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工程师。三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台国产起落架动态疲劳测试仪运转。”
潘春失声:“你疯了?建实验室要多少钱?”
“比买十架新飞机便宜。”让伍曦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各位,咱们不是在修飞机。是在给整个行业,重新校准零点。”
晚风骤起,吹得图纸哗啦作响。尤启立弯腰去按,却被让伍曦按住手腕。两人目光相撞,没有言语,却像两股暗流在深海交汇——一个带着锈蚀的痛感,一个裹着灼热的野心。
“对了,”尤启立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个搪瓷杯,“尝尝?我们厂自己焙的咖啡豆,用烧锅炉的余热烘的。”
让伍曦接过杯子,热气蒸腾,苦香扑鼻。他喝了一口,浓烈得舌根发麻。
“难喝。”他说。
尤启立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停机坪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难喝就对了!当年我们送苏联专家喝,人家说比伏特加还烈——可就是这玩意儿,让他们在图纸上多画了十七个标注!”
虞晓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眼角沁出一点泪光。
童雨收起签好的文件,轻轻问:“那……航司的事?”
让伍曦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褐色液体,倒影里映着漫天火烧云:“招投局要控股?可以。但董事会必须设技术监督席位,由FAA认证工程师担任。飞行员培训,全部交给HK国泰航空;地勤维护,外包给新加坡胜科。我们要的不是招牌,是把每个螺丝拧到标准值。”
他顿了顿,杯沿抵住下唇:“告诉李总,我答应入股。但要求写进章程——若连续两年未通过FAA年度审计,我有权启动清算程序。”
空气凝滞了一瞬。
潘春倒吸冷气:“这等于把命脉交出去!”
“不。”让伍曦抬眸,夕阳正坠入地平线,最后一道金光劈开云层,“是逼着所有人,把命脉攥得更紧。”
远处,机场广播响起沙哑的女声:“……T3航站楼即将关闭,请尚未离场旅客尽快……”
尤启立拍拍裤子:“得走了,厂里夜班要开工。”
让伍曦忽然叫住他:“尤工,您那套起落架图纸……能不能留个副本?”
尤启立愣住,随即从包里掏出个硬壳笔记本,撕下十几页纸塞给他:“拿去。但记住——图纸会过时,标准不会。真正值钱的,是这儿。”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怎么想出来的。”
笔记本扉页印着褪色红字:“七机部第二研究院·技术革新小组”。
让伍曦合上本子,感觉掌心发烫。
归途车上,虞晓秋坐在副驾,手指无意识绞着安全带。后视镜里,童雨靠在后排闭目养神,睫毛在昏暗中投下蝶翼般的阴影。潘春在副驾后座翻看财务报表,纸页翻动声沙沙作响。
“你真打算把实验室建在平京?”虞晓秋忽然问。
“不。”让伍曦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建在江州。招投局的老厂房,靠近长江码头。运力足,水电稳,最关键——”他嘴角微扬,“离HK最近的保税区只有七十公里。”
潘春抬头:“你早想好了?”
“从看见第一架图154起。”让伍曦轻声道,“我们缺的从来不是飞机,是让零件咬合的标准。是让油料纯净的规范。是让飞行员在雷暴云里,敢相信仪表盘上每一个数字的底气。”
车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群。虞晓秋望着窗外流光,忽然说:“我父亲……是西南航校第一批教官。他常说,飞行不是征服天空,是向天空缴税——用精确,用敬畏,用千万次重复的肌肉记忆。”
让伍曦没接话,只是把车载音响调低。一段悠扬的萨克斯风旋律流淌出来,是HK电台常播的老歌《Fly Me to the Moon》。
童雨睁开眼,望着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哼了一句英文歌词。
虞晓秋侧头看她,两人目光在玻璃倒影里相遇,又同时移开。
潘春忽然合上报表:“伍曦,董总监刚发传真——资金许可批了。但附加条款:北方里贸所有采购合同,必须经招投局审计组联合签署。”
让伍曦笑了笑:“让他派人来。我给他们办公室配最新款惠普打印机,再加一台咖啡机。”
“然后呢?”
“然后?”他转动方向盘,驶入高架匝道,“教他们怎么用——从装墨盒开始。”
车灯划破夜色,照见前方路牌:【江州方向·82KM】。
此时,平京郊区某栋老式居民楼里,一位戴老花镜的妇人正将一张泛黄照片放进相框。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她与丈夫,背景是刚建成的首都机场T1航站楼。她指尖抚过丈夫胸前的航校徽章,喃喃道:“老头子,你教的学生……好像真要把天捅个窟窿了。”
窗外,一架银色客机悄然掠过,机翼灯光如星辰移动,平稳,坚定,不知疲倦。
让伍曦没看见这张照片。他正盯着导航屏幕,手指在“江州”二字上轻轻一点——地图瞬间放大,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浮现:造船厂、炼钢厂、化工基地、长江码头……以及,一座被黄色虚线圈起的废弃厂房,标注着“原七机部第三机械厂”。
他按下语音键:“小雨,查一下这个厂的产权归属。”
后座传来童雨清冽的嗓音:“已查询。现属招投局资产,闲置十年。土地性质:工业用地。”
让伍曦踩下油门,车速提至八十。
虞晓秋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忽然问:“如果……最后还是建不成呢?”
让伍曦没看她,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那就证明,我们连给天空缴税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时,车载音响恰好切换歌曲。新旋律响起,是首陌生的粤语老歌,词句断续飘来:
“跌过千次亦未够/等过百世亦未休/若你信天有缺口/我便凿穿云层走……”
虞晓秋怔了怔,随即笑了。她悄悄解开安全带,将头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整座城市在夜色里舒展,像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蓝图。而蓝图中央,十七架图154静卧于停机坪,钢铁骨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微光——它们不是终点,而是标尺;不是遗产,而是欠条;不是过去的墓碑,而是未来的界桩。
让伍曦握紧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真正的战役,此刻才刚刚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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