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让卫东都没什么印象。

    现在这场会面的结局就非常清晰了。

    既没出现敢搬动座椅到另一侧坐下的特立独行，也没出现直接把座椅放对面来硬扛的角色。

    都带着各种别有用心的热情态度交流。

    ...

    昌三线厂的厂长姓陈，五十出头，鬓角泛白，说话时习惯性用指节敲击桌面，像在敲打一台老式柴油机——沉闷、固执、带着金属余震。他答应得痛快，可当晚就蹲在厂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抽了半包烟，烟头堆成小丘，火星明灭如将熄未熄的星子。不是不信让卫东，而是信得太狠——信他真敢砸钱、真敢放手、真敢把直升机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铁疙瘩”往国企手里塞；更信自己这帮人，干过超黄蜂仿制十年，图纸摞起来比人还高，却连一个旋翼平衡器的动平衡校准都卡在苏联老标准上不敢改。图纸是苏联的，材料是国产的，工艺是手敲的，检测是土法的，十年下来，飞机没飞起来，厂里倒飞出去三十多个技术骨干，有的调去江州造面包车，有的干脆下海倒腾轮胎，剩下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早把“直升机”仨字当成了烫手山芋。

    让卫东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没坐车，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藏青夹克，拎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从运十基地顺来的三张A0图纸复印件——全是S-61主减速器壳体的三维剖面图，标注密密麻麻，红蓝铅笔划痕像血管一样爬满纸面。他没进办公楼，直接拐进西区老车间。那儿还停着两架蒙着油布的超黄蜂样机，布面上落着灰，边缘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铝合金骨架。几个老师傅正蹲在旁边修一台老式龙门铣床，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手里的扳手顿了顿，又继续拧。

    “陈厂长呢？”让卫东问。

    “在锅炉房。”一个戴护目镜的老钳工头也不抬，“说锅炉水压不稳，怕今晚试车蒸汽不够。”

    让卫东点点头，真就往锅炉房走。穿过晾着工装裤的竹竿阵，绕过堆满报废螺旋桨叶片的铁皮棚，推开那扇掉漆的绿漆铁门。热浪裹着煤灰扑面而来，陈厂长正站在炉膛前，拿根铁钎捅火，额头上汗珠滚落，在安全帽带子上砸出深色印子。他听见动静没回头，只把铁钎往地上一磕，火星四溅：“皮特总，您这回要是真想干，得先拆三堵墙。”

    “哪三堵？”

    “第一堵，是龙江厂那套‘直九标准’——他们现在连法兰盘螺纹公差都按法系标，咱这儿还守着苏系老规矩，拧进去一半就咬死。第二堵，是部里发的《直升机生产质量红线三十条》，第七条写着‘关键承力构件不得采用国产钛合金替代进口锻件’，咱厂仓库里那批宝鸡产TC4钛板，放了三年没人敢用。第三堵……”他终于转过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却亮得吓人，“是咱自己心里那堵墙。十年前超黄蜂首飞失败，摔了尾梁，摔掉了三个人的命，也摔掉了所有人敢动图纸的胆子。”

    让卫东没接话，把帆布包搁在锅炉旁的水泥台子上，打开，抽出一张图纸，啪地拍在台面上：“这壳体，花旗海军舰载版，服役三十年没换过主减速器。材料用的是IN-718高温合金，你们厂去年试炼的GH4169，成分报告我看了，碳含量比IN-718低零点零零二，但热处理后抗蠕变强度高百分之三点七。你敢不敢把它焊上去？”

    陈厂长盯着图纸看了足足两分钟，手指在“主减速器壳体”几个字上摩挲，指腹粗糙，蹭掉一点铅笔灰：“焊？得用真空电子束焊，咱厂那台德国二手设备，去年大修后精度漂移了零点零五毫米，焊缝裂纹率百分之二十七。”

    “拆了。”让卫东说。

    “拆？”

    “对，拆。招投局明天派人来，带新设备，带德国工程师，带全套焊接参数数据库。但前提是——”他掏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在图纸右下角空白处刷刷写，“你签个字，承诺三个月内，用国产GH4169，做出合格主减速器壳体，送交三机部航材所认证。成，设备归你；不成，设备拉走，你厂另寻合作方。”

    锅炉房里静得只剩鼓风机轰鸣。陈厂长没伸手接笔，反而弯腰从炉膛边捡起一块烧红的煤渣，扔进旁边铁桶里，“嗤”一声白烟升腾。他盯着那缕烟，忽然笑了：“皮特总，您知道为啥我们厂十年前摔尾梁？不是材料不行，不是工艺不行，是最后验收时，部里来的人非说‘旋翼轴跳动量超标零点零三毫米’，硬要拆了重装。结果拆到一半，吊车钢缆断了……”

    让卫东静静听着。

    “后来查清楚了，是测量仪校准偏移，但没人认。责任全扣在车间主任头上，他调去江州开车，临走前把所有技术笔记烧了。”陈厂长掏出烟盒，抖出最后一支，没点，捏在指间，“您这签字，我不签。但我可以带人，住车间，吃食堂，睡行军床，焊废一百个壳体，焊到第101个能上天为止。”

    让卫东把笔收回去，从帆布包最底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里面是第一批订单：五架AW-109的机身段预付款，三千万美金，已存入昌三厂新设的直升机公司专户。另外，这是三机部刚盖章的特批函——允许你们用国产TC4钛板替代进口锻件，允许你们对S-61图纸做适应性修改，允许你们建立自己的旋翼动平衡实验室。但最后一行写着：‘所有修改必须同步上传至国家航空工业数字化平台，接受全行业实时监督。’”

    陈厂长拆开信封的手有点抖。他扫完函件，抬头看让卫东：“监督？谁监？”

    “你监我，我监你，三机部监我们俩，全国所有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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