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包头稀土厂三十年数据全扒出来了!磷酸铁锂里那点铁,根本不用买矿,他们电解槽废渣里铁含量够你填满三座电池厂!”他唾沫星子喷到让卫东脸上,“你倒好,跑去跟洋人抢破铜烂铁,自己家的宝贝堆成山没人捡!”
让卫东抹了把脸,接过简报翻到第十七页——果然,包头稀土冶炼副产物铁磷渣,经XRD衍射分析,FePO?·2H?O结晶度高达94.7%。这哪是废渣?这是天然预合成的磷酸铁锂前驱体!
他喉咙发紧,突然想起八年前在洛阳拖拉机厂实习,老师傅指着冷却塔锈水说:“这铁锈泡七天,晒干碾碎,掺点磷肥,种花都疯长。”当时他笑师傅土,现在才懂,那锈水里飘着的,是整条产业链最原始的基因。
老李头还在嚷:“你赶紧找人测测杂质!镉铅汞必须压到0.001ppm以下,不然电芯寿命撑不过五百次!”他猛地咳嗽两声,从兜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褐色药片吞下去,“这病啊,就是当年在包头厂蹲坑测pH值,冻坏了肾……你要是真搞磷酸铁锂,别学索尼那套钴酸锂,咱中国人,就得用中国土办法!”
让卫东扶住他摇晃的肩膀,闻到老人身上混合着风油精和陈年汗渍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两年砸在硅谷那些AI算法公司上的钱,还不如老李头这瓶降压药实在。
离开五机部时已近傍晚,童雨没跟他回鹏圳,径直去了西站。她递给他一张车票,硬座,去鲁东。“小虞在胶州湾等你。”她说,“她爸把三十年前的军功章全擦亮了,就等你进门时,亲手给你别在胸口。”
让卫东捏着车票站在出站口,暮色正一寸寸吞没玻璃幕墙。手机震了一下,是秦羽烨发来的消息:“胎动规律了,医生说很健康。广场饭店西翼改造图我画好了,你回来签个字就行。PS:志佑的照片我存手机里了,你要是敢删,我就把卫生巾厂所有生产线图纸发给宋芙真。”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路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钉在水泥地上,短短一截,像枚被钉牢的图钉。
回到鹏圳那晚,他没去公司,也没去秦羽烨的别墅,而是打车去了西区老厂房。那片被废弃的电子元件厂,如今外墙爬满藤蔓,铁门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色。他掏出钥匙开门时,听见里面窸窣作响——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正围着台改装过的涂布机忙活,机器嗡嗡震动,把墙上剥落的石灰簌簌震落。领头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姑娘,鬓角沾着银灰色浆料,正用游标卡尺量着烘干辊间隙。
“王工,负极涂布厚度偏差还是0.3微米。”她抬头看见让卫东,没打招呼,只把卡尺往工作台上一磕,“您说的‘土办法’,我们试了三种本地炭黑,山东窑烧的比山西的导电性好,但灰分超标——得再焙烧一次。”
让卫东走过去,手指捻起一撮刚下线的黑色粉末。细腻,微凉,带着矿物特有的腥气。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皖北农村,奶奶用草木灰兑井水洗头,那灰末浮在水面,像一层薄薄的星屑。
“明天去沂蒙山。”他说,“找当地老窑匠,问他们怎么控制灰分。顺便……”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是宋芙真写的酒店选址建议,“帮我联系鲁东文旅局,就说我要在沂南县建个‘新能源电池文化馆’,占地三百亩,配套五星级酒店——名字就叫‘志佑’。”
姑娘愣住:“老板,电池馆?这能赚钱?”
“不赚钱。”让卫东把粉末轻轻吹散,看着它们在灯光里飞成一小片暗色雾,“但得让人记住,中国第一条磷酸铁锂产线,是从沂蒙山的窑火里烧出来的。”
窗外,一辆印着“三星电子”字样的厢式货车正缓缓驶过,车窗贴着磨砂膜,隐约可见里面码放整齐的蓝色电池模组。司机摇下车窗,朝他用力点头——是老宋派来的技术支援队,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三天。
让卫东没回头,只把那张选址图折好,塞进工装裤后袋。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远处传来汽笛长鸣,一列货运火车正穿过鹏圳西站,车厢顶棚上积着未化的雪,在夕阳里泛着冷光。
他忽然很想抽烟,但摸遍全身只找到半包没拆封的薄荷糖。剥开一颗含住,清凉感顺着舌尖炸开,竟尝出点铁锈味。大概是从包头带来的,大概是从沂蒙山窑火里飘来的,大概,是从他自己血管里渗出来的。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他走出厂房,反手锁上门。铁链哗啦一声,惊飞了屋檐下两只麻雀。它们扑棱棱飞向东南,翅膀掠过尚未竣工的深南大道立交桥,在霓虹灯牌“鹏城欢迎您”的光晕里,划出两道细瘦的弧线。
让卫东站在原地,数到第七秒,才转身往地铁站走。风很大,吹得他外套下摆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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