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招投局名下,编制单列,经费单列。”
熊国明倒吸一口气:“这……这相当于把适航权从民航总局手里接过来一半!”
“不。”让卫东摇头,“是把适航审定变成可交易的服务产品。分中心收审定费,标准按国际惯例打折三成,但要求所有申报企业必须购买招投保险的‘研发失败责任险’。”他看着林峰骤然亮起的眼睛,“你们每多审一个型号,保险业务就多一块稳定现金流。而招投保险赚的钱,会反哺你们的风洞试验、疲劳测试、甚至飞行员培训——这才是真正的产融闭环。”
江风卷着梧桐絮扑进窗内,落在那份适航路线图上。林峰弯腰拾起,指尖触到纸页边缘细微的凸痕——那是东升印刷厂特有的防伪水印,图案是一架正在起飞的客机剪影。他忽然想起运十首飞那天,老院长在塔台喊的最后指令:“记住,飞机不怕摔,怕的是不敢松刹车。”
“让总,”林峰声音哑得厉害,“如果……如果第一批货机交付后,我们想试试客运机型呢?”
让卫东笑了:“那就得看你们能不能把‘中国民航适航审定中心上海分中心’的招牌,挂到波音西雅图总部楼下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个黄铜匣子,“这是当年运十试飞员送我的纪念品——驾驶舱黑匣子外壳残片。现在还给你。”
匣子打开,暗红丝绒衬着半块扭曲的钛合金,表面烧灼痕迹如星轨蜿蜒。林峰双手接过,金属冰凉沉重,仿佛还带着四十年前的气流震颤。
当天傍晚,十六号楼灯火通明。东升地产的测量队在老厂区架起全站仪,激光红点在斑驳砖墙上跳动;招投银行信贷部围着财务模型激烈争论;TüV团队的德国工程师正用生硬中文询问铆接工艺参数;而林峰带着二十个技术员,在地下会议室反复背诵德语航空术语,粉笔灰落满肩头。
熊国明站在窗边看了许久,忽然对让卫东说:“老大,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吴生云收购农村信用社的真正目的,就是想搞自己的适航审定体系?”
让卫东没回头,指尖摩挲着窗框上新漆未干的木纹:“他太急了。适航权不是印钞机,是压舱石。梁嘉辉提醒我时,我就查过吴生云控股的证券公司近三年持仓——全在买航空零部件厂商股票。他想绕开沪海,直接从供应链端卡脖子。”
“那您还……”
“让他卡。”让卫东终于转过身,眼底映着江面粼粼波光,“等他把全国八百多家航材厂都买到手,自然就明白——没有适航证,再好的零件也装不上飞机。而拿到适航证的,永远是我们。”
话音未落,秘书匆匆进来,递上加急电报。让卫东扫了一眼,嘴角微扬:“麦道公司正式申请破产保护,资产拍卖启动。他们那条DC-10生产线,标价两千三百万美元。”
熊国明呼吸一滞:“您要……”
“东升贸易出面竞标。”让卫东将电报夹进蓝皮手册,“告诉他们,钱不是问题。但附加条件有三条——生产线必须整体迁移,技术人员一个不能少,还要把三十年来的全部维修手册、适航改装记录打包运回。尤其是……”他顿了顿,“所有与运十相关的技术咨询档案。”
窗外,东方公园工地最后一台塔吊停止转动。暮色浸透江面,三座金融中心大厦次第亮灯,像三簇刺破夜幕的火焰。林峰抱着黄铜匣子穿过十六号楼旋转门,晚风掀动他衣角,露出内袋里半截钢笔——笔帽上“1980.9.26”的刻痕,在霓虹映照下泛着幽微的光。
翌日清晨,招投保险全球总部挂牌仪式在十六号楼顶层举行。当红绸落下,鎏金招牌在朝阳下灼灼生辉时,林峰正带着团队在老厂区废墟上浇筑第一方混凝土。搅拌车轰鸣声中,熊国明举着香槟走向让卫东,瓶塞“砰”一声弹向江心。
“敬主公!”他高声道,“敬这从不支棱,却永远支棱着的脊梁!”
让卫东没接香槟,只抬手抹去溅在眉骨的水泥灰。远处,新浇筑的地基上,东升地产立起的工程牌赫然写着:中国民航适航审定中心上海分中心(筹建)。
江风浩荡,卷着未干的水泥腥气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志佑妈说过的话:“瓜子卖得再好,终究要有人守着灶膛——火小了,豆子不熟;火大了,满锅焦糊。可最要紧的,是那灶膛里得有真柴火。”
此刻,十六号楼地下三层的招投银行金库中,TüV南德的审计报告正静静躺在恒温保险柜里。首页空白处,用德文写着一行小字:“该体系具备通过EASA认证的全部基础要素。”
而报告末尾的签名栏,已被林峰用钢笔郑重签下名字。墨迹未干,像一道新鲜愈合的伤口,又像一枚即将破土的种子。
三月的沪海,梧桐新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它们将覆盖整条金融街,最终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绿荫——那里既容得下麦道残存的钢铁骨架,也托得起运十重生的银翼轨迹;既能映照国际投行西装革履的倒影,也沉淀着三线厂老师傅们手绘蓝图的铅痕。
让卫东站在窗前,看施工升降机载着工人缓缓上升。钢缆在晨光里绷成一道银线,直指云层深处。他忽然觉得,所谓支棱起来,从来不是独自撑起苍穹,而是让每一根钢索都找到自己的张力,让每一块混凝土都记得自己为何凝固,让每一次起飞的轰鸣,都成为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江流无声,奔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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