她只能看着这张几乎毫无相似之处的脸,一遍遍地回想程云乐的面孔。

    “她找方法说服了自己,在我的身体里塞入了程云乐的灵魂,她有时在对谁说话,我不清楚。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到了他,你和他很相似。”

    即便从未见过面,也不曾真正相伴长大,罗闵还是通过罗锦玉的述说,逐渐了解程云乐。

    程云乐是个乐观开朗的孩子,善于交际,走到哪儿都能迅速结交新朋友,他从不孤独。

    天气好时,罗闵不能长时间待在家,罗锦玉会催着他出门,“乐乐的朋友还在等着呢。”

    乐乐的朋友长大成人了,或许早已淡忘了儿时玩伴。

    那小闵的朋友呢?

    小闵的朋友是一颗高大的香樟树。

    他坐在那粗壮的枝丫上,借着树冠的遮挡,数小卖部来往的人数,一坐一下午。

    有时丁秀慈不忙,就会来喊他,罗闵会躲在树后,等一会儿再跑出来,告诉丁婆婆,他正在玩呢。

    丁秀慈就会笑骂他一句,从挎篮里掏出几颗苹果或是一把糖,塞到他手心,叮嘱他记得留点儿给妈妈。

    他留给丁秀慈的印象有太多偏差,以致他贪玩忘却了时间,没赶上尝一尝热烫的炸春卷也实属正常。

    丁秀慈不太了解他,罗锦玉也不了解他吗?

    “程云乐在八岁的时候去世,她没有对他长大后的了解。对她来说,我就是延续,她不用再剥离我和他。”

    但魏天锡的出现,令罗闵清晰地意识到,他和程云乐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魏天锡突然道:“你们什么时候有了冲突?”

    罗闵被打断,长时间未滋润的眼球干涩,他缓缓眨了眨眼,“在她发现我要离开她的时候。”

    罗锦玉握着那张菁英计划申请单,那几天她状态很差,神思恍惚,很难集中注意力,然而对上罗闵的眼睛,她却格外激动,“你怎么能现在离开我?你怎么能骗我一直留在我身边?”

    她第一次那么愤怒,把罗闵推进了房间反锁。

    她靠在门上哭泣,不知为何而疯狂,一遍遍叫着程云乐的名字。

    罗闵不应,“你知道我不是他,从头到尾都不是。”

    悲泣声停了,罗闵想踹开门,却听到她叫自己:“小闵,妈妈是爱你的。”

    她的声音冷静而不含一丝悲情,清醒极了。

    魏天锡抓起罗闵青白交握的双手,“她可能是病了,她需要医生。”

    “我带着她到过医院,所有检查没有问题,她的大脑没有病变。她知道应该说什么。费用很贵……我们只能回家……”

    “那半个月,是你在照顾她吗?”

    “不,是我病了。”

    第47章

    罗闵低着头, 颈部线条紧绷,青蓝静脉浮现皮下,呼吸很重,“头很痛…我没办法起身……连坐着也做不到……”

    魏天锡注意到他状态不对, 罗闵交握的双手冰凉, 但额头滚烫,整个人已然神智昏沉。

    “罗闵, 别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 这都不是你的错。我带你去医院好吗?”

    罗闵躲开他的手背, 一字一顿道:“不。去。”

    随后抿紧了嘴,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蜷缩到一起, 头低进膝盖,双臂紧紧贴在耳侧,把自己团进了沙发深处。

    罗闵不配合,魏天锡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将他带起身,“那药呢, 先吃药把温度降下来, 别缩在一起。”

    联想起他说的话, 魏天锡立刻追问道:“你头疼吗?”

    他起身将外套脱下罩在罗闵身上, 在客厅中四处翻找起来。

    黑犬用力甩动脑袋,终于解开锁扣, 直奔次卧,从床底拖出裴景声准备的药袋,吠叫示意。

    神志不清醒的人很难缠, 罗闵尚未完全失去意识,但也不肯信任任何人。

    他不配合魏天锡的动作,一旦松劲,他就会立刻把自己裹回一团。

    魏天锡见缝插针给他喂了药,见他这幅样子只能柔声劝道:“不去医院,去房间里躺着行不行?挤在沙发上不舒服。”

    罗闵被吵得烦,拧紧了眉道,“一样,都一样。”

    他自认音量很大,震得脑袋嗡嗡作响,但说出口却如蚊嘤。

    持续烧灼的热度啃噬着他的神经,渐渐地令他难以分清自己身处何处,又是何种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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