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了解闻静,闻静就是那种看上去很温和,但很容易执拗起来的人。
纪秋柏会尽己所能地托住她,让自己的朋友可以走得容易一点。
所以,她要跟着闻静去。
*
17:00。
闻静从家里准时出发,站在路边拦出租。
拦下的第一辆是个中年男性司机,闻静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打错了。”
然后在对方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平静地等下一辆。
第二辆是个四十岁上下,脸上挂着笑看上去很热情的大姐,闻静看了几眼车型,随后上了车。
“去哪呀,姑娘?”大姐热情地问。
闻静报了会所地址,随即甜甜一笑,好奇地问:“姐姐,您一般一个晚上跑完,能挣多少钱呢?”
这句姐姐让大姐听得很高兴,也就没跟她计较打听收入这种事,模糊回了句,“千把块吧。”
闻静点了点头,随即扫了二维码,转了两千过去。
大姐在微信转账的播报声中一愣,就看到这个十分冤大头的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能麻烦您件事吗?今晚我要参加一个聚会,听说有些同学名声不太好,我害怕被灌醉,结束以后遇到危险。您能在门口等等我,到时候直接送我回来,别让我被别人带走吗?”
第64章 第 64 章 假情侣的痕迹
出租车驶到会所附近, 闻静坐在副驾歪头张望着,“麻烦再往前一点,对, 再前一点……就这里。”
会所前面有一段被两排树荫遮挡的寂静小路, 出租就停在这段小路的斜对面,距离会所本身还有一小段距离。
大姐疑惑道:“不用送你到跟前吗?”
闻静露出一点羞赧神色,“毕竟是同学聚会, 还是这种地方, 我跟他们说是我朋友送我来的,打出租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大姐懂了。
这地方一看就不便宜, 同学聚会又是个很容易攀比的地方,年轻人抹不开面也是有的。
一晚上不用跑来跑去,干等着接个人就行,大姐哪还有别的意见?
“好嘞好嘞, 姑娘你放心, 我肯定一直在这看着,你一出来我就说是你家亲戚,麻溜地把你送回去!”
“谢谢。”闻静笑了笑, 然后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大姐愉快地看了眼微信收款记录, 也就没再多想——
如果她到场时觉得坐出租没面子, 那为什么离场时, 又不介意了呢?
大姐抬起头, 闲着无聊, 打量了一圈周围景色, 就看到又有一年轻姑娘在这边下了车,然后紧赶慢赶地朝会所方向去了。
“现在的年轻人哪。”她摇着头唏嘘了一下,随后就连上蓝牙, 继续听起她的小说来。
*
纪秋柏一直跟闻静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过说实在的,她跟踪得不能更显眼了。
但好在她的朋友也不具备谍战片的职业素养,因此在她们两优秀的匹配机制下,纪秋柏还真一路畅通无阻地跟了过来。
直到因刷脸未通过,被拦在会所门口。
对方侍者穿着一身黑色的熨帖西服,礼貌地微笑
道:“抱歉,女士,您还不是我们的vip呢,请问您有邀请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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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秋柏睁圆了眼睛,不死心地浅浅挣扎了一下,“那请问,你们的vip需要多少呢?”
对方继续微笑着报出了一个让纪秋柏眼前一黑的数字。
是哪个天杀的暴发户在这种地方开同学聚会?
纪秋柏此刻杀心四起,只能在对方如有实质的目光中尴尬走到一边,开始思考自己是否认识有可能拥有这里vip的人。
也是很巧,确实认识那么两位。
喻真和沈霖。
纪秋柏认识喻真也有几年了,但说实在的,这种表面上看起来一点破绽都没有的人,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如非必要,她其实不太想和这种人说话。
至于沈霖……为什么上次她见沈霖时,没跟他留个电话以防万一呢?
纪秋柏痛苦地扶额,然后试探性地搜索自在游戏的官网,找到下面的联系电话,硬着头皮复制号码,拨打过去。
电话嘟嘟响过几声,随后传来客服专业的声音,“您好,这里是自在游戏,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呃……我……”纪秋柏被尬得头皮发麻,干脆闭上眼睛一口气说完,“我是你们老板的高中同学,有事想找沈霖问一下,可以帮忙转接一下电话吗?”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半晌后,客服才用差点没绷住的声线勉强笑了笑,“抱歉呢女士,我们这边不提供这项服务呢,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那我们这边——”
“等等等等!”眼看着对方就要挂电话了,纪秋柏垂死挣扎道:“你就说是闻静的事,他应该会愿意听的!”
“……您说闻小姐?”客服迟疑地道。
纪秋柏一愣,“你知道她?”
客服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半信半疑地犹豫道:“稍等,帮您把电话转接到办公室。”
纪秋柏等着电话转接的空隙,茫然地望着天边渐沉的夜色。
恍然意识到,闻静和沈霖那场草率的、玩笑一般的假情侣游戏,原来是真的留下了存在的痕迹。
*
15:00。
何意远走进自在游戏的办公楼时,下意识正了正衣领。
他们第一次和这家公司合作,何意远自认为有责任帮公司维持好关系。
但说真的,这家公司也未免有点太古怪了。
报价出奇得高、合同签得异常顺利、预付款打得也很爽快,尽管工期远在签署合同的几个月之后。
而偏偏又在这种前后都不沾的时候,对方提出了要对闻静进行背景调查的要求。理由是业内有家公司由于画师暴雷,引起了玩家抵制,他们有必要防患于未然,甚至要求何意远到他们公司面谈。
考虑到对方丰厚的报价和在业内的前景,公司无法拒绝这项要求。
何意远按照约定的时间抵达一楼,给那位联系他的于助理发去消息。
于东:【马上带您上去。】
没几分钟,何意远就看到一个穿着薄款毛衣的男人从电梯出来,扫视了周围一圈,然后目光定定地落在何意远身上。
那轮廓分明的脸部线条和过于优越的五官,让何意远下意识愣了下。
男人走到他面前站定,垂眸打量了他几眼。
何意远有种奇怪的既视感,仿佛今天要接受背景调查的人不是闻静,而是何意远似的。
好几秒,男人才收回视线,冷淡地问:“何意远?”
“是我,于先生。”何意远友好地向男人伸出手。
但谁料男人理都没理他的示好,直接转身朝电梯走去,“跟我来吧。”
二人抵达位于七楼的小会议室,男人直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然后努了努下巴,示意何意远坐到对面。
何意远拿出准备好的作品集,却看到男人面前空空如也,透着一种非常不正式的感觉。
他不知道,对方一个助理而已,为什么傲慢成这样,但还是忍了。
他将作品集递过去,微笑道:“过千山是我们公司非常优秀的一名画师,至于贵司之前担心的那些问题,在过千山身上都是没有的,贵司大可放心。”
男人一边翻阅起作品集,一边问:“仔细讲讲闻……‘过千山’在你们公司的表现。”
何意远一愣,不懂这个仔细是怎么个仔细法?
男人抬起头,眼神中有种说不出来的认真和锐利,“从她怎么签到你们公司的,到现在,事无巨细,我都要听。”
*
沈霖安静地听着何意远讲述闻静过去三年的经历,偶尔开口提问,迫使何意远把有所遮掩的部分说个明白。
听到她最初如何跌跌撞撞地把自己推销出去,听到她如何在合作中被刁难然后辛辛苦苦重新爬起来,听到她一年到头几乎无休地工作,过年从没回过家。
今年是第一次。
陪沈霖回家是闻静这些年来的第一次长假,也是第一个春节。
他想起他年前去接她的那天,她专注地望着窗外,看起来很愉快、很纯粹。
但闻静明明是从来不过春节的,那她那天究竟在开心什么?
沈霖有点不敢去猜,也不敢去想。
想了会觉得心痛。
和最初收到闻静那份200KB文件时产生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时她在他眼里并非具象的,因此几段文字就足够满足他的需要。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她在他眼里是活生生的,因此,何意远的每一段描述,都能让沈霖想象到她彼时的模样和表情。
这种因为认识到一个人的另一个侧面,而对她产生新认知的感受很奇妙。
也让人心里很酸软。
沈霖想,自己大约并不会对每个人都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场谈话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沈霖不介意让人从员工食堂打一份饭上来,等何意远吃过以后再继续,但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于东握着门把手探进半个头来,望向沈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有个电话,恐怕得麻烦您过来亲自听听。”
于东是沈霖磨合得最好的助理,他如果这时候来打扰沈霖,那就证明一定是更重要的事情。
沈霖只得歇了继续听下去的心思。
他站起身,低头对何意远微微一笑。
“今天下午的谈话让我见识到何先生的工作能力,想必何先生走到现在也不容易,不会想闹出一些职场性骚扰之类的丑闻。麻烦何先生以后谨言慎行,和女同事保持好距离,不要让大家都难办。”
何意远听得一愣。
沈霖大步走了出去,接过于东的手机,给了于东一个眼神。
于东心领神会,上前客气地准备将何意远送走,“辛苦何先生了,我们公司对过千山女士很满意,这次合作会继续推进的。”
何意远怔怔看着他胸前工牌上“于东”两个字,想到方才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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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那男人的恭敬态度,一时浮现出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
“于先生……刚才和我聊的那位是?”
“是我们boss,何先生见谅,他有时候……比较喜欢亲力亲为。”于东微笑说着丝毫没有可信度的解释。
*
“喂,哪位?”沈霖一边走向办公室,一边对着电话那头道。
“沈霖?我是纪秋柏。”
沈霖脚步一顿,“纪小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呼吸声,好像纪秋柏因为终于打通而松了口气。
“非常不好意思,是这样,静静今天去参加一个同学聚会,但我觉得她状态可能不是很对,想跟过去看看,但这地方需要vip才能进,所以,呃,我想问问,你是不是可能有呢?当然如
果没有也不要紧,我再问问别——”
“叫什么名字?”沈霖打断她,果断地问。
纪秋柏因他过于干脆的态度一愣,慢了半拍才抬头扫过一眼后报出会所名字。
沈霖飞快思索了一会儿,回答:“现在还没有,不过马上就有了。记一下我的电话,微信号同号,然后定位发我,我和你一起去。”
第65章 第 65 章 惊喜
闻静一走进会所, 出示过邀请函后,就立刻有侍者迎了上来,彬彬有礼地朝她微笑道:“闻小姐, 我带您上去。”
她点点头, 顺便扫了前院几眼。
这种园林风的会所路有点绕,她在跟随对方过去的路上,有意记了记路。
侍者引着她抵达一间被山水环绕的屋前, “闻小姐, 就是这里,祝您用餐愉快。”
闻静盯着那扇门, 沉默了几秒,随即推门而入。
“砰——”礼花炸开。
刹那间,色彩缤纷的纸屑和丝带如雪般飘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只听得男声女声、高扬的低沉的、不整齐的音调乱糟糟混在一起。
“好久不见闻静!”
“静静, 终于等到你了!”
有几条丝带沾到了闻静头发上,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伸手把丝带取下来, 抬眼望去。
二十多个衣着光鲜的男女站在对面, 笑容满满地看着她。
如果不是闻静还清晰记得过去发生的事情, 那现在的这一幕, 简直堪称电影里的惊喜派对。
她从左往右一一看过去, 哪怕隔着十年的时光, 她依旧能从他们身上, 辨认出十年前的痕迹,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堪回首的记忆。
姜觅彤站在正中央, 穿着一身缀着碎钻的白色礼裙,一步上前,亲昵地拉住闻静的手腕,像童话里不计前嫌拽着阴暗小配角走进阳光的公主一样,理所当然地说:“愣着干嘛,静静,快坐快坐!”
她把闻静按在桌前坐下,然后抬头对其他人高傲地扬了扬下巴,“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我能把静静叫来,你们还不信。”
其余人便也纷纷在桌边落座,一部分人对姜觅彤恭维道:“还是我们姜大小姐有本事。”另一部分人半带抱怨地对闻静说:“静静,好歹我们也是一个班的,你怎么一点也不联系我们的?”
就好像在发生那种事以后,闻静继续任由他们摆布,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样。
“不过现在好了,”尽管闻静根本没有接话,但姜觅彤还是自然地揽住闻静的肩膀,“静静又回来了,咱们18班再次重聚了。”
闻静侧头看向姜觅彤,从进门以来第一次开口,“这就是你说的‘很多人都会来’?”
姜觅彤无辜地睁大了眼,“重要的人不都来了吗?”
看着姜觅彤毫不作伪的神色,闻静明白了。
与其说那是姜觅彤骗她的谎言,不如说那就是姜觅彤眼里的现实。
当年班上六十来个人,绝大多数人都不过是王子公主眼里的背景板。
哪怕是跟着一起欺负闻静,也不过是为了融进这个圈子的投名状,在拥有一个共同的眼中钉时,人们会产生身处同一阵营的错觉。
但随着时间流逝,跟不上的人还是会被无情地踢出去,就像当年宿舍里的其他人人,今天一个也没有到场。
所以姜觅彤自称是闻静的朋友,或许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毕竟能被当做玩具而不是NPC,在他们眼里,恐怕已经是闻静莫大的荣幸。
姜觅彤玩味般笑了,“怎么,静静觉得不满意吗?”
“没有,”闻静平静地回答,“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席间菜品丰富,不过没有什么同学聚会的重点会在吃饭上,众人没吃几口,便将话题转移到了各自的现实生活。
“静静,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上次在美术馆见你那天,好像是工作日吧?怎么有空去看展的?”姜觅彤单手支颐,含笑望着她,语气仿佛纯然是好奇。
其他人也都明目张胆地打量起闻静。
大多参加同学聚会的人,不说盛装打扮,也总归会展示出自己较好的那一面。
但闻静没有化妆,因为熬夜而苍白的脸色一览无余,眼下甚至看得出淡淡的青色,身上穿着随性的毛衣牛仔裤,全靠本身的底子撑着。
谈不上落魄,但看起来也和优裕没什么关系。
“自由职业,时间比较宽裕。”她淡淡地说。
众人顿时露出恍然大悟、故作理解、但又不出所料的神色。
好像被闻静的现状取悦到了一样。
“怎么说也是江城大学毕业的,怎么没进盛昌呀?”对面一个女人状似好奇地问,“静静,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内推。”
盛昌是黎城建筑业的龙头,另一人听了瞬间抱怨了一声,“我上次想跳盛昌,让你帮忙牵个线,你都不乐意,太偏心了吧杜莹。”
“人家学金融的,还是该来我们投行才对。”
“你们这行压力多大呀,静静怎么撑得住。”
空气里便弥漫起心照不宣的笑声。
“你们尽说些不靠谱的!这样吧,闻静,改天你来找我,保管给你找个工资又高又清闲的活。”一个男人忽然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
“还是杨总靠谱!”
“也带带我呗杨哥!”
在令人作呕的奉承声中,闻静看到对面的那个男人挑眉看着她,眼里流露出几分轻佻的神气,紧接着,一张名片便抛到了过来。
动作仿佛施舍,又像是成竹在胸的笃定。
旁边的人笑着把那张名片递到闻静面前,意味深长地说:“静静,可要把握好这次机会哦,杨哥现在可是盛昌的高管,让你进盛昌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闻静淡淡扫了那张名片一眼。
杨祁。
当年推着闻静到沈霖那桌,最后差点和沈霖打起来的那个人。
闻静有时候觉得也真有意思,人人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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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他现在的地位,而不会说他的地位是哪里来的。
她想起自己查到的内容——当年那个脾气暴躁欺软怕硬的杨祁,在碰到盛昌的真公主以后,硬是把自己装成一个忠心耿耿的忠犬,然后靠裙带关系一路提拔到现在。
尽管他忠心与否,现在一眼就可以看得分明。
杨祁看闻静不接这个话茬,便笑着提议道:“大家干聊有什么意思,不如玩点游戏?”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姜觅彤转头望向闻静,“怎么样,静静,你要玩吗?”
其他人也一起看着她,好像闻静说不行就真能拒绝一样。
闻静没有避让地对上姜觅彤的视线,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桌上众人互相交换眼色,闻静只当没看见。
很多游戏的底层逻辑都是数学,像陆照霜郁思弦那样的对手还不至于遍地都是,她要是能被这群人低劣的学习和作弊能力算计进去,那这些年她真是白过了。
眼见着大半个小时过去,被针对的闻静压根没喝到几口酒,其他人倒都一个个醉意上头,姜觅彤笑着打断了这个游戏。
“怎么光顾着喝酒了?再喝下去大家都该打道回府了,”姜觅彤轻眨着眼睛,“我们为静静准备的惊喜,可不能忘掉了。”
“对对!今天为了庆祝我们重新找到静静,我们可准备了专门的礼物!”
闻静望向姜觅彤,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跃动着难以掩盖的愉悦。
“啪。”有人关了灯。
房间里的显示器忽然亮起。
像素挺低的手机视频,拍出灯光明亮热气蒸腾的火锅店,还有视频正中的,带着猪头的校服女孩。
“还得是我们静静,咱们班最有奉献精神的人!”
尽管闻静早就知道,姜觅彤所谓的惊喜,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在声音传来的那一刻,她还是感觉心脏被狠狠一捏。
“哈哈哈,好合适啊闻静!”
“对吧,静静真的特别适合戴这个!”
“走走走,闻静,去转一圈!”
“闻静,叫啊,为什么不叫?”
“不是吧,这时候你又玩不起了?”
……
是十年前那天的录像。
闻静怔怔看着视频里,
那个如同提线木偶一样被摆弄的少女。
就好像跟随她一起,重新经历了那一天。
她这时才意识到,她一直以来都忘记了——沈霖确实阻止了他们班继续拍下去,但他阻止不到早就在拍的姜觅彤他们。
在闻静自以为从他们身边逃走的这十年来,他们手里一直保留着这些视频。
或许会在偶尔无趣的时候拿出来赏玩,又或许会把视频愉快地分享给别人,然后自得地介绍说,你看我曾经有过一个很听话的玩具。
她从未比现在更清醒地认识到,她其实从未逃离过。
一只手忽然探过来,捏住了她的下颌,趁她没有防备,迫使她转过头去。
是姜觅彤。
她在浅淡的光影中打量着闻静的神色,嘴边带着温柔的笑,“怎么样,静静,十年前的你被留下来了,真可爱对吧?”
闻静定定地看着她,“是你拍的吗?”
姜觅彤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关注点,愣了下,然后才回答:“那倒不是,我们比较了一下大家手里的版本,觉得这个比较清晰。”
哈,比较版本。
闻静蓦然打掉了姜觅彤的手,冷漠地别开脸去。
“欸,静静你对我怎么这么粗暴?”姜觅彤撒娇一般揉了揉自己的手,丝毫没有介意,反而兴致勃勃地凑上来问:“怎么,静静,不开心吗?”
闻静心想,怎么会不开心呢?
无论在她来赴约之前做过多少打算,但在推开那扇门前,却也无法判断,自己再见到他们究竟会是什么心情。
假如他们过得太不好,她恐怕自己会失去报复的欲望。假如他们洗心革面,她恐怕自己下不了报复的决心。
但还好,他们仍旧衣冠楚楚,仍旧人面兽心。
所以她的恨意,也丝毫不减。
闻静微笑着,一字字道:“不,别误会,我开心极了。”
第66章 第 66 章 你的人生很珍贵,对我很……
会所前台。
“一个穿黑色大衣, 头发大概到这里的姑娘,”纪秋柏在自己腰背处比划了一下,急切地跟前台服务员说:“我看到她大概是五点五十多进来的, 我就想知道她到底去哪间了。”
“抱歉呢女士, 我们不能向您泄露顾客隐私呢。”服务员微笑道。
纪秋柏有点无从下手,侧头看向沈霖。
沈霖退而求其次道:“我们不需要客户信息,你这边有那位会员的电话对吧?帮我们打个电话过去, 说我们有急事要找那位闻小姐, 请她出来一趟。”
面对这位新晋vip用户,前台的态度显然礼貌了很多, 但还是歉意道:“很抱歉,沈先生,保护客户隐私是我们的宗旨,这一点对每一位会员都是这样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充多少钱都没用, 他们无论如何都是不会说的。
沈霖深吸了一口气, 指向能看到会所正门的那一栋小楼,“那边有空着的房间吗?帮我开一间。”
……
直到纪秋柏跟着沈霖上到那栋楼三层的房间,两人各占据阳台一角, 盯住楼下的时候, 她都还有点恍惚, 好像他们在什么战争片里做侦查。
她甚至听到沈霖说, “我们等到十二点, 如果还不见她出来, 就直接报警。”
说真的, 纪秋柏确实有点没想到,就她这点无凭无据的猜测能把沈霖叫过来,还重视到这种程度。
搞得本来挺焦虑的纪秋柏都心虚起来了。
她有点不太确定地看着沈霖, “我先跟你说好啊,沈同学,其实我也就是有点担心,但这只是我的猜测,最后可能也就是普通一同学聚会。”
沈霖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防患于未然而已,什么事都没有当然最好。”
“不过,”他顿了顿,有点犹豫地说:“你说你觉得她状态不对,其实我也觉得。我不觉得人会突然态度变化这么大,也许是出了什么事,但她既没有告诉我,也没告诉你。”
“越不能说的事情越可疑,不是吗?”
*
什么叫开心极了?
姜觅彤和其他坐闻静身边的人都听得一愣,但远处的人却没听见。
视频因为当年被沈霖打断,所以并不长,很快就播放完,开始自顾自地循环起来。
杨祁转过头来,玩味地看向闻静,“可惜了,当年大家本来玩得好好的,偏偏有那种不长眼的人出来搅局,你也是,转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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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得那么快,大家一起继续玩多好。”
“不长眼的人?”闻静将碎发拨到耳后,看着他温柔笑了笑,“大家都在黎城待着,你敢在沈霖面前这么说他吗?”
杨祁一愣。
闻静站起身,抚了抚衣角的褶皱,在一圈人怔愣的目光中,徐徐望向身边的姜觅彤。
“就这些东西吗?你那天说大家都这个年纪了,我想想也是,都十年过去了,想必大家都有了很多变化,还以为你能想点什么新花样呢,结果还是十年前这一套啊。”
她的手指抚摸上姜觅彤发顶别着的发夹,因为灯光昏暗,上面镶嵌的钻石显得黯淡无光。
“号召一堆愿意追捧你的人,再来一个我这样的欺负对象,你到现在还在玩你的公主游戏啊?也对,毕竟……如果没有人关注你,没有人衬托你,那谁还能看得出你是公主啊。”
闻静勾起嘴角,学着姜觅彤叫她的语气,亲昵地道:“是不是啊,彤彤?”
姜觅彤脸色瞬间一变,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微笑。
这一刻闻静终于体会到,在她们关系崩盘之后,姜觅彤一直坚持不懈,要叫她静静的原因。
真的会非常居高临下,仿佛将对方当做宠物一样,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亵玩感,一定让姜觅彤觉得很愉快吧。
那闻静为什么不能用姜觅彤伤害她的方式,伤害姜觅彤呢。
“麻烦让一让,彤彤,”闻静很有礼貌地对她说,“毕竟是久违的同学聚会,我还是该和大家都打声招呼的对吧?”
她也不等姜觅彤回答,就从姜觅彤僵硬的背后穿过去,端起酒杯,走到杜莹面前。
她手掌搭在杜莹的肩膀上,弯腰与杜莹的酒杯碰了碰。
“盛昌的内推,没想到我会有这么乐于助人的老同学,谢谢你呀莹莹。”
姜觅彤都吃了瘪,杜莹不觉得闻静此刻的语气会是什么好事,她唇线紧绷,僵硬地说:“我没得罪过你吧,闻静?”
闻静微微睁大眼睛,“当然没有呀,也不过就是把所有的活都甩给我一个人干,然后出问题就对老师告我的状,你们一直管这叫好朋友的对吧。”
“但我真的很好奇,从我们大三那年起,盛昌总公司的校招就已经拿211本科当门槛了,更别说还要挤破了头比绩点比奖项比实习,你是怎么在经常挂科的情况下,拿着那个90%的人都没听说的毕业证进盛昌本部的呢?”
闻静望向杨祁随意丢在桌上的名片,笑了一声,“不会也是像刚才他们说的一样,好好把握了一下机会吧?”
她察觉自己掌下的身体一僵,从对面传来杨祁怒不可遏的声线,“闻静!别给脸不要脸!”
“我就猜猜而已,谁知道莹莹还有没有别的厉害关系。”
闻静轻轻拍了拍杜莹的肩膀,目光落在杨祁紧绷的脸上,语气充满真诚的好奇,“没想到随便诈一下就这么藏不住,你们两怎么瞒到现在的?”
“闻静,适可而止一点吧,”前面传来一个冰冷的男
声,“大家请你来也是好意,以后都在黎城,工作生活大家互相帮衬着,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要好,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闻静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威胁意味。
但十年后最有趣的一点是什么呢?
是闻静发现自己所谓的平静生活不过是她欺骗自己的假象,她非常努力想获得的幸福也全都是镜花水月的一场空以后。
她发现,她没多少可以再失去的了,也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但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踩着别人的尸骨铸成自己光鲜亮丽的金身,他们多在乎啊。
软肋太多的人就该夹紧尾巴好好做人才行,他们怎么敢这么放肆地出来招摇过市啊。
闻静撩了一把额前的刘海,缓步走到出声的那男人面前,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赵亮。”
她温声对他道:“对你来说当然是好事,你不是最喜欢这种事了吗?打听了一下发现你可真是‘花名’在外啊,可惜你老婆不知道,还被你骗去拍卖珠宝赠与你父母,转移财产等将来好离婚对吧?”
赵亮脸色陡然一变,“闻静,你知不知道侵犯别人隐私犯法?!”
闻静微微挑眉,用上了闻动当初对付她的招数,“那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怎么样?然后把双方家属都叫过来看看,我侵犯你什么隐私了?”
赵亮狠狠瞪着她。
闻静耸了耸肩,在几乎将所有人挑衅了个遍以后,最后走向了杨祁。
杨祁抱着胳膊坐在椅子里,扯开嘴角,“来,让我听听,你查我什么了?”
闻静垂眼看着他,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大可不必摆出这种关底boss一样的姿态,杨祁,你知道为什么我最后一个找上你吗?”
“不是因为我最恨你,或者你有什么存在感,而是在今天见的人里,你真的看起来最好笑。”
杨祁蓦然绷紧了身体,死死盯着她。
闻静环视了一圈这个房间,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脸上,“约在这种地方聚的人是你吧?一定每次都出手很大方,很喜欢听别人恭维你吧?毕竟……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里,你都只是个靠妻子上位的软饭男,别人说得再难听,也要装根本没听见,否则只会被随便踢走对吧?”
杨祁搁在桌上的拳头越攥越紧。
闻静没什么所谓地继续笑道:“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过了那么久,你还记着那天碰到沈霖的事呢,‘不长眼的人’……”
“背后这么说沈霖会让你那点可悲的自尊心好受点吗?待在这群人中间,会让你觉得不那么自卑了吗?”
“闻静你特么——”
话还未说完,一杯红酒兜头浇在了他头上。
杨祁不敢置信地抹了把眼,抬头时,就看到闻静微笑着把酒杯搁在了桌上,“那就祝你继续在这里玩你的朋友游戏吧。”
她在众人被镇住的间隙,走到门边,施施然向他们行了个屈膝礼。
“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各位,发现你们十年来脑子没有一点长进,还是只能靠小团体找点存在感的废物,真是让我觉得太欣慰了。感谢招待,祝各位今天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明明她只穿着最寻常的衣服,推门离开时却仿佛完成了一场盛大的舞会似的,坦然又平静。
屋内呆滞片刻,随即杯盘桌椅推倒一地,噼里啪啦响彻满屋。
所有人都怔怔地望向那个突然发难的人。
杨祁抬起通红的双眼,阴鸷地望向了那扇已经重新合上的门。
*
闻静脚步轻盈,穿过通往门口的鹅卵石小道。
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甚至想哼一首歌。
会所前面的那条小道空无人烟,只有路灯闪烁着暧昧不明的光线,眼熟的出租车已经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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