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宋府祖堂内，月光从祖堂中央的天井照落下来。</P> 香火未燃，只有神龛前一盏长明灯亮着昏黄的光，映得一列列牌位半明半暗，轮廓参差。</P> 独孤行躺在地上，浑身血污，衣衫破烂，露出的皮肉没一块完好的。呼吸微弱，胸膛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唯有喉结下方一丝轻颤，证明生命尚存。</P> 宋金山负手站在一旁，垂目注视这名少年。</P> 他就那么站着，像生根了一样，维持了很久。</P> 久到烛火燃尽，久到祖堂外老榕树上的夜鸟噤声歇息。</P> 宋金山终于挪步，转身走向香案。</P> 案上摆着一尊铜香炉，炉身被历年香火熏得乌黑锃亮。</P> 炉后墙上悬着一幅古画，绢色泛白，绘着隐约山峦，一条苍龙盘绕云海之间，画风豪放，笔法拙朴，有些年头了。年代久远。那是宋家先祖遗物，画中究竟何意，如今已无人能解。</P> 宋金山从香案侧边抽出三支线香，凑近长明灯点燃。</P> 香头亮起红光，一缕灰烟袅袅上升，弥散进祖堂的暗影里。握香朝牌位恭敬三拜，起身插进炉中。</P> 香烟漫开，缭绕于牌位之间。</P> 老人望着那些在昏暗中静默的牌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P> 但过了许久，焚烟飘散，没有风来扰动，没有回应，牌位沉默如初，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轻响。</P> “唉~”</P> 宋金山一声低叹逸出，在空旷的堂内散开。</P> 视线重新落回独孤行身上，之前在陈家废墟上的画面又涌了上来。</P> 少年趴伏在白龙身上，那张沾满血的脸上，瞳孔中烧着暗金色的火焰，那种原始的、不加节制的贪婪感，比他以往见过的最凶的妖兽还要纯粹。</P> “饕餮...”</P> 老人睁开眼，一时间有些恍惚。</P> “万一他醒过来了，若还是那样子……”</P> 此刻，老人有些担心，若是等少年再次睁开眼睛时，还是变成那贪婪而不知饥渴的模样。那他到底是出手还是不出手？</P> “正是的，那个姓陈的家伙，也不照看照看一下自己的徒弟。”</P> 静默良久，宋金山俯身，准备将血污满身的少年从地上扶起。指尖刚触及少年肩头湿润的衣料，动作却顿住。</P> 身后传来一声木牌脆响。</P> 啪嗒。</P> 一块木牌从香案滚落，坠地弹起，翻了个面。</P> 令宋金山眉峰蹙起的是，随木牌一同掉落的，竟还有一枚竹签！</P> ......</P> 与此同时，烂泥镇牌坊处。</P> 夜色垂罩，一座石牌坊立在官道尽头。坊上匾额字迹斑驳，勉强可辨三字：烂泥镇。</P> 镇内灯火零落，几条主街之上，每隔一炷香便有一队兵卒巡行而过。</P> 裴歉道站在牌坊外三步处，双手拢袖，眯目远望镇中光点与穿行街巷的兵影。</P> “大隋对此塔，可谓尽心竭力。”</P> 陶手白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背负一只长条形的布囊。</P> “从兵力部署看，朝廷在这座镇上投了不少钱粮。一个龙潭县边陲小镇，竟调来三队天策府甲士，手笔非同一般。”</P> 裴歉道没有接话，依旧望向镇内点点火光。</P> 静默片刻，陶手白换了个话题：“若在此处遇见那孽种，该当如何处置？”</P> “先观情势。能携回则携回，不可则暂置。”</P> 陶手白眉梢微动：“道圣那边恐怕不会满意这个答复。”</P> “圣人处，我自会说去，现在还是那把剑比较重要。”</P> 裴歉道抬目瞥去一眼，“然眼下另有一桩麻烦。此处已是龙潭县地界，未得李正稷准许，擅入其辖境，若为其所知，少不了一番扯皮。”</P> 陶手白沉默了一瞬：“那确实不好交代，但他再此地驻军，也违反了前代圣人们定下的规矩吧。”</P> 裴歉道道：“事急从权。回头我自会找道圣汇报。”</P> 陶手白依旧有些不解，“话说，道圣他老人家，为何不直接出面，就凭那孽种的修为，没有那陈妖人的相助，撑不过他老人家一招。”</P> 裴歉道苦笑，“这你就不解了，他老人在担心那陈妖人会杀回马枪，把问道台给毁了。到时候，就算拿到了那柄「天下」，飞升台也建不了。况且，齐天山那边已经开始修建「飞升台」的台基，只要我们把剑带回去，应该就没人能阻止我们齐天山崛起。”</P> 他话音刚落，目光忽然一凝。</P> 他注意到牌坊下方的关卡。拒马和路障都摆得整整齐齐，可那些拒马后方没有人。</P> 没有守卫，没有盘查的士兵，甚至连一个打瞌睡的役丁都没有。</P> “没人？”</P> 裴歉道与陶手白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说话，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身影一晃，已经无声无息地越过那道拒马关卡，进入了烂泥镇。</P> ......</P> 祖堂之中，烛火昏黄。</P> 宋金山俯身拾起那枚倒落的木牌，垂首看向散落地面的竹签，沉默了片刻，将木牌搁回香案，随即蹲身捡起那只空签筒。他并未急于将竹签收回筒内，而是信手拈起一支离脚边最近的竹签，移近长明灯旁。</P> 烛光映照签身，显出表面一行朱砂小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仍可辨认两行偈语：</P> 物非物，形非形。知者迷，悟者清。</P> “......”</P> “或许藏那小子体内的那个虚影，根本就不是什么凶兽。”</P> 他抬头看了一眼香案上那块刚刚被他放回去的木牌，与祖堂中其他牌位别无二致。</P> 随后，老人又垂目看了看手中竹签，目光在二者间往返一巡，默然将竹签插回筒中，未再投以一瞥。</P> 少年仍躺于地上，气息微弱。</P> “也许就这样放着不管。让你自己跟它斗一场，比老夫做什么都管用。”</P> 老人踌躇良久，宽厚手掌在少年肩头停留片刻，缓缓收回，终决意将其留于祖堂。</P>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P> 祖堂木门发出一声沉浊的吱呀，于身后半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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