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是富商。”他直接点明。
季繁怔了怔。
见她仍然是一副还不理解的模样,陈硕无奈笑了笑,开口:“天下熙攘,皆为利往。战争年代又逢天灾,粮食掌控权无论对于哪一方而言,都至关重要。”
“可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明抢固然省力省时,但难免会落人口实。”
说话间,他看向面前的茶盏,像是有一秒迟疑,但很快就端了起来,仰面灌下。
季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少年的脖颈细长,线条柔美流畅。
喉结微隆,随着他的吞咽上下滚动,极欲。
“加之百姓人多口杂,沈星回他不免要顾虑自己与父亲在外的名声。”陈硕低头,对上她的视线:“都说兵不厌诈,刀不血刃,才该符合一个优秀权势者的头脑。”
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划着杯壁,似在斟酌,又像是在权衡。
林星泽再次被惊到。
脑子飞速运转,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话。
良久,他听到少年分毫不差地说出了原定事件的真相:“而联姻,是能够最快时间内名正言顺获利的办法。”
“我猜想,那宋老爷或许无子吧?”
“……”林星泽张了张口,应“是”。
季繁诧异听着,表示十分不理解:“那陆远辰呢,他在其中又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作为宋家外戚,没道理要把宋府搞垮吧?除非……”
“除非,他对宋老爷有怨。”
陈硕打断她。
“宋老爷偏爱外室,宠妾灭妻,纵容戏女屡次三番挑衅滋事,以致宋夫人亡故。”
“……”
“怎会如此……”
季繁喃喃道:“那宋小姐她……”
“她知道。”林星泽低声道:“因为她亲眼目睹了她娘亲的惨死。”
寒冬腊月,娇小的宋月禾躲在参天的梧桐树后,眼睁睁瞧着自己的母亲,被那戏子用水袖生生勒到断气。
家丁丫鬟站了满园,竟无一人敢阻。
直至一切结束,才有丫鬟上前。
“三夫人,您……”
“嘘。”往日待她极好的三姨娘还扮着妆,点翠头面在雪色中泛起晶莹,她嫌弃地起身,甩了手,道:“以后,这园子里,只会有一位夫人。”
“去请老爷和小姐。”她撩袖,芊芊玉手将其拂至皓腕,浅笑晏晏,吩咐得随便:“就说,二房昨夜闹事,言辞犀利,逼得主母以白绫自裁。而我来时,人已经没了。”
“这……”贴身丫鬟声音发抖,也不知究竟是冷的,还是吓的。
“废物东西,慌什么!”三姨娘抬手抚上她的脸,“你怕我,嗯?”
丫鬟立马跪地:“婢子不敢,不敢……只是,夫人做得急切,万一老爷和小姐生疑……”
“瞧你那点出息。”三姨娘斥道:“主母患臆想症并非一日,二房又是个蠢货,只不过被我轻描淡写撺掇了几句,就自己跑来挑事。”
“好好的机会摆在眼前,难不成还有放过的道理?”她不以为意:“老爷近日疲乏,早就不愿搭见其他两房,一疯一怨,估计正愁怎么处置呢。至于小姐——”
三姨娘蹙了蹙眉,望向躺在雪地中的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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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妆下的眉眼罕见出现了一丝怜悯:“罢了,她年纪尚小,断是想不到这层。”
“以后就让她做我的女儿吧。”
水袖散下,罗裳轻飘。
高台白幕落,戏子行礼作揖,清嗓开唱,笙歌送别戏中人。
“可恨命福浅,沦至此曲中。”
“拜别慈悲善,此后方从容。”
“你莫恨,你莫恼,你听我把话讲分明。”
“原债今生偿,我必待她如己出,送金银,给珠玉,令她不作闺门女,亲手绣得嫁衣裳。”
那天狂风肆虐,冷森森的风卷夹着雪花,砸进宋月禾眼睛。
落下时,便溅成了冰雹。
第44章 入戏 “二为,她此生自由。”……
“三姨娘杀了宋小姐亲娘?!”
季繁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 衣服划蹭过桌角,险些要掀翻面前的茶盏。
陈硕眼疾手快地接住,温声道:“小心点。”
季繁没管他。
她沉默许久, 试探性问:“那宋小姐……怎么可能会爱上沈星词?”
闻言, 林星泽摇扇的动作渐缓。
迟疑片刻后,他不答反问:“你们俩之前真没玩过这个本吧?”
“没有。”陈硕不咸不淡地回应。
“……”林星泽陷入了自我怀疑。
“我只是单纯觉得,宋月禾在经历了如此一遭后,可能会对戏服产生心理阴影。”季繁被陈硕重新拉着坐下来, 止不住哀叹:“她竟还想着亲自扮上给父亲贺寿……”
脑海中突然灵光乍现。
“祝寿, 戏服,沈星词,星月阁……”季繁喃喃品味着这三个相关信息,得出结论:“宋小姐她不是一见钟情, 对么?”
“其实这场戏,从头到尾都是宋小姐安排的, 是吗。”她问。
明明是个疑问句式,却说得肯定。
“星月、星月, 一开始, 她的目标就瞄准了北平来的那位角儿。”一瞬间的通感,让季繁汗毛倒竖:“关中人以秦腔为代表, 嗓音豪迈, 纵使是旦角,粉墨扮上之后,也摆脱不了飒爽的气场,远不及三姨娘京腔的莺语缠绵。”
“宋小姐深知,那个年代丈夫的宠爱对于一个后院女子有多么重要。重要到,外室压正。”
“可如果都是女子相较, 就算三姨娘输了,也只会认为是自己年老色衰之故。”
“她不会后悔。”
“相反的,她甚至会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曾经拥有过一段只剩两人存在的感情。”季繁抿了抿唇,皱着眉头补充:“可能还会有悔,后悔自己没有在更年轻的时候动手。”
“但惟独,不会有恨。恨男子薄情,恨世道不公,恨那个狗屁不通的夫纲三从。”
季繁吸了一口气,深深吐出去:“我猜,宋小姐大概,不仅是想让三姨娘输了吧。或者说,她不希望三姨娘再继续这么苟延残喘着。”
“所以她才需要一份额外助力,来毁掉三姨娘的所有期冀。”她摇着头说,“而沈星词,就是她物色出来的最佳人选。”
“我想的,对吗。”
林星泽面具之下的嘴角狂抽。
他想扯开笑,试图将这个问题打马虎揭过,但可惜徒劳,只能灰败地轻“嗯”了声。
尽管他知道,对面的女孩并不需要他多此一举的附和。
陈硕也在看着她。
室内一时静极。
也许他们并不能理解宋小姐如此南辕北辙的做法,可季繁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得到。
来自宋月禾内心最深处的挣扎。
因为她没办法,亲自对三姨娘下手。
因为她明白,所有一切的罪魁祸首不在于任何一个女子。
她娘,二姨娘,和三姨娘,她们都只是想要和她爹,一生一世一双人。
三个人谁都没错。
结果却是一疯一怨一憨痴。
争吵不断,纷闹不休。死的死来,伤的伤。落得个,逝者安宁,生者忧。菩萨殿前拜观音,心墙难拆魇魔出。
祈愿来世宁化畜,定要偿还这血孽。无奈终得兰絮果,万般难平——
她三姨娘的,沟壑人心。
季繁觉得自己挺奇怪。
就好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她就莫名很想哭。
“因为宋小姐做不到杀人,杀一个养她成人的人,杀一个‘视她为己出’的‘娘’,亦或者,去杀了她那个罪魁祸首的亲爹。”季繁一下子上扬了语调:“可她也做不到不顾亲娘的枉死。她仇恨、退缩、来回摇摆!”
“她快要把自己逼疯了。”
“然后她猛地想通了。原来,毁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让她死。”季繁垂着眼,手指剧烈颤动,抖得不像话,五指骨节用力捏到泛白。
就在她情绪彻底要崩溃的前一秒,一只冰润的大掌凭空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捏住了她的指尖,引导她虚虚握起拳头,然后反手一转,严丝合缝地将自己的,覆到上面。
陈硕摩挲着她的手背。
安稳地、轻缓地、耐心地。
季繁内心忽而就平静了下来。
她抬头,正撞上少年担忧的眸。而他,也在她看过来的一霎那,似有些慌乱地别开了视线。
“只有精神上的痛苦,才能让人痛不欲生。”
“这或许就是,宋月禾给她自己找到的最佳借口。”
良久,林星泽终于动了动,略微颔首,接话道:“你说的没错。”
“一切计划安排得完整,宋月禾的表哥陆远辰手段通天,如果不是念在她几次三番哭着求情的份上,恐怕早就帮她报了仇。”他说,“收到沈氏兄弟情报的时候,陆远辰第一时间找了自家表妹谈及这件事。”
……
“你不是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吗?”
书房内熏香安安静静的燃着,屏风倒影出暗色人影。陆远辰抵着信推到自家表妹眼前,语气不妙:“还犹豫什么?”
“这男伶,是奉天沈氏的长子。如果被你那色胆包天的父亲瞧中,自然会有人替你血恨。”
“你那姨娘,本是戏子出身。平日里性子又争强好胜,到时候本事上落个下风的同时,再遭抛弃,定然受不太住。”陆远辰说。
宋月禾无神盯紧熏炉中的香火,直勾勾看着它一寸又一寸地往下压,直至尽头燃灭。
“那他们还能活着吗?”她问,声音极轻。
陆远辰抿了抿唇:“你还是不想让他们死?”
宋月禾笑了,眼泪淌下来:“他们死了,我母亲就能活过来了吗?”
陆远辰被问得哑口无言。
“表哥。”宋月禾还在笑:“你说人为什么这般矛盾,他们杀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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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把心底那点良知一股脑地弥补到我身上。”
“既做了恶,又为何不做到底呢?”
陆远辰默了默:“……大抵,身在戏中,人心难道。”
“表哥,人总会死的。”
话毕,一颗泪砸落木台。
信上笔墨晕开成团。
有风至廊前过,纸页翻飞。
书中人自此,亦成曲中人-
一水的“给导演寄刀片”从弹幕飘过,监控室的郑之舟右眼皮狠跳两下,扯过传声器吼:“林老师,我要HE!!!”
林星泽咳嗽了一声。
郑之舟立马看向主屏幕。
手边扶着传声器抵在唇边,边絮絮叨叨给他提醒:“这一趴速战速决,道具用途和女鬼身份该解释的解释,该揭秘的揭秘,差不多就行。”
正说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郑之舟抽空往旁边扫了眼,见谢久辞慢慢悠悠地插兜走进来,先是拿掌心堵着话筒,朝他喊了声:“辞哥”。而后又疯狂挤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出来,冲他使眼色,示意他快帮忙控场。
谢久辞脚步一顿,抬手把脸上的全包骷髅头面具摘了。
脸色很臭。
郑之舟余光瞅见,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注意力被吸引,他目光短暂地从屏幕上离开,挪到男人不悦的眉眼上,八卦发问:“辞哥你刚去哪儿了?”
然而,谢久辞压根没搭理他,径直扔了面具到门边,转身进了里屋。
被无视得彻彻底底的郑之舟:“……”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转头接着之前的话清了清嗓,说:“前面铺垫够多了,现在抓紧时间收……”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郑之舟就看见线索屋的灯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全部打开了。
“诶,林老师?你们干嘛呢?!”
“喂喂喂,林老师,听到了吗?”郑之舟焦急地拨弄着传声器音量键:“听到请回……”
“刺啦——”随着一声刺耳的电流音掠过耳膜,他眼睁睁瞧到荧幕里的林星泽将副无线耳机撂到了明面上。
不加任何遮掩。
直播间人数意外因林星泽这一个举动回升,弹幕疯狂刷屏。
“哈哈哈哈哈这是穿帮了吧?”、“好奇导演说了什么,能让DM直接甩手不干了……”、“真有打工人敢这么刚么,估计是剧本吧?”、“楼上的姐妹,你才来是吧?怎么可能是剧本,这组打一开始就在放水,可能这回编剧实在带不动了。”
……
林星泽不知道网友的猜测。他现下也并非真硬气到直接甩脸色给导演看。不过是他需要费点脑子填坑,别人叽叽喳喳的唠叨一刻不停地响在耳边,委实有些影响思维。
陈硕开了灯回来。
借着光,低眼看了看季繁。
女孩面容苍白,呆滞一般地愣在远处。仿佛还没有缓过神来。
陈硕看了她很久,眸光慢慢落在了两盏交错放置的茶杯上。想了想,他突然话不对题地来了一句:“季老师,你觉得这茶好喝吗?”
“啊?”季繁一时没反应过来,敷衍道:“嗯,还行。”
陈硕:“甜吗?”
季繁敛神,困惑道:“茶怎么会甜啊?”
她端了自己面前那杯,复抿一口,没尝出什么特别滋味。
陈硕抽开椅子坐好,自觉拿了剩下一杯,笑了笑:“我觉得是挺甜的。”
方才他们互相给对方倒茶,又阴差阳错拿了彼此用过的杯盏,何尝不算一种合卺。就像那话本中的两个人,谁又能辨别不是有人乐在其中。
“宋小姐对于沈星词,一开始确实是抱着利用的心态。”林星泽转身,从破旧的木架上拿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小盒,依次摆到桌上。
“但后来,这份利用,也成为了她丧失勇气面对真情的障碍之一。”
“她没想到沈星词会敢当众求娶她。”
“可这并没有令她放弃原定计划,就在宋老爷怒火冲天训责她的时候,她却淡然一笑。”
“宋月禾假意安抚宋老爷,说戏子不过是些猫狗玩意儿,若惹了他动怒,倒是不值当。不如转手送人来得划算。”
“宋老爷听她这么说,果不其然上套,趁机讨人,让那男伶跟在自己身边伺候。”
“宋小姐自是应允,不过有一个要求。”林星泽挑了个小盒,递给季繁:“打开?”
季繁“哦”了一声,放下水杯,掏了钥匙串出来,一个一个拨弄着:“用哪个啊?”
林星泽歪头瞥一眼,干脆把桌上剩下的几个也全都推过去:“随便,挨个试试呗,这些全部开了。”
季繁:“……”
“刚说到哪儿了?”
林星泽腾出手,重新抓了折扇。
陈硕撩起眼皮瞧他一眼,接过季繁手里的东西,语气颇凉:“不知道,轮着说呗,大不了从头再来一遍。”
林星泽:“……”
季繁可没他们俩之间的弯弯绕,耐不住好奇心,引话道:“宋小姐提了什么要求?”
林星泽绕手开扇,露出扇面。
季繁终于看清上面的字。
白底红印,只一个:囍。
“一纸假婚约,一为替父遮丑,二为……”
“她此生自由。”
第45章 曲终 “悔吗?从未。”
烛火高台。
女子对镜贴妆, 有人推门,缓缓踏步而至。
宋月禾低眼用葱玉般的指尖拨弄着口脂,没回头:“星儿, 白日里你蹑手蹑脚的做什么。”
身后人脚步一顿。
半晌等不来回应, 宋月禾略显困惑地放下瓷罐,回身看过去。
就一眼,她便愣了愣:“怎么是你?”
来人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站在距她不过几米的地方。他发上还带着晨起的露霜, 雪瓣在屋内暖气的侵蚀下融化成滴, 顺着侧脸往下滚,乌黑的桃花眼瞳中似也涌动起粼粼波光。
“小姐方才唤我什么?”他僵硬地启唇。
“……”宋月禾莫名有些躁:“并非是唤你。”
“我的丫鬟,便是叫作这个名字。”
“原是如此。”沈星词眸光闪灭,低喃:“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宋月禾张了张口, 问:“你今日……怎会来我的屋子?”
她机械地看向窗外渐亮的日光。
“时辰快到了,你在这里也是累赘。”
沈星词垂下眼睫。
是了, 她本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又怎会真心愿意嫁他这么一个低贱之身。明明最初她就曾坦荡地向他言明, 要他做棋子替她报仇。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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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报酬, 她许他事成后的前程无忧。
她说过,盟友关系, 仅此而已。
沈星词当时内心狂笑, 他笑她天真,笑自己纵容,笑他硬骨折得干脆利落,生平头一遭觉得窝囊至极。
自离开沈家以来,他行走江湖,棱角逐渐被磨平, 饥寒交迫时冷眼与恶俗并非不曾见识过,甚至这些他都能够忍受。
他这人,最不喜逼迫。和沈星回一样,当初父亲给过他两个选择,要么继承军衔,做个掌权的傀儡;要么守好家业,当条听话的看门狗。
沈星词认真想了两天。
最终发现,他还是想当个人。
所以他离开了。
所以哪怕这些年再苦再难,他都坚持走过来了。他向来自负,从没有一刻感受过自卑。可是现在,他简直嫉妒得发狂。
宋月禾半晌不闻动静。再抬头时,却发现沈星词还没离开,一双黑漆漆的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你……”
刚说出口一个字。沈星词蓦地上前两步,捏了她的腕,将她抵在镜面上。
瓷罐玻璃七零八散地倒成一片,鲜红的胭脂蹭到她裙摆,与嫁衣的红,融为了一体。颜色却远不及他眼中血红。
“沈星词!”宋月禾吃痛,双手被他禁锢、动弹不得。而他也丝毫不知收敛,一寸寸地欺身上压,将她的手抬到眉骨。
再继续往上,过头顶。
锦绣袖摆滑落,露出两节皓玉藕臂。屋外,风夹吹开了窗。
雪花溅进烧得正盛的炉子,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个骨头都没剩下。
当前姿势有些羞耻,宋月禾略恼,咬着牙骂他:“沈星词,你放肆!”
“放肆?”沈星词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捏上她的下巴,睨她。眸光深沉起伏,不知在想些什么。
随后轻笑了下,进一步俯身贴近:“我还有更放肆的,宋小姐你要不要试试?”
宋月禾激烈地挣扎着,动作间,黄木台上的瓷盒滚落,碎了一地。
沈星词掰正她的脸看回来。
四目相对,宋月禾竟被他眸中的暗色惊了一大跳,不敢再动。
沈星词脸色很白,唇更是毫无血色,浑身上下只着一件单薄的素绢长衫,雪化成水珠,浸透了他的全身。
明明比她还狼狈,他却宛如不察般,固执地用一双黑漆的瞳,紧紧盯住了她。
幽暗危险,像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鬼差。
“你哭什么?”他抬指轻蹭去她眼尾的湿,薄唇轻启,低低开口:“玩弄我真心的时候,你可有心疼过我的眼泪?”
宋月禾紧咬嘴巴,被迫感受着他身上的凉,眼泪一行行地流。
“你怕我?”沈星词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痛,他扯开唇角,似不敢相信所见:“宋月禾。”
“你立于高楼上买下我的那一刻,是不是就在打心眼里厌弃?”
宋月禾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明。方才白袖揩泪一霎那,她只是想起了母亲的亡故。
“婚约是假的对么?”沈星词笑了声,缓缓松开她:“一开始,你就只是想借此来留住我。”
“一切都是算好的,你算准了我会爱上你,算清了你爹会留意我,算对了沈星回会不顾流言来娶你。”他说:“所以你们才会在今日弄出这么大排场,喜上添喜,双喜而至,好啊。”
沈星词绝望地看着她,身子终于止不住地踉跄起来。
他呢喃:“宋月禾,你既向往自由,为何要夺取我的自由?替父遮丑,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还是说——”沈星词艰难地问道:“你是真心喜欢他沈星回?”
宋月禾脑子一片空白,但她依旧敏锐抓住了关键质问,结巴地开了口:“何……谓双喜?”
沈星词望着她,停了片刻,似有一行清泪淌过脸侧。可惜与她的薄妆不同,他脸上擦着厚厚的漆,最耐水蚀,一张描好的脸谱分毫未损。
他笑着说:“嫁女、迎宠。”
宋月禾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指节攥紧桌角,生生折断了蔻尖,鲜血从肉与甲的截缝里流出。
“怎会如此?”她不敢置信,低眼,不住地摇头:“爹爹他明明答应过我——”
恍然间,她猛地想起那日午时,丫鬟星儿未说出口的话。
宋月禾抖若筛糠,这下彻底失了控,先前的细声抽涕转变成奔溃大哭。
宋老爷威胁她毁约的话历历在目——
“月儿,你就乖乖嫁了吧,否则那个伶郎,这辈子都不会再出府邸。”
沈星词说得没错,她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她算好了一切,可唯独,没有算到心动。
她利用了他,是铁铮铮的事实。于是,在三姨娘魔怔之后,在宋老爷即将获罪之前,宋月禾第一时间想到是他该怎么办。
沈星词平日里被家仆看得紧,但毕竟明面上还存有与自家女儿的一纸婚约在,宋老爷也不会过多骚扰。
只不过对外口风管得严实,客问便道,人已不知所踪。
放弃自由,是下策。
嫁给沈星回,更是下下之策。
宋月禾不是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真实关系,可她就是不想反抗。
因为沈星词。
她丧失了所有勇气。
如果她注定无法自由,那不妨让他替自己拥有。
大丈夫生于天地,乱世浮沉,当立不世之功,所以她愿意用自己,换他此后岁岁铮铮。
宋月禾永远忘不了。初见那日,他唱“头二三四铜鼓报,交兵出战紧战袍。进退均听爷号令,三军随他归营号。”
意气风发,傲骨不羁。
她用一千两金带他回家,张口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别的。
只一句:“沈星词,你可有悔?”
后悔年少轻狂,忤逆张扬;后悔沦落风尘,是非难料。
后悔那凌云壮志难酬,冲天云梯难上。
当时沈星词也是这般笑着的。
他说:“或许吧。”
或许后悔,也或许不后悔。
大概明白,也大概迷茫。
但眸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却是真真切切的。
“宋小姐。”良久,沈星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无所谓地顺手将假发长辫叼进嘴里,反手去摸项间坠链的暗扣。
袖珍竹筒配饰咕噜噜滚落在地,他弯腰捡起,自里拿出那张自作多情的婚书。
红纸金粉,两方得证。
是他行至世俗的唯一慰藉。
香炉中火星跳动,他的眼里有光,星火融融。
那里面,无比清晰地倒影出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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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月禾。”
“你信这世上有神吗?”
似是预料到他接下来的行为,宋月禾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锐痛,连带指尖的,疼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想往前走,却发现足如灌铅,痉挛趁机一股脑涌上,令她寸步难行。
“我本是不信的。”沈星词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平和:“但我今日,竟巴不得真的会有个姻缘菩萨,来帮帮我。”
宋月禾哽咽着,已然悲痛到失声,只能不断地摇头,试图去阻止他。
通感般地,男人抬起头,目光于虚空中同她对视。
蓦地,唇边翘起一个淡到几乎没有的弧度。
“你是不是想说,其实你没有想嫁给我那个好弟弟?”
宋月禾疯狂点头。
“骗子。”他就这么笑着,缓缓垂下睫毛,阴影打下,他就要看不清婚书最后一个字。
到底是词,还是……回,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鬼话要说给鬼去听。”他展臂用炉火引燃了纸角,火舌吞吐,那张薄纸没一会就点上了烟。
他垂眸看着“词”字慢慢消烬,似有若无地勾唇:“你且先等等。”
“宋小姐,没听过我的拿手戏吧?”
“你可知世人追捧我,并非乐意瞧见我骨硬身坚。”
“豢宠罢了。”
“个个不过是些假霸王,偏要强占人家那真虞姬。”
“寒来暑往秋不见,回首再观雪入冬。”
“宋月禾,这辈子我不怨你。”他怜惜地凝了她一眼,深深地、纵容地。
“你爱英雄,我不怪你。”火烧到他的衣袖上,火苗蹭地一下蹿起老高,沈星词手上的婚书终于全部变成了废屑,可他却仿若失去了五感一样:“我只恨自己选错了路。”
“你曾问我悔否。”
“现在我想,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自然是后悔的。”
隔着团烧得极艳的火光,他望向她的眼:“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会爱上你,那我觉得,做条听话的狗,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我这人、当不了霸王。”
“宋月禾。”
“你猜错了。”
“我的野心,其实在我心里一文不值。”
火蔓延而上,烧至他半边身:“我从始至终想要的,不过一个你啊。”
“不要!”宋月禾尖声叫了出来,摔倒在地,血迹斑驳的手扒住地缝,往前爬:“不是这样的,沈星词,不是这样的!”
然而,她进一步,他便退一步。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腐肉的气息。
宋月禾哭着对他说:“沈星词,我爱你。”
沈星词顿住一秒。
但也仅仅只是一秒。
“我没想让你和我一起死。”
他留恋般地凝了她一眼,郑重承诺:“你会好好活着。”
说罢,他在火焰不受控的最后一秒,夺门而出。
“沈星词!”宋月禾喊他,语调嘶哑尖锐,然而并未得到回应。
屋外雪早停了。
沈星词僵硬移动着燃火的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火苗贪婪地蚕食着他的妆,滚热的。
像是,要把他这辈子的冷都驱散。
火势燎原,沈星词闭了闭眼。
罢罢罢。
此生遇她,足以。
没什么可怨的了。
至于世人所言,安家立命。
他难企及,更求不得。
如果真有来世。
他想,他还是会,爱她大过理想。
第46章 人散 “天道证,孽缘成。”
“沈星回死后, 宋月禾大悲至昏迷,苏醒后一度陷入梦魇而不得出,那女鬼便是她幻想出的自我结局, 自由骄傲不复在, 她宁愿沦为弃妇,也不敢相信,沈星词真的离了她去。”
“……”
林星泽折起竹扇,盯着季繁泪眼朦胧的眸子:“然, 大梦终醒。次年冬, 民灾后,国乱。”
“军阀混战,沈氏以此为由,夺外戚实权, 宋老爷虽不愿,却无可奈何, 只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郁郁而终。”
“霜降之日, 宋月禾毅然决然选择了同样的方式了结自己。”
“火光漫天, 她身上穿着极华丽的戏装,凭记忆, 学着三姨娘的步调。摇曳间, 点翠撞响铃琅。水袖偏飞,她如婴孩般咿呀学语,唱了段,《悲歌别姬》。”
“至此,天道得证,孽缘已成。”
林星泽往前挪了挪身子, 醒目拍堂,道:“世人皆传,《西云幕》。”
“啪嗒——”
陈硕拧开最后一把锁,看着入眼的红纸,陷入沉默。
季繁哭得不能自已,半晌,抽抽嗒嗒地问:“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林星泽笑了笑,摊手:“两个人都不长嘴呗。”
老神在在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林星泽意有所指地开口。
“其实吧,主要还是那个男的不信人家姑娘喜欢自己,说得好听点就是自卑。说难听点吧,就是自负。”
季繁呼吸一顿,慢慢止住哭。
林星泽毫无察觉:“可这宋小姐的做法也委实欠了点妥当。”
“明知两人心悦彼此,偏偏挑了最笨的办法。”林星泽叹气:“喜欢这件事情,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相爱,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什么父母之命、什么外界阻碍,那都是些糊弄人的借口。”
“感情上头的一瞬间,谁tm还顾得上其他?”
陈硕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打着为对方好的名号,净做些伤人伤己的事儿,到头来竟是连段最简单的回忆都落不下。”林星泽说:“人生不过短短三万天,与其犹犹豫豫,不如珍惜当下。一天有一天的盼头,在对的时间,和对的人,做对的事,才不算虚度。”
“既然日子怎么过,都难免会有遗憾。”
“那不如,从心一点。”
季繁听入了神,悄悄侧头瞧了眼身侧的方向。
目之所及,是陈硕低垂的眉眼。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来,歪了下头。
“嗯,怎么了?”
光影大盛,他的眸比桃花更艳。
里面倒影着她的轮廓。
“没什么。”季繁移开视线,闷闷地答。
她暗暗用指甲掐了下掌心,试图以此强迫自己凝神。
“四把钥匙,四把锁。四个匣子,四个主角。”林星泽屈指敲了敲桌面,“双生子、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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