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平缓,像在说天气,“广告词改了两句,‘浪奔浪流’BGM保留,但最后一帧画面,换成你和两个孩子站在外滩观景台,背后是东方明珠塔亮灯——灯影里,有‘1997’四个数字,用光粒子特效慢慢浮现。”
让卫东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童雨却忽然伸手,把他耳后一小撮翘起来的湿发按平,然后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手边:“这是今天下午,由港大法律学院三位教授联名寄来的建议书副本。他们说,如果亚视愿意发起‘市民政策知情权倡议’,他们可以义务提供全部法理支撑,并组织十场社区巡回讲座,覆盖十八区。”
让卫东打开信封,抽出薄薄三页纸,一眼扫过去,手指在某段话上点了点:“‘任何以削弱市民知情权为代价的政治操作,均违背《中英联合声明》精神及基本法序言之根本原则’……写得漂亮。”
他合上信封,转头看向邹慧敏:“慧敏,你今晚别回家了。通知所有频道总监、编导、主播,今夜全员驻台。不是加班,是守夜。我要让全港看见——亚视不是一家电视台,是一个哨所。”
邹慧敏深深吸气,点头,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声,像踏在心跳上。
张勄忽然举起手:“东哥,还有一个事。刚接到消息,旺角那家麻将馆的老前辈,凌晨三点打烊后,带着他孙子,拎着两盒腊味和一瓶金门高粱,去了警署报案中心。”
让卫东一怔,随即笑出声来:“报什么案?”
“举报自己‘涉嫌参与非法赌博场所经营’,主动申请停业整顿三个月,同时递交书面申请,请求政府协助转型为‘社区长者文娱中心’,并附上全套改造图纸,其中一间活动室,名字已经写好了——‘卫东读书角’。”
满屋寂静三秒,紧接着哄然大笑。
笑声还没落,秦羽烨由两个护士陪着,缓缓走进来。她肚子高耸,穿一件墨蓝棉麻长裙,腰间系着宽宽的同色腰带,头发松松挽着,额头沁着细汗,手里却稳稳端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是刚炖好的燕窝。
“别光顾着笑。”她把碗塞进让卫东手里,声音轻软,却压得住全场,“喝完,再骂。我听着呢。”
让卫东低头喝了一口,温热清甜,顺喉而下。他抬头看她,她也看他,两人之间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里,分明有山河万里,有风雨同舟,有千军万马,亦有烟火人间。
窗外,维港灯火如星河倾泻,一艘渡轮正缓缓驶过,船身灯火映在水面,碎成万千金鳞。
让卫东放下空碗,抹了抹嘴,忽然提高声音:“通知下去,今晚七点整,《新闻快线》改版首播。片头加一行字——‘本台谨以此片,献给所有记得自己是谁、来自何处、将去何方的HK人。’”
没人应声,因为所有人都已站起,笔直如松。
沈翠月第一个抬起手,啪一声,清脆击掌。
第二声,是利娜。
第三声,是童雨。
第四声,是秦羽烨。
第五声,是张勄。
第六声,是邹慧敏。
第七声……第八声……第九声……
掌声由疏而密,由弱而强,由零星而磅礴,由办公室漫溢而出,穿过走廊,撞上电梯井,震得玻璃幕墙嗡嗡低鸣。整栋亚视大楼,仿佛一颗骤然苏醒的心脏,在夜色里,第一次,真正搏动起来。
而让卫东站在人群中央,没动,没笑,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光海,忽然低声说了句:
“这才刚开始。”
话音落下,整层楼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齐齐一暗。
三秒后,重新亮起——比之前更亮,更稳,更不容置疑。
楼下街口,不知谁家音响忽然放出《狮子山下》的前奏,苍劲男声悠悠响起:“人生总有起伏……”
歌声混着掌声,在晚风里飘荡,飘向中环,飘向尖沙咀,飘向鲗鱼涌,飘向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飘向每一双在黑暗里睁着的眼睛。
亚视信号虽被掐,但此刻,某种更原始、更坚韧的东西,正借着血肉之躯,借着滚烫喉舌,借着不肯熄灭的念头,一寸寸,一缕缕,一寸寸,一缕缕,重新织网。
织一张,比卫星更广,比电缆更深,比所有执照都更古老、更不可剥夺的网。
网的名字,叫人心。
而让卫东,只是轻轻搓了搓指尖残留的一点燕窝甜香,转身走向剪辑室。
门关上的刹那,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问:“东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他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手势——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托住什么,又像准备接住什么。
像托住一座城。
像接住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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