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帕玛拉特食品机械。他们卖机器,我们卖‘机器的大脑’——伺服系统、PLC控制器、工业视觉模块。价格比欧洲便宜三成,交货期快四十五天,售后响应承诺两小时远程诊断。第一批样品已经运抵汉堡港,明早验货。”
艾琳娜忍不住插嘴:“那……那如果欧洲客户要求现场测试呢?”
“测试?”让卫东笑了,这次是真心的,“让他们带工程师来深圳,住我建的‘湾区工匠公寓’,每天早餐吃肠粉配豆浆,晚上泡完脚看央视《新闻联播》。测试设备我备好,技术人员全配双语,连操作手册都做了德文版——但最后签字验收的,必须是HK注册公司法人。明白吗?不是内地替HK干活,是HK带着内地的技术,重新定义欧洲供应链。”
乔治这时终于睁开了眼,坐直身子,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表表带:“……那融资呢?中小企没抵押物,银行不肯放贷。”
“所以才需要你。”让卫东看向女议员,“您名下的古初集团,账上还有三十亿港币短期理财资金。我给您两个选择:第一,把这笔钱注入新成立的‘HK智造发展基金’,由贸发局监管,专款专用,收益率按五年期国债加五十个基点;第二……”他停顿半秒,目光扫过乔治,“让乔治以个人名义发起‘青年实业家联盟’,基金由他牵头管理,您担任荣誉主席。三年内,联盟成员企业产值必须增长百分之四十,员工本地化率不低于百分之八十五——达标,基金本金返还,收益部分划入HK教育基金;不达标,您公开宣布撤换联盟执委会,让他引咎辞职。”
空气凝滞了一瞬。
乔治脸色微变,随即挺直脊背,下颌线绷出少年特有的倔强弧度:“我接受。”
女议员却没立刻回应,而是长久凝视让卫东怀中的孩子。志佑不知何时醒了,正歪着头,黑亮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小手无意识抓着父亲袖口,指甲盖粉嫩如初绽樱花。老人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纺织厂谈判,对方厂长也是这样抱着襁褓里的儿子,一边拍哄一边咬牙签下最后一份议价单。那时她以为自己在争取HK的明天,如今才懂,原来明天从来就藏在这些小小的手掌纹路里。
“你刚才说……滴血认亲。”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可孩子身上流的血,从来就不止父母的。”
让卫东颔首:“所以我不教他恨谁,只教他修桥。修一座能扛台风、耐盐蚀、连通两岸的桥——桥墩扎在HK的土壤里,桥面铺着内地的钢材,护栏用的是欧洲的铸铁工艺。过桥的人,有的穿唐装,有的戴十字架项链,有的背包上印着东京地铁图。没人问桥姓什么,只记住它叫‘回家路’。”
窗外云层渐薄,一道斜阳刺破缝隙,金光如熔金泼洒,将三人轮廓镀上薄边。艾琳娜悄悄抹了下眼角,指尖沾了点湿意,又迅速藏回裙褶里。乔治解开领带,把袖扣一颗颗扣紧,动作认真得近乎虔诚。女议员则慢慢摘下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放在膝头,玉色温润,内里隐有絮状冰纹——那是HK新界某处祖田的地契印章模子,三十年来从未离身。
“戒指我留着。”她忽然说,“但明天起,我会把它交给HK工业总会的青年委员会。由他们选十个十八到二十五岁的技工代表,每人轮流保管一天,刻上自己的名字缩写。等九七年七月一日,再把它放进中银大厦新址的奠基石下面。”
让卫东没说话,只是把志佑往怀里拢了拢,孩子顺势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出的热气痒痒的。他忽然想起昨夜童雨发来的短信:“雨哥说,孩子出生第三天,护士抱去测黄疸,你盯着仪器盯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手指还在抖。她问你怕什么,你说怕数据不准,怕漏掉一个指标——可你明明见过万吨巨轮龙骨断裂,见过化工厂毒气泄漏,怎么会被一台小机器吓住?”
当时他回得极简:“因为那是我的命。”
此刻舷窗外,云海翻涌如沸,朝阳正奋力挣脱束缚,光芒一寸寸漫过机翼,照亮整片苍穹。让卫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沉静如深潭,却有星火跃动——那是无数个凌晨四点的码头、无数张被红笔圈满的图纸、无数个跪在病床前握着母亲枯瘦手掌的夜晚,熬出来的光。
飞机开始下降,起落架缓缓放下,液压声沉闷而坚定。女议员戴上眼镜,镜片后目光锐利如初:“落地后,我要见三个人:港府财经事务司司长、汇丰银行CEO、以及……你那位在深圳搞‘湾区工匠公寓’的朋友。”
让卫东点头,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递过去,封面上印着“HK智造发展基金章程(草案)”,右下角手写一行小字:“附:首批十家入驻企业名单及技术需求清单——含钟表机芯精度提升方案,由瑞士ETA前首席工程师陈伯伦提供。”
女议员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技术主权归属条款”那一栏,手指在“知识产权登记地:HK特别行政区知识产权署”几个字上停驻良久。她合上文件,轻轻叩了三下桌面,节奏与当年在立法局质询时一模一样。
“那就……开工吧。”
话音未落,飞机轮子触地,轻微震颤传来,舷窗外,希斯罗机场跑道灯次第亮起,如一条缀满星辰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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