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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明月雪时(三十九) 最盼有情人早日重……
秦如梦没有打通明月的电话。
她在巨大的喜讯中连续回拨几次, 却没有一次是被接通的,电话那头的人始终是失联状态。
秦如梦忧心忡忡,对着电话失神, 灯火浮动,她的心又开始隐隐慌乱, 秦与岑见她情绪转变,眉眼间的担心几乎溢出来, 他第一时间起身,秦与岑站在秦如梦的身后, 适时轻声道:“或许她在忙。”
暗夜里风声呼啸, 秦如梦转过身,抬头看着秦与岑的眼睛,又透过他的眼睛望向他的身后,明亮灯光刺眼, 秦如梦被这光芒照的一阵不适,眼角泛出来些许红色, 外部刺激导致眼睛分泌出来些许泪水,泪光在灯光下晶亮的浮动,秦如梦感到不适, 却不肯移开视线,她对着那光晕说:“是在忙,还是在哭?”
秦与岑一愣。
他低下头去, 看着秦如梦平静的含着泪光的模样, 下意识问道:“什么?”
秦如梦没有继续重复她的答案。
不是怕秦与岑听到后会感受到荒谬, 会嘲笑她多想,而是秦如梦太过了解明月,她不会想把自己完全的剖开给别人看。
所以秦如梦也不肯多说。
她能懂, 她也尊重。
这么多天明月的努力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她全权接手秦如梦的案子,负责每一个细枝末节,积极联络祁好和秦如梦,电话24小时开机随时待命,生怕出现任何意外;去了无数次警局试图撬开二人的嘴,让对方供出幕后真凶,指认谭和畅买凶杀人;她在周阔的嘱托下没有流泪,没有等待,一心一意的过好自己的生活。
但这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她车祸前授意秦如梦做的事。
最核心也是最一击致命的,是她送走性命垂危的周阔后,第一时间擦去唇边的血,抬起头来找盛婉赵遥做说客。
是以秦如梦才能顺利的拿到这些天周阔暗中的心血,并且借着父母进行实名举报,数颗信拧做一根绳,她们拼尽全力把谭和畅背后保护伞打掉。
尽管这个过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顺利——如果真的很简单的话,那秦如梦不可能度过如此艰难的三年,更不会苦苦挣扎求生,她只需要一纸诉状再加点时间精力,就可以看到谭和畅伏法。
但事实并非如此。
秦如梦真实的度过了这晦暗绝望的三年,周阔也因此远走他乡,盛津赵遥愤怒却也无力,足以看到当初谭和畅究竟有多么的得意,而背后的势力又有多么的猖獗。
就连他们这样的世家都避了风头,选择暂时的缄默。
但现今,明月做到了。
借着周阔的暗中筹谋,借着盛津一行人的鼎力相助,借着慎思的全力托举,借着秦如梦的决心,更借着秦家对秦如梦铺天盖地的愧疚。
那落马新闻出现在各大平台上不断增加点击量,人民群众的凝视接踵而来,保护伞正在一点一滴的坍塌,继而在时光的作用下被连根拔除。
她们还是做到了。
又或者说,周阔一行人走了九十九步,关键时分,明月接过来这个接力棒,替他们完成了最后一步。
三年的时间很长,长到每个人心中的正义都燃烧成了一簇烈火,周阔做了引子把火种聚集在一起,明月燃烧自身,做了那捧助长火焰的燃油。
刀山火海,她只恨这火不够大,只能燃掉一颗树,不能烧掉世间所有的深林。
秦如梦在秦与岑的疑惑视线里垂下眼睛,这一秒,她眼眶冲出来一种奇异的酸涩。前因后果种种浮现在她的眼前,她看着那未接通的电话长久的沉默。
正如她猜测的那样,事情的发展正如她们期待的那样迎来新的转机。
否极泰来,对面的明月,是在忙,还是喜极而泣呢?秦如梦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天她痛苦万分,心里的煎熬万分,全凭一口气撑着才能继续走下去。
这痛苦难捱,可秦如梦却没出声,每次忍不住了,都要抬起眼睛来看看明月那双平静的眼睛,夺目、又沉稳万分的面容。
悄悄一眼,秦如梦就会收回视线。
不是不敢多看,也不是害怕被明月发现,更不是对明月的愧疚。
是不忍。
不忍心。
因为面前的明月相较于之前来说,面目全非。
秦如梦只能想到这四个字。
你说这样沉稳这样从容不迫的人是周阔,
那她秦如梦信的,说是盛婉赵遥,她也信七分,是沈鹤归或者盛津,那秦如梦也半信半疑。
但现在这样的人是明月,秦如梦就只能感受到痛苦。
因为她知道明月真实的样子。
她见过那些鲜活,她知道所有的明媚,更目睹过她身上的风采,所以此刻秦如梦才格外不能接受这样的明月。
就像是时时刻刻都在扮演另一个人,日日夜夜都身处痛苦。
这让秦如梦意识到,身处煎熬的不只有她一个人,但明月比她还要痛上许多许多。
可令人难过的地方就在于这里,明月在这伤痛里飞速成长,但秦如梦不知道这成长对她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不敢多说,更不便多问。
秦如梦只好暗暗关心,跟着明月一起向前。
秦与岑在身旁传来似有若无的叹息,秦如梦也适时敛下眼眸,默默的看着那些未接通的电话,巨大的喜讯之中,秦与岑的面上都有所缓和,可她却显得没有那么开心。
手机叮咚一声弹出简讯,秦如梦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把手机翻了过去,淡淡的转头看向窗外一闪而过的风。
悠远平静的追寻出现在秦如梦身上,而她静静的站在那里,心有祈愿。
秦如梦不求自己能有一个多么好的结局。
她只期盼明月早日度过这劫难。
一盼她早日度过这劫难,二盼他平安健康早日归来,最盼有情人早日重逢,再不生离。
窗外风声更盛,仿佛是上天给了回应,又好像是,永远都不会有回应。
许泽屿就在这风声中自楼上下来,伸手打开了客厅的灯。
温馨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沙发上坐着的人,他看了看微微眯起眼睛来的明月,又看向早已经开始播报其他内容的电视,眼睛里闪过了些许的复杂情绪。
这事早有风声,可今天终于有了定论,一时间许多人都狠狠的吐出一口气,许泽屿自然也不会例外的。
所有的一切,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许泽屿伸出手来拿起遥控器调小了电视的音量后,又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
明月淡淡的看着许泽屿一系列的动作,在他递过来那杯温水的时候伸手接住。
她没喝,只是在手里握着。
许泽屿也不催她,站在那里拿着水抿了两口后,在低到足以忽略不计的新闻背景音中轻声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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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站在明月的身前,转眼瞥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又回头看看明月:“至少四个电话,你在,却不接,也不怕你当事人出出什么事情吗?”
那双纤细的手蜷缩了一下,明月把手掩到腿侧后,抬起头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一动,却没有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许泽屿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见她这副沉默样子,估计她不会给出任何回答之后,他心下微微摇头。
说不清楚此刻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估计现在,明月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自己是谁。
刚刚的情绪太过,听起来不像是舅舅的关心,反倒是向上级的一种责怪,许泽屿意识到这件事情后皱了皱眉头,他喝了口水,想让自己冷静一点。
杯水下肚,许泽屿深呼吸一口,缓和了声线问道:“在想什么?”
昏黄灯光下,明月把他的变化看的清清楚楚,她知道许泽屿的误解,此刻却也没心力去纠正他说自己并非那样想,明月把那只原本藏起来的手搭在了玻璃杯身上,她看着许泽屿,轻轻的摇了摇头。
没想什么。
没有想谁是否平安,也没想谁会什么时候回来,更没在想这件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
她只是在放空。
新闻播报完毕后,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许泽屿也没逼她说话,这种感觉,他其实也曾经体会过,就在他入行的前两年,时时刻刻都有。
回忆起来过去,许泽屿忍不住想要抽烟,行云流水的拿出烟来,火机接触到烟的前一秒,许泽屿瞥见了明月望过来的视线———许泽屿后知后觉,当即熄灭了火。
现在明月身体状况真的很差,为了她的健康,许泽屿又强忍下去抽烟的欲望。
明月在他扔开火机的那一瞬间出声,“抽吧。”
她笑笑,说:“给我也来一根。”
许泽屿皱眉,却并未斥责她,他把水杯放下,转身去旁边的零食柜里翻出来两颗糖,囫囵剥了一个塞进自己嘴里,又拿一个仔细剥好递给明月,说:“烟没有,难受吃糖。”
高大身影覆盖住明月头顶的光,明月在这阴影里真切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她伸手抓过糖一把塞到嘴里。
许泽屿见这
动作急切,莫名顿了顿。
许久,他出声道:“怎么,先是不接电话,又想借烟来麻痹自己,你这是,后悔自己做的事情了?”
这话其实不该说。
事情结束之前——又或者说,在周阔没有消息的时候,最好是一句也不要提才对。
许泽屿在上流圈层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他心里其实都有数的,不可能悟不透这个简单的小道理,但他现在看着明月还是说了。
不是因为忍不住想要嘲讽,是因为明月现在,真的不太对劲。
就算是他知道了谭书峰接受调查即将落马的信息,心下都有些激动,可现在明月却如此的无波无澜,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这件事后,发出来一句本应如此的话。
太过平静了,平静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不只是今天,是自从出事后的每一天,她都不对劲。
许泽屿知道她是强行打起来精神在撑着,整个人全凭意志,正因如此,许泽屿才格外担忧,不得不抛出一些话来试探她的想法。
无论出于什么角度,他得确定明月的状态——当一个人精神开始承受巨大的压力的时候,身体也会出现各种反常。
可明月却表现的和事情没发生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这么多天,这么大的变故,林林总总,事情终于迎来转机,骤然松了一口气,许泽屿怕明月撑不住。
他怕那口气一散,她整个人也要倒下了。
果然,这话一出,明月的状态立刻变了。
她还是沉默的,可那双眼睛里开始掀起来波澜。
明月随着许泽屿的问题开始思考,后悔吗?
先不说这问题本身,仅仅把目光聚焦到许泽屿的行为上。
她觉得这个世界上一个很奇怪的事情就是,总有人会在你前行的时候,问你会不会后悔自己过去做的决定,无论是谁,无论在哪里,这个话题好像是避无可避。
哪怕明月清楚的知道这是关心。
她看向许泽屿的脸,意料之中的,没看到幸灾乐祸抑或是其他的嘲讽,那双眼睛如漆如墨,翻涌的情绪也只有关心。
明月压下去自己心里浮上来的些许叛逆,对着他的话开始思考。
说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问题,可认真思考起来,却像是上天借着许泽屿对于她发出的诘问。
你后悔吗?
这条路上,你有没有后悔过?
有没有过憎恶?痛恨
哪怕只有一秒钟。
明月淡淡的垂下眼睛,她的视线移到了那杯水。
车祸那天,车轮溅起三尺水花,她刹不住自己的车,周阔为了她的安全,却猛踩油门加速前进直直撞上去。
明月微微一笑,眼睛湿润起来,她的呼吸逐渐加重。
雨声夹杂着撞击声出现在她的耳边。
风太大了,雨也太急了。
说不后悔太假了。
她想。
这一秒钟,另一个她急不可待,明月看着她仿若在虚空浮现,对着许泽屿一字一句道:
我有爱人。
他现在杳无音讯,在军区医院生死未卜。
或许他明天就会出现,又或许,他永远也不会醒过来。
所以坐在你面前的,根本不是完整的我。
平静掩盖了滔天的恨,可更恨的是自己无能为力,眼睁睁的看着他在我面前出事。
说不后悔太假了。
没人能不后悔,更没有人,能坦然接受和爱人因为事故生离死别。
爱人垂危,我却义无反顾的说自己不悔,然后坚持理想,也很恶心。
但我又在这条路上前行到现在——
事实的真相就是,我曾动摇过。
在他杳无音讯的每一份每一秒,我都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但现在我出现在这,我想,我已经给了你答案。
比起沉溺在怀疑憎恶痛恨这些情绪里,我更想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可这些话,明月一个字都没有说,长篇大论被她放在了心里,她只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抬起头来,看着许泽屿微微一笑:“舅舅,你想听见一个什么样的回答?”
许泽屿刚要说话,明月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她拿起那个水杯喝了口水。
许泽屿的眼皮在这一刻跳了跳,他看着明月,心里开始不住的发慌。
正当他笑自己疑神疑鬼多想的时候,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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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放下水杯。
她抬起头来对着许泽屿的眼睛,张口回答了许泽屿最初的那个问题。
明月平静的抛出一个惊雷:“舅舅,我站不起来了。”
背后一瞬间惊起冷汗,许泽屿脑海里出现一阵尖锐的轰鸣。
这一秒对于他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颗心扑通,扑通的跳,许泽屿双腿发软,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
他在血液逆流的轰鸣里,转过头去看向明月那双平静的眼睛。
噩梦成真。
第142章 明月雪时(四十) “生死有命,我见过……
明月站不起来的消息很快传播到旁人耳中, 彼时许泽屿推着轮椅带她到律所,电梯叮一声停在高楼,打开门, 就看到了祁好那忙碌的身影。
祁好在电梯具有金属质感的提示音中抬起头来,明月坐在轮椅上, 对她露出来一个礼貌的微笑。
和平常的反应没有任何两样,祁好不知道是该夸她心理素质好, 还是说她没心没肺,就连生病也不肯耽误手中的事情。
祁好心下无奈的叹了口气, 透明玻璃外的冷风推着云向前, 祁好见她这样拼命并未说什么,她只是满眼不赞同的看向许泽屿,似乎在责怪他说为什么不让她入院。
眼神交汇,祁好无声示意:“她年纪小任性也就罢了, 难道你也年纪小吗?”
许泽屿无奈的耸肩,低头看看明月又抬起头来:“她固执, 我能逼着她住下然后见她想方设法跑出来吗?你又不是不了解她,都是白费力气。”
许泽屿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还不如我直接带她来。”
祁好见状闭上了嘴,没说话了。
倒是和祁好一起等在电梯外面的闵祁看了明月一眼又一眼, 许泽屿推着明月出了电梯,明月和大家打完招呼后注意到了这股视线。
在他又一次朝自己身上投来目光的时候,明月微微一笑, 抬起头来看过去。
闵祁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会被发现, 一时有些尴尬, 想要闪躲,她却对着身后的许泽屿淡淡开口:“舅舅——”
许泽屿注意力全都在她身上,是以此刻第一时间低头应声:“嗯?”
明月声音轻轻, 如湖水一般柔和平静道:“你去忙吧,让闵祁哥送我去祁律办公室好了。”
许泽屿不明所以,瞥了闵祁一眼,又转过头来对着明月温声道:“我送你就好了,工作的事,不急于一时。”
明月脖颈向后转,侧着头对着他微微一笑,面对许泽屿的执意相送,她并未有任何的心急,依旧是淡淡的。
闵祁在旁边站着,不知道此刻该走还是该留下来。
明月再次重复道:“没关系,闵祁哥送我吧。”
她开玩笑一般缓和气氛道:“你快去赚我的医药费,万一真的站不起来了,你用多赚到的钱给我换一个更好的轮椅也行。”
话音未落,许泽屿就拍了一下明月的肩膀,不让她说这样的丧气话。
温和的声音变得紧绷,许泽屿冷了脸:“胡说八道什么——医生都说了很快能好。”
旁边一直低头看手机的祁好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她看看冷脸的许泽屿,又看看微微含笑的明月,叹了口气后伸出手指来点点明月的头。
祁好无奈:“你啊,恃宠而骄,小丫头片子一个,整天就知道吓唬你舅舅——”
明月被点破了也笑,许泽屿冷哼一声,却也顺她的意,对着旁边的闵祁轻轻招手:“这小丫头想让你送她——”
他叹了口气,似乎也是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妥协无奈:“麻烦你走一趟。”
闵祁摇摇头,上前握住轮椅,对着许泽屿温和一笑,说:“不麻烦的许律。”
许泽屿点点头,也没说别的客气话,说一百句感谢的话,不如工资多加一百块钱,他还是喜欢给人实打实看得见的好处。
仔细交代两句后许泽屿就去了自己办公室,祁好也忙,看这俩人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伸手揉了揉明月的头发,说她先行一步。
高楼大厦里的工作从来都没有轻松二字可言,明月看了看旁边忙到飞起的律师,侧身对着闵祁轻声道:“闵祁哥,你推我到窗边休息一下吧。”
闵祁点点头,应道:“好。”
两个人就这样路过高楼大厦里日复一日的繁忙,闵祁轮椅推的平稳,明月看着越来越近的云,轻声开口道:“刚刚我没看错的话,你眼里好多探究。”
行走的轮椅有一瞬间慢了下来,闵祁推着轮椅的手指动了一动,明月在这极其细微的变化里继续道:“闵祁哥,你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她坐在轮椅上看向透明玻璃,外面有风有云,高楼大厦下有着芸芸众生,明月抬起眼来,看向玻璃上闵祁的倒影。
倒影上的人沉默,看他的表情,他想说的话好像似乎有些冒昧,此刻在犹豫该不该说。
明月就坐在轮椅上静静的看着闵祁的反应,他也如明月所想的一般坦诚,很快就对着明月淡然开口道:
“问题说不上,只是有件事情我想不通。”
明月闻言,抬了抬眼睛,问:“什么?”
她太过自然了,自然流露出的不自觉的压迫气势反倒让闵祁愣了一下。
这一瞬间的反应太过沉稳了,稳到她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举手投足间不再是稚嫩,取而代之的,是历尽千帆后的云淡风轻。
她逐渐成型,身上有了祁好和许泽屿的影子。
闵祁在明月平淡的目光下收回自己的胡思乱想,他也看向玻璃,对着明月那双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觉得,你对自己坐上轮椅这件事情,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反应。”
他笑笑,似乎也在为自己的好奇心而触碰到明月的现状而感到抱歉,于是对着明月的语气愈发温和:“我只是在好奇,为什么你现在这么平静,平静到,就好像你一点也不害怕一样。”
明月听见了他的话,与此同时,她也听见了风声。
很难想象在一楼将要吹飞一切的大风在着高层却显得如此和煦,和煦到如果明月不是亲身体会到的话,她会真切的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一个非常明媚的晴天。
想到这里,明月淡淡的笑了。
闵祁不是第一个这样想的人,但他却是第一个问出口的人。
所有人都见到了她平淡如水的模样,或心疼,或愧疚,或同情怜爱,或冷眼旁观,众生相太多了。
善意掺杂着恶,恶意里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许许多多的情绪里,闵祁却拉开帷幕,直起腰来平视她,带着一些疑问,礼貌的说,为什么她身上没有害怕。
是啊。
明月心想,明明站不起来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万一什么地方没有做好,她在轮椅上度过余生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但她从头到尾都是毫无波澜。
她在那条新闻下第一时间就接受了自己站不起来这件事情,又在医院里对着许泽屿的焦灼出言安慰,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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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的连医生都侧目,惊讶的看了她一眼确定她的病情,而明月在对得知自己的情况之后依旧没什么反应,就好像出事的人不是她一样。
太平淡,又太古怪,许泽屿到现在还提心吊胆,生怕中途再出什么幺蛾子。
着实不怪旁人,也不能怪旁人。
更不能怪闵祁问出来这个问题,事实上,就连许泽屿也想知道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她从头到尾都表现的那么淡然?
自然而然到这件事情一点都不能搅乱她的心绪,像是一只蝴蝶在春日里出现在她生命中那般平平无奇。
明月见他那双疑惑的眼睛,嘴角微微一笑。
她的视线放在玻璃窗外的那朵云上,随着它一起飘去了天边。
远方有飞机划过云层,距离太远,远到明月只能看见手掌那么大的形状。
她就在那无声轰鸣中微微湿了眼眶,闵祁听见她低声道:“生死有命,我见过了。”
见过了,也勉强不了。
面对死亡,无论是谁,无论怎么挣扎用力求生,都只有接受的份。
不接受没有办法,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
无论你怎样痛哭流涕摧心肝,撕心裂肺也无法挽回。
生命在时间长河中一去不复返,没有人能重新回到命运转动的齿轮前,预知命运的回头处。
也是因为如此,所以才不畏惧了。
事情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都没关系,该发生的时候总会发生的。
最坏的结果,明月其实已经见过了。
无非就是——
无非就是死路一条。
往日恐惧,可现在她也不怕了。
没什么好怕的。
死都不怕的人,会怕站不起来吗?
不会的。
她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了,人生该失去的,几乎都已经失去了,生命里的王牌已经被上天强行掠夺走了,她的底牌,没有什么了。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只有命一条,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死了。
也是在这一刻明月才发现,她很神奇的接受了死亡。以前怎么样也不肯去面对的东西,不知道何时开始,竟然也开始慢慢学着接受了。
生离死别在她看来不再是一个严肃到需要流眼泪的话题,取而代之的,是重逢。
或许另一个世界里,有她朝思暮想的人,或许有人也盼着和她重逢。
反正这个世界,生死有命。
她根本改变不了。
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
闵祁看着明月红了的眼圈,伸出手来在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来一包未拆封的手帕纸,塑料膜撕开的声音在这寂静空间里格外的惹人注目,那张带有雪松香味的纸巾随着闵祁的动作递了过来,她忽然就想起来过去。
人生中好像也有这么一年,她没考好坐在天台偷偷哭泣,云在头顶悄悄溜走,旁边有人自口袋里掏出来未拆封的手帕纸递给她,而后轻声道:“别难过。”
别难过,明月。
周阔的声音跨越时光出现在她耳边,明月的眼泪连珠落下,滴滴晶莹,带着无尽的苦涩。闵祁见状手忙脚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着闵祁一副焦急的样子,却淡淡一笑。
明月摇头拒绝道:“谢谢闵祁哥的好意,但不用了。”
这个世界上替她擦眼泪的人已经不在了,她以后,也不会再哭了。
明月含着眼泪抬起头来看向天边的云,一片洁白中,她执着的望向天边,企图看向另一个世界。
冷风吹的白云北飘,明月就在这里看了天边的云卷云舒,路过的人见状直直摇头,感叹他们忙里偷闲,岁月静好。
同一片天空下,另一处高层却是乱成一锅粥。
三分钟前仪器疯了一般乱响,护士推门进来,急匆匆的查看后,又飞奔出去:“主任——院长——”
她边跑边喊,“45床的病人动了——”
第143章 明月雪时(四十一) 命运的捉弄扑面而……
北城的冬天很冷这是一个公认的事实, 但明月没有想到,这冬季居然可以这么漫长。
白日还好,有人声有风声, 熙熙攘攘掩盖了失神落寞,明确的指令可以让她成为一个正常人, 可是一到晚上世界却骤然失控,从天空暗下来的那一刻开始, 明月身体里的时钟也开始失衡。
明月说不清这样的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反常过, 直到年底某天许泽屿加班到半夜, 去客厅接水喝的时候,无意间发现明月卧室里的灯一直亮着。
许泽屿推开门的声音不大,但明月还是听见了。
她随着许泽屿的动作转过头来露出憔悴的面容,看清楚来人后, 一些失望被她压下去,明月的眼神渐渐黯淡, 她对着许泽屿努力笑笑,说:“舅舅,怎么是你?”
说完这话, 明月反而先愣了一下,她心下觉得自己好笑。
高档小区的安保不是闲职,家里只有她和许泽屿两个人, 绝对不可能是小偷, 不是许泽屿又能是谁呢?
总不能是鬼。
许泽屿见状, 叹了口气,他轻轻走上前去拍拍明月的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落地窗外。
月光照亮了一片枯荣, 明月抿了抿唇,垂下眼睛去。
晚来风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许泽屿认为明月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她却想起来什么似的,明月抬起眼来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低声道:“舅舅,周阔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明月声音里的哽咽清晰可闻,前些日子被夜晚隐藏起来的崩溃和委屈在今夜的月光下如同潮汐铺面而来,许泽屿心口一窒,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明月远没有她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许泽屿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这是整个业内都公认的事实,无论问题多么的刁钻难搞,他永远都能根据对方的话进行滴水不漏的回答。
但是现在,许泽屿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因为他被明月的话问到了,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答案。
事情过
去了这么多天,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只等时间给出来一个明确的回答,但这些,不包括周阔。
许泽屿的人脉广泛,涵盖三教九流,他的信息网也极其强大,但就算是这样,也没有打听到周阔任何的消息。
分毫消息都没有流传出来。
不知道是否平安,不知道现状如何,甚至不知道是生是死。
一颗心整日悬在半空,期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回信。
不怪明月崩溃,也不能说她脆弱,没有人能够忍受的了漫长的时光里无尽的失联。
无论是谁都忍不了,就连许泽屿都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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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焦灼,况且是心中蕴藏了那么多爱的明月呢?
许泽屿心疼的揽住明月,她坐在椅子上,顺势靠在了许泽屿的身上。
许泽屿以为她会哭,伸出手来抽出纸巾,但等他低下头去看明月的时候才发现,她没有眼泪。
眼眶泛红,眼里也有很多的红血丝,没有眼泪,可她看上去却非常难过,比起来落泪还要更加痛苦。
这一刻的许泽屿终于意识到,原来人在伤心到极点的时候真的哭不出来。
心疼交织着酸涩,许泽屿的情绪难抑,他仰起头来对着皎洁月光重重的吐出来一口气,忍下眼里的湿意。
许久后,许泽屿拍了拍明月的肩膀,对着她轻声答到:“会的。”
说不清楚是宽慰还是笃定,又或许是不忍明月失落给出来的回答。
许泽屿知道世事无常,人生易逝,但他也知道,周阔心里对于明月究竟有多少爱。
许泽屿这辈子从来都不相信人性,但他相信周阔的品格。
依照周阔的性格,无论怎么样的情况,只要他有机会,哪怕万分之一,他也会拼尽全力回到明月的身边。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一年的年末,北城依旧是处处繁忙,寒冬让无数人带上围巾口罩,可却冻不掉路人脸上的笑意。
十二月底晴朗天气居多,许泽屿就在这片晴朗中,驱车带着明月前往北城精神卫生中心复查-
下车的时候明月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面前光秃秃的枝桠,却觉得哪里不对,想了很久她才反应过来,这里应该是满树橙黄才对。
许泽屿停好车后见她坐在轮椅上,呆呆的仰头看着枯木,没等许泽屿出声问询,明月就失魂落魄的垂下头去。
那缓慢的动作在寒风里给予人一种近乎苦涩的悲伤,许泽屿的心里一下子就跟着难受起来,这个时候他想得简单,只以为她身体不舒服,三两步匆匆上前,对着她急声道:“怎么了宝贝?”
明月被这声音唤回思绪,她垂眸忍下心中酸涩,抬起头来看着许泽屿努力笑笑,想说什么,可是这一秒却骤然失声,明月只得摇摇头。
许泽屿见她那个勉强的笑容自然是不肯放心的,明月却率先移开眼,许泽屿的视线紧紧跟随,他还想说什么,脑海里却骤然浮现出来今年秋天,周阔去楼下接她,明月蹦蹦跳跳出门的样子。
那个时候,两人也是前来北城精神卫生中心问诊。
许泽屿霎那间明白了明月为何现下如此失落。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时光一去不复回。
原来不是身体不舒服,是灵魂深处再也掩盖不住的悲伤被投放出来千分之一,也仅仅只是她承受的千分之一。
但就是这样一点点的部分,许泽屿都能感受到抑制不住的难过。
这一路明月的话都不多,许泽屿知道她没有说话的力气,于是也安静陪她。
原来正在好转的失眠焦虑再次加重,雪上加霜的是,抑郁也前来凑热闹,明月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诊断结果微微一笑,许泽屿的心下却是不断结冰。
许泽屿不能见事情愈来愈坏,他当机立断的为明月约了精神卫生中心的心理咨询,亲自把明月送过去后,又在她接受治疗的空隙里前去拿药。
走到半路,许泽屿越想越觉得不放心,一个电话打给了自己学心理的朋友,请他给明月找一个靠谱的医生。
钱无所谓,多么贵的诊金他都付得起,许泽屿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他只要明月健康。
对面见他这副样子,也知道他极其重视这件事情,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这事情一定给他办好。
许泽屿露出来今天第一个发自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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