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的悲悯。
她终于明白，秦枫不是来报恩的。
他是来归还的。
还一段被雷耀永恒宗篡改的天命，还一座被囚禁三千年的仙城，还一颗……本该属于她的麒麟肾。
夜风卷起红枫仙城最后一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刘家朱漆大门。门楣上“刘府”二字尚存余温，而门内，只剩一地狼藉与死寂。
次日清晨，红枫谷外已人山人海。
红枫节百年盛事，今日却无人赏枫。
所有人都在议论昨夜刘家异象：天裂、竖瞳、银沙、疯女……更有消息灵通者放出风声——雷耀永恒宗九大雷使铩羽而归，一人神魂俱散，八人经脉尽废，全被钉在红枫谷外那棵万年枫王树干上，以雷纹封喉，不得言语，不得瞑目。
刘念好独自一人走进谷中。
她穿了件素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木钗，正是秦枫初醒时，她替他擦汗用的那支。裙摆拂过枯叶，簌簌作响，像极了某个人离开时的衣袂声。
谷心，归墟镜湖如墨玉铺就，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铅灰色天空。她依言取出麒麟肾，指尖割开，一滴殷红落入湖心。
涟漪荡开。
起初微不可察。
继而，整片湖面开始泛起金色涟漪，涟漪中心，一点幽光悄然亮起，迅速蔓延成线，勾勒出断壁残垣的轮廓——高耸的青铜门楼，坍塌的白玉天阶，半埋于沙砾中的巨大齿轮，还有……那面悬浮于虚空的铜镜。
镜中倒影，赫然是刘念好自己的脸。
但她知道，那不是她。
因为镜中人，正缓缓抬起手，指向她身后。
刘念好猛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唯有枫林尽头，一袭玄色长衫静立，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负手而立，背影孤峭如刃，仿佛亘古便在那里，又仿佛刚刚穿越万里风霜归来。
秦枫。
他来了。
刘念好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她低头再看湖面，镜中倒影已变——不再是她，而是秦枫的侧脸。他正凝视着铜镜深处，那里，九重天轮盘正缓缓转动，而轮盘中央，赫然浮现一行血字：
【麒麟归位，浮生桥启。三日之后，禹逻迎君。】
“你……”刘念好声音嘶哑，“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秦枫终于转身。
他眼中没有疲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澄澈。
“不。”他摇头，“我等的，是有人愿意相信，一个从红海捞起的‘废物’，体内跳动的，是九重天失落的麒麟之心。”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指尖：“昨夜你割破手指时，麒麟肾认主已成。它不再属于我，只属于你——因为真正修复浮生桥的，从来不是神躯，而是无垢之心。”
刘念好怔怔望着他：“那你呢？”
秦枫笑了笑，抬手轻抚过她鬓角：“我嘛……不过是借你之手，送自己回家。”
话音未落，湖面骤然沸腾！
金光冲天而起，化作九道虹桥横跨天际。虹桥尽头，青铜巨门轰然洞开，门内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浩瀚星海，星海中央，一座倒悬仙城缓缓浮现——城墙上，“禹逻仙城”四字流光溢彩，城门之下，无数虚影列队而立，皆身披残甲，手持断戟，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禹逻旧部。
他们等了三千年的，不是天君，不是神将。
是那个带着麒麟肾，踏着红枫落叶而来的人。
秦枫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右手覆于左胸，行了一个古老到早已失传的礼。
“御络天宫，第九代守桥人秦枫——”
“奉麒麟肾归位，叩请禹逻仙城，重开浮生桥！”
轰——！
整座红枫谷剧烈震颤，枫树尽数拔地而起，枝叶化作金粉，汇入虹桥。刘念好怀中麒麟肾脱手飞出，悬于虹桥之巅，十二道金鳞尽数绽开，射出十二道光柱，直贯九霄。
天幕之上，九重天轮盘突然加速旋转，一道刺目白光自最高处劈落，精准击中麒麟肾——
刹那间，金光吞噬一切。
刘念好下意识闭眼。
再睁眼时，虹桥已消，仙城隐没，湖面恢复如初，唯余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而秦枫，消失了。
她扑到湖边，疯狂拍打水面：“秦大人！秦枫——！”
水面倒影晃动，最终清晰映出她自己泪流满面的脸。
然后，倒影中，一只修长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按在她额心。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识海响起，温柔而遥远：
【刘念好，记住——红枫谷的枫，是禹逻城守军的骨灰所化。每年飘落，都是他们在叩问故土。】
【而你，是我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枚麒麟印。】
【若哪天你听见风中有剑鸣，那便是我，在九重天上，为你斩开了一条归途。】
刘念好浑身剧震，泪水决堤。
她忽然明白，为何秦枫初醒时，总在深夜独自望月；为何他从不提过往，却每每凝视枫叶出神；为何他宁可被世人唾骂“狂妄”，也要亲手斩灭鬼刀门——因为那袁千恶，正是当年毁掉浮生桥锚点的雷耀永恒宗叛徒之一。
她颤抖着摊开手掌。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赤金鳞片，温润如初，边缘镌刻着细小篆文：
【麒麟印·念好】
远处，红枫仙城方向传来骚动。
一群身着紫金袍的修士腾空而至，为首者手持金册，声震九霄：
“奉雷耀永恒宗宗主法旨——查清红枫谷异象！缉拿逆贼秦枫！凡知情不报者，诛三族！”
刘念好缓缓站起身，抹去泪水，将麒麟鳞片贴身收好。
她转身，迎向那群紫金袍修士，裙裾翻飞如旗，脊背挺得笔直。
“诸位前辈。”她微笑开口，声音清越如铃，“要找秦枫？”
她抬手指向镜湖深处，那里，最后一圈涟漪正缓缓平复。
“他刚走。”
“去了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禹逻仙城。”
风过枫林，万叶齐啸。
仿佛有无数沉睡千年的英魂，在此刻齐声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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